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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猜测

作者:一苗甜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再醒来时,入目一片温暖的橘黄。


    眼睛很酸,头很晕,睁眼时额角突突直跳,像被针刺一般尖锐的疼。


    阮玉忍了忍,又放空自己缓和了片刻,才将目光逐渐聚焦在旁边的青年脸上。


    他跽坐在地,安静伏于床榻一侧,双目紧闭,眉头轻蹙,睡得正沉。


    床榻旁的小几上放了盏油灯,火光微微晃动,给屋中的一切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暖色,泛着些许微苦的焦味。


    原以为自己受伤昏迷,李清平会趁机逃走,抑或报官抓她。却不想,他竟留了下来。


    阮玉一时诧异。


    她愣愣看了李清平一会,艰难地抽出埋在被子里的胳膊,覆上了他搭在床沿边的手。


    李清平没醒。


    他没醒,阮玉也不好专门将他唤醒,于是松开他的手,撑着床想要起身。


    可她刚收回手,李清平手指一颤,睁眼看了过来。


    二人四目相对,各自愣怔片刻。


    还是阮玉先反应过来,开口问道:“……我睡了多久?”


    已经很久没有说话,她的嗓音沙哑难听,令她自己都皱了一下眉头。


    李清平闻言犹豫,随后动了动唇,无声道:“四日。”


    阮玉重复一遍:“四日?”


    李清平点头。


    “……这么久?”


    李清平抿紧了唇,又点头。


    阮玉的头疼得更厉害了。她闭上眼缓了缓,才接着问道:“你为何不走?”


    话音落下,屋中沉寂了许久。随后有人拉过她的手,在她的手心写道:“你要喝水吗?”


    “我不喝,你为何不走?”


    “那你饿吗?”


    “……”


    阮玉睁眼向他看去,正对上他平静的目光。


    她摇头:“我不吃。所以你为何不走?”


    李清平沉默,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二人这般对峙了半晌,还是李清平先服了软。


    他重新握住阮玉的指尖,在她手心写道:“无处可去。”


    “怎会无处可去?去官府报官,让他们送你回京……你连报官都不会吗?”


    “不要。”


    “为何不要?”


    捏着她指尖的手缓缓松开,床边一阵窸窸窣窣后,有脚步声离开了。


    阮玉睁眼看去,正见李清平站在桌边,拎起水壶往杯中倒水。


    片刻后,他带着水杯回来,双手递到阮玉面前。


    见他这副模样,阮玉也懒得再问,撑着床起身,接过水一饮而尽,开口道:“还要。”


    李清平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倒来一杯,站在床边看着她喝完。


    阮玉将杯子递给他,问道:“三丫娘呢?三丫呢?”


    李清平本已打算离开,闻言又向她看来。


    二人相互对视片刻,李清平拿杯子的手收紧了些,好一会才摇摇头。


    阮玉一愣,追问:“死了?”


    李清平摇头。


    “受伤了?”


    李清平点头。


    阮玉松了口气,费力地挪动双腿,翻身下地:“我去看看她们。”


    可她伤势未愈,刚踩在地上走了两步,就扯到了伤口。


    撕裂的痛楚在一瞬间顺着经脉席卷全身,阮玉尚未来得及反应,便一个趔趄向前倒去。


    似是对这般情形早有预料,李清平上前一步,稳稳地接住了她。


    阮玉眼前发黑,攀着他的手臂忍耐好半晌,仍觉得四肢麻木,背后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


    见她脸色发白,好半日没有动静,李清平扒开她紧攥自己衣袖的手,将她扶回床上,而后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又折返回来,拉过阮玉的手写道:“请医师。”


    阮玉方才被疼出一身冷汗,神志也有些不太清明,这会伏回床榻间,才稍稍好转了些。


    她看了看自己手心,又盯着他的脸看了看,摇摇头:“不必,村里只有一家医馆,让他去治三丫母女便好。”


    作为入行多年的刺客,每到一地,阮玉都会先探清当地的医馆与官署所在。因此那日一进村,她便留意到了医馆前高高挂起的青幡。


    平日里见惯了生死,阮玉其实并不在意三丫母女的死活。只要不是她亲自动手,那她们经历什么,都是她们的命,不关她的事。


    可阮玉知道,师兄会在意,师兄会看着她。


    即便是装,她也要装出一副怜悯关怀她们的模样来。


    而李清平似是不明白,蹙着眉沉默了良久,才点点头。


    他又在阮玉手心写:“想吃什么?”


    阮玉想了想,实在拿不准他的厨艺如何,于是答道:“白粥,加一点盐。”


    李清平又点点头,写道:“等我。”


    作为绑匪与人质,阮玉总觉得他们二人当下的相处方式有些不太对劲,可背上的伤太疼,她没有多余的精力思考,便随他去了。


    等李清平离开,阮玉强撑了一会,最后半伏在枕上沉沉睡去。


    睡了不知多久,有只微凉的手抚上她的额头,停留片刻后收走。


    阮玉迷迷糊糊地睁眼,见李清平坐在床榻边,一手端着碗,一手正从她额间拿开。


    似是没想到阮玉会突然醒来,他愣怔一瞬,才将那碗往前递了递。


    递过来发现阮玉行动不便,他又将手收回,自己拿起汤匙在碗中搅了搅,舀了半勺轻吹几下,送到阮玉唇边。


    阮玉看了看那勺粥,又看了看他,摇头道:“你先喝一口。”


    李清平眸光微微一颤,抿了抿唇,似是想说什么,可又没说。


    他将汤匙转回自己唇边,面不改色地将其送入口中,喉结滑动,咽了下去。


    咽完,他将碗放下,拿着汤匙起身,似是想去换一个回来。


    阮玉唤住了他:“不必换了,就用这个。”


    李清平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阮玉坦诚道:“有人会下毒在汤匙中,我用你用过的便好。”


    其实没有这个必要,毕竟李清平想杀她,过去四日里有的是机会。


    阮玉只是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待她,所以有意找茬。


    找茬他便会生气,生气便会露马脚。


    ……虽然事情的走向与阮玉想的不太一样。


    对于她的戒备,李清平没有一丁点生气的迹象。他点点头重新坐下,端起碗舀了粥,一勺勺喂给她。


    屋中静谧,勺子偶尔磕在碗沿上,声响清脆。


    一碗白粥见底,阮玉推开李清平的手摇摇头,示意自己不吃了。


    李清平递给她一块手帕,起身到桌边放碗。


    阮玉用手帕胡乱在嘴边擦了擦,问他:“那群人没有再来过吗?”


    李清平侧对着她站在桌边倒水,摇头。


    阮玉又问:“那母女二人伤得重吗?有人照顾她们吗?”


    连着两个问题,李清平迟疑一瞬,先摇头,又点头。


    “谁?不能也是你吧?”


    这次,李清平带着水坐回到榻边,用口型无声道:“不是。”


    “……那就好。”


    这句话说出来怪怪的,阮玉想了想,转移了话题:“你有受伤吗?”


    李清平道:“没有。”


    “没受伤最好,”阮玉接过他递来的水喝了几口,随后又道,“明日休息一日,后日出发。”


    李清平点头,带着剩下的半杯水到桌边坐下,安安静静地捧着杯子出神。


    阮玉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好一会后,才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自打从问云寺中将李清平劫走后,她便时常觉得李清平有些怪异。


    ……若仔细说,倒也算不得怪异,就是……过于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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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是师兄,也不会这么顺从于阮玉。他会给阮玉立一堆规矩,动不动就对她一通说教。若是阮玉做了错事,还会被骂个狗血淋头。


    虽说李清平与师兄比不得,可他总归是一国太子,如此沉默乖顺,实在令阮玉费解。


    有时候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绑错了人。


    或许她绑走的不是太子,那日来与她交易的人也不是太子身边的人。一切都只是一个专门设计她,意图让她神不知鬼不觉消失的圈套……从师兄给她下毒开始。


    他们先强迫师兄给她下毒,好在她没有内力时趁机对她下手。


    可他们派来的人发现阮玉没有动静,而师兄死在了雪地里,所以他们以为师兄没有接受胁迫,便又打算以重金利诱阮玉离开问云山,在途中借旁人之手除掉她。


    而李清平,就是对方安排在阮玉身边的眼线。


    因此阮玉才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形下暴露行踪,引来仇敌追杀。


    也因此,李清平才会在明明有机会逃走的情形下,依旧选择留在她身边。


    ……可若真是如此,他又为何不在阮玉昏迷的这几日里杀了她呢?


    越想头越疼,阮玉感觉自己脑子里像是插了把刀子,稍微一动,就扯着脑子和脸一起疼。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放弃思考,强迫自己睡了过去。


    ……


    次日睡了整整一日,后日晨间,阮玉已经能自己下地了。


    她去看了看三丫和三丫娘,才知道三丫并未受伤,而三丫娘右臂被刺了一剑。


    难怪那日她说要医师先治这对母女时,李清平会露出那样欲言又止的神色。


    阮玉又给三丫娘留下十两银票,客气地道了句歉,学着从说书人那听来的台词道:“若下回再遇见那厮,我定将其千……”


    想到千刀万剐费时费力,她改口道:“我定以牙还牙,为娘子出这口恶气。”


    三丫坐在床边,两只脚在空中晃来晃去,歪着头懵懵地看着阮玉。


    三丫娘强撑着摆手:“无妨无妨,区区小伤,过不了几日便能好,姑娘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以身涉险。”


    阮玉坚持道:“不行,便是为了我自己,我也定不会放过他。娘子只管安心。”


    正说话间,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提着个食盒进门,从阮玉身边路过,招呼道:“饭!”


    见阮玉转头看那少年,三丫娘顺口介绍:“阿山,隔壁赵大哥的儿子……那夜最先来咱院里的人,便是赵大哥。”


    阮玉了然,点点头:“我记得。”


    听她这么说,那少年向她看了过来。他上下打量了阮玉一番,边忙活边问道:“那夜的人是你杀的?”


    阮玉嗯了声,下意识地瞟了眼他的手。


    那少年停下手上的动作,更仔细地打量了阮玉一番,接着问道:“你是大侠吗?”


    “……大侠?”


    “对,混迹江湖,行侠仗义的那种。”


    混迹江湖没有问题,可行侠仗义四个字,阮玉实在不能硬着头皮乱认。


    于是她摇头:“不是,只是稍稍会些表面功夫。”


    “啊?”


    少年顺手将三丫抱上板凳,不解道:“可那夜死了六个人,若非村正极力担保你受那几人迫害,走投无路才下死手,你都要蹲大狱了……竟还说只是表面功夫?”


    “……确实是表面功夫。”


    见阮玉这么说,少年也没再坚持。他自己搬了凳子坐下,转而道:“那你能将你的表面功夫教给我吗?我也想学。”


    阮玉看他一眼,没有理会,打算离开。


    可那少年唤住了她:“等等……我知道一个秘密,是我亲眼所见,和他有关……你要是教我武功,我就告诉你那秘密是什么。”


    少年说着,抬手一指,正点到院里阳光下,倚在低矮院墙边出神的李清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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