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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土木灵根

作者:陶枕熹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谢怀玦在前面走,虞清商则因身体虚弱,叫两名亲兵备了一乘简易的兜轿。


    兜轿晃晃悠悠地前行,夜风从耳畔掠过,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冷。


    虞清商抬眼望向北方。


    黑暗中,一道蜿蜒的轮廓横亘在天际线上——那是阴山山脉的余脉。山体如巨兽脊背,沉默地趴伏在这片土地上,隔开大胤的农耕与北勒的草原。


    铁脊城就卡在这道山脉的南麓。


    北境道,岚州,怀朔县。如果按现代地图对标,应该是山西北部与内蒙古南部的交界地带。大同往西,呼和浩特以南,黄土丘陵与草原过渡带。


    干燥,风大,冬天来得早。


    难怪这个月份已经冷成这样。


    由于她重伤昏迷,她的大帐内烧了足够的炭火,床褥和帘帐都是厚厚的毡毯,隔绝了呼呼的大风。


    出来时即便穿得厚,但由于病痛,仍旧感觉到寒冷。


    就在她打摆子时,前方的谢怀玦转身走回轿边,解下自己的鹤氅,递给她。


    “夜风寒凉,大人将就披着。”


    虞清商压根儿不跟这个害她挨冻的男人客气,伸手一捞,拿来吧你!


    鹤氅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股像书卷和冷檀混合的气息。


    两人仍在前进,但这回他走在了轿旁。


    大氅带来的温度使身体回温,但很快谢怀玦的一句话,便叫她重新坠入冰窟。


    “大人。”他的声音从一旁幽幽地飘了过来,“您真的是虞清商么?”


    虞清商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他看出来了?


    “下官离京前,曾翻阅过虞知州历年战报。”他慢条斯理道:“您用兵向来主动出击,险中求胜。可下官入城三日,所见所闻,皆是守军士气低迷、调度混乱、城墙危殆。而将军您重伤昏迷,醒来后第一件事,是在帐中悬绳试梁。”


    月色在他阑衫上滚动,他微微侧头,对她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


    “这不像虞清商。至少,不像下官了解的那个虞清商。”


    虞清商看着这个突然撕破平静表象、露出锋利獠牙的年轻监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怎么办?承认?说我不是虞清商,我只是个臭倒霉搬砖的?然后呢?被当成妖孽烧死?还是被捆起来严刑拷打?


    她已经答应去看墙了,可他还是说这种话,他是什么意思?


    无论如何,在这种情况下,否认身份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她想起因口出狂言被割了舌头的周癞子,突然意识到,坐实原主的身份,才能为她带来最大的便利和保护。


    她现在是虞清商,必须是。


    她不能陷入自证陷阱。只要装得好,她就不是冒牌货。


    原主雁翎谷兵败后,变得喜怒无常,充满攻击性,行事开始刚愎自用。这才会有周癞子怒骂她暴虐无道那一出。


    而原主性情的改变,将是她最大的保护色。


    她开始模仿原主的神情,微微歪头,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眼神看着谢玦。


    “谢监军。你了解的我,是哪一年的我?是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差点被吓尿裤子的我?还是二十五岁孤军深入、杀穿敌营的我?还是二十七岁雁翎谷兵败如丧家之犬的我?还是现在这个胸口挨了三箭差点死掉,还要被你抓出来挨冻的我?”


    也许是虚张声势,但现在的怨气却是实打实的。


    “人都是会变的,谢监军。”她扬起尖瘦的下巴,“尤其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之后。你若觉得我不像从前了,那便对了,因为从前的虞清商,已经死在三天前那场伏击里了。”


    她说的可是真话。


    最后裹紧大氅歪在轿背上,虞清商懒洋洋地道:“现在,要么闭嘴领我去看墙,要么掉头我回去睡觉!”


    越往外走,山风越大了。


    谢怀玦沉默地往前走着,许久,才飘来一句话,“大人说的是。是下官唐突了。”


    就在她以为他被自己唬住了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不过大人,上吊绳结的打法,错了。那样打,死不了人,只会让脖子受罪。”他轻声说,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大人,这座城只需要一个有用的、能守城的统领。”


    *


    东南墙到了。


    亥时过半,这里还在施工。火把插得密麻麻,灯火下人影憧憧,吆喝声、木槌声、夯土落地的闷响混成一片。


    看着挺热闹的,可工地干过统筹的虞清商一眼就看出问题。


    就如现代工地上的许多小工一般,不督工永远在拖进度。


    只见几十号人挤在一段不到三丈长的墙根下,看似在做对的事,但是各干各的,没有顺序和统管。


    虞清商还没完全从谢怀玦那段近乎恐吓的话语里走出来,她现在只想知道这里的差事自己能不能干,试图洗刷一下自己给谢怀玦留下的悬绳试梁初印象。


    她让兜轿停下,仰头看那段墙。


    火光映在墙面上,把每一道裂缝都照得清清楚楚。


    有些裂缝已经被修补过,但有些没有。


    现存的裂缝从墙根往上爬,大的有三指宽,小的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最宽的那道几乎贯穿了整段墙,边缘的土已经往外鼓出来,像是随时要撑破的肚子。


    虞清商觉得自己的土木灵根开始觉醒了。


    她在现代的导师是个古建筑修复大拿,因而她也参与了导师接手的不少项目。在研二的时候,她跟着导师在山西大同蹲了三个月,每天爬城墙、测裂缝、画图纸,亲眼看着导师协同老师傅们用传统工艺修了一段明代城墙。


    谁说她没有金手指?她可能真的有!


    这把能苟。


    她兴奋地拍了拍轿杆,指挥道:“抬着我,沿墙根走一圈。”


    两个亲兵抬起兜轿,沿着墙根慢慢往前走。


    虞清商伸手扒了扒裂缝边缘的土,深的还是干的,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冰碴,在火光里泛着光。


    “这谁指挥的?”她问。


    人群里,一个人影快步迎上来。


    “虞知州!”刘振满脸汗渍,抱拳行礼,“您怎么来了?听闻您白日才转醒,这大半夜的,您怎么拖着病体就来了?”


    她直接发问,“你们往墙上泼水了吗?”


    刘振道:“下官让人泼的。老规矩,新修的夯土墙要洒水养护,防止干裂。”


    这话没错。


    她的理论知识里,夯土墙整体夯筑完成后,需要进入养护期。在此期间,必须采取?覆盖或洒水?的方法,持续保持墙体表面的湿润。它能有效控制墙体的干燥速度,防止因水分蒸发过快而产生干缩裂缝,从而保证墙体最终达到设计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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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这是新墙吗?


    这是一面危墙。


    刘振让人直接填补裂掉的墙缝,其实只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受力不当,墙体后续仍会开裂。


    “现在是秋天。”她指了指城墙,“铁脊城昼夜温差大,白天泼水,夜里上冻,水结冰会膨胀。这墙本来就裂着,如此反复,裂缝只会更大。”


    她指了指墙面上的冰碴子,示意他去看。


    刘振磕绊着解释道:“知州说的是,下官按老经验办事,险些耽误事。”


    仿佛找回了场子,虞清商转头看向谢怀玦,面上露出礼貌微笑,“劳驾谢监军,扶我下来。”


    面对她这种有些“小人得志”的行为,谢怀玦仿佛不觉得冒犯。他看似谦卑地上前来扶,大手稳稳托住她的臂膀。


    于是众人便瞧着病弱清矍的年轻将军仿佛一夜回春,被矜贵出尘的监军扶住,雄赳赳气昂昂地在墙根一遍遍巡视。


    她冲刘振招招手,问他,“此处排水渠正常吗?”


    刘振想了下,“先前正常。后来不知怎么堵住了。”


    “怎么没修?”


    “铁脊城已经多年没有战事了。”刘振面上露出一丝为难,“兵部拨下来的款,走一圈到王县令手里……他总说不够。”


    谢怀玦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似乎惊讶于对方的耿直。


    虞清商暂时不去想其中的弯弯绕绕,她听到了预期答案后道:“把墙顶上所有杂物全部卸掉。”


    “卸掉?”刘振大惊失色,“墙顶上全是守城器械,沙袋、滚木、礌石、火油罐……北勒人随时可能攻来,卸掉如何防守?”


    “墙都快塌了,堆再多东西也没用。”


    “知州!那些东西堆了半个多月,就是为了防北勒人攻城!现在卸下来,万一他们明早打过来,墙顶上光秃秃的,拿什么守?”


    虞清商指着那道贯穿的裂缝,耐心解释道:“这段墙地基有问题,这半个月又源源不断地往上堆东西,是以裂缝才越来越大。现在给墙减负,墙顶轻了,起码裂缝不会继续发展,才能做后续的修补。人上去防守可以,多余的杂物先堆在下面。”


    刘振不太服气,半晌才闷声答是。


    “还有那些木支撑,全拆了重打。”


    刘振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知州!那些支撑是下官带人刚打的,打了一整天……”


    “你打这玩意儿打了一整天啊?”虞清商走到一根木桩前,抬脚踢了踢。木桩晃了晃,周围的土簌簌往下掉。


    她之前在山西大同修城墙的时候,见识过古人的智慧。


    许多现代还在使用的土木工艺,那都是那祖宗玩剩下的,她不相信眼前这乱七八糟的维修现场就是这座城里的工匠应有的水平。


    她追问,“城里资历最老的工匠呢?”


    旁边一个年轻工匠闷声道:“师傅上个月突然没了。”


    刘振接上他的话,“那老师傅在铁脊城修了四十年墙,从老节度使那辈就开始干。他没了之后,城里就没人敢动大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要早来一个月,还能见着他。”


    “哦,那是不太巧。”


    她说这不太巧,心里又觉得有点巧,怎么人突然就没了?墙又上赶着裂了?


    不过没关系,铁脊城,虽然你的墙快塌了,但你的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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