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德良入狱这么大的事,季明心自然是知情的。并且还在公安人员的问询中,提供了诸多不利于季德良的证词。
一审后,季德良的堂姐招了一群乌合之众来天木中学,谎称探望就读于该校的侄女。
实则是要威逼季明心出庭替季德良澄清、说情。
当时的班主任,也就是何欢,在感觉到来者不善后,在对他们家的是非恩怨毫不知情的前提下选择了信任自己的学生,当机立断让保安把她的“亲戚们”悉数拦在了校门外。
何欢将她护在身后,寸步不让地陪同她与闹事者对峙,这也为岑琼瑛叫人来摆平他们争取了时间。
岑琼瑛是何许人也?
对付季德良那种发了笔横财的无知蠢货,她相信岑琼瑛这样的高位者有的是合情合理的法子,让蠢货自己去闯违法违纪的祸。
所以她一点都不担心岑琼瑛会受牵连。
毕竟如果这世上真有公道可言的话,季德良入狱不止是咎由自取,更是天道好还的因果报应。
这一晚,季明心终于在彼此都清醒时面对面地被岑琼瑛抱着共入梦乡。
酒精没让她昏头,但助眠作用却多多少少是有一些的。
故而,今夜她罕见地比岑琼瑛先睡着。
并且做了一个不清不白的梦——
梦里她吻的不是岑琼瑛的唇或脸,而是岑琼瑛的耳朵、脖子,甚至是更往下的地方。
……
这日岑琼瑛醒得比季明心早,起得也比季明心早。
等季明心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
她摸了摸旁边的位置,床单上还留有一点微弱的余温。
撑起身子时,右肩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昨夜在餐厅和酒店发生的一切。
卧室里只她一个人。
厚重的窗帘被人为拉开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晨曦透进来,在深色地毯上洒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她坐起来后,目光在床铺上仔细搜寻。
然后,在岑琼瑛睡过的那个枕头上,她看到了两根深褐色的、微微卷曲的长发,在白色的枕套上很是醒目。
季明心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一一捏起那两根在晨光中亮着柔和光泽的发丝。
从床头柜上抽出一张纸巾,将发丝包好,对折,再对折,最后塞进了睡衣胸前的口袋里。
动作轻缓,虔诚又郑重。
原以为岑琼瑛已经离开了,不料当她洗漱完,推开卧室门,却意外地看到客厅落地窗前坐着一个人。
岑琼瑛侧对着她,坐在一把单人沙发上,身姿慵懒却挺拔。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倾泻而入,给她周身都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光。
她发现岑琼瑛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昨晚那套偏向于居家的圆领灰长裙,而是一件珠光白的真丝衬衫,缎面材质,细腻而高贵。
仅有最上面的那颗扣子解开着,衬衫领口下系着一条蓝白相间的青花瓷图案丝巾,丝巾两端用一枚小巧精致的珍珠扣连接。
下身是一条浅卡其色的高腰西装阔腿裤,垂坠感极佳,衬得她腿长惊人。
她一手端着白色的咖啡杯,另一只手随意地翻着膝上的一本财经杂志。翘着的二郎腿线条优美,挂在她脚尖的那只软底拖鞋要掉不掉,更添了几分随性。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女人呢?
喝咖啡时微仰的脖颈线条,翻杂志时纤细的手指动作,乃至那只悬着的、半穿着拖鞋的脚……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大片,每一帧画面都宛如大屏广告里的模特写真,迷人得令她移不开眼。
可她对岑琼瑛,绝不是见色起意。
由内至外。
岑琼瑛吸引她的太多太多了。
等了会儿没听见季明心走动的声音,岑琼瑛转过头来。
“早。”
她放下咖啡杯,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吃早饭。”
小圆桌上已摆好了早餐。
她十分确信季明心不会睡懒觉,时间刚刚好。
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一份看起来酥香可口的柠檬鸡三明治,还有一盘色泽诱人的虾仁炒面。
都是季明心要喝的、要吃的食物。
而岑琼瑛面前,只有一杯提神醒脑的黑咖啡。
“谢谢。”
季明心坐下,目光扫过两个餐盘,又看向岑琼瑛,“你不吃吗?光喝咖啡对胃不好。”
岑琼瑛欲端咖啡杯的手顿了顿,看她一眼,唇角似乎弯了一下。
转而用食指点了点桌面:“让你吃完有点勉强,分一小半炒面出来吧。”
季明心从善如流:“好。”
她拿起装三明治的餐盘,用干净的筷子将三明治拨到一边,再从另一个盘子里夹走三分之二的炒面。
把裹着大半虾仁的小份炒面推到了岑琼瑛的咖啡杯边,并默默地把叉子放到了那个餐盘的旁边。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两人身上,房里只响着细微的咀嚼声和杂志翻页的沙沙声。
“对了,有件事需要你自己斟酌一下。”
岑琼瑛合上杂志,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是少有的严肃。
季明心抬起头,看着她。
“之前事出紧急,你的户口我临时帮你挂在了怀安的一所技校。”
岑琼瑛的指尖轻轻敲着咖啡杯壁,视线落向季明心为她挑出的那份虾仁炒面。
虾仁快比面都多了。
她将杂志放至茶几下的隔板,把咖啡杯也往边上挪了挪。
接着拿起叉子,叉住两粒虾仁。
移动到季明心的餐盘,示意她把虾仁弄下去。
叉子还没使用过,可季明心手中的筷子已经用过了,定然沾了唾液。
岑琼瑛……不在意?
此前用餐,岑琼瑛并未给她夹过菜之类的。她是为岑琼瑛做过饭、盛过汤,但也同样未在吃饭过程中给岑琼瑛夹过菜。
“我吃不了那么多,别浪费。”岑琼瑛举累了,催了崔。
“哦。”
季明心低声应,动用筷子去刮叉子上的虾仁。
“如今你在京平上学,要不要考虑把户口迁去京平大学?无论学业还是事业,京平的机会都远胜其他城市,留在京平发展对你百利无害。”
虾仁刮下来了,季明心怔住了。
岑琼瑛迎上她惊疑的眼神,声音轻柔却极有分量:“就我个人的意见……”
“不迁。”
季明心想也不想地就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决。
垂下眼,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有孔洞的那两粒虾仁。
她人已不在怀安了,若户口也迁出怀安,她和岑琼瑛之间除了那无凭无据的“资助关系”和岑琼瑛时有时无的“暖床需求”,还剩下什么呢?
她回怀安的理由,又还能找出多少个?
可只要怀安还是她的户籍地一日,她和岑琼瑛就拥有同一个“故乡”。
这个名义上的纽带,是她可以随时回来、名正言顺地“回乡”、去见想见的人的唯一凭据。
不能断。
“季明心。”岑琼瑛的声音沉了几分,“到现在了,身后没人拖着你,你该为自己想一想了。想想你的人生,想想你的未来,想想……”
“你让我想的这些,在你下定决心用高昂价格把我‘买’走的时候,你没有想过吗?”
季明心抬眼,每个字都像打磨过的锋利无比的刀片,在两人之间竖起的那堵高墙上划了一刀又一刀。
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小学就学过了。
她很聪明,也很狡猾,把她回避多时的、复杂难解的问题,又抛回给了问题的源头——岑琼瑛。
岑琼瑛哑口无言,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望向季明心那双既澄澈又幽深的眼睛,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气氛瞬间变得紧绷,像一场势均力敌的博弈,无色无味的硝烟在空气中弥漫。
仿佛谁先说出答案,谁先暴露破绽,谁就会落了下风,输得一败涂地。
然而季明心从不是要自己赢。
她要的,是岑琼瑛赢。
她看着岑琼瑛眼中闪过的怔忡和无力,放缓了语气,将最尖锐的问题以最平和的口吻递了出去。
“如果你也没想,那么我就再问一次。岑琼瑛,我能给你什么?”
你问十九岁的季明心要了一个“高考状元”,她给你了。
那二十岁的季明心呢?
二十一岁、二十二岁、二十三岁的季明心呢?
你再问她要点什么吧。
什么都行。
季明心那纯净的眼眸中倒映着岑琼瑛有些失措的脸,里面没有挑衅,没有怨怼,只有一种甘拜下风的、任凭岑琼瑛“索取”的赤诚。
可岑琼瑛却在数十秒的沉默后,促狭一笑着避开了季明心的目光。
她搁置了叉子,端起那杯微凉的咖啡,喝下一口。
然后说了一句季明心再熟悉不过的话——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季明心自诩聪明,自认狡猾,直到这一刻,她才体会到什么是棋逢对手,什么是借力打力。
岑琼瑛的冷情丝毫不亚于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昨夜费尽心机才拉近的那点距离又拉远了十万八千里。
她不得不怀疑,岑琼瑛所谓的“事出紧急”是谎言。
岑琼瑛打从一开始就没想把她的户口永久落在怀安,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让她有个“家”。
不然,以岑琼瑛的财力和人脉,给她落个像样的、稳稳当当的户口又有何难?
“你觉得,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一个堂堂上市集团的总裁想要却要不到的?”
“又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是只有你能给,而别人却给不了的?”
“有吗?季明心。”
原来在这场棋局里,只有岑琼瑛是执棋者。
而她,不过一颗棋子。
还是一颗没多大用途的废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