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邯郸的雪化尽了。
城外的田埂上冒出了青草芽子,嫩嫩的,黄绿黄绿的。河里的冰也化了,水流得很急,哗哗地响。春天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泥土的气息,暖暖的。
狗子站在薪火堂门口,背着一个旧包袱。
他要走了。
回赵国,回晋阳,回他那间学堂。那里有四十多个学生等着他,有认了一半的字,有读到一半的书。
元送他到巷子口。
“路上小心。”
狗子点点头:“我知道。”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元姐姐,先生的账本,我能抄一份带走吗?”
元愣了一下。
“你要抄那个做什么?”
狗子说:“先生记了三十多年。那些东西,不能只放在邯郸。得有人带到别的地方去。我带一份去赵国,黑子带一份去秦国,你带一份去望乡岛。这样,就算邯郸的丢了,别的地方还有。”
元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等着。我去拿。”
元回到屋里,把郅同的账本从柜子里取出来。三十多本,摞在案上,厚厚的一摞。
她一本一本地翻,挑出最重要的那些。不是每本都要抄,抄个梗概就行。哪年发生了什么事,谁来了,谁走了,学了什么字,读了什么书。
她从早上抄到晚上,手腕都酸了。
公孙尼在旁边帮忙磨墨,递竹简。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天黑的时候,元终于抄完了。
她把抄好的竹简捆成一卷,用布包好,递给狗子。
“拿好。别丢了。”
狗子接过来,抱在怀里。
“不会丢的。我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元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狗子才六岁,瘦瘦小小的,蹲在薪火堂门口,等他爹的信。阿狗在少梁当兵,一年才来一封信。狗子不认识字,每次都是先生念给他听。
先生念完,狗子就问:“先生,我爹说什么时候回来?”
先生说:“秋收之后。”
狗子就等。等到秋收,等到过年,等到春天,等到下一次来信。
等了一年又一年。
现在狗子十三岁了,长高了,也壮实了。他能认字了,能读书了,能自己写信了,还能教别人了。
他怀里抱着先生的账本,要去赵国办学堂了。
元说:“走吧。别让你爹等急了。”
狗子说:“我爹还没来呢。他说秋收之后才来。”
元说:“快了。秋天很快就到了。”
狗子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元姐姐,你什么时候走?”
元说:“我也快了。先去舟城看我爹,再回望乡岛。”
狗子说:“那你路上也小心。”
元说:“好。”
狗子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消失在邯郸城的街道上。
元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三月初,阿狗来了。
他从少梁来,走了二十多天。穿着一身旧军衣,背着一个破包袱,脚上沾满了泥。
他站在薪火堂门口,看着那扇门,没有进去。
元从里面出来,看见了他。
“阿狗叔?”
阿狗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元说:“进来吧。先生走了。”
阿狗点点头,走进院子。
他看见了那棵老槐树。看见了那间学堂。看见了郅同住的那间屋子。
他走到屋子门口,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先生,我来了。你说让我秋收之后来,我来了。”
他的声音很粗,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先生,你说让我来接狗子,我来了。”
他跪在地上,肩膀在抖。
元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阿狗站起来,擦了擦眼睛。
“狗子呢?”
元说:“走了。回赵国了。他的学堂在晋阳,不能耽搁太久。”
阿狗愣了一下。
“走了?”
元说:“走了。二月底走的。他说等你来了,让你去晋阳找他。”
阿狗站在那里,像是一棵树被砍倒了,不知道该往哪儿倒。
他等了那么多年。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一封信又一封信。他学会了认字,学会了看军令,学会了教战友。他想着,等秋收之后,就来邯郸,接上狗子,带他去少梁,让他看看自己当兵的地方。
可狗子走了。
他不需要接了。
他已经长大了。能自己走路了,能自己办学堂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阿狗坐在台阶上,双手抱着头,不说话。
元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阿狗叔,狗子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他在晋阳等你。你去晋阳找他,他给你看他办的学堂。”
阿狗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他办的学堂?”
元说:“是。他办了学堂,收了四十多个学生。有赵国人、魏国人、卫国人,还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他教他们认字,教他们读书,教他们算账。他教得很好,跟先生教的一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狗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从愣怔,到惊讶,到不敢相信,到慢慢的、一点一点的骄傲。
“他……他教了四十多个学生?”
元说:“是。四十多个。”
阿狗又问:“他教得好?”
元说:“好。公仲连都夸他。”
阿狗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却红了。
“先生要是知道了,一定高兴。”
元说:“先生知道。先生走之前,就知道狗子在赵国办学堂了。他很高兴。”
阿狗点点头,站起来。
“那我去晋阳。去找狗子。去看看他办的学堂。”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元,先生在少梁教过我认字。你知道吧?”
元说:“知道。”
阿狗说:“我学了认字,就能看军令了。后来,我教战友认字。他们学了认字,也能看军令了。再后来,他们又教别人。”
他看着元。
“先生教了我,我教了别人,别人再教别人。一代一代传下去。这就是先生说的火吧?”
元点点头:“是。这就是火。”
阿狗笑了。
“那我也是火。”
他转身走了。
三月中,元也要走了。
她要去舟城看她爹,然后回望乡岛。那里有二十多个孩子等着她,有读到一半的书,有没讲完的故事。
公孙尼送她到巷子口。
“路上小心。”
元点点头:“公孙先生,你真的不跟我一起走?”
公孙尼摇摇头:“我答应过先生,守着薪火堂。”
元说:“先生不会怪你的。你出去教更多的人,就是守住了薪火堂。”
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可我想再待一段时间。这里有很多东西要整理,先生的遗稿、那些书简、那些账本。都整理好了,我再走。”
元看着他,没有再劝。
“那你保重。”
公孙尼说:“你也是。”
元走了。她走出巷子,走上邯郸城的街道,走向南门。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薪火堂的方向。
那扇门还开着。
公孙尼站在门口,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元走后的第三天,公孙尼一个人坐在薪火堂里。
院子很安静。老槐树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学堂里空荡荡的,没有学生,没有读书声,没有写字的声音。
公孙尼坐在台阶上,看着那间空屋子。
他想起郅同先生。
想起先生教他认第一个字的时候。那个字是“人”。先生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人,说,你看,这个字像不像一个人站着?两条腿,一个身子,一个头。
他说,像。
先生说,人字好写,可做人不容易。你要记住,你是一个人,别人也是一个人。你有的,别人也该有。你会的东西,别人也该会。
他记住了。
后来他学会了认字,学会了读书,学会了算账。先生让他留在薪火堂,帮着他教学生。他就留下了,一年又一年。
现在先生走了,元走了,狗子走了,阿狗也走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进学堂,把那些竹简一本一本地整理好。有《春秋》,有《法经》,有《管子》,有《老子》,有《医经》,有《诗》《书》《礼》《乐》《易》。
他把它们分门别类,码在架子上。
然后他走到郅同的屋子里,把那些账本也整理好。一本一本地检查,看看有没有破损的,有没有虫蛀的。
都整理好了,他坐在案前,提起笔,写了一封信。
“黑子兄台鉴:”
“先生已去,元与狗子皆去。唯尼守薪火堂。堂中遗稿已整理妥当,诸书俱在。兄若归,可来取之。”
“尼思之,薪火堂不可无人。尼当守之,以待后来者。”
“公孙尼 拜上”
他把信用布包好,托一个去秦国的商人带走。
然后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树很高了。枝干粗壮,伸向天空。春天来了,树枝上冒出了新芽,嫩嫩的,绿绿的。
公孙尼看着那些新芽,笑了。
“先生,树还活着。学堂也还活着。”
三月二十,邯郸令又来了。
他站在薪火堂门口,看着那扇开着的门,走进去。
公孙尼在院子里扫地,看见他,行了个礼。
“赵大夫。”
邯郸令问:“薪火堂还开着?”
公孙尼说:“开着。”
邯郸令问:“还有学生吗?”
公孙尼说:“暂时没有。可门开着,总会有人来的。”
邯郸令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赵氏可以在薪火堂设一个官学,派先生来教。这样,薪火堂就能一直办下去。”
公孙尼摇摇头:“不用。薪火堂是先生办的,不是官办的。先生说过,学堂是谁办的不要紧,要紧的是教什么。教的是认字,是读书,是做人的道理。这些东西,官府能教,百姓也能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邯郸令想了想,点点头。
“你说得对。那就不勉强了。”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
“公孙先生,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
公孙尼说:“多谢赵大夫。”
邯郸令走了。
公孙尼继续扫地。
扫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巷子口站着一个人。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手里牵着一个孩子。那孩子五六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破衣裳。
女人站在巷子口,往里看,不敢进来。
公孙尼走过去。
“你找谁?”
女人低着头,小声说:“听说这里有个学堂,教人认字,不要钱。是真的吗?”
公孙尼说:“是真的。”
女人问:“还收学生吗?”
公孙尼说:“收。”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
“那……能收我的孩子吗?”
公孙尼看着那个孩子。孩子躲在母亲身后,怯怯地看着他。
公孙尼蹲下来,对孩子笑了笑。
“你想认字吗?”
孩子点点头。
公孙尼说:“进来吧。”
他站起来,领着那对母子走进薪火堂。
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新芽已经长出来了,嫩嫩的,绿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公孙尼看着那棵树,笑了。
“先生,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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