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绥宁不知自己在牢狱大门口坐了多久,只是守卫来问了她许多句“何时离去?”,但她未答。直至守卫不耐烦地将她拽起时,她才恍然应了声“抱歉”。
“不要为我,囿于监牢。”
又是他这种自以为然的好。
可林玉川根本不知,她想要的是何,何种境遇才得以称为监牢。
她什么都没说便走出了牢狱,但她知道,她不会放弃。她会打破监牢,打破一切禁锢,还他清白之名。
雨停了,可又好像没停。
依旧有飘着的水滴落下,冰凉的,但却浇不灭她脑中的火烧。
发沉、发昏。
方走几步,便觉腿脚一软,景象逐渐朦胧,身处梦中般,身体漂浮着,终是猛然落地。
她一头栽下。
***
宋长离跟了她一路,看着她走进林府,看着她跪于殿前一声声地哭喊,又看着她走进牢狱,又失魂落魄地漫游街巷。
像个迷失的鹿,寻不到来路,也没有归途。
“你可怜她?”
陆明烛望着池塘中游荡的鱼,再怎么撒欢,也游不出一池半隅。可它们偏生以为这半亩方塘便是天地。
宋长离不语。
良久,鳞片金黄的鱼翻了肚皮,一点点地沉入塘底,与水底青石为伴。陆明烛淡声道:“又死一条。”
“为何要害林家?”宋长离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对林家下手是受人之托,非我本意。”
不谈他与林氏兄妹自小的交情,就单单来说,他们并未阻碍他的路,他便没有理由殃及池鱼。
但这世间不止一条路,碍不着他,不意味着碍不了别人。
宋长离嗓音发紧:“那她呢?你可曾想过她?”
陆明烛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神色,瞥了眼房舍中摇曳的烛光,道:“她又不会死,怕什么?”
“若是死了,立个坟冢,每年祭奠,除个草,上炷香,也算是仁至义尽。”他讥诮道,满是不解地看去,“你何苦为她鸣不平?”
宋长离一字一顿道:“她是无辜的。”
他一直知晓陆明烛的寡情,但他不是薄情之人,他做不到无视他人的苦痛,况且这个人是林绥宁。
“你不无辜吗?我不无辜吗?”陆明烛反问,眼底最后一丝笑意散去,“可我们依旧满身狼狈,无辜不是罪,但弱小是。”
这世间无辜之人数不胜数,但不是所有无辜之人都能全身而退。尤其是处于江海浮沉的乱世。
“她若有能耐,便不会落得如此境地。”
“她是要掀了你的王府,才算能耐吗?”宋长离有些怒意,语气中添上些质问的意味。
陆明烛短暂地笑了笑:“可以一试。”
宋长离扶着树干弯下腰,隔着衣料揉了揉使不上劲的腿。
“那时为她挡了一箭,事到如今每至阴雨日还隐隐作痛吧。”陆明烛搀了他一下,毫不留情地戳穿。
“没有,早好了。”
宋长离直起身,身形却明显朝右侧倾斜。
“何苦呢?”陆明烛低声道。
宋长离也不知他指的是何苦挡箭,还是何苦撒谎,毕竟他一向骗不过他。
“一饭之恩也好,救命之恩也罢,你不欠她的。”
在陆明烛心中,恩怨情仇始终是一笔换一笔,算得分明,还过的恩,报过的怨便一笔勾销,之后事再从头计起。
但他不一样。
每一份怨恨皆会长存于他的内心深藏,越烙越深,恩情亦会。于他而言,恩怨皆是老酒,可以在他心底存放一生,越酿越醇厚。
宋长离摇了摇头:“恩是算不清的。”
屋内的光影闪动了下,里头的人似是醒了。
宋长离正欲推门而入。
“站住。”陆明烛喊住他,“若是让她发觉你在我此处,当作何解释?”
他顿在原地,进也不是,退又不愿。
陆明烛拍了下他的肩,越过他走进房舍,带起一阵风轻轻地掠过。
门一关,竖起沟壑,两方相隔。
他只能望着,望着那点灯火,却不知火之寒暖。
“终于醒了。”
闻声,林绥宁抬起沉重的脑袋,黏湿感依旧残留在她的身上,是雨浸湿的衣裳,也是水滴糊住的心。
“陆明烛……”
“你昏倒在街上,幸而遇到了本王。”
陆明烛将已放凉的汤药端起,舀起一勺往她嘴边送。
“不喝。”林绥宁别开脸,回绝道,“苦。”
“良药苦口。”陆明烛将碗置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真是浪费王府的药材,枉费本王一片苦心。”
林绥宁面无表情地将汤药一口灌下,任由苦涩在口中蔓延,直至盈满整个口腔,头皮发麻,才微微皱眉。
“这才对。”陆明烛颇为满意道。
屋中又陷入一片平静,二人谁都未有出声。
这片静搅得陆明烛心中发紧。
说是全无半点愧怍倒是虚了,他心中是有几分慌,自宋长离将她带来时便悄然而生,他害怕她会提起林玉川。
只不过他不会表露出来,只会用更为慵懒放荡的神色去掩盖。
可林绥宁只是沉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没有提及林玉川,一句也没有。
大雨初歇却仍是潮湿,天空的白光被阴云覆盖,黑沉沉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要去平承侯府,你能否送我?”
陆明烛凝眸盯了她片刻,似是探究又似是审视。
车帘被风吹起。
林绥宁终是坐上了马车。
陆明烛自然未有亲自送她,他这般懒散又怎会屈尊送她。因此,只借给了她辆马车,在林绥宁软磨硬泡下又施舍般地给了她一身干净的衣裳。
她之前的衣裙被雨水浸湿,多少有些不得体。
她此去侯府,是因道尽途穷,也是孤注一掷。
是算更是赌。
要想在棋盘上落下一颗好子,她要靠的不仅仅是自身。
她犹豫一瞬,叩响了侯府的大门。
“林二娘子。”家仆怔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只将门半敞着,既不关上,也不打开。
这般僵持着,她似是听见些不寻常的声响。长鞭于空中挥起发出一道嘶鸣,以及皮肉绽开的撕裂,还夹杂着几不可闻的闷哼。
“发生何事?”
家仆侧开身,刺眼的画面跃入她的眼眸。
谢宜暄正半跪着,额前的发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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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浸湿,衣袍的布匹裂开,身上是一道道醒目的血痕交错,像枯老的树干上斑驳的裂痕。
鲜血混着汗珠滑下,落在她的眼底,扎眼地疼。
“应下婚事的是你,如今悔婚的亦是你,你将侯府的颜面置于何地?”
空中划出响亮的嗡鸣,一瞬便又一次落在他本就伤痕累累的脊背,痛楚无孔不入地往肉中钻,似蛊虫顺着筋脉游走。
“住手!”
林绥宁陡然挡在他的身前。
谢延华匆匆地将挥在半空中的长鞭收回,尖利的荆棘却仍不幸划过她的面颊。
林绥宁猝不及防地挨了一下,半边脸发麻地刺痛。她不禁想,她这还只是一下,可他天青色的衣裳已被殷红覆盖,每一道鞭痕都赫然可见。
该有多疼?
她的衣袖被扯了一下,谢宜暄盯着她,眸中血丝交错。她出现的那一刹那,仿佛有束金光浮现,而那鞭落在她身上时,金光却融成一块未磨平的尖石,往他的身上又刺了一下。
比方才的每一下都疼。
林绥宁朝他一笑,轻声道:“无事。”
谢延华冷哼一声,将长鞭掷下,怒气分毫未减。
“林二娘子,你好像还未进门吧?”
谢延华之言她也听见了,大抵推断出谢宜暄遭此毒打是为何。
是因为婚事,是因为她。
“哦,对。”谢延华恍然大悟似的一拍大腿,“你是看不上我侯府,意图退婚?”
“当然可以,只不过若是太后娘娘责怪,可莫要将罪责推脱给侯府。此婚是你不要,不是我们不要。”
谢延华微叹口气,唇边却不自觉多了一分笑意,是如蒙大赦的笑:“本侯其实相当欣赏你的,你做不了本侯的息妇,还真是憾事一桩。”
“侯爷既如此作想,那小女又怎能令您的心愿落空?”林绥宁朝他道,有种道不明的意味。
“这桩婚事,我愿意。”
闻言,偌大的侯府沉寂下来,只有挂在树叶上的一滴雨水滑落而下,跌入泥土,又再无声息。
不知何处而来的鸟鸣将这片奇异的平静打破,风又开始呼呼而刮,将树枝吹得沙沙作响。
谢宜暄站起身,摁着她的肩膀,略带强硬地转过来。伤口的血仍渌渌流着,可他竟一时忘了伤,忘了痛楚。
好似那句话便可盖过所有的悲与痛。
眸光相交之时,他却不自觉避开,嗓音沙哑得紧:“你……为何?”
林绥宁望着他,不闪不躲,笑意似水从眸中轻轻漫开,明澈地好像一眼可以望到底。她轻声,却比她的每一句话都有分量:“吾心匪石,心有倾慕,愿岁岁相望。”
宽硕的臂膀将她牢牢禁锢,带着腥味,却也难以让人忽视那份暖意。
林绥宁推了下却挣不开,她彻底怔住了。
在来的途中,她料想了许多,也推测出来许多场景,却从未想到这一点。他拥得极紧,她逃不开,她觉着自己似要被揉碎。
耳畔传来清晰的声音:“多谢。”
他说的是“谢”……
她驾着一叶小舟将本平静的湖水搅乱,湖底暗涌的漩涡猛冲直上,赐予她愈加迅疾的流速,代价是她的身躯被汹涌的水没过。
一同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