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烛火也无法驱散的幽暗。
明明屋内点了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却还是从四面八方逼近,衬得几粒豆大的火焰愈发微渺,人影映在昏黄墙面上,在烛光的闪烁明明灭灭,扭曲拉长。
裹挟着发霉气味的夜风中似乎传来了什么人的喃喃细语。
奚微侧耳片刻,面露疑惑。
接着她听见两道更清晰的声音。
“你是谁!”
“怎么回事?这、这是哪?”
一男一女,听起来都还算年轻,语气不掩惊惶。
奚微顺着声音摸索过去,掀开帘子探出头。
只见四面环廊的天井中,一高一低的身影隔着几步远相互对峙。
两人发问后皆是一愣,在脑中搜不出任何信息。
高个些的男人下意识环视四周,警惕地打量环境,扫过帘子时突然看到一颗脑袋悬在空中,大喝一声退了半步。
这一嗓子把旁边的小姑娘也吓得一激灵,意识到男人视线落在自己身后,立刻吱哇着跳到一旁去了。
奚微从帘子后走出来。
男人和小姑娘下意识瞥了地上一眼,见有影子,纷纷松了口气。
前者镇定心神,眉头紧锁冲奚微发问:“喂,你又是谁?”
“我是……”奚微一怔,大脑卡壳,“……谁?”
男人见她满头问号,啧了声,不再和这两个脑袋同样空空的人交流,见屋内有火光,大步一迈错身走进去。
后边的小姑娘也忙跟进来。
三人回到屋内。
烛光异常黯淡,男人便拿起其中一盏灯,观察四周。
暖火照在所有人面上,众人因此看清彼此的模样。
一个额角长疤的男人,一个与他眉眼神似的小姑娘。
原来他们是一伙的。
奚微心中断论。
但这两人似乎没有认识到这一点,毕竟只能看到对方,却不知道自己的模样。
奚微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在意。
小姑娘注意到她奇怪的动作,下意识看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嘀咕道:“你不会是被绑架来要被勒索家里钱财的吧。”
奚微歪了歪头:“?”
“说啥傻话呢!”男人随口道。
话音刚落,他与小姑娘都怔愣住。两人欲言又止,却因记忆全失,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在一片空茫中,不由自主的熟稔成为他们判断彼此身份的凭证。
男人提灯在屋内走了一圈,见每张桌上都放着茶具,门侧还有一处烧水灶台,思忖道:“这是茶馆。”他又摸索到门前,但无论是推还是撞,紧闭的大门都纹丝不动。
他烦躁地啧了声,一转身又看到另外两人跟屁虫似地坠在后面,走到哪就跟到哪,啥也不知道干,没点眼力见。
“喂!”他粗声粗气道,“你们两个也去找找有没有离开的路,先出去再说。”
晕乎乎的小姑娘“哦”了声。
“这灯好暗啊……”她嘟哝抱怨,不得不将烛火凑到要检查的事物跟前才能看得清。
奚微见两人都是一副俯身凑近的姿态,这才意识到他们原来看不清。
但幽幽烛光中,眼前的一切虽然黯淡,却也可尽收眼底。发霉的桌椅,扬起灰尘的地面,腐朽的大门。
黑暗中悬空冒出两抹碧光,眨了两下,又在旁人察觉前掩去。
奚微迟疑半晌,才像台年久失修的水车般转动起来,抄起桌上的蜡烛,亦步亦趋跟着另外两人的步伐。
一个仔细检查的,一个努力认真的,一个浑水摸鱼的。
“见鬼!门窗都打不开!”
男人眉头紧锁,下方烛光一照,带疤的容貌更显几分可怖。不知为何他心中焦灼愈甚,似乎有件悬而未决之事一直吊在心口,令他惴惴不安。
屋内找不到出路,他便自顾自地掀了帘子往外走,步履匆匆。
“诶,等等我们呀!”小姑娘忙追上去。
在离开前,奚微回头望了眼大堂,从门看到柜台,又连到堂中的桌椅。
……怎么感觉在哪里见过。
男人回到天井环廊,扫视周围,忽然眼前一亮。
拐角处是间柴房,说不定留有后门。
三两步的距离,似乎一迈就能立刻抵达。
眼中只剩出路的人全然忽略了观察周围情况——黑暗角落中,白芒一闪而过。
在他意识到这个画面的危机意味前,心跳先陡然漏了半拍,身体也不由自主躲向一边。
但还是晚了。
鲜血瞬间从肩上飙射,他的半边手臂完全瘫软下来。
“啊啊啊啊!!”
男人倒在地上,蜷曲哀号。
从地面的视角,他看到一个下半身系着脏污围裙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垂下的右手握着一柄斧头,正淋漓地往下滴血。
走在后头的小姑娘看清人影,强行捂住自己的嘴,面部肌肉颤抖,后退了好几步。
这是……什么东西?!
直立行走的身影,四肢过分修长,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类的范畴,从黑洞洞的房间里踏出来时甚至需要歪着脑袋才能不撞到门槛上。
暗处的阴影在它头顶逐渐褪去,露出一张骇人的面容。它的下颌骨完全脱落,整张脸被大张的锯齿状裂嘴分成了两半,上半部分只剩一双没有眼白的纯黑漆目。
拥有肖似人类的外形,却又混杂了明显非人的诡异特征。
小姑娘面色惨白,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饱含恶意的垂涎目光从在场三个新鲜猎物身上扫过,对上视线的刹那,全身汗毛瞬间竖起,与生俱来的逃跑本能在体内剧烈震颤。
怪物首先锁定了已经散发鲜美气味的受伤男人,举起斧头上前。
看到这一幕的小姑娘瞳孔剧颤,身体明明僵硬得动不了,但当那滴着鲜血的斧头真要落下时,脑中紧绷的弦骤然断裂,逃跑的本能滑向另一个极端。
挥斧的怪物猝不及防被顶得一踉跄,斧子失了准头,砍进男人脑边的泥地里。
男人同样脸色惨白,捂着肩膀后挪,目露惊颤。
“快走啊!”
在这瞬间,一切行动与刹那思绪都根植本能,逃跑亦或反抗,大脑无法判断,完全让位给身体。
因此就在怪物拔起斧头、恼怒挥向另一只扰人的猎物时,一种玄妙的直觉忽然降临在奚微身上。
似乎这个突然出现的畸物,对她而言并没有那么可怕。
莫名浮现的念头在这种场面下十分违和,究竟是真是假……
抱着必死念头闭眼的小姑娘只感觉被人轻巧地推搡了一把,斧头砍下的阴风就从身边擦过去了。
奚微见自己果真扛住了这怪物的手腕,只是动作吃力一沉,有些诧异。
这时忽然有道暖流涌遍全身,流经手臂时力量大增。
她便猛地一推,成功地连斧带人把怪物搡回了后厨。
轰的一声倒塌巨响从黑暗中传来。
咦?
奚微奇异地盯着自己的手臂。
“咳咳快走。”
身后传来男人虚弱的声音。
奚微偏头,见死里逃生的两人相互搀扶着站起来,踉跄着要迈向不远处的柴房。
就在这时,耳边的发丝突然飘动。一道劲风旋即掠过,带着寒芒直射出去。
奚微下意识伸手,预料应该有什么东西能从体内迸发出去,挡住那道攻击,但什么都没有。
她瞳孔一缩。
“躲开!”
从暗处掷出的斧头疾若流星,径直朝在前的小姑娘面上罩去。
但后者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寒芒在眼中逐渐清晰扩大,身体骤然僵直,一点都动弹不得。
锋利斧刃砍出一朵血花,绽放半空。
强劲的力道甚至把人拖得往后倒了数步远。
脑门裂成两半的男人一句话都没说,瞳孔便涣散了。
被推倒在地的小姑娘表情空白。
深陷泥地的斧头缓缓消失。
身后的黑暗中再次传来动静,奚微回过神,迅速闪身上前,提起浑身瘫软的小姑娘躲到对面拐角处。
伴随着地动山摇的脚步声,面色阴沉的裂嘴怪物踏出后厨,攥着斧子四下观望,红白交错的鲜血沿着斧刃滴落。
他很快锁定了拐角处探头的猎物,目光怨毒。
但不知为何,他没有走出回廊的阴影。
廊前月色如一道天堑隔绝,暴徒阴鸷的眼睛藏于其后,等待猎物重回罗网的那一刻。
奚微判断目前情况安全,收回视线。
体内再次涌起熟悉的暖流,她一愣,抓紧机会探究它的源头。
凝神贯注之际,意识沉入一种玄妙的境界,似真似幻中出现了一扇被锁链紧紧绞合的大门。
丝缕暖流正是从其中泻出。
奚微正要深入其中,暖流却忽然中止,虚幻的大门也随之戛然消散。
“!!”
她眼眸顿睁,被探究欲侵占了大脑。
那是什么?
想到从中溢出的两次暖流,奚微回忆片刻,视线落在垂头不语的小姑娘身上。
“……”
这时她才发觉这人也太安静了。
迟疑地俯下身,奚微歪头去看对方的脸,动作忽然顿住。
她从不知道人的眼里能流出这么多液体,几乎是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但那双眼中却没有波澜,只是一片空白茫然。
“他……到底是谁啊?”
莫名其妙失去记忆,打不开的大门,突然冒出来的杀人怪物,上一秒还说着要找出路的人下一瞬就死相离奇地倒在地上,一切骤然降临,毫无道理可言。
不幸的过客卷入其中,忘记来路,忘记去处,在这古怪茶馆中脱下人情与道德的外衣,暴露出未经掩饰的本性。
这次难得不是手足相残的戏码,只是身处其中者不会有机会意识到这一点了。
与外界妖怪悄无声息融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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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灼共享了它们的记忆,也得知这座茶馆的秘密。
他睁开眼睛,“看”向这里。
奚微倏地睁大眼,下意识环视周围,却没有发现其他人。
只是方才还在那的男人尸体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
奚微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没有说这两人长得很像的事,只催道:“走吧。”
小姑娘呆呆地,没有反应。
奚微在自己离开与提人离开之间犹豫了一下,想到方才的猜测,尝试拎着小姑娘起身。
这时对方才回过神,看向同行者不显半分动摇的面容,于一片惊惶茫然的波涛中抓住浮木,情绪勉强稳定下来。
她胡乱抹了把眼泪:“我自己走。”
奚微“哦”了声,松开她的衣领。
她看向四周,锁定某扇半掩的门扉,问道:“刚才你们是要去那吗?”
小姑娘看过去,点点头:“他……他说柴房可能有后门,说不定可以离开。”
解释完,她盯着奚微的脸,忍不住道,“你有想起什么吗?”
奚微手抵额头,半晌,语气平直道:“什么也没有。”
小姑娘噎住,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这么冷静。
但也正因同行者的波澜不惊,她的心也跟着镇定了些,看向不远处的柴房,问道:“要过去吗?”
奚微示意她看向回廊另一边。
走廊阴影下,拎着斧头的人影像尊漆黑塑像般一动不动,但细看才发现那怪物的眼珠子一直偏向这边。
小姑娘对上他的视线,哆嗦了一下。
从这到柴房一定要经过回廊,而刚刚那个人就是直接扔出斧头……
惊惧动摇的思绪正要冒出头,被下一句话打断。
“他好像不能走出回廊,我先出去,等他扔出斧头你再跑过去。”
直白到简陋的行动,甚至称不上计划。
但那泰然的语气似乎默认她们都可以做到。
小姑娘嘴唇颤动,最后狠心点头:“好!”
她的思绪被猛拔直拽着一路往前,完全没工夫回味方才惨烈的一幕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奚微闪身出去,没留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迅猛的动作落在旁人眼中,仿佛一晃神就要直接抵达柴房了。
对面的怪物这才惊觉,怒吼出一串疯话,听起来完全脱离人言范畴。
势如雷霆的斧刃随即破空飞来!
奚微余光注意着。
以她现在的速度显然没办法躲过,但方才涌出的暖流还在体内盈动,随着她的意念迅速汇集在脚下,板砖顿时被踏出深坑,碎石飞溅。
她顺势向前翻滚,锋利的斧刃便在即将砍中之际,险险擦着发尾削过,砸进走廊的柱子里。
角落的小姑娘见状浑身颤动,猛地蹿出去。
但就在踏出的瞬间,她的心陡然一沉。
她完全感受到了,自己与对方的差距。
明明在后面看别人冲出去时只觉身轻如燕,她也因此以为并不难办,但真的迈开腿,四肢都绵软无力得不成样子,不用别人看她都知道,这幅模样与想象中的自己天差地别。
她不敢闭上眼,也因此注意到砸进柱子的斧头正在缓缓消失。
死亡从身后迅速逼近了。
奚微听见另一边响起的破空声,便猛地朝前一扑,压着跑到一半就泪如泉涌的小姑娘摔进柴门内。
“轰——”
柱子被砍断,门外的廊道随之倒塌。
进来了。
怪物的怒吼惊动黑夜,让人毫不怀疑,若这些侥幸逃离的猎物敢再次出现,迎来的一定是比先前更加暴怒的追杀。
扑倒在地的小姑娘透过泪眼回头看,见死亡的斧光没有追上来,浑身一松,骤然嚎啕大哭起来。
她的眼中又涌出无止境的液体,令人惊异原来身体里可以储存这么多眼泪。
奚微看着她,半晌挪开视线,指着前方:“……有门。”
哭泣的小姑娘下意识跟着抬头,果真见到前方有扇虚掩的柴门,一线白光透过门缝穿进来。
这点微亮在她的眼瞳里映着,仿佛昭示前路的光明。
她逐渐掩了心中的痛恨与惶张,喃喃道:“可以出去的。”
奚微看她缓缓爬起来走上前,也跟了过去。
……
在这父子转目成仇、同门手足相残、爱侣各奔东西的异境中,生存的阴影笼罩着所有人,被死亡追猎的失忆者甩开身旁尸体,竭力朝前伸手,眼中只剩那扇生门。
但这片吞噬记忆的地方还要继续收割他们的性命。
乌灼“看”着两人走向后门,伸出手触碰门扉。
即便修士,到了此地也不过是忘却前尘的凡人,她的结局与屋中被埋葬的旧日残影并无二致。
越仓皇地追求生,越无知地逼近死,最终化作养料,源源不绝地滋润这片空间。
贸然踏入这座茶馆的那一刻,便注定这是场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