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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锖兔

作者:黛日葵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音叶是被摇醒的。


    意识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被晃动得东倒西歪。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见一脸懵、显然也是刚被健太从被窝里薅起来的真菰,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迷茫。


    音叶瞥了一眼窗外,天还黑着,月亮都还没落下去。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含糊不清地嘟囔:“天都没亮呢……让我再睡会儿……”


    “别睡了!”健太一把掀开她的被子,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师父刚才让鎹鸦传话,说他马上回来,还要带一个男孩!”


    音叶腾地坐起来,瞌睡虫瞬间跑得干干净净。她愣了半秒,然后跳起来拉着真菰就往洗漱间跑,动作之快把健太都吓了一跳。


    冬天还没彻底过去,天才刚蒙蒙亮,山间万籁俱寂,风从山谷中卷过来,带着未散的寒气在林间游荡。音叶穿好衣服,拉着真菰往门外走,健太已经站在门口了,正使劲往山路上张望。


    这不是鳞泷音叶第一次迎接“新朋友”。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一次应该也会像往常一样——黎明破晓时,离家一夜的爷爷会牵着一个脏兮兮的孩子,踏着晨雾出现在山路尽头。


    真菰是这样来的,健太也是这样。还有那些很久没回来过的哥哥姐姐们,也是这样走进她的生活。


    凌冽的风呼啸而过,不远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踏在积雪未消的山路上。


    三个孩子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背。


    然后他们看到了鳞泷左近次——还有他怀里抱着的人。


    笑容凝固在脸上。


    那是一个浑身是伤、气息微弱的男孩。淡橘色的头发被血污黏成一缕一缕,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破破烂烂地贴在身上。他的脸白得吓人,饶是音叶已经凑得很近,也只能听见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音叶站在最前面,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淡绿色的眸子里满是心疼与不安。


    鳞泷左近次一言不发,抱着男孩径直往屋里走。三个孩子跟在后面,谁也不敢出声,就连总是傻乎乎挂着笑的健太,此刻也绷紧了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直到走进屋里,三人才手忙脚乱地动起来。音叶把榻榻米上的被子三下两下卷到一边,腾出位置让爷爷把男孩平稳地放下。


    真菰转身就往厨房跑,去取师父常备的草药。健太被吩咐下山,去猎户家里借些更管用的伤药,他二话不说,抓过羽织就冲出门去。


    “爷爷……”音叶拽住左近次的衣角,仰起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他会没事吗?”


    左近次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男孩。火光映在他的面具上,明灭不定。


    “他会没事的。”老人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我带他回来得及时,伤都不致命。已经处理过了,应该很快就会醒。”他顿了顿,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与愧疚,“只是……没能救下他的父亲。”


    音叶没有说话。她抱住面前的人,小小的手臂环住鳞泷左近次,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


    老人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淡橘色头发的男孩还没有醒来,但日子还要继续过。


    音叶从小在狭雾山跟着爷爷长大,大伤小伤见过不少,有时候爷爷忙不过来,她也能搭把手。


    小小年纪,照顾伤者已经像模像样。所以左近次放心地带着真菰和健太在不远处进行呼吸法练习,将照顾这个昏睡不醒的男孩的任务交给了音叶。


    照顾伤者对于音叶来说不算难事,更何况是一个看起来并没有比她大多少、一直安安静静昏睡着的孩子。她每隔几个时辰就给他换一次药,避开伤口小心翼翼地擦拭身体。


    男孩身边离不了人,音叶就索性坐在屋子里。有时观察一下他的脸色,探探他的呼吸,确认没有恶化的迹象,有时看着不远处训练的两人发呆,目光追着真菰轻盈的身影和健太笨拙的挥剑。更多的时候则是百无聊赖,就对着昏迷不醒的男孩碎碎念。


    “你可真能睡啊……”她托着腮,戳了戳男孩露在外面的手指,“都睡了两天了,再不醒的话,我就要给你起外号了。”


    “叫什么呢……睡神?瞌睡虫?”


    “唔,还是等你醒了再说吧,不过你要是再不醒,我就选最难听的那个。”


    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的碎碎念烦得受不了,男孩终于在第三天上午睁开了眼睛。


    锖兔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窗户、房间,这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家不一样。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父亲倒在血泊里的样子。父亲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却用惊人的毅力支撑着,朝他伸出手,嘴唇艰难地一张一合。


    他跪下去,把脸贴上父亲逐渐冰凉的手掌,温热的血液还在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嗡鸣声在脑中炸开,他听见了——


    活下去,锖兔。


    像个男子汉一样,坚强地活下去,锖兔。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看见一道剑光闪过,最后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包围。


    好温暖……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了……


    就在他想要放任自己再次沉入黑暗时,一道清亮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啊,你醒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锖兔眨了眨眼,看见一个棕发绿眸的女孩正凑在他面前,脸上带着惊喜。


    女孩把他扶起来坐好,确认他没有大碍后,转头就朝门外喊:“爷爷——真菰——健太——”


    “他醒了——”


    声音又脆又响,像山雀似的。


    没多久,门外走进来几个人,锖兔还记得为首的老人,是那个救了他的人。老人身后跟着一男一女,年岁看起来比他稍大一些。


    身边的女孩还在絮絮叨叨:“你可终于醒了!你知道你睡了好几天吗?爷爷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你浑身都是血,可把我们吓坏了……”


    “音叶。”


    带着天狗面具的老人叫了她的名字,语气温和却带着制止。


    女孩乖乖闭上嘴。


    老人转向锖兔,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抱歉,没能救下你的父亲。”


    锖兔摇了摇头。他脸上落着一道长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嘴角,纱布还没有拆下来。


    他没有像其他被救的孩子那样情绪崩溃,尽管身上的伤还隐隐作痛,他却郑重地低下头,对左近次说:“杀死我父亲的是那个怪物,您救了我,我感激不尽。”


    是个很坚强的人呢,音叶想。


    鳞泷左近次摆了摆手,并不打算接受这份感谢。


    “这段时间你先住在这里,把伤养好再说。”他停顿了一下,把身边的女孩往前轻轻一推,“她叫鳞泷音叶,是我的孩子。那边的真菰、山崎健太,也都是我的孩子。”


    被点到名字的两人朝锖兔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锖兔有许多想问的事,但都被他一一按下。他只是认真地看着面前这几张陌生的面孔,点了点头:“你们好,我是锖兔。”


    真菰和健太每天忙于训练,几乎没什么时间与锖兔交谈。大家一起陪着锖兔下山安葬父亲之后,他们就又投入到日复一日的挥剑和奔跑中。反倒是鳞泷音叶,几乎每天都陪在他身边。


    起初,锖兔还需要拄着拐杖才能站起来。但这个年纪的孩子恢复能力惊人,没过多久他就能摆脱拐杖自己行走了。


    ——虽然音叶看见他摔倒过好几次,每次都假装没看见,等他爬起来再继续往前走。


    等到锖兔的伤好得差不多时,初春在不知不觉中到来了。山上的雾气比冬天薄了些,后山的树枝上还没有萌发新芽,但通往瀑布的小路上已经有野菜冒了尖。夜晚的星星比冬日更亮,山与山并肩而立,形成一道天然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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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星星们卧在天河里,忽明忽灭。


    那天晚上,真菰他们还没回来。音叶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双手环抱着腿,仰头看星星。锖兔在她身边坐下,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音叶叹了口气:“距离藤袭山选拔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锖兔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夜空:“这个选拔是干什么的?”


    音叶有些惊讶地转头看他:“爷爷没告诉你吗?”


    她转念一想,锖兔是昏迷时被带回来的,醒来之后爷爷又忙着训练真菰和健太,估计他到现在只知道那个怪物是鬼,其他的一概不知。


    于是她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倒了出来:“爷爷是培育师,为一个杀鬼的组织培养剑士,叫什么……鬼杀队?真菰、健太,还有之前爷爷送走的哥哥姐姐,他们都是家人被鬼杀害,自愿加入的。”


    说到这里,女孩有些不满地皱了皱鼻子,语气里带着小小的怨念:“这个组织太忙了!爷爷说他们离得太远,之前的哥哥姐姐们一个都没有回来过……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忘记我……”


    她说完,突然觉得锖兔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没等她想明白,就听见他问:“那我可以参加吗?”


    “可以是可以……”音叶歪了歪头,“但是你不知道你年纪够不够,你现在多大了?”


    “九岁。”


    “那可能不行,爷爷一般只带十岁以上的孩子,估计要等到十岁才行。”


    “我可以等!”锖兔的眼睛更亮了。


    音叶被他的情绪感染,也笑了起来:“那我们到时候可以一起训练,还能比一比谁更厉害……”


    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在没经过师父同意的情况下,就这样做好了以后一起训练的约定。


    伤彻底养好后,锖兔在音叶的鼓励下找到了鳞泷左近次,郑重地提出了拜师的请求。带着天狗面具的老人听完他的话,思索片刻便点了头。


    只是年龄确实不够,锖兔还是得和音叶一样,等到十岁之后才能正式开始训练。


    不过这不影响两个孩子整天凑在一起。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鳞泷音叶对锖兔这个伙伴非常满意:他们年龄相仿,兴趣相投,最重要的是——两个人都喜欢偷偷混进真菰和健太的训练中企图偷师。


    虽然结果每次都是被爷爷拽着衣领扔回屋子里。


    或者说,锖兔的胆子比她更大一些。


    混熟之后,他就怂恿音叶一起偷看鳞泷师父摘下面具后的样子。音叶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她见过爷爷的脸,那是一张很温柔的脸,完全不需要偷偷摸摸地看。


    但锖兔的好奇心就像春天疯长的野草,怎么都压不下去。于是两个人策划了一次又一次的偷窥行动。


    至今为止,没有一次成功过。


    两个孩子总有说不完的话。相熟之后,锖兔几乎把家底都翻出来告诉音叶。


    明治维新后建立了近代户籍制度,强制推行全民使用姓氏,但普及并不完善。锖兔就是其中之一,真菰大概也是。


    锖兔告诉音叶,母亲很早就去世了,是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父亲走后,他收拾出父亲常穿的那件甲龟纹羽织,当作里衣穿在身上,好像父亲还陪在他身边一样。


    他会一直记得父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要做个坚强的男子汉,哪怕只是一个人,也要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说到这话的时候,音叶突然伸出手,抱住了他。


    她把头埋在锖兔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却很认真:“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有我,有爷爷,还有真菰和健太——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锖兔愣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伸出手,回抱住音叶。


    “嗯,”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轻轻的,却带着笑,“我们都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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