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二娘子,还是适合金簪。”红因笑道。
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凤眸浮潋,玉颜见月,只不过倦色深深地刻着,一眼便可望穿那未出口的,但已沉入深处的悲切。
林绥宁将簪子取下,静静地看着红因手忙脚乱地挑首饰,选胭脂。
昨日得知林绥宁答应婚事后,红因便赶忙将早已准备好的嫁衣从箱底翻出来,又是拿金丝缝比翼鸟,又是收拾嫁妆,几乎整夜未合过眼。眼底的青黑浓得像是墨迹,她倒乐得自在,唇角时不时弯起一抹笑。
林绥宁却笑不出来,她不由得道:“左右不过是成亲罢了,何必如此上心?”
“这哪的话?成亲可是一生一回,定是要风风光光的,岂能草率?”红因说着拿起朱砂红的口脂递去,“二娘子,快瞧瞧这个颜色如何?”
“过于鲜艳了些。”林绥宁回绝。
“正红才适合嫁衣啊。”红因为她抹上口脂,笑道,“你看,我家娘子果真是天香国色。”
林绥宁抿了下唇,有些苦味。蓦地听见敲门声,便去开了门。李公公右手执着拂尘,左手拿着明黄纸卷,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团。
他将诏书一展,高声而喊。
“上谕:
靖陵将军林玉川贪秽臧污,欺君罔上,以清廉之名,行乱朝之实,罪证昭然。朕念及往日功勋,心有所感。着即革其职衔,收兵权,敛虎符,流其千里,永不得归城。林氏一门,抄没家产,以充国库,钦此!”
清莹的露珠在他的话音落时,终于坠下。
李公公举着诏书,半晌未有人接,他不耐道:“林娘子,接旨吧。”
林绥宁冷声道:“我不接。”
若接,那便意味着她认了此罪。
可这罪分明不该属于她,更不该不属于林玉川。
李公公微垂下眸:“林娘子可莫要为难咱家。”
“究竟是谁在为难谁?”林绥宁怒喊着,要将这世道给予她的不公宣泄而出。
可既是不公,又岂会给她申冤的余地?
“圣上未降罪于你,只因你为谢家妻。”李公公眯起眼,徒添几分凌厉,“适可而止之理,娘子不会不明白吧?”
谢家妻……
她虽早已揣测到这点,但当这点隐秘被毫不留情地拆穿时,仍有种被人强行毫无保留地摊开之感。有落寞、有难堪,但更多的是不甘。
想她林绥宁十载恣意潇洒,挥金如土,如今却要依靠夫婿门第,方能苟延残喘。
一纸诏书分明轻薄如羽,落在她手中时却如巨石般重,她接不住,她的手在发颤,她快要稳不住身形。
可无人能替她接。
“臣女……接旨。”
门前的一片叶被风携走,庭院再无李公公的身影,只有手中攥得发皱的诏书在朝她昭示着,一切并非虚幻。
林绥宁摇晃着站起,身后跪倒一大片,皆是府中的仆从婢女。她走进卧房,捧出大把物什,将沉重的白银举在一位面容苍老,褶皱横生的老翁面前。
这些银钱还是她经年累月从林玉川手中攒来的。
“赵叔,您自林家建府伊始便随着,迄今已有二十五载,这份情我无以为报。”她徐徐开口,福了一身“这些银子,您先拿着。回乡后,替我向您的妻儿道好。”
赵叔颤抖着接过,不觉便老泪纵横:“多谢二娘子体恤。”
林绥宁缓缓挪步,又拿起银两。
“伍婶,这些给您。”
“昔日冻饿之虞是林将军还有您,给了老奴一个容身之所,此等大恩无以为谢。”伍婶哽咽,一双眼眸却横着,“老奴不敢奢求太多,这几年的安生便是足矣。”
“您教我识字,为我浣衣,为我梳妆,待我无微不至,便如阿娘,是我该谢您。”
说着,她又将身躯弯下去,行了一个极为端庄的礼。
一个一个人唤着,大到府院总管,小到庭院杂扫,她始终面带微笑,郑重地将银两交去,银子不足的,便送首饰,送其他值钱之物。
簪钗金玉一点点被取下,发髻由□□变为松乱,她的身上除了一袭妃色锦衣再无颜色。
她将最后一只玉镯取下,又从见底的木匣中翻出几两碎银。院中人散了大片,只剩下一道身影长久地停留,似是不肯离去。
“红因,这是给你的。”
“但没多少了。”林绥宁有几分愧色,“日后若你还有需要之处,便来寻我。”
红因扑通一声跪下,眼角含泪,
“二娘子,奴婢不走。”
“我生来便是奴,母亲逝世得早,父亲不知所踪。自小跟着您一同长大,早已习惯,又岂能如此随意离去,这与剔骨割肉又有何异?”
红因声声泣血,引得林绥宁也不自觉红了眼眶。
“奴婢未有亲眷,身旁只有您了。”红因仰着头,乞求地望着她,手心的衣料越捏越紧,她的不禁指节发白。
“求您,别赶我走。”
林绥宁的喉间仿佛被堵住了,张了张口,梗塞着却道不出话。那句“你走”再也出不了口,她向来不是如此决绝狠心之人,她做不到心如铁石。
“好。”
这是她此时所能说出口的唯一之言。
剩下所有的惊涛骇浪,滚涌浪潮被她自己悉数平复,就像是从未有水浪拍打礁石。
少顷,院内的草木尚未枯败。但府邸的大门已贴上了封条。
分明尚且处于春日,却是一片萧条之景。林绥宁匆匆被官兵赶出家门,连一夜的时间都未给她留,昨日不以为意的一眼便是与这府邸,与过往十余年时日永远的诀别。
往日烟火,一朝雾散,才发觉那璀璨不过是迷蒙中的惊鸿一瞥。
庭中的那株玉兰树依旧挺立,只不过来年春日,它再不会开了。
“二娘子,我们住在何处?”红因提着包裹,方才还泪眼蒙眬,现下便挂上一副笑颜,清淡的眸直直地朝她看来。
林绥宁淡淡道:“客栈。”
“反正再过几日便可住进侯府了,到时二娘子可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妃。”红因笑着,尽是憧憬,好似前方是一条直通云霄的大道,而不是断桥。
原来,真有人能天真到如此地步。
林绥宁将几锭白银塞进她的手中:“红因,你先去客栈讨一间房,我过会儿便回。”
红因不解地喊道:“你去何处?”
林绥宁不语,只一味朝前,她的心中无端有种预感促使她去探望林玉川。
她不徐不疾地走至牢狱,远远地便看见带刀的守卫,正盘算着如何劝说他们让出一条路,放她进去。可不知为何,今日的守卫竟未阻拦她,只是稍稍瞟了她一眼,便放任了她。
牢狱昏暗得紧,只闻得到铁锈与血腥味,还有浓烈的腐败之气。她并未走近,只是在门槛前顿住脚步,便席地坐下,也不管地上尘灰遍布。
不是不想走近,她只是不知如何面对林玉川,她怕她一见到他,苦心建造出来的无坚不摧的盔甲会瞬时土崩瓦解。
她不想当如此脆弱之人。
但又有一些话憋在心底,想要说给他听。
牢狱外的天光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线,洒在她的侧脸上,只照亮了一半,另一半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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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昏暗中。她轻轻唤了声,目光却落在外头的杂草上。
“林玉川。”
未有人应答。
牢狱内甚是寂静,除了林玉川,只有几个零星的死刑犯被关押在最深处的牢房,不见天日。
也不知是他未听见,还是不愿应声,反正良久仍未见他答话。
她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林玉川,林府没了,你的兵书,你的画卷,还有你那些视若珍宝的刀剑也没了。”
“难过吗?”林绥宁蓦地笑了下,微侧向那深不见底的暗,“反正我挺难过的。我的胭脂、妆台,这些年积攒的好大一笔钱财,全都没了。”
“你记得要补给我。”她嚷了声,生怕林玉兰未听见。
“为何?没有为何,要说只能是你倒霉,摊上了我这般麻烦的妹妹。”
她一个劲地说着,却始终未有人回话,甚至连一丝响动都未发出。她在演绎一场戏剧,而这场戏中只有她自己。
林绥宁敛起笑,望着不远处熙熙攘攘的街道。这边是晦暗的角落,阴湿沉寂,而那边是喧嚣,是吵嚷,是岁岁常乐,是世间最平常不过的一隅。
“林玉川,我要嫁人了。”她像是在说一件琐事,“是谢宜暄。”
“兜兜转转,我还是要嫁给他。”
她忽地忆起那日宫墙外的林玉川,她记得他的将她震怒下的拔剑对峙,记得他将她拉出那场暗涌的宫宴,记得他说过,不会让她做不愿之事。
“可能,有些事情真的无法改变吧。”
林绥宁轻轻开口,这句话算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转过头看去,那人处于黑暗中,看不清,摸不着,仿佛并不存在。
她道:“兄长,我带你逃好不好?”
“亡命天涯,总比流放千里来得好。”
当东躲西藏的过街老鼠,总好过于受人摆布的行尸走肉。
“我知晓你嫌我烦,但也不至于一句话都不说吧。”说了许久,林玉川都未应一声,她不免有些不耐烦,直言道。
……仍然无人应声。
倏尔,火光将她的整张脸点亮。
守卫举着烛火踏步而至,在看见坐于地面的她时,明显一顿,随即脸色阴沉道:“你怎的还在此处?”
林绥宁站起身,赔笑道:“我来同兄长说几句话,一时忘了时间。”
“林玉川?”守卫冷笑一声:“他早死了。”
一道铁链撞击的响声将她沉得将死的心略微拉回,她不可置信地看去,那守卫却是一脸漫不经心地漠然。
林绥宁觉着呼吸被扼住,胸口闷着一口上不来的气。她试探着道:“你再说一遍?”
“真死了,尸骨无存。”
烛光将漆黑的牢房照亮,里头空无一人,只有灰黑的地面上铺着一滩惊心的血,毫不设防地冲进她的眼眸,躲闪不及。
林绥宁眼前发黑,强忍着才未瘫倒在地,她颤抖地出声:“他……如何死的?”
守卫不屑道:“罪囚罢了,谁管他如何死的,没碎尸万段就不错了。”
话音方落,一巴掌便落在守卫的面庞上,他脑袋昏沉,反应过来时已然倒在地上。
他慌乱地去拔刀,却被人抢先将刀抽出刀鞘。随即,泛着寒光的刀锋便冷冷地指向了他。
林绥宁浑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分明指尖在发抖,但刀却是稳稳地举着,仿佛下一瞬便可取人性命。
“我再问一遍,他是如何死的?”她道,“是圣上,还是其他达官显贵?”
“你若不说,我便当是你杀的了。”
林绥宁挥起刀,要朝他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