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话说得俺也糊涂咧。”
“乌唐”抬手挠了挠头，想了片刻也没有主意，最后只能摇着头道：“俺今个儿就是来你家吃饭的，分不出心思给鱼，你上两道招牌菜来，行不？”
伙计笑道：“行，怎么不行！您等着瞧嘞！”
话虽如此，她倒也没立刻离开，而是仔细问清了乌婕的忌口，略作考量，给她推荐了一道灶上大厨拿手的银丝鱼面，还有一道“杨万家”的招牌，白面玄鱼。
白面玄鱼啊……
乌婕面上并未露出异色，点头回道：“俺就要就这两个。”
伙计笑容满面地应声，转头把手一扬。
闲着的那名跑腿收到信号，赶忙端了一盘子小鱼儿炸花生，并一壶金菊银花茶过来，规规整整地摆在了乌婕桌上。
“您慢用，您稍等。”
那壶金菊银花茶没什么好说的，湖仁的好多酒楼都会提前备下此类茶水，拿给客人清口润喉。
但面前这盘小鱼儿炸花生，就是杨万食肆独一家的特色了。
乌婕手捻了几颗花生米入口，只觉炸得有些焦了，得亏放盐不多，才不致于过分地焦糊。
然后她又去尝被炸得与花生同色的小鱼儿，一口一个嘎吱响。
舌头是没尝出什么味儿，牙齿嚼得倒是很爽。
于是乌婕就这么乐此不疲地捻了嚼，嚼了捻。
直到她突发奇想，撮了一小捧花生米，把一条小鱼儿塞在其中，一气儿咽下。
如此豪放的吃法，竟意外得了其中的趣味。
小鱼儿炸得脆，口味淡，偏能衬出花生米半焦半面的口感。
花生米个头小，一咬就碎，在嘴里迸成小块夹着糯糯的粉末，又巧妙地将小鱼儿的油气垫出，一下增香，两相得宜。
烹饪一道，常在小处见功底。
乌婕将花生米与炸小鱼混着吃了，心中暗赞不已，口里自然发干。
她一面伸手拿了水壶给自己倒茶，一口喝尽；一面对“鱼大姑”杨绍安生出点儿向往的憧憬来。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见菜知厨子。
她家食肆的小菜都这样好吃，当家的能是什么坏厨子呢！
这等玩笑般的心思一起，一时半会儿还真难打住。
乌婕伸手覆面，微微后仰着身子，兀自笑了一阵。
……等等？
乌婕坐姿未变，只稍稍拨开眼前的手指，叫它露出更宽的缝隙来。
而她的眼睛顺着手缝，慢慢向斜上方看去，静静盯住了两个行过二楼拐角处的身影。
两个人，身量一高一低，高的在后，低的在前。
前头的女子穿得华丽，衣裳是亮黄掺银红；手指头上戴着个戒指，上面那块红宝石就和人眼珠子一般大；腰上又挂荷包又挂玉，边走还边碰着响，听起来格外财大气粗。
不过，这女子虽然个子矮些，面容却生得白净俊秀，眉黛唇红，笑意微微。
都说人靠衣装，此女却是脸胜衣装，只凭容貌就压过了满身乱花锦绣，直教她显得贵气十足，耀眼夺目。
但乌婕主要看的并不是她，而是她身后的高个女人。
走在后面的女人穿着普通的灰衣，周身气质颇为冷寂，和前头那女子的对比格外强烈——她的五官生得也寡淡，并不如前面女子一般张扬明丽，按说是不太打眼的。
……可那是杨停。
乌婕的头脑紧急运转起来：杨停为什么会出现在杨绍安的杨万食肆？
即使不计较什么同行相轻的歪理，杨停跟着的那女子，又是谁？
谁能让千味轩的实职东家老老实实跟在身后，低调得像个跟班？
乌婕心里已有了个答案，而楼上那两人并没让她一直看下去。
二楼临近栏杆的某个包厢的房门忽然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比杨停矮、比前头女子高的圆脸女人，将杨停二人迎了进去。
等到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包厢门后，乌婕也自然地放下了手指，露着半弯的笑眼。
她重新倒了一杯茶水，这次是小口小口，慢慢地喝。
谁能想到呢，吃个菜还能有意外收获？
乌婕本以为能在结账时近距离看看那小玉雕，探问几句，已是不错了，此时却发现了另一件可探究的事。
这件事不一定和她要查的事有关，但因为有杨停在，乌婕无法克制自己的好奇。
既然如此，待会儿有机会的话，最好还是能打探两句。
不过那三人看起来是要关起门来谈事情，真要是聊起来，一两个时辰是打不住的。
乌婕正散漫地琢磨，耳畔忽然响起一道爽利的嗓音。
“客官，菜来咯，请您——慢用——”
先前那个问她点什么菜的伙计，一手一个地托着两盘菜，慢悠悠从后厨兜了出来，一路行到了乌婕面前。
她手中的菜瞧着分量不俗，纵然伙计步伐稳当，神态淡定，旁人看着也难免忧心。
譬如乌婕这位客人，亲眼看着她往自己的方向过来，下意识便从座位上站起，帮她接了一盘。
伙计先是笑着错了错身，见乌婕是真心要帮忙，也没怎么推辞，大大方方地冲她道谢一声，将手中的菜放下、拨正。
乌婕跟着放了盘子，犹豫一瞬，忽然问道：“俺看旁人开饭馆食肆的，都有那跑腿的，招客的，送菜的伙计，个个干的活不重样。怎么你什么都得干啊？”
这样的做法其实算不得稀奇，毕竟贺常璋在世时，乌婕但凡身处风云楼中，也是厨房大堂里的活计样样都要干，早就习惯了。
奈何此地是湖仁的酒楼，于是便有了值得推敲之处。
依照乌婕亲眼所见，兴许是因为佳膳会的存在，湖仁酒楼的规矩和花样，都比旁的地方要丰富得多。
杨万食肆称得上是老字号、大门面了，按说雇工合该不少，规矩只有比旁处更严的，并不至于叫手底下的伙计身兼多职。
就拿离乌婕较近的一桌客人来讲，她们那桌先前叫菜的伙计，和送菜的伙计就不是一个！
伙计听得此问，先是一怔。
她倒是不曾料到眼前看起来粗莽朴拙的客人竟有此等精细体贴的心思，很快反应过来，回道：“劳您问这一声。其实我们家不讲究‘一事一人干’，讲究的是‘生客见熟人’。我……我们东家说过，对客人最重要的是亲切、体贴。我瞧您有些脸生，应该是第一次到我们家来吧？”
“您今天既来了，第一眼瞧见的是我，问的也是我，那我斗胆，就把自己当成您在这儿的‘熟人’啦。咱们都是熟人了，怎么能叫旁人来替我端您的菜呢！”
乌婕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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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话又流利又亲切，不由再次调高了心中对杨万食肆的评价——一个跑腿的伙计都能有如此素质，我风云楼何其羡慕哉！
“原来你家是这样的。”乌婕作恍然状，“那你就是俺在这儿的熟人了！你们家是，是……”
“我们家是‘杨万家’。”伙计最后微调了一下两盘菜的位置，麻利地将碗筷烫好，交到乌婕手里，“您叫我小杨就行！”
“好嘞，小杨。”乌婕谢她一声，“那你快歇着吧。”
小杨抿嘴一笑：“我就在那儿，您有事，喊我一声就成。”
她指了指自己先前闲站的角落，转身走了回去。
乌婕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第一道银丝鱼面，据说是把黄鱼剔了刺、捣成新鲜肉泥，加上调味打入面糊，擀作面片模样蒸熟晒干。
待到用时，只须将“鱼面”拿出，切作面条形的“银丝”状，下水一煮，便颇有风味。
乌婕挑了一大筷鱼面填进嘴里嚼嚼，殊无鱼腥，只有滑嫩，倒像是工艺更好的纯面。
相较而言，第二道白面玄鱼是更显水平的：面壳焦黄，内里鱼肉却雪白水嫩；玄色的鱼尾干糊爽脆，蘸了酱后更是滋味非凡。
等到乌婕回过神时，鱼尾已经被她蘸着酱吃完，颇有意犹未尽之感。
不愧是招牌！
乌婕甚至起了个不恰当的念头：若是先吃到了这样好的“玄尾”，再看见旁家的腐黑鱼尾……
也许对方真有可能一个冲动，以为那是另一种美味珍馐，一口就吃进肚子里去？
不，她这般想也太不负责任。
明明是酒楼的东家，却把客人吃着毒肉的错全推给了她自己，属实不该。
乌婕深刻反思了一番，下筷的速度却一点没慢。
她就着面条与花茶，正认真享用着面前香嫩的鱼肉，忽然动作一顿，而后继续进食。
……二楼，有动静了。
先前包厢里的三人走了出来，这次是个矮女人在前，圆脸女人在中，杨停在后。
前面两人一面往下走，一面还轻声交谈着什么，唯有杨停默默不语，只跟在最后走路。
乌婕又送了一筷子鱼肉到嘴里，思考要不要等杨停来到一楼时，出声喊她一声。
不过很快她就没了这个纠结。
因为前面两人走到楼下时，忽然一同看向了角落里面那个闲站着、为乌婕上过菜的小杨伙计，顿住了脚。
个子偏矮的女人笑着唤了一声：“是阿俞啊。”
小杨伙计乖巧地回以称呼：“杨大姨好，杨二姨好！”
最后才是走在中间的圆脸女人：“娘……”
“杨二姨”杨停朝着小杨伙计点了点头，目光无意间扫过大堂。
一个黑得与众不同的面孔，骤然闯入了她的视线。
忙于进食的“乌唐”，恰好在此时抬起眼来，与她对视。
前者脸上的神情从茫然转为惊喜，高兴地招着手喊道：“杨姐！”
杨停犹豫了一下，往她那边挪了两步。
“你怎的在这儿？”
她身边的那位个矮的“杨大姨”注意到了这番动静，偏过头问：“阿停，是你熟人找你？”
杨停道：“遇上得巧，我不知道她在这儿。”
当然是巧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