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乾与苏昭离开后，陆清窈陷入沉思之中。她想着刚才与盛乾的对话。
“坤舆，有一问题我一直不解，望能解惑。”
“究竟何谓医部？医部所行何事？”
“医部能行之事众多。但按现阶段来说，我与母亲探讨良多，最终得出是‘整合’二字。”
“整、合？”
“整合现有医人手段，将其放大成为本朝公务。这是最基本，偏偏也是最为艰难的一步。”
“云泓，你应知，纵观前朝，官医不过千数，仅侍宫廷百官。而百姓呢？更多的百姓，却是看病无门，治病无望。”
陆清窈沉默下来，她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百姓疾苦。见过许多生病的人因为没钱选择在家硬抗，也见过当地的大夫想救却无力救治。
盛乾继续说道：“医道传承多在民间，或父子师徒秘授，或僧道兼修。纵有许多医术大家倡言‘治未病’，亦终归个人修行。如某仙公以医证道，所求在长生登仙；市井医工但求谋食，见疫病则畏如虎狼。你能说他们没有仁心，我想也并不是，更多的是有心无力，没有途径去做这些事。
“大夫施医设局，任人自便，来者听之，不来者勿强，这似是古来传统。但我们偏要打破这个传统，医者的一些想法，也该变了。医者除各谋其生外，也应将自己纳入乾朝医术体系，这必将成为将来医者新的传统。”
陆清窈思索了半晌，问道：“医之一道，除医者外，还须病者配合。若百姓不配合怎么办？”
“强制。医部所做之事，不能听之任之，必要时需官府采取强制手段。”
陆清窈一惊。这或许是与她们平时看病救人最大不一样的地方。而且，这两字怕是会掺杂许多流血与纠纷。
“云泓，这也是我们需要去考虑的问题之一。你认为你在做对的事，有利于百姓的事，但或许他们并不认为。甚至刚开始，会被千夫所指。”
“但那又如何？母亲所做之事，利万民，被骂几声又有何妨。”
陆清窈身处其间，反而更能感受到这其中的艰难。官府执行之难，百姓接受之难，都是摆在明处的问题。
盛乾目光灼灼，向她说道：“你可知我师祖家乡人均寿数几何？”
现今寿数普遍不高，四五十岁去世为常态，七十岁已是古来稀。盛乾口中的师祖想必就是帝师。但帝师来历神秘，不知是哪里人。陆清窈想着盛乾这样问，想必帝师家乡寿数不低，便往高了猜。
“六十？”
“不，师祖来此处时，人均寿数便已达八十岁。据她所说，这个数字还在增长。
“当然，这不仅与医有关，与百姓的衣食住行均有关系。母亲与我，便是想为此努力。”
陆清窈被盛乾所说的数字震惊。八十岁，不是最长寿的人的寿命，而是平均寿数，意味着大部分人可以活到这个年岁。
“帝师家乡不在乾朝？”
“不在。她的家乡离乾朝太远，怕是穷尽一生也无法到达。”
“话扯远了。医部之事，现还在摸索之中。邑京书院与京鹿书院这些年对于‘整’已完成大半，接下来需要考虑如何‘合’。母亲总说，要给人成长的时间。但我认为，到了该下猛药的时候了。”
之后，盛乾转了话题，与陆清窈聊了一些其他的话题，像师承，之前去过哪些地方。陆清窈打起精神说了一些能说的。两人也算是聊得比较愉快。
最后，盛乾走之前与她说道：“再过几日便是书院休沐。因春耕，此次休沐是三天。休沐第一日，早朝后你可随凌将军进宫。”
苏昭在此时轻咳了一声。盛乾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补充：“若那日凌将军不得闲，我让他来接你。”
苏昭满意了。他落后盛乾两步说向陆清窈轻声说了他需要先送盛乾回去，才跟上盛乾与她一道离开。
陆清窈自己在亭子里又呆了半晌，才回医学馆。下午的课程还没结束，陆清窈索性半途进去听课。有些事情她还想不通，但既然想不通，做好现下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好。
到了晚间下学，她想起谢经纬的事。她先去找了李大夫，问他中午有没有见到谢经纬。李大夫没有见到。
陆清窈想着中午医学馆太乱，也没顾得上她。她去书院门口等她，如能等到最好，等不到明天中午再去膳堂找她。
陆清窈运气不错，她在书院门口等了一会儿就等到了谢经纬。
谢经纬看见陆清窈也有些意外，不过知晓陆清窈的来意后也是对她颇为感激。
下学时，书院门口人是最多的。陆清窈想着要不去谢经纬的马车上。她的马车上陆清安可能随时出来，有可能会不方便。但是谢经纬是坐书院的马车来回的，没办法只能去她的马车。
陆清窈吩咐车夫如果一会儿陆清安来了，让他在外面稍等一下。
上了马车，陆清窈给谢经纬搭脉检查。止疼药的毒性在谢经纬体内残存不多，但看样子也不能自行消解。她想了想，打算先试试最普通的绿豆、甘草这些有没有用，如果没有用，那就先给她解毒，等改良版药出来再让她服用。
“让你费心了。”谢经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暗自将这些记在心里。
“倒是我要多谢你，愿意配合我做这些试验。若是这药能改良成功，我与李大夫合计过了，好多地方都能用上。”
谢经纬摇了摇头，她其实什么也没做，反而是受益的一方。若不是陆清窈的药丸，她仍会承受病痛。
“以后若有什么难处，你只管找我便是。我想，我应该能给你出些主意。”谢经纬向陆清窈郑重承诺。
等陆清窈写完药方，谢经纬向她告别。
陆清窈在马车上听到了陆清安与谢经纬交流的声音。陆清安果然已经来了。
很快，陆清安就上来了。
陆清窈喊了他一声，总觉得他今天与往常相比似乎有些不一样。但哪里不一样，她看不太出来。
但她也没有问，从陆清安的状态去判断，至少不是一件坏事。
回到家后，她将遇到盛乾以及盛乾让她进宫的事告知凌霜阳。凌霜阳本想与她好好聊聊，但她今天实在是太累了，而且过两天又要与叶著一起出门，就打算过两天再说。
陆清窈回去后跟三七说了一会儿话，又检查了她这几天学习的成果。等一切忙完，在脑中又过了一遍今天新学的内容，才上床睡觉。
皇城
盛乾正在与盛瑾说今日发生的事情。当然，除去了答应苏昭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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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部分。
“看起来，你倒是挺喜欢陆云泓的。”
盛乾晃了晃手里的药瓶，笑道：“怕是很难不喜欢。”
“你让她过几日进宫？”
“嗯。母亲你不是也想见见她，刚好有这个机会。”盛乾正色道，“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睛。陆云泓其人，对百姓心存悲悯，却又有一定手段，会变通。”
盛乾把玩着手里的药瓶，想着下午发生的事。她能理解那群大夫的想法，可是治国不是治病。她们想要的人，总来不是一个纯粹的大夫。但医学馆，现在看起来有些走偏。
盛瑾拍了拍盛乾的手，说道：“乾儿，我知你的担忧。但这条路前人没有走过，我们也只能一边走一边看。只有去做，才会知道哪里会有问题，遇到问题我们才能知道怎么解决。”
盛瑾沉吟一会，转了话题：“岳明和昭彰所说那事，便让陆云泓去罢。这两件事，恰巧也都是由她发现的。”
“我打算让昭儿与她一起查这件事。”
盛乾腹徘，这怕是刚好安排进苏昭的心底了，口中却说道：“母亲是怀疑阿昭当年中毒受伤与这两件事有关联？”
“不仅如此。自昭儿回来说他不仅受伤，其实还中了毒后，我就在怀疑当年你父亲突发恶疾之事。”
“还有，你可曾记得十年前陆亭安受伤命悬一线一事？”
“记得。”
“后来，岳明来找过我，当年不仅是陆亭安受重伤，还有陆云泓身中奇毒。这事我让她与陆旸去查，但没有查出什么。因着这事没有后续，发生时间也正巧是申国城破之时，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此事我倒是不知。当年陆家兄妹出事，针对的不是他们两人，应是针对陆将军。父亲与陆将军都是一军统帅，阿昭在领军作战上的天赋可见一斑。这样想来，似乎每个受伤或中毒的人，都与武将相关。”
盛乾凝思，良久说道：“他意在边防？”
“暂时不知是否一人所为。若真是一人所为，这人在乾朝隐藏颇深，所图怕是不小。你父亲生病之前就在的人，都有嫌疑，反而岳明一家，倒是清白。
“这事与陆云泓自身也有关，且她刚回京，与朝中各势力牵扯不深，便让她去查吧。”
盛乾将盛瑾所说之事仔细思索了一番，对盛瑾说道：“母亲，我有个建议。”
陆清窈趁着两天时间好好休息了一下，她要为与叶著出门一事养精蓄锐。李大夫在第二日找到她，告诉她以后不能再像前一日那样耗费精神。
“昨天是我考虑不周，你的身体还不宜剧烈动用心神。原本这毒与你身体达成一种平衡，在你心神耗费过多的情况下，这种平衡会打破。好在昨日你并非一下子耗光，而是有个过程，平衡尚未打破。”
“不过也有好消息，我那药对你有用。你身体强健起来后，与毒性纠缠的韧性会加强。这几日，我给你调整药方，你再吃一段时间看看。”
陆清窈刚听李大夫说时，还有些沮丧，但听到后来，也是有些欣喜。她其实想做很多事，但她时间不多，若连心神都不能过多动用的话，她也不知道后面她该怎么办。
但是李大夫给了她一个好消息，或许她找不到解药，但她还能做些有用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