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姨”听见杨停如此回答，便将视线转向乌婕，豪爽道：“既是阿停你的熟人，那就让我来做一回东，请这位娘子到包厢里去，尝尝本地的招牌菜。可惜我今日事忙，陪不得宴，劳烦绍安你替我多上心些，记在我账上就是。”
她这番话听着像请托，实则却是不容置疑的安排，偏被她讲得神采飞扬，笑声朗朗。
换做些不大敏感的人来听，恐怕很难觉出其中冒犯。
而且杨鲁面貌姝丽，观之实在可亲，看起来完全不像传闻中那位心狠手黑的杨大商人，更似一位亲近的邻家阿姊，这就更让人难以拒绝。
杨鲁身旁站着的、杨万食肆的当家人杨绍安，倒确实如乌婕所了解的那般，生着一张和气的圆脸。
她的声音也是平缓温和的：“杨大商人都如此说了，断没有替你省钱的道理。不过这位娘子分明是我家的新客，按规矩本就该有赠菜，不会叫娘子败兴的。”
杨绍安话音未落，她的女儿、那个扮跑腿的小杨伙计就快步奔至乌婕身旁，邀请她去二楼就坐，同时预备替她端起尚未吃完的菜。
“乌唐”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目光直往三人所在之处投去。
杨鲁和杨绍安之间显然还有些波澜，前者对后者笑盈盈赞了一句“贤女肖母，后继有人”，后者则维持着礼貌的姿态，伸手欲送杨鲁出门。
然而，她们不约而同都忽视了一个人。
真正认出乌婕这个“熟人”的杨停，竟然没在亲姐和杨绍安对“乌唐”的安排中插上嘴！
等她反应过来时，杨鲁已经准备抬步离开了，叫杨停跟上也不是，不跟也不是。
……她不能不管“乌唐”，后者这会儿还眼巴巴地等着她示意呢！
杨停愈发踌躇。
最后还是杨鲁在门槛前突然回过头来，以吩咐的口吻对妹妹说：“行了，席都替你摆了，还不快去招待？”
杨停便应了一声，不再纠结。
她向“乌唐”所在的桌子走来，很快和小杨伙计、乌婕行到一处，重返二楼的包厢。
乌婕默默地观察了这对姐妹相处的全过程，心中也有了些计较。
传言中，千味轩的背后东家杨鲁是个甩手掌柜，乌婕原以为她会是个散漫的性情。
杨停一边当大厨，一边默默接了千味轩的事，按说也是能当得一面的成人了，偏偏她在强势的姐姐杨鲁面前，如此谦恭……不，那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跟从。
三人入了包厢安顿下来，小杨伙计问好了菜单，即刻下去后厨催菜。
独留杨停和乌婕隔桌对坐，面面相觑。
“本地的招牌菜”们还没上来，桌上如今只有乌婕先前用过的小鱼儿炸花生米、银丝鱼面、白面玄鱼，盘中的分量都已下去了一小半至一大半不等。
但“乌唐”为人质朴热情，哪会在意这些小节？
由于银丝鱼面算是主食，吃的时候翻搅来去的，实在不好相让，乌婕就大方地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另外两道菜，“杨姐，你这会儿饿不饿？这鱼那一边俺筷子没碰过，你快尝尝！”
杨停竟真的举起了筷子。
两个千味轩的厨子坐在同行的包厢里，一起尝了杨万食肆的招牌白面玄鱼，而后沉默了几息。
杨停出声点评：“鱼肉水润，可惜缺味。”
乌婕倒是替白面玄鱼袒护了两句：“俺觉得这鱼的味儿都在尾巴处，那一口吃下去足得很呢，定是厨子料理得好，俺蘸着酱没留神就吃完了。早不知道咱们能遇见，不然俺一定给杨姐你留口福。”
杨停说：“玄尾却是巧思，担得招牌之名；但鱼肉终归是本物，只用白面单裹，不做调味，可惜。”
乌婕顾左右而言他：“俺忘了，杨姐你是本地人，肯定来这儿吃过她们家的菜，不缺那一口鱼尾巴。”
你也吃过杨万食肆的菜，就不能计较我“投敌”了哦！
杨停淡淡扫了她一眼，“你喜欢这道菜，待会儿让她们再给你加一道，左右有人记账的。”
乌婕知道杨停这话是“不计较”的意思，赶紧冲她绽放笑容：“杨姐你心最好！俺今个儿在外头随便走了走，路过这家觉得饿，这才进来吃她们这鱼，可没有别的意思。”
话已至此，杨停不免要问一问乌婕在莫家的际遇，主要是问她在那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人欺负。
乌婕没有撒谎的理由，都照实话答了：吃住都好，厨房也大；客人很好讲话，夸她做菜好吃，今天就给她放了假呢！
只是千味轩先前也不是没有被莫家抢去的厨子，杨停把每一个的情况都仔细问过。
凡是在莫家后厨受到同行排挤的，杨停就记下坏蛋的名字，一边在佳膳会给人打黑勾，一边往杨鲁那里送信儿，叫姐姐出手为自家的厨子撑腰。
与前辈们相比，“乌唐”的描述美好得有些梦幻，杨停不得不对她的说辞产生少许怀疑。
可是望着黑脸厨子无忧无虑的笑脸，杨停又把怀疑抛给了自己：万一呢？
“乌唐”的厨艺，是杨停亲自认证过的。
——好厨子就是可以打破常规。
乌婕看着杨停皱眉苦思的表情，本着让她转移注意力的大大善心，以及打探情报的小小私心，另起了一个话题：“俺放假出来吃饭嘛，杨姐你怎么来这家了？”
杨停并没有隐瞒：“过来和人谈生意，转让千味轩。”
哦，原来是转让千味轩啊……
转让什么？
“乌唐”简直怀疑自己听岔了她的话，瞪大了眼睛；桌子对面的杨停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姿态坦诚得令人害怕。
对了，自乌婕认识杨停以来，杨停一直都是如此坦诚的。
可“乌唐”不是。
乌婕忽然明白自己原来是有良心的，因为它开始隐隐作痛了。
杨停说了这么一句后，似乎以为“乌唐”在为自己离开莫家之后的职业生涯担忧，主动解释道：“你不必忧心，有佳膳会在。就算千味轩散了，地契房契都卖了，你们这些厨子照样可以由佳膳会牵线，介绍到其他酒楼中去。杨绍安是专管这件事的，我也会在旁边盯着，直到你们都找好下家。”
这样的绝世好东家哪里找？
乌婕的良心更痛了。
为了缓解这种痛苦，她赶紧调动自己的头脑，迅速地思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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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怪不得杨鲁和杨停会出现在杨绍安家的包厢中。
杨家两姐妹，一个是千味轩的名义老板，另一个则是千味轩的实职东家，也是对此事最关心的人。
“千味轩转让”——这样重大的产业与人事变动，她们俩是一个也不能少的。
不过，若只是想谈千味轩厨子们另找下家的事，杨停大可以选在佳膳会里和杨绍安交流，根本用不着杨鲁出面。
杨鲁既然亲自来了杨万食肆，很可能是打算把千味轩转卖给杨绍安。
根据先前杨鲁和杨绍安交谈时的氛围，乌婕隐隐觉得，她们俩应该没有在此事上达成一致。
当然，乌婕对杨鲁和杨绍安的了解都不深，只看二人的表面反应，她也存在误判的可能。
而千味轩最后卖给谁，或许与“乌唐”有些关联，但绝不会牵涉乌婕的利益与目的。
乌婕本可以不问。
“乌唐”问：“杨姐……杨厨，那你呢？”
你关心千味轩的厨子们的前路，那你自己呢，你怎么办呢？
杨停仿佛被这个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喃喃道：“我……？”
“乌唐”点了点头，问得更详细了些：“就算不说你管着千味轩的苦劳，你自个儿也是个厨子呀。千味轩做不下去，是不是东家不肯出钱了？那杨姐你是不是该跟俺们一样，也找个下家？”
杨停动了动嘴唇。
她想说，我跟你们不一样。
我不单单是个厨子，我还是杨鲁的妹妹，杨家的二娘子。
千味轩不过是姐姐打发给我的玩意儿，她现在要把这个玩意儿卖掉，让我跟着她做别的事去，拿更多的钱，管更多的人。
……可那些都不是杨停想要的。
她想，我多希望我能跟你们一样，只是个厨子。自由身的厨子。
杨停又夹了一筷子鱼肉，含糊地说：“我就不找了，我以后，我未必……”
再多的，她没能讲下去。
因为小杨伙计带了两个帮手跑腿，浩浩荡荡地端着自家的招牌菜，进了包厢。
“两位请看：这是我们家的辣炒三鲜、茴香草螺、水烙火虾汤、滚锅九鱼饼——”
杨万食肆的少东家、小名鼎鼎的“小鱼姑”杨恩俞，在自家的酒楼中过得如鱼得水一般。
就连跑腿送菜这样的杂活，她也干得兴高采烈。
“……最后一道，是我娘亲自做的，葱烤鲫鱼！”
她的声音自由又快活。
杨停与乌婕都看向她，回以微笑。
……
杨万食肆的招牌亮闪闪，菜的口味也一点没打折扣。
账目全挂在了杨鲁大商人名下，乌婕和杨停吃饱喝足，就地分了手。
杨停是赶着要回千味轩去，乌婕则略停了几步，回身询问迎出门外的杨恩俞：“俺看你家柜台上摆着的小玉人怪可爱的，是在哪里做的，贵是不贵啊？”
杨恩俞答道：“您喜欢这个啊？贵倒是不贵，只是您现在恐怕轻易寻不到这种样式的了。它们是我娘在‘玲珑斋’订下的，那铺子，如今已经倒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