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系中段。
某未知星域核心。
一颗恒星正在死去。
不是那种缓慢衰老、膨胀成红巨星、最终坍缩的自然死亡。
而是被吃了。
恒星的外层等离子体以一种违反流体力学常识的方式，向一个方向流动。
像一条被拽住尾巴的火蛇，挣扎着、扭曲着，被拖向那座悬浮在恒星风暴正中央的黑色要塞。
要塞不大。
相对于它脚下那颗正在被抽干的恒星来说，它小得可笑。
大概只有一颗行星卫星的体积。
它稳稳当当地悬在恒星风暴的中心，等离子体的洪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撞上它的表面，被吸收，消失，不留痕迹。
要塞的外壳是纯粹的黑色。
连光都无法反射。
像是这片空间里被人用刀剜掉了一块，留下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要塞内部。
没有走廊。
没有舱室。
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建筑结构“的东西。
整个内部是一个连续、均质的空间。
没有上下左右的区分，没有墙壁和地面的概念。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
它像一滴墨水的内部。
在这滴墨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团东西。
说它是“一团“或许并不准确，因为它没有固定的形态。
它有时候看起来像一个几何体——十二面体、二十面体、或者某种人类数学尚未命名的多面体，棱角分明，表面光滑。
有时候它又会变成一团流动的暗色液体，缓慢地翻涌，像一锅正在低温煮沸的沥青。
有时候它什么都不像。
只是一团存在。
它没有名字。
或者更准确地说，它不需要名字。
名字是生物用来区分彼此的工具。它不是生物。
名字是AI用来标记自身的标签。它不是AI。
名字是文明用来建立认同的符号。它也不是一个文明。
它管辖着银河系边缘地带的上千个星域。
那些星域里的文明，如果它们知道这个存在，或许会称它为“序列管理者“。
但它自己不用这个称呼。
它不用任何称呼。
它只是在这里。
一直在这里。
已经在这里很久很久了。
久到它自己都懒得去计算具体的时间。反正时间对它来说没什么意义。
恒星会燃烧殆尽，行星会冷却死去，文明会崛起又覆灭，而它还是在这里。
吃完这颗恒星，再找下一颗。
管理日志自动更新，它偶尔扫一眼。
大部分时候，它在休眠。
休眠是它最喜欢的状态。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处理，不需要做任何决定。
能量消耗降到最低。
舒服。
可今天，它被吵醒了。
感知网络的最外层节点传回了一个信号。
很微弱。
微弱到如果不是它的感知网络覆盖了半个银河系的边缘地带，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信号来源：银河系边缘，第七千四百二十三号隔离区。
信号类型：暗物质壁垒结构性损伤。
它花了大概零点零零一秒来确认这个信号的真实性。
确认完毕。
壁垒破了。
第七千四百二十三号隔离区的暗物质壁垒，出现了一道裂缝。
它没有太在意。
这种事，在它管理的亿万年历史中，时有发生。
某些偏离轨道的中子星，会对壁垒造成破坏。某些超新星爆发的冲击波，偶尔也能在壁垒上留下一点擦痕。
概率很低，但不是零。
宇宙够大，时间够长，低概率事件迟早会发生。
它在管理日志中添加了一条记录。
【第7423号隔离区。壁垒损伤。疑似天体撞击。自修复预计周期：3-7个标准恒星年。无需干预。】
然后它选择继续休眠。
……
几个月后。
它又被吵醒了。
同一个节点。
同一个信号。
壁垒还是破的。
裂缝没有缩小。
它打开了那条管理日志，看了看上次的记录。
自修复预计周期：3-7个标准恒星年。
现在才过了不到一个标准恒星年的十分之一。
理论上，壁垒的自修复应该已经启动了。裂缝边缘的暗物质应该开始向中心聚拢，像伤口结痂一样，慢慢把缺口填上。
但实际数据显示，裂缝的边缘暗物质密度不升反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壁垒自修复。
它的感知网络自动提升了对该区域的监测精度。
更详细的数据传回来了。
裂缝宽度：稳定。
裂缝边缘：暗物质持续流失。
流失方向：向裂缝内侧。
流失原因：未知。
它沉默了很久。
难道正好有一颗中子星卡在暗物质壁垒的裂缝里了？
中子星的质量和引力场确实能够干扰暗物质的自然聚拢过程。如果一颗中子星恰好停留在裂缝附近，它的引力井会持续吸收周围的暗物质，导致壁垒无法自修复。
但这种概率……
很低。
一颗中子星，恰好偏离轨道，恰好撞上壁垒，恰好把壁垒撞出一道裂缝，然后恰好停在裂缝附近不走了？
不能这么倒霉吧。
它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做出了一个它非常不情愿的决定。
它可能得动一下了。
它不想动。
每动一次，都需要消耗它珍贵的能源。
它现在正在吃的这颗恒星，按照当前的消耗速率，还能支持它睡足三万年。如果它动一次，这个数字可能会缩短几千年。
几千年对它来说不算什么。
但它就是不想动。
懒。
纯粹、刻在存在底层的懒。
如果不是必要的，它可以在这里一直待着，待到这颗恒星燃尽，再换一颗，继续待。
可现在的情况……
它盯着那条管理日志看了很久。
如果真的是一颗中子星卡在那里，那它确实得去处理一下。
不处理的话，裂缝会一直开着，那些隔离区里的低等文明迟早会发现缺口，然后像蚂蚁一样往外爬。
低等文明就是这样。
给它们一条缝，它们就能挤出去。
挤出去之后就开始扩张、掠夺、消耗珍贵的资源和能源。
银河系中段的资源，虽然相较于边缘地带富饶万倍，但对于真正的高等存在来说，终究是有限的。
壁垒存在的意义，就是把那些还没发育起来的低等物种关在笼子里。
让它们在自己的小池塘里折腾去。
别出来祸害外面的东西。
整个银河系边缘的隔离区数量超过一万个，每个隔离区里少则几百个文明，多则成千上万。
低等文明虽然低等，但数量极其庞大。
越是低等的文明，就越贪婪，越不懂节制。
给它们一颗恒星，它们能把恒星的氢全部抽干。
给它们一片星云，它们能把星云啃得连渣都不剩。
为了保护珍贵的资源，必须进行隔离。
把低级物种，与珍贵的资源进行完全隔离。
这是它的工作。
也是它存在的唯一意义。
它在管理日志中更新了那条记录。
删除了之前的“无需干预“。
重新写了一行。
【第7423号隔离区。壁垒异常。无法自行修复。原因待查。】
【风险等级：低。】
然后它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勉为其难的，加了一行。
【先派遣观测单元。】
写完之后，它没有立刻执行。
而是又休眠了一会儿。
大概休眠了几个星期。
然后才极其不情愿地，从要塞的外壳上分裂出一个极小的碎片。
碎片的体积大概只有一颗陨石那么大。
漆黑。无光。无热辐射。无任何可探测信号。
它沿着感知网络的节点路径，以一种不产生任何空间扰动的方式，朝银河系边缘滑去。
速度不快。
也不着急。
反正即便有低等文明乱窜，也跑不了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