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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提灯夜行

作者:陶枕熹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夜深了。


    军营中的喧嚣暂时平息,只有巡夜士兵沉重的脚步声按时响起。


    北勒人的攻势暂歇,但长久的沉默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风暴。


    大胤北境第一雄关镇北关的丢失,给大胤朝带来了久违的压迫感,而距离镇北关四百里的铁脊城首当其冲,时刻惧怕敌人铁蹄的再次到来。


    城中警戒多日,值守的士兵强撑着困意,不断有火星噼啪跳出高架的火盆,在夜风里明灭。


    在这昏昏欲睡之时,军营尽头突然出现了一盏灯。


    那是一盏罩着薄薄绢纱的琉璃灯,与粗陋的牛皮风灯截然不同,它透出的光晕柔和,照亮一只持灯的洁白干净的手,和暗纹镶边的窄袖。


    藏青鹤氅在步履间摆动,乌皮靴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提灯之人即便走在营间的沙石土路,竟也仿佛步蘅薄而流芳。


    士兵们闻声抬头,有的认出那张脸,有的看到他腰间悬挂的铜质令牌,瞬间清醒过来,下意识站直了些。


    灯过处,困倦的士兵一个接一个绷紧了脊背。没有人出声,只是目送他缓缓前行。


    那道颀长身影最终停在主帅大帐前。


    帐帘垂落,里面隐隐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陈大器等人已经被虞知州勒令回去休息,帐前值守的人想要通报。


    那人做噤声动作,半晌抬手,掀开了帐帘。


    *


    虞清商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个白天。


    随着更多原主记忆的复苏,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冻僵的手指、被马蹄踏碎的颅骨如在眼前。


    一个现代灵魂承受不住这些酷烈的人生经历,她感觉太沉重了。


    这具身体太沉,这个身份太沉,连带着要守护的这座城也太沉了。


    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工地佬,造房子她行,但她怎么敢去背负一座城的生死?


    若这具身体住的还是原来的虞清商,那或许有一线生机。可现下就同周癞子说的一样,所有人跟着她都只能送死,都只能给她陪葬。


    她不想担这么重的担子,她想回家。


    虞清商慢慢坐起身,傍晚身体上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现在已经麻木许多。她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环视四周,从角落里翻出一卷用来捆扎军械的粗麻绳。


    她抱着绳子在帐篷里转了一圈。


    最后,她停在离地约一丈高的横梁下。她搬来一个矮凳,踩上去。


    高度刚好。


    她把绳子甩过横梁,打了个死结。又在下端挽了个粗糙的绳套,大小正好能容下一个人的脑袋。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凳子上,看着那个在昏黄油灯光晕里微微晃荡的绳套。


    根据各种不靠谱穿越小说,据说只要死了,就能回去。


    死一次,就回到原来的世界,回到熟悉的人生。


    她也思考过这么做会不会有点莽?万一吊死了也回不去呢?


    可留下了她也不会打仗啊!她是个有底线有良知有自知之明的人,天塌下来有天龙人扛着!


    只要把脖子伸进去,踢翻凳子,然后这荒唐的一切就结束了。


    铁脊城、大胤朝、陈大器、那截舌头……都将和她无关!


    对不住了,原主的担子,让她自己去扛吧!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双手抓住绳套两端,慢慢把脑袋凑过去——


    “知州好雅兴。”


    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帐门口响起。


    她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踉跄,险些真把自己挂上去。


    猛地睁开眼,脖子僵硬地转向帐帘方向,瞧见那里站着一个人。


    帐帘不知何时被掀开了一条缝。


    来人没穿甲胄,里头月白襕衫,箭袖束腕,外面罩着件半旧的藏青鹤氅。


    他身形颀长,立在昏暗的光线里,面容看不太清,只隐约见眉目疏朗,不属于军营的独特香味穿插在密布的铁器味中,堪堪停留鼻尖。


    她一眼瞄见被垂在他腰侧的琉璃风灯照亮的铜制令牌,刻着“监军”二字。


    是白日陈大器提及的谢怀玦!


    三更半夜的,他来干什么?


    她现在的姿势极其尴尬:站在凳子上,脑袋凑在绳套边,双手还抓着绳子。


    被窥破的羞耻与无措,让她在电光石火间,做了一件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匪夷所思的事——


    她飞快地把脑袋从绳套里缩回来,若无其事地走下凳子,躲到了柱子后面,在后面疯狂揉脸。


    帐内死寂,只有灯花爆开的噼啪轻响。


    过了大概三息,那清朗的声音又响起,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疑惑:“知州……何故隐匿?”


    虞清商:“……”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在心里咆哮着打了套军体拳:能不能别再做这种会崩人设的事情啊!


    还好脑子转得很快,她缓缓踱步出来,哑声为自己挽尊,“……体力不支,我扶柱歇息片刻,非是隐匿。”


    她说完,努力挺直腰背,微微抬起下巴,努力模仿记忆里原主看人时冷冰冰的的眼神。


    “谢监军。”她开口,“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谢怀玦提着灯,往前走了两步。


    灯光照亮了他的脸。


    好一个浊世独清的翩翩佳公子。


    轮廓若玉山剪裁,长睫投影,一双眼睛在浓荫下显得愈发深晦。营帐内跳跃的火光刻进眼瞳,像落入深潭的两粒火星。


    偏偏他唇红齿白,压迫感便卸去三分,白衫黑氅相称,自是风骨天成,愈发显得清贵出尘,恍若新瓷盛冰。


    就像在现代她患有潮人恐惧症一般,在极致的美貌面前,她感觉自己相形见绌,无所适从,浑身瘙痒,宛若土狗,甚至差点忘了自己在上吊。


    谢怀玦的目光,此刻正在她脚边的凳子和头顶的绳套之间缓慢游移。


    然后他问:“知州方才,在做什么?”


    这个语气很像她的导师。那是很久之前,导师看过她第一次写的论文,用跟谢怀玦一样的语气问她:你在写什么垃圾?


    从前的她羞愧难当,现在的她身经百战。


    你以为我会被你问倒吗?


    她心脏狂跳,从对方的美貌抽离出来,面上纹丝不动。


    她重新踩上矮凳,用手拉了拉头顶的绳套,语气尽量随意:“检查帐篷结构。这根横梁,”她拍了拍身旁的木梁,“用了有些年头了,本将担心它承重有问题。挂根绳子,试试力道。”


    只要她足够严肃,就没人看得出她在胡说八道。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仰头望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哦”了一声。


    “原来如此。”他说,“那知州试出结果了么?这横梁牢不牢固?”


    “尚可。”她硬着头皮答。


    “那便好。”谢怀玦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下官以为,将军重伤未愈,若要检查营帐安全,大可吩咐亲兵去做。何必亲自涉险?”他目光扫过她微微发抖的小腿,“万一摔下来,牵动伤口,岂非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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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虞清商被他说得心头火起,一半是羞恼,一半是恐惧。


    这人在用一种看似礼貌斯文的方式质疑她。


    她突然想起,她现在是这个朝代的虞清商,她可是这铁脊城里的老大,跟对方一样是个“男人”。再说他一个刚来的监军,凭什么这么跟她说话?


    说服了自己,底气瞬间就回来了。


    虽然她女人没当明白,但是当男人她很清楚。


    她的学习环境和工地环境里到处都是男人,她浸淫在这种环境里,已经深得精髓。


    只要她学习男人那种莫名其妙的自信和配得感,就足够支棱起来了。


    “谢监军。”虞清商腰杆挺得更直,“本将如何行事,自有分寸。你初来乍到,还是先熟悉熟悉军务为好。至于本将的伤——”她故意顿了顿,用一种敲打的眼神与他对视,“暂时死不了,不劳你费心。”


    谢怀玦非但没被这气势吓退,反而又往前走了两步,一直走到凳子前,仰头看她。这个距离,虞清商能清楚看见他眼底映着的、站在凳子上强撑的自己。


    “知州说的是。”谢玦从善如流地点头,随即冷不丁问,“那知州可检查过东南角的城墙了?”


    虞清商一愣:“什么?”


    “东南角有一段城墙,墙体开裂,随时可能大面积坍塌。”谢怀玦目光紧紧攫住她面上的懵懂,“下官傍晚时去看过,若按现在的修补方式,最多再撑两日。届时赫连勃的冲车一到,那段墙必破。”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虞清商:“知州既然有闲暇在帐中检查横梁,想必对城墙危局,已有应对之策了?”


    她不知道。


    原主的记忆里有东南角城墙裂缝的印象,但她根本还没从“我想上吊回家”的情绪里爬出来,根本没开始思考怎么守城。


    距离很近,她俯视谢怀玦,看到一对黑到极致的眼瞳,嵌在细长如柳叶的眼眶里。


    这样的眼型容易给人清雅斯文的错觉,但是在对方的目光中,她好像一只灰溜溜的老鼠那般无所遁形。


    虞清商无法再说出敷衍的话,她只好硬着头皮问:“裂缝是从下往上走的,还是从上往下?”


    谢怀玦眸光微动:“什么?”


    “你刚才说城墙裂了,那我需要知道裂缝走向。”她感觉似乎有点专业对口,但她不太确定,只是补充道:“如果是从下往上裂,大概率是地基沉降,得从根部加固;如果是从上往下裂,应是墙体老化。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你看见的是哪一种?”


    谢怀玦沉默了一瞬,“在下未及细看。知州的意思,是这两种裂法治法不同,并且将军已有解决之法?”


    “自然。”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怎么被他问着问着,打上包票了呢?


    “知州既然懂这些,不如亲自去看看?”


    虞清商:“……现在吗?”


    大哥!做个人吧!现在几点啊,她还是个差点死掉的病号啊!


    “北勒的号角随时可能再响起,城防之事迫在眉睫,知州若已有心力检查房梁结构,想必检查城防也不在话下。”


    谢怀玦提灯等她。


    那盏灯的光晕在夜色里微微晃动,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她明明站在高处,却不知为何像矮了他好几头。


    虞清商绝望了,她恨不得给自己这张死嘴来两下子,到底是怎么叭叭叭地就被绕进去了?


    事已至此,还能更糟吗?


    妈的,去就去!


    “带路!”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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