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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守火

作者:火火同学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二月初四,清晨。


    邯郸城还在过年。街上到处是鞭炮的碎屑,红彤彤的,像是铺了一层花。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糖人,嘴里哼着歌。


    薪火堂的门敞开着。


    元跪在郅同的榻前,守了一夜。她没有哭,只是坐着,看着先生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像是睡着了,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公孙尼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元,吃点东西。”


    元摇摇头:“不饿。”


    公孙尼把粥放在案上,站在她旁边,看着郅同。


    “先生走的时候,安详吗?”


    元点点头:“安详。像是睡着了。”


    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说:“丧事怎么办?”


    元想了想:“简单办。先生不喜欢铺张。”


    公孙尼点点头:“我去买一口棺木。”


    元说:“不用买。先生说过,用木板钉一口就行。他说,人死了,就没了,不用浪费钱。”


    公孙尼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身出去,找木板去了。


    二月初五,薪火堂设了灵堂。


    灵堂很简单。一张旧案,上面摆着郅同的账本,摆着一盏油灯,摆着一碗小米粥。案前放了一个草垫子,是给人跪拜用的。


    墙上挂着一幅素帛,上面写着郅同的名字、生卒年月。字是元写的,写得很端正。


    消息传出去,邯郸城里来吊唁的人很多。


    先来的是薪火堂的老学生。那些人已经长大了,有的在街上做买卖,有的在官府当小吏,有的在军中当兵。他们穿着素衣,跪在草垫子上,磕三个头,然后坐在院子里,不说话。


    一个老学生说:“先生教我认了字,我才能在官府当差。没有先生,我现在还在街上要饭。”


    另一个说:“先生当年不收我的束修,说我家里穷,没钱就不要给。我后来学了本事,赚了钱,想还给先生,先生不要。他说,你以后看见穷人,也教他们认字,就算是还了。”


    院子里坐满了人,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哭。


    元站在门口,迎接着来的人。她穿着一身白衣,头发用白布扎着,脸上没有表情。


    公孙尼从外面回来,带了一口棺木。是木板钉的,很简陋,连漆都没上。


    “找到了。木匠不要钱,说是给先生做的。”


    元点点头:“抬进来吧。”


    二月初六,邯郸令来了。


    邯郸令姓赵,是赵氏宗室的人。他穿着官服,带着两个随从,走进薪火堂。


    他跪在草垫子上,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看着郅同的灵位。


    “先生的事,我听说了。赵氏愿意出一笔钱,给先生办丧事。”


    元说:“不用。先生不喜欢铺张。”


    邯郸令看着她:“你是先生的弟子?”


    元说:“是。”


    邯郸令问:“先生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元想了想:“先生的心愿,已经了了。他教了三十多年书,教了很多人。那些人都在做事,都在教别人。这就够了。”


    邯郸令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先生是个了不起的人。赵氏会记住他的。”


    他转身走了。


    元送他到门口,行了个礼。


    二月初七,黑子的信到了。


    信是从秦国合阳寄来的,走了二十多天。


    元展开信,看见黑子的字。黑子的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画,跟郅同教的一模一样。


    “先生,我在合阳听说你病了,很担心。我想回去看你,可学堂走不开。三十多个孩子,没人教就散了。”


    “先生,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有教无类。富之教之。记下来,就不会忘。”


    “我在秦国教孩子们认字,教他们读《法经》,教他们算账。秦伯说,秦国要变法,就要从认字开始。我觉得秦伯说得对。”


    “先生,你等我。等学堂办好了,我就回来看你。”


    元看完信,把信放在郅同的枕边。


    “先生,黑子来信了。他在秦国办学堂,教了三十多个孩子。秦伯支持他。他说等学堂办好了就回来看你。”


    她顿了顿。


    “先生,你听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油灯在跳,一闪一闪的。


    二月初八,狗子从赵国回来了。


    狗子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背着一个旧包袱,风尘仆仆地走进薪火堂。他瘦了,也高了,下巴上有了一层淡淡的绒毛。


    他看见灵堂,愣住了。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先生,我回来了。”


    元站在旁边,看着他。


    狗子跪在地上,没有起来。他的肩膀在抖,可他没有哭。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看着元。


    “先生什么时候走的?”


    元说:“二月初三。清晨。”


    狗子问:“先生走的时候,你在吗?”


    元说:“在。我在院子里。先生走的时候,很安详。”


    狗子点点头,走到院子里,坐在老槐树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元跟过去,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狗子说:“先生教了我七年。从六岁到十三岁。他教我认字,教我读书,教我算账。他对我,比我爹还好。”


    元说:“先生对谁都好。”


    狗子点点头:“是啊。对谁都好。”


    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先生说过,这棵树是他刚办学堂的时候种的。那时候,他还是个贩缯的,什么都不会。子夏先生教他认字,教他读书,然后说,你回去教别人吧。他就回来了,种了这棵树,开了这间学堂。”


    元说:“我知道。先生跟我说过。”


    狗子说:“先生还说,这棵树活了,学堂就活了。树不死,学堂就不灭。”


    元看着那棵树。树很高了,枝干粗壮,伸向天空。虽然现在是冬天,叶子都落了,可它能感觉到,春天来了,它还会发芽。


    “树还活着。”元说。


    狗子点点头:“活着。”


    二月初九,阿狗的信到了。


    信是从少梁寄来的,走了十几天。


    元展开信,看见阿狗的字。阿狗的字写得不怎么好看,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先生,我在少梁听说你病了。我很想回去看你,可军中有事,走不开。吴起将军在练兵,天天都有操练,不能请假。”


    “先生,我在少梁学了认字。是你教的。那年你教我写自己的名字,我写了三天才学会。你说,没关系,慢慢写,总会写好的。”


    “我现在能看军令了。军令上写的什么,我都认得。我还教战友认字。他们说,阿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我说,是我先生教的。”


    “先生,你等我。秋收之后,我就来邯郸接狗子。到时候,我来看你。”


    元看完信,把信放在郅同的枕边。


    “先生,阿狗来信了。他在少梁当兵,学会了认字,还在教战友认字。他说秋收之后就来接狗子。”


    她顿了顿。


    “先生,阿狗现在能看军令了。你教的那个贩缯子,现在能看军令了。”


    油灯跳了跳,像是在回应。


    【二月初十,孔汲的信到了。


    信是从鲁国洙泗寄来的,走了十几天。


    元展开信,看见孔汲的字。孔汲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画都有章法,像是刻上去的。


    “郅同先生台鉴:”


    “闻先生病笃,汲心甚忧。先生一生办学,教贫家子弟,此乃夫子之遗教也。夫子曰:有教无类。先生行之,汲敬之。”


    “汲在鲁国办学,收弟子八十余人。教之以《诗》《书》《礼》《乐》,传之以夫子之道。汲常与弟子言:邯郸有一郅同先生,贩缯子也,而能办学教人,此真夫子之徒也。”


    “先生若有不讳,汲当率弟子,为先生服丧。”


    孔汲


    元看完信,把信放在郅同的枕边。


    “先生,孔汲来信了。他在鲁国办学堂,收了八十多个弟子。他说你是夫子之徒。”


    她笑了。


    “先生,你听见了吗?孔子的孙子说你是夫子之徒。”


    二月十二,屈原的信到了。


    信是从楚国郢都寄来的,走了二十多天。


    元展开信,看见屈原的字。屈原的字写得很飘逸,像是风吹过的柳枝。


    “元姑娘、郅同先生:”


    “闻郅同先生病笃,原心甚忧。先生在邯郸办学,教贫家子弟,此真国士也。原虽在楚国,亦闻先生之名。”


    “原在郢都办兰台,收贫家子弟,教之以诗书,传之以道义。先生之志,原亦行之。南北虽隔千里,而心同此理。”


    “先生若有不讳,原当为文以祭之。先生之德,当传之后世。”


    屈原


    元看完信,把信放在郅同的枕边。


    “先生,屈原来信了。他在楚国办兰台,也收贫家子弟。他说你的德,当传之后世。”


    她看着郅同的脸。


    “先生,你听见了吗?楚国的人也知道了你。”


    二月十五,郅同下葬。


    墓地选在邯郸城外的一座小山上。那里有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郅同生前说过,死了就埋在这里,不用修坟,不用立碑,种一棵树就行。


    元、公孙尼、狗子,还有薪火堂的老学生们,抬着棺木,走上山。


    棺木很轻,因为郅同很瘦。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们在山上挖了一个坑,把棺木放进去,盖上土。


    没有墓碑,没有铭文。只有一堆黄土。


    元站在坟前,手里拿着一棵小树苗。那是一棵槐树苗,是从薪火堂那棵老槐树上砍下来的枝条插活的。


    她蹲下来,把树苗种在坟前。


    “先生,你种了一棵树,薪火堂活了。我也种一棵树,让它陪着你。”


    她站起来,看着那棵小树苗。


    树苗很细,只有手指那么粗,可根扎得很深。风一吹,叶子就晃,可它没有倒。


    公孙尼站在旁边,看着那棵树。


    “等这棵树长大了,就能给先生遮阴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元点点头:“会的。会长大的。”


    下山的时候,狗子问元:“你以后怎么办?”


    元说:“我留下。守一段时间,把先生的遗稿整理好。”


    狗子说:“我也留下。守到秋收,等我爹来接我。”


    元看着他:“你赵国的学堂怎么办?”


    狗子说:“我托了人照看。等我回去再接着教。”


    元点点头。


    公孙尼说:“我也留下。薪火堂不能没有人。”


    元看着他:“公孙先生,你不用留下。你还年轻,可以去别的地方办学。”


    公孙尼摇摇头:“我答应过先生,守着薪火堂。他活着的时候,我守着。他死了,我也守着。”


    元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三个人一起走下山,回到薪火堂。


    二月十六,夜。


    元坐在郅同的屋子里,整理他的遗稿。


    案上堆着很多竹简,有厚厚的一摞。那是郅同三十多年记下来的账本,一年一本,摞起来有半人高。


    元一本一本地翻。


    齐桓公四十三年,冬,管仲卒。天下失其辅。


    晋文公九年,夏,晋文公卒。晋国失其君。


    楚庄王十七年,春,楚庄王卒。楚国失其霸。


    鄢陵之战,晋国败楚。天下失其序。


    赵朔办黑铁坊,钢铁技术传于邯郸。天下失其器。


    智申倒,赵氏兴。天下失其旧。


    孔子卒。天下失其师。


    ……


    一页一页地翻,一年一年地过。


    从齐桓公末年,到孔子卒后一年。从公元前643年,到公元前480年。


    一百六十三年。三十多本账本。


    记的都是小事。谁来了,谁走了,学了什么字,读了什么书。可这些小事,连起来,就是大事。


    元把账本一本一本地码好,用布包起来,放在柜子里。


    “先生,你记的这些东西,我会好好保管的。以后的人,会看见的。”


    她吹灭了灯,走出屋子。


    院子里,老槐树在风中摇晃。月光照在树上,照在地上,照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


    远处,邯郸城里还有灯亮着。一盏一盏的,像是天上的星星。


    元站在树下,看着那些灯火。


    “先生,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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