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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CH.16

作者:观崧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2020年7月17日,星期五,晴。


    随母亲改嫁来到垂城的第一天晚上,林斯年在陌生的卧室里,坐在书桌前,提笔在日记本上写下第一行。


    他刚洗完澡,头发吹了半干,额前的发挡住漆黑发亮的眼睛,透着一股执拗和认真的劲儿。


    林婉清能嫁给林斯年的亲生父亲,完全是父母之命,所以婚后,两人势同水火。


    尽管如此,如果不是那个男人因为赌钱,要把林斯年卖了还赌债,被她发现,听话了一辈子的林婉清从来没想过要离婚。


    林斯年八岁的时候,他们一拍两散。


    林斯年十六岁的时候,林婉清结识了出差的陆安书。那个温文尔雅的叔叔见他第一面,给他转了一万块钱,说你妈妈一个女人不容易。


    两人关系火速发展。


    直到一个星期之前,林婉清和陆安书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林婉清给他办理了转学手续,举家搬来垂城。这一年,林斯年十七岁。


    新家在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里,带着小县城独有的破败和混乱。但是家里面布置却很温馨,陆安书一个鳏夫带着独女,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林婉清带着林斯年进家门的时候,陆安书抱着一大束花,他把花放到林婉清手里,得来一个大大的拥抱。


    林婉清和陆绾绾已经有过接触了,唯一陌生的就是两个小辈,于是陆安书看向林斯年,向陆绾绾介绍:“他叫林斯年,以后他就是你的亲弟弟了。”


    在林婉清忐忑的目光中,陆绾绾笑着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走到林斯年的面前,把一个中盒的乐高展示出来:“我叫陆绾绾,绾作同心结的绾,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就买了男孩子都喜欢的玩具。”


    林婉清和陆安书对视一眼,十分欣慰。


    彼时,正处于焦点位置的林斯年,使劲压了一下帽檐,才接过陆绾绾手里的礼物。


    林婉清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快喊人,说谢谢姐姐。”


    林斯年抿了一下唇,口罩下的脸上已经冒了一层细密的汗,八月份的天气,下午尤其燥热。


    陆安书知道他不喜欢跟人交流的毛病,并不为难他:“没事,两小孩还不熟呢,以后熟了,有的是机会。”


    林婉清叹了口气,看向身旁的儿子。


    自闭症患者往往伴有高敏感特质,林斯年就是这样的。他小时候确诊轻微自闭,对声音和文字极其敏感,往往见过的、听过的,只一次就能完整复述下来。


    所以林婉清一直觉得,她儿子会是天才,怎么都想不通,后来怎么会变成这样,越来越怕见到陌生人。


    她多次去求神问佛,据说很灵验的山,她三叩九拜地爬上去过,各种道士神婆也问过,她是真爱林斯年,什么办法都试过,孩子却不见好,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一个母亲望向儿子的眼神,林斯年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下午的回忆就定格在那双眼睛里。


    他看向窗外,只零星几户人家开着灯,书桌是陌生的,空气里的湿度是陌生的,床是陌生的,周围所有事物都是陌生的。


    林斯年提笔把日记补充完整:


    我有三个愿望。


    第一个愿望是,希望我的母亲因为有了我而由衷地感到幸福;


    第二个愿望是,希望我能找到一项我热爱的事情并为此奋斗终生;


    第三个愿望是,希望我的人生中永远都有第三个愿望为我托底。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斯年把日记本合上,静坐在窗前,等头发干得差不多了,才把灯关了,抹黑躺到床上。


    林斯年第一次见到言珩,是在次日中午,太阳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像是撒了一地的金豆子。这在南方很难得,Z市的夏天从来不会这样干爽,热到有颗粒度。


    他被正在做午饭的林婉清喊去买醋,口罩和帽子把脸挡得严严实实的,一进小卖铺的门,风铃叮铃铃地响。


    他身上出了一层汗,小卖铺里的风扇开到最高一档,突如其来的冷风吹到身上,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正要向货架走去,一抬头却看到了柜台前的瘦高男生。


    个子高的人在现实中会很有冲击感,林斯年就那么愣在原地,站了几秒。


    那男生上身是一件白色的老头衫,下身是一条黑色的及膝短裤,身上一团团白灰色的污渍,像干透的水泥。他手里拿着一个装有两个白馒头的塑料袋和一瓶水,刚接完账就要往外走。


    两人在店门处交错。


    陌生男生向林斯年看过来时,他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


    年轻的心脏在胸膛里震动。


    人对于眼睛能展露的情感尤为敏感,林斯年看着对方的眼睛,就好像,他多出一次的心跳像是对方所遗漏的。


    那男生走了之后,林斯年摸了摸口罩,从货架上拿了醋和一瓶可乐,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在机子上录了信息,说:“一共二十块八毛钱。”


    林斯年慢吞吞掏出手机结账。


    老板娘又坐回躺椅上,拿着蒲扇吹风,和旁边几个坐着小板凳的麻友聊天:“刚刚那个,是不是言老头家的?”


    “是,挺可怜的,在二中上高中呢,言老头一分钱都不给他拿,这不放暑假了,天天在隔壁工地上打工呢。”


    “长得跟言老头可一点不像……”


    “你说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他妈妈,长得那叫一个天仙下凡,据说是从外地拐回来的。”


    “唉,言老头是真造孽,耍钱喝酒不说,还打老婆,我住他家隔壁,有段时间,天天晚上能听到家里砰砰砰的。”


    “别说打老婆,儿子他都打,他刚刚转身出去的时候,没看到他背上那么长一道疤?”


    “也是现在长大了,支棱起来了,他在的时候老头都不敢动手,前几天言老头喝了酒,耍酒疯要打他妈,那小子就火了。”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听说他直接抄起地上的酒瓶就灌过去了,把老头脑袋都开瓢了,要不是邻居听见动静叫了警察,怕是要流血流死了。”


    “儿子打老子,心真硬呀……”


    “这种情况,心不硬也不行呀,那小孩中考成绩还挺好的,要不是生在这家庭里,以后说不定能成什么样子呢。”


    “不过确实挺狠,还挺吓人,听警察说,老头躺在地上,脑袋开瓢,现场跟爆炸了的西瓜一样,哪哪儿都溅了血。”


    “快别说了,我正吃着西瓜呢。”


    ……


    林斯年出了便利店,热浪重新包裹,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上面是林婉清的消息。


    妈妈:年年,回来的时候记得买个西瓜,天气太热了,这会儿买回来放冰箱里,吃完午饭正好切西瓜吃。


    林斯年:“……”


    一定要是西瓜吗?


    他回了林婉清消息,又走到街道上,那里一遛卖水果的小摊贩,随便找了一个摊,让老板把挑好的西瓜称好,提着两个袋子往家走。


    这一片是老城区,很多房子都是分给周围乡镇的福利房,生活气息很浓郁。


    隔了一堵墙的地方,就是刚才便利店里他们聊到的工地,本来是一堆烂尾房,不知道哪个老板看中了,出钱继续修。


    林斯年回家途中,会路过一个豁口,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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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看到那个工地。


    小地方的工地上没那么讲究,只有几个人戴着安全帽,很多人嫌热,只穿着一件短裤。


    那地方离这里不远,林斯年想起刚刚在便利店里看到的男生,想起那双阴沉的眼睛,姓言,应该和他差不多年纪。


    没有过多犹豫,他跨过低矮的砖块,向那边摸索着走过去。


    这段路没人走,林斯年走得小心翼翼,他穿过一个倒塌的房屋,快要走到工地时,突然听到了身后有铁链的声音。


    下意识扭头看去,他看到一条狗。


    那狗脖子上挂着铁链,铁链把脖子上的毛都磨得秃了,毛色是棕黑色的,油光发亮,獠牙在外面裸露着,眼神凶狠,和林斯年对视上,恶狠狠地汪汪汪直叫。


    林斯年往后退一步,那狗往前走一步。


    他心脏狂跳,咬人和不咬人的狗,他一眼就能看出来,面前这狗,显然是工人们专门养的,防止晚上来偷东西的,没想到被他遇到了,少不了挨一顿咬。


    虽然知道见了狗不能跑,越跑狗越兴奋,但是这地方离工地上工人聚集的地方不远,林斯年还是选择了向那边跑去。


    “汪汪汪!!”


    狗在身后狂追,林斯年在前面提着两个袋子狂奔,他的心脏要跳到嗓子眼,喉咙因为奔跑泛起了充满血腥的胀痛,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坐在台阶上的男生。


    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就蹦出几句话。


    抄起酒瓶就灌过去……


    给老头脑袋开瓢……


    爆炸了的西瓜……


    林斯年浑身一抖,在暴力狂和疯狗之间,他退缩了,选择直面疯狗。


    他转过身,用力深呼吸,平复心跳,跳起来到他胸口的大狗以一个防备姿势趴着,和他对峙。


    林斯年全部肌肉都绷紧了,正打算和疯狗鱼死网破,听到后面有人走过来的声音,没有转身,依旧能感觉到有一个充满热度的身体靠近了自己。


    而后,是一个人在说话。


    “小黑,滚蛋。”声音里充满暴戾。


    那狗呜咽一声,看了眼林斯年,走了。


    林斯年松懈下来,转过身,声音的主人正双臂环胸看着他。这个年纪的言珩,对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本能地充满了强烈的的防备和抗拒。


    于是在林斯年眼中,对方的神情那样可怕,比刚才的疯狗还可怕。


    他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散落的砖块上。


    脑袋……开瓢……


    林斯年把手里的袋子就那么放在地上,下意识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用力闭上了眼睛。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贴在了他的脑袋上。


    林斯年慌了:“不要打我,不要给我开瓢,我有西瓜,我给你西瓜……”


    言珩:“……”


    “哈哈哈哈哈,什么东西,笑死我了,言珩这你同学吗?”


    “快点,什么时候把小黑的链子换一下,把人家小孩都吓坏了。”


    “小孩来给你送西瓜的吗?来来来,正好问问他要不要吃饭,把西瓜给大家分了。”


    周围工人不带恶意的议论传入耳朵,林斯年缓缓睁开了眼睛,和蹲在他面条的男生对视。他把手从脑袋上挪了下来,帽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调笑声混杂着水泥搅拌机的嗡鸣声,一阵阵的热浪席卷,林斯年心脏狂跳,所有的事物都迅速往后扭曲退去,只有面前的人是真实的。


    言珩把他掉落的帽子捡起来,捏着帽檐扣在他的脑袋上。


    林斯年想,原来是他刚才跑的时候,不小心把帽子掉了,对方只是给他戴帽子,不是要给他脑袋开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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