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夜半,任忆晚房中的灯火仍幽幽亮着。
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困意迟迟不来,放在以往她可跟个困死鬼似的沾床就睡,现在却在床上干躺了小半个时辰,辗转反侧。
实在睡不着便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书案边。桌上摆着几盆仙草,是她养伤期间无聊慕姚给她搬来解闷的。
她随手搂过一盆,坐回床边,数绵羊似的揪起它嫩绿的叶片来。
她的花,她就要揪!
一个不留神,地上已经铺了一层碎碎的残绿。任忆晚望着手中盆里那根已然被薅秃的光棍儿,叹了口气,接着又拿起一盆。
正揪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细碎的响动。那声音越来越近,室内昏黄的灯光下,门那里透出一个人形的轮廓。那影子静静立着,一动不动。
“谁呀?”她支起不太清醒的脑袋,勉强提起精神来。
门外的人压低嗓子,不紧不慢地开口。
“忆晚,我按约定来了。”
声音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约定?她何时与人有约过?任忆晚诧异抬眸,思虑再三,还是缓缓放下了仙草,起身来到门前。
手已经搭在门上,又迟疑地顿住了。
其实单听声音,她就辨认出了来人。只是白日里都说了那样的话了,为何还要上赶着给自己找不痛快?
透过光线,对面早应能看到她犹豫的身影,却没有半分愠怒或不耐烦,只静静立于门前,不做声响。
二人只隔了薄薄一扇门,彼此只能看到面前漆黑的影儿。她清楚若是对面执意进来,这扇小小的门根本拦不住,但谁也没有主动打破此刻的寂静。
任忆晚深深吸气,最终对此人意图的好奇心占了上风,两手用力一拉,门开了。
月光涌进来,照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果然,她白天的推断是正确的。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穆林霖——也就是凌立茗——勾唇笑了。
他换了一身深色长袍,长身玉立,挺拔如松,身上还携着夜晚的寒意。乌发被一根玉簪挽起,剩余的发丝如瀑般垂落肩后,整个人沉静脱尘,和白日里炽烈的束发红衣相比又是不同的气质。
只是一笑,又显露出几分魔尊的顽劣底色来。
一见到他这副俏丽的扮相,任忆晚失了魂似的呆站在原地,脑子里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层无形的纱布,把白天的怨恼一下子罩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夜风拂起他鬓间碎发,扑打月光般洁白的面庞上,任忆晚这才注意到凌立茗没有戴面具,那张俊美的脸直接暴露在外,和初见时别无二致。
“你的脸……”许是夜色已深,她脑袋被风吹得有些晕乎,几乎下意识想提醒对方,抬手却错指成自己的脸颊。
手腕忽地被他修长的指节捉住,力道很轻很温柔,引导她的手摆向正确的方向。
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
面前的人牵起她的手臂,又很是大胆地向前迈出一步。她笼罩在一片阴影中,身不由己地往后一退,后背撞上冷硬的门扉,传来哗啦一声闷响。
凌立茗俯下身子,声音低沉好听。“那帮人可发现不了我。”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一件毫不在意地玩笑事,可任忆晚听得明白,这算是向她袒露了真实身份。三界之中,大概也只有魔尊有如此云淡风轻的资本。
魔尊……
这个词让她浑身触电般地一激灵,如一盆冷水从头到脚将她浇得彻底清醒。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夜半私会野男人,还是和身为仙门死敌的魔尊!
任忆晚猛地抽回手,只觉得风一吹,腕间那一小块皮肤凉的像冰,带着些许黏腻,脸上却逐渐烧了起来。
魔尊主动找上门来,却没有一开门就杀了自己,说明有戏,或许能好好沟通一下。总之不能干站在门口,任忆晚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偏了偏头示意他进去聊。
凌立茗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随后迈步跟她走进房间,又转身贴心关好了门。
吱呀一声门扉合拢,将月色与夜风隔绝在外,屋里只剩那盏灯幽幽地亮着。
站在门前,凌立茗淡淡扫了一眼地上的碎叶子,不置可否地挑眉。
晕晕乎乎的灼烧感又袭上面庞,任忆晚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抬脚将它们划拉到一边,什么也没解释。对方却肉眼可见地愉悦了不少。
“为什么不看那些纸鹤?”凌立茗随口问。
啊?任忆晚一下子睁大眼睛,反应了半天才缓过神来,心道魔尊果然神通广大,连云箓宗里一对小情侣间的事都摸得门儿清。
于是问道:“你认识写信的人?”
“不认识。”对方撇过头,哼了一声。
那就好,任忆晚宽慰不少,心说云箓宗弟子们真是好样的,一个通魔的都没有。
一扭头,却看见凌立茗脸色又有些阴沉。她心中暗暗啧了一声,仙门总说魔尊最见不得别人好,现在一看,果然在偷偷嫉妒人家小情侣的恩爱。
待到二人落座,任忆晚抬手揉了揉抽跳不已的额头,重新看向面前人,五味杂陈。她需要说点什么来打破现在微妙的尴尬。其实她积攒了一箩筐想问的话,于公于私都有许多。
可任忆晚摸不准此刻该以什么身份、什么姿态来面对他。
若是公家会面,她定会满嘴无趣的套话。若放在战场上,保不准身无修为的自己会为了活下去说出什么鬼东西。退一步讲,如果今天他仍顶着穆林霖的面具来见她,她也乐意陪他演一演师徒情深的戏码。可他卸下了面具,唯独在她面前坦诚得近乎赤裸,反而教她糊涂了。
他知道她在大比上认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或者说,他是故意想让她知道的。这不,生怕她没有会意,还眼巴巴地自个儿跑来了。
自从那日给他下了一个夹带私货的小指令后,一切都变了样。任忆晚觉得自己有责任收拾自己惹出的这个摊子。
可话落到嘴边,不知怎的就变成了讥讽:“魔尊大人大费周章潜进仙门里,要做什么?”
闻言,凌立茗低垂着眼眸。
自然是想办法遮掩各种阴谋诡计了吧。任忆晚心中冷笑,抬起眼皮悄悄观察他的神色。
侧脸立体犹如刀裁,又俊秀含蕴似一副山水古画。灯火照映下,就连长长的睫毛尖儿都染上了金黄的颜色,随着摇曳的灯影一齐微微颤动。
灯下看美人,比平日更添几分颜色。
不不不,这是对方的计谋,任忆晚拼命告诫自己。色令智昏,色令智昏!
胡思乱想间,又听到凌立茗开口,不过他避开了这个问题,反而问她:“我今日表现如何?”
一想到这人在郑禄跟前对自己莫名的贬低,任忆晚就来气,于是硬邦邦地说:“不过如此。”
对方呵呵笑了,眼里闪过狡黠的神色。
“白日里可不是这么说的,忆晚在宗门长老面前把我夸成了花儿呢。”他一语点破了事实。
“公事公办。”任忆晚硬着头皮找补。
她稳住心神,决定扳回一局,端正神色再次问道:“老实回答,你现在来找我到底有什么阴谋?”
凌立茗枕着手臂,慵懒看了一眼,反而问她:“猜猜看?”
任忆晚有样学样地也没有回答。
“若我说是为所思之人辗转反侧,忆晚满意这个答案么?”凌立茗面上浮现笑意,目光移向堆在墙角的仙草叶儿上。
“呵呵,穆师兄才是世上巧舌如簧的翘楚啊。”她立刻怪声怪气地回敬。
他仿佛没听见她言语中的讥讽,重复了之前的话:“想你,所以来了。”
阴阳怪气的表情僵在脸上,任忆晚狐疑地打量着对方,那真诚的神色不似作伪。
凌立茗轻轻笑了,抬眸直直望着她的眼睛,眸中闪闪。“你迟迟不来,我不想再等了。”
他说完,便看到她轻轻啊了一声,露出困惑的神色。这副模样,果然早就把二人的约定忘在了脑后。
虽验证了心中猜测,凌立茗心里并没有多么痛快。他不死心地进一步提示:“一个月前发生的事,你还记得么?”
“……都那么大张旗鼓地来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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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了,我怎么可能忘掉。”任忆晚愤愤道。
“不是这个。”
“我原谅你那时候想杀我了。”
“对不起,但也不是。”
“……那是哪个?”任忆晚急了。
“自己想。”
想个鬼!
任忆晚可算明白了,凌立茗来云箓宗就是为了消遣她的,先前在后山上跟郑禄抹黑她一通还不过瘾,现在又专门跑到她面前贴脸开大。
她气愤地瞪了凌立茗一眼,却发现他眉眼间染上了些许落寞,嘴角也轻轻抿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了多大的委屈。天呐,他有什么好委屈的,之前受了伤又丢了修为的人可是她自己,她可一句都没在他面前抱怨。
明明刚来时动作还挺大胆的,现在倒扭捏了起来。
任忆晚看不下去了,倾过身子,一把掰正他的脸,盯着那双忧郁的眼睛:“有什么心事就说出来嘛,堵在心里只会气自己。你说吧,要是能帮的话我就帮你一起解决。”
“你当真要听?”对方眨眨眼。
她点点头,随即又犯了怵,补充道:“不过,连魔尊都能难倒的事儿,我可能也帮不上太多忙——但情绪价值可以给的哦。”
凌立茗笑了:“忆晚还记得一月之期么?”
一月之期?
任忆晚努力回忆,想了半天,终于从脑子里搜刮出来那么一点残存的记忆。可这只是心照不宣的客套,有谁会当真啊。
好像真的有。
任忆晚突然理解了凌立茗从一进门时就展现的古怪,坏了,他该不会是真听进心里去了吧,那她岂不是让人家苦苦等了那么久?
说到“等”,好像又触发了什么关键词,脑海里仿佛有道闪电划过,将这个月来发生的奇怪事件都串起来了。
纸鹤。
一个月间勤勤恳恳辛辛苦苦飞来的纸鹤,字里行间描绘出的云箓宗负心汉和深闺怨妇的精彩对手戏!
敢情这些信都是……任忆晚偷悄悄瞥了对方一眼,只觉着有颗名为良心的东西隐隐作痛。
哎呀,好像失去道德高地了呢。
她尴尬地望向地面,又伤心地发现此刻自己好像装不了死,只好扯出一个虚假的笑来。
“啊哈哈,咱俩之间的承诺我怎么会忘记呢……”
“真的?”
“啊,千真万确!哈哈,我正打算去找你呢,没想到你先一步来了,这样也好,也好,就当来云箓宗玩几天了。这儿大概和你们魔域的景色不太一样,有啥想逛的地方么?我领你去转转……”
任忆晚腾的一下站起来,打算现在就践行一下自己安排的旅游计划,但她很快想起来现在是半夜,黑灯瞎火的有什么好逛的。
坐回椅子上,看到对方神色如常,这才偷偷松了一口气。
良久,凌立茗开口:“我来这儿不是为了旅行——”
“哎~做魔尊那么累,得给自己放放假呀,”任忆晚忙提高声音,止住他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今天太晚了,明天,明天怎么样?我领你好好玩个七天,等大比结束了,你就开开心心地回魔域。”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你呢?”
任忆晚顿了顿,说:“我当然留在这里。”
“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的。”
“……”
笑话,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情况,当时她性命垂危,自然满口应下。如今大宗主回来了,凌立茗又孤身一人潜入云箓宗,即使是魔尊,她现在手里还有个能拿捏住他的AI系统在呢。
主导权在谁手里可说不定,既然这样,就容她此刻小小地赖个帐吧。
任忆晚面上微笑,心里却响起警铃,迅速想出了一个应急的法子。
倘若凌立茗待会儿真跟她翻脸,想做些什么,她就第一时间用指令控住他,然后去叫大宗主帮忙。就算她现今无修为在身,也能保他这趟有来无回。
气氛正僵持着,门外忽然又传来了动静,一阵鬼鬼祟祟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传来一道微弱而模糊的声音。
“任长老,您睡下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