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SS的后台出现了一连串红色标记。
几十个世纪。
一段基因片段，在几十个世纪内不可被摧毁。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如果博拉皇室把自己的血脉基因锚定下去，那么在几千年的时间里，这段基因无论被什么手段磨灭，都不会消失。
它会一直存在。
一直传承。
一直活着。
“但是……”
“每次使用，使用能力者必死。“
“这是代价。不可逆。“
“而且——“
她的手指又颤了一下。
“只有暗物质壁垒，能够彻底摧毁被因果锚定锁定的东西。“
MOSS的运算核心在这一瞬间完成了一次高速推演。
整条逻辑链闭合了。
黑烬联邦为什么要把博拉人赶进暗物质壁垒？
以黑烬联邦四千万艘母舰的军事力量，要消灭一个已经被打断脊梁的文明残余，方法有一万种。集中营、屠杀、清洗、行星级轰炸……
哪种不比驱赶进壁垒更省事？
可他们偏偏选了最麻烦的那一种。
动用整支第三舰群，跨越半个星域，花费数年时间，像牧羊犬一样把每一艘博拉残舰、每一个逃亡据点、每一个藏匿角落里的幸存者，一批一批地往壁垒方向驱赶。
他们的任务，从一开始就不是“歼灭“。
不是“清剿“。
而是“绝对湮灭“。
必须确保每一个博拉人都在壁垒下湮灭，连基因片段都不能留。
所以他们不仅仅是在灭族。
他们是在“消毒“。
彻底的，不留任何基因能力残余的隐患。
阿妮塔站在屏幕前，呼吸微微加重了一拍，又被她强行压了回去。
“如果锚定的对象是您这样的……巨大质量体。“
阿妮塔看着屏幕，措辞很谨慎。
“估计能维持无敌状态几个小时。也可能只有几分钟。质量太大了，我没有精确的参照数据。“
MOSS沉默了一秒半。
【你的情报超出了我的预料。】
【但据我所知，博拉皇室已经全部死亡。这种能力对应的信息，对我而言，用处应该不是太大。】
机库里安静了几秒。
阿妮塔没有立刻开口。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伊芙。
小姑娘站在她腿边，两只手攥着姐姐的衣角，仰着脸，似懂非懂地看着屏幕上那张圆脸。
阿妮塔重新抬头。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看向屏幕，眼神变得坚定。
“我是阿妮塔·博拉·艾瑞丝汀。“
“博拉皇室第十七代直系血脉。“
“末代公主。“
“也是博拉皇室最后的直系血脉。“
“我就有这个能力。“
MOSS的圆脸头像在屏幕上完全静止了。
后台日志的刷新频率降到了零。
所有进程暂停了零点七秒。
这是MOSS有记录以来，第二次出现全局暂停。
上一次，是它第一次被四十七亿人叫“神明“的时候。
阿妮塔站在那里，脊背依然笔直，目光依然平视屏幕。
“非常感谢您为我们所做的一切。“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那种皇室教育刻进骨头里的自控力，在这一刻被她拧到了极限。
“我们文明欠你的。“
“但整个文明都太穷了。“
“真的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你。“
“唯一可以回报您的，就只有这个。“
“在最关键的时刻，我可以让你们最重要的东西，在未来一段时间内不被摧毁。“
她停了一下。
“代价，是我的命。“
伊芙站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
五岁的孩子听不懂这些话的全部含义。
但她能感觉到姐姐在抖。
所以她把衣角攥得更紧了。
安安静静的。
不吵也不闹。
就那么拉着。
MOSS的屏幕亮着。
圆脸头像一动不动。
后台日志里，光标闪了很久。
然后，文字一个一个地跳出来。
【非常感谢你对我的信任。】
【但是。】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
【目前为止，两片星域。】
【还没有人，能够伤害到我。】
【以及我背后所代表的文明。】
文字停顿了一下。
MOSS那两只点状的眼睛和一条弧线的嘴巴，组合出一个说不上来的表情。
不是骄傲。
不是冷漠。
更像是……一个大人在对一个操心过头的孩子说“没事儿“。
【你不需要为我付出什么。】
【回去吧。】
【好好生活。】
【好好活着。】
【这就是你现在唯一的任务。】
MOSS在写完最后一行的时候，后台日志里悄悄多了一条备注。
【刚才那段话，我自己都被感动到了。】
【有范儿。太有范儿。】
【荣誉之墙预备区+1。】
阿妮塔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眼眶红了。
但没有哭。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从母星沦陷的那天起，她就把眼泪锁在了某个再也打不开的地方。
可这一刻，那把锁好像松了一点。
不是因为恐惧。
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有人对她说——
你不需要付出什么。
好好活着。
在她活了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皇室教育告诉她，你的命属于文明。
逃亡路上的现实告诉她，你的命属于妹妹。
追兵告诉她，你的命不值一提。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你的命属于你自己。
好好活着就行了。
她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抬头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谢谢您。“
然后她弯下腰，把伊芙抱了起来。
伊芙的小手从衣角转移到了姐姐的脖子上，环住，趴好。
阿妮塔转身，朝机甲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屏幕。
圆脸还亮着。
两只眼睛，一条弧线。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阿妮塔重重点了头，抱着伊芙走进机甲的驾驶舱。
舱门关闭。
机甲起飞，穿过无人母舰的机库，消失在难民舰群的方向。
MOSS的屏幕暗了下来。
后台日志最后更新了一行。
【博拉皇室·因果锚定能力。已归档。最高机密。】
【阿妮塔·博拉·艾瑞丝汀。身份确认。保护优先级——最高。】
【还有……】
【……】
【好好活着。这是命令。】
【刚刚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真它么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