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救反派蛇妖后》
1. 第 1 章
一只手破开腹部,于血肉中翻搅,掏出一颗内丹。
眼前的“人”闷哼一声,随着手的撤离向前扑倒在地。
墨色长发凌乱漫垂,玄色衣裳看不出血迹,只是不过片刻便有污血从这身影中铺开,蔓延渗透进周围的地面。
身着剑宗长袍的男子后退半步,嫌恶道:“这就是杀了四长老的妖怪?不过如此。”他扬了扬手中的内丹,抛给身后的灵宠。
黑豹极通灵性,轻轻一跃,衔住内丹便吞进肚中,落回到主人身边,宛如一只大猫。
那人摸了摸爱宠的脑袋,对随行的护卫队说道:“都来给我护法,助小黑炼化内丹。”
视线落在半死不活的妖怪身上,又皱眉道,“把这东西处理了。”
立刻就有几名护卫上前,将地上的妖怪拖走。
这妖怪似乎已经没气了,像个麻袋一样被人拖行也毫无反应。碎石刮过破口的腰腹,血汩汩地流,身体碾过,擦得地面斑驳乌黑,由深及浅地蔓延出去,仿佛从天写下的一道血笔。
宗子轻啧了声。
就这么个妖怪,不过故弄玄虚发了封索命帖,竟将剑宗上下都搅得天翻地覆、草木皆兵,这次出行父亲还非要把甲字堂的人都塞过来,真叫人看笑话。
要他说四长老被杀,纯粹是自己实力不济,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连妖怪潜入了都不知道。
但想起那日四长老房中血肉四溅的惨烈状况,宗子也不免一阵反胃,对这毫无同理心的妖怪更觉厌恶,化作人形也掩盖不了野兽的粗蛮。
“拖远点,别让煞气溢到这边来。”
护卫便将那妖怪的尸体一直拖到了林中,又捏了个清洁法诀涤净周身,接着才回去同众人一起为宗子的灵宠护法。
剑宗宗子平日极爱惜自己的灵宠,连炼化内丹都亲力亲为,盘坐在黑豹身边助它运转灵气。
但也正因此,当黑豹灵气暴动、骤然狂化时,毫无防备的主人也是它攻击的首要对象。
凄厉的惨叫与血腥味一同刺穿天际。
“畜生——!”
被野兽尖牙咬穿肩膀的男人浑身发颤,正欲踹开对方,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危机感罩下。
他骤然一僵,恐惧还没漫上脸,爆裂而出的黑豹血已经先溅进眼里。
世界一片血色。
刹那间,可怖的灵爆席卷天地,所过之处风吹木折,惊鸟四离,许久方停。
无声焚烧煞气的林中突然响起残破的喘息,仔细分辨才惊觉那是闷在喉间的笑。
“赫……呵呵……”炽烈火焰中倏地睁开了一双血色竖瞳,眼瞳上下分裂,满地疮痍映在其中,“哈哈哈、哈哈哈哈——”
猖獗的大笑响彻,在林中回荡。
*
奚微捂着耳朵,但无济于事。
历练书上的文字犹如魔音贯耳般在脑中回响,像有上百人同时念诵呢喃不同的内容:“岁在星纪,陈村妖变……”“剑宗遭难……斩妖除魔,举步维艰……”“祸起朝中……”
混杂的声音叠加回荡,奚微受此折磨,额角青筋都鼓动暴起,没坚持一会儿就晕乎乎地闭眼倒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识海震动缓和。
似乎有声音从外界传进耳中,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奚微睁开眼,没有着急观察周围情况,先在心中默念了几声名字,等了半晌,没收到任何回音。
她一时呆了呆,坐起来上下摸索,确认是自己的身体;催动体内灵力,也运转如常;再看周围环境……是从未见过的地方。
看来她确实如守道者所说进入了书中世界。
但对方却没有成功跟过来。
之前还说到地方了会指点她行事,如今只剩听了一遍,还特别难听懂的历练书。
奚微试图回想方才历练书的念诵声,只是神思一动,识海又立刻震荡起来,额角青筋鼓起几乎要爆裂开,眼口鼻耳也开始溢血。
好吧。
奚微抹掉满脸的血甩了甩。
虽然细节暂时想不起来,但大概的走向还是记得的,来之前守道者也和她提过。
此界煞气污染严重,妖怪四起,作乱人间,而拥有抗衡之力的修士却因各类灾殃一个个陨落,最终人间再无能抵抗妖怪的势力,生灵涂炭,几近毁灭。
她的历练目标便是想办法扭转世界毁灭的结局,实现了就能脱离此界回去,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听起来并不难。
妖怪杀人、修士陨落,世界毁灭……那反过来,只要阻止妖怪,拯救修士就好。
捋清思路,奚微心中稍定,总算有工夫观察自身处境。
直到这时被她忽略的声音才真正入了耳。
那是一阵怪异瘆人的嚎叫。
奚微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停顿半晌,仔细辨认那声音的来源,猫着身形摸过去。
短短几步路,穿过密密匝匝的树林,嚎叫声从不远处的参天巨木后传来。
一只体型异常庞大的野猪正低头用吻部向前猛拱,地上的泥土和落叶都被深深铲开。
若不仔细看,没人能注意到杂乱的泥土中还翻出来一条黑蛇。它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去多时,但野猪没有放松警惕,前腿一抬踩断蛇骨,黑蛇口中瞬间喷溅出带血的内脏。
直到这时它才有了动静,收缩了一下身体,仿佛想要逃离,却被野猪猛地顶向一旁的岩石,紧接着獠牙一挑,甩到了空中。
等待猎物的是下方蓄势待发的尖牙利齿。
但这时,空中忽然泄出一抹红光。
坠落的黑蛇倏地翻转身体,森冷毒牙借助下落的势头刺向野猪脖颈。
厚皮毛被刺穿,剧痛袭来,野猪越发凄厉地嘶叫,身体猛地向后扎,想将背上的黑蛇蹍死在岩石上。
“哎,使不得——”
一道碎碎念横空插入。
紧接着几股灵力在半空张结成网,铺天盖地笼罩过来,套住,往回一扯。
野猪被迫在岩石咫尺之距的位置停了下来。
“嗷!!!”它顿时躁红了眼,在网中奋力挣扎,一副被捕也要争个你死我活的模样。但那灵网纹丝不动,将野猪越拖越远。
两败俱伤危机解除,奚微正要松口气,却见急红眼的野猪一扭身,朝自己猛冲过来。
她灵活一闪,野猪顶着网冲过了头。
冲到极限又被套牢。
见这纠缠不休的网,野猪眼睛唰地一下煞红,再次转身突进。
……
兴味盎然的人类玩似的来回跳了几次,野猪被玩弄于股掌之间,不一会儿便晕头转向,腿软地停下来。
奚微见状翘起嘴角,伸手拍了拍老实的猪头,还没来得及进一步反应,却见野猪浑身一僵,缓缓脱离她的掌心,轰然倒塌。
一命呜呼了。
奚微笑容一僵,瞳孔微颤。
她慢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沉默。
真假?
在劝架过程中误杀其中一方是否也算实现了和平。
忽然想到什么,奚微立刻转头看向另一边,却见还活着的那一方,也离死不远了。
她大惊失色,快步上前查看情况。
黑蛇瘫软在地上,一动不动。
在察觉修士靠近时,乌灼体内最后一丝本源力量蓄势待发。
杀红眼的不只是那低劣野猪,若是清醒时刻,他或许还会思考后路、留手、下一个猎杀对象,但混乱癫狂已经搅碎了他的神智,只需要一瞬间的触发——是识破他身份前来追杀的修士也好,无知狩猎山林生物的凡人也罢——五脏六腑的灼烧、恶心与混乱无法控制地滑向一端,裹挟一切,坠入湮灭的终结。
但在妖力即将倾泻之际,一道灵力先毫无预兆地冲进来。二者在体内相撞,滋滋地翻涌成滚烫的岩浆,剧痛顿时席卷全身经脉。
乌灼眼前一黑,瞬间失去意识。连迷乱的思绪也强行沉落,隐没于识海黑暗中。
察觉黑蛇终于有了呼吸,奚微略松了口气,收回用来治愈伤势的灵力。
她心满意足地举起黑蛇:
不管怎么样,好歹救下来一个,也算日行一善了!
似乎为了应和她的想法,识海中的封印略微松动,灵气汇集、涌入四肢百骸,方才拉架和救蛇耗费的灵力又补充回来了。
得到认可,奚微心中安定,托着黑蛇四下张望。
视线所过之处,暗中蠢蠢欲动的东西都躲藏起来,连已经爬到野猪尸体后的蝎子也突然静止不动。
在煞气的影响下,弱肉强食,彼此吞噬是万物本能。
任何一条没有自保能力的生命在这片山林都会被分食殆尽。
奚微想了想,还是把黑蛇的尾巴盘了几圈收起来,架在臂膀上。
救蛇救到底。
一人一蛇离开后,灌木丛的黑暗中亮起十几双眼睛。
潜藏的猎食者密密麻麻地爬出来,匍匐在野猪周围,掏心掏肺,茹毛饮血。没过多久这座称霸山林多年的庞然大物就只剩下了一架白骨。
但就在饱食者即将离开时,它们突然全都开始浑身抽搐,喷吐血沫,青紫血痕浮现于体表。没过多久,饕餮们便步了野猪的后尘,死相难看地倒了一片。
这回再没有生物敢上前分食。
*
乌灼醒来时,整个世界都在晃动。
他被绑在人身上,随着对方的奔行跳跃摇晃摆动,本就没有愈合的伤口在这个过程中扯动,失血多得他有些眩晕。
昏迷前过激的念头已经消散,此刻他无论身体还是思绪都只剩一片麻木。
乌灼盯着眼前人毫不设防的后颈,对她身份的猜测在脑中一个个闪过,最终化为乌有。
他张嘴咬上去。
致命毒素注入人体内,瞬间传遍全身。
奚微刚察觉脖子上的刺痛,连回头都来不及。
哎……?
眼前骤然天地翻转,身体无法控制地坠落。
黑蛇趁势松开修士肩膀,弹离落地。
它冷冷地盯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修士。
内丹空缺的腹部像个漩涡,对力量的吞噬渴望得失智,修士不加掩饰的灵力丝丝缕缕飘荡勾缠着,如同在饿兽面前摆上鲜血淋漓的羔羊。
血肉会在口中绽开,精纯灵力四溢,化作甘露,顺着喉道流入,滋润肺腑……
乌灼只觉内脏倏地抽搐了一下。
前额像被重锤碾过,眼前发黑,失血过多带来的冰冷寒意渗进骨里,却又有炽烈火焰燃起,几乎将五脏六腑焚烧融化。
黑蛇在地上蜷缩盘起,肉眼可见地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有了动作,从修士身边径直蜿蜒而过,留下一抹逐渐隐没的血迹,消失于丛林间。
又不知过了多久,奚微体表的青紫血痕淡去,猛地睁眼。
她面朝地沉默了片刻,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又穿越了一次,但坐起身看到周围环境,便回想起这还是在书中世界。
方才?
她摸了摸后颈,隐约还能摸到两个洞。
是那条蛇……还能咬人自保,看来没什么大碍了。
奚微翻身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环视四周枝叶茂密的丛林,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快步离开,没有将这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放在心上。
半刻钟后,一道身影从另一个方向冲进此处,四下张望,又顺着这个方向离去。
一刻钟后,身影从另一个方向重回此处,再次沿着之前的方向离开。
……
日薄西山。
七进七出的奚微暗中平静喘息,同时高度警惕,鹰视狼顾。
区区一片山林,她竟到现在还没走出去。
此地定有妖邪作祟。
她深吸一口气,聚精会神。
体内力量开始涌动沸腾,甚至七窍都溢出了丝缕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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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一双黑眸骤然绽出白芒!
强劲灵力如罡风般爆发扩散,所过之处树木尽数倾倒。
“轰——”
地动山摇,惊鸟四散。
视野顿时开阔了。
奚微顶着一身劲风疾行,这次不再因阻碍变换方向,遇树砍树,遇山凿路,一路轰隆隆碾过。
某处隐秘天坑内。
利爪按着黑蛇、正要将其开膛破腹吞噬皮肉的金雕察觉动静,猛地扭头,栗色瞳仁收缩如针尖。
而原本已经暗中缠绕上鹰爪的黑雾附着完成,正要潜没进金雕体内——
“轰隆!”
天坑侧壁骤然破开一个大口,黄昏霞光倾泻。
一道黑影晕在夕阳中。
奚微一进来就看见金雕在打黑蛇,心念一动,盘旋在外的灵力瞬间迸射过去。
一身妖气毫不遮掩的金雕挥动翅膀,锋利翎羽便裹着破风声齐发。
两者在半空相撞,掀起强劲的气流,天坑轰隆隆作响,不断有碎石从上方掉落。
尘土灰雾弥漫,一道白光从中破开!接着一变十,十变百,灵力化作万千碎片,不带任何花样,单凭纯粹的力量在金雕身上割出血花。
一声长唳响彻溶洞。
重伤的金雕扑翅欲飞,扎进体内的灵力却奇异般化作逆流,一路攀升搅碎经脉。
金雕的动作顿时僵住,口中喷溅鲜血,浑身异象褪变。
扇形耳翎收回,布满锯齿的弯钩喙复原,玄铁般坚硬的翅羽软化,覆满鳞甲的腿部显出原本的细羽……
从高空坠落的同时,这庞大的身躯持续缩小,最终变回原形,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一时之间,溶洞内寂静无声。
从逐渐落定的尘埃中走出了人类的身影。
奚微见这妖怪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她就说山林有邪祟吧!
忽然想起什么,她的视线掠过金雕尸体,却不见其余生物的踪影。
“?”
她环视一圈,未果,心想那条倒霉的黑蛇或许是趁打架时逃走了。
还挺机灵。
奚微握了握手,感受体内再次充沛的灵力,重新振作起来。
日行两善,斩除一妖,很好。
妖祸顺利解决,修士施施然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
人影消失许久。
原本静躺在地的金雕忽然一动。
一团黑雾在金雕腹部的伤口凝聚,逐渐化作蛇影。
乌灼口衔金雕妖丹,盯着修士离开的方向,一双红瞳色彩浓稠,仿佛血海翻涌其中。
碍事的家伙。
这时,忽然有细微碎石从上方掉落。
石破天惊的一声,突然从头顶传来。
“咦……还在这?”
黑蛇身体顿住,猛地抬头!
一道黑影从天坑顶端的洞口疾速跃下。
本已离开的奚微走到半路,想起自己斩杀妖怪后没有清除煞气,若放任不管,可能还会有其他东西被污染,一拍脑袋匆匆翻山回来,没想到从天坑往底下看,黑蛇又出现了。
人影落在地面,双方四目相对,仿佛无声对峙。
奚微见弓着身体的黑蛇口中衔着一枚球状物体,眉梢微动,毫无征兆地出了手。
动作在乌灼眼中被即刻捕捉,若是平时,这样的攻击根本算不上威胁。但眼下,残破的身躯成了拖累,让他分明看清了一切,却只能接受被扼住的命运。
字面意义的扼住。
对方动如迅电流光,一手捏住七寸,一手取走他口中的内丹。
微弱的妖气随着内丹的分离变换了方向。
奚微动作一顿,细细辨别,确认妖气其实是金雕内丹上的残留,对黑蛇的桎梏便放松了些,姿势也垮了。
呼……还以为就这会工夫,煞气已经开始污染了。
放松警惕后,奚微又看了黑蛇两眼,有些诧异。
按照对方一直以来的表现,它找到空档应该就会立刻反击或逃离,但这次没有。
手中的黑蛇一动不动,不亲眼看她都以为把对方捏死了。
但对上那双依旧睁着的冰冷竖瞳,便知这只是错觉。
奚微无视黑蛇颤动的竖瞳,凑近仔细观察。
妖怪内丹对非人生物的修行颇有裨益,这条蛇知道取走妖丹,说明已初具灵性了,难怪总会被盯上。
回想这短短半日就碰上黑蛇两次存亡危机,若它继续修行,肯定还会招来其他狩猎者。
奚微陷入思考。
嗯……
……啊……太不幸了。
好,她知道了,不会见死不救的。
把妖丹塞回黑蛇嘴里,奚微顶着对方的死亡视线,笑眯眯道:“你跟我一起走吧。”
说完便催动灵力炼化妖丹,用行动证明自己纯良无害。
黑蛇眼眸睁大,来不及反应,妖丹已化作一股气流融化进体内。
伤势迅速愈合。
“啪!”
黑色蛇尾猛地甩过去,趁她松手,乌灼绷紧身体弹落在地,警惕敌视。
奚微按着胀痛的手背,嘴角微翘:“你能听懂我的话吧,我不会害你的。”
黑蛇盯着她,不为所动。
奚微等了半晌,才接着道:“好吧。”
妥协般的言语带出的却是几股熟悉的灵力流,在黑蛇即将逃离的刹那间,径直将其五花大绑,盘成一团。
奚微顶着黑蛇阴鸷的视线走过去,拎起它背在身上,随口安抚道:“别瞪我啊,等你开智了就知道感谢我了,走吧走吧。”
一番假商量真独裁的单方面对话后,奚微挥挥手,一道锋利灵力割过掌心,带出血珠,在半空中冒出火焰。血液瞬间蒸发,肉眼看不见的煞气也一并烬灭。
在她背上的黑蛇动弹不得,眼瞳映着对方的身影,猩红杀意一闪而过。
2. 第 2 章
将溶洞内的煞气清除完毕,奚微拎着黑蛇一路直行下山。
天色逐渐变晚,来到山脚的小道时,几乎要看不清路了。
奚微将灵力聚到眼睛,瞳孔扩张,一双眼眸在黑夜中似两蹿鬼火燃烧。
她望见极远处隐约有光,便收敛灵力抓紧黑蛇,朝目的地疾走而去。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唯有一座破旧茶馆矗立在路边,门口枯木黑影枝杈如张开的骨手,蓝布幌子在夜风中摇摆飘荡,“茶”字在昏暗的红灯笼光中翻滚,时隐时现,一股发霉陈谷的气味从门内散发。
两道黑影立在茶馆前,徘徊不定。
奚微见状脚下一拐,轻快地跃过来。
她没有提灯,脚步又悄无声息,所以直到凑到跟前了,那两人才猝然察觉。
“啊!”
“谁?!”
火把唰地一下挥舞上来。
暖黄火光映得来者面部阴影骤变,但还是能瞧出来,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两人下意识往地上瞥。
有影子。
他们正要松口气,却又突然瞧见一个黑影渐渐从姑娘肩后升起,两团艳红幽光倏地闪现。
“啊!!”
火光再次猛凑上去,一颗蛇头从黑暗中浮现,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了眼。
……从结果来看,恐惧并没有因此减轻。
但好歹能确定来的是可知之物。
举着火把的男人咽了咽喉咙,看着奚微泰然自若的模样,也强作镇定问道:“喂,你是来这投宿的吗?”
奚微咀嚼这俩字的意思,想了想,顺着说道:“是啊。”
另一个小姑娘忙说道:“那咱们一块儿进去吧,这茶馆阴森森的……”说到最后被男人肘了一下,她没再往下说。
奚微一路走来都没见到半个活物,难得遇到有人的地方,是该歇歇脚打探一下情况。
她看了眼茶馆,没察觉妖气,便施施然先迈了进去。
背后的黑蛇侧眸瞥了她一眼,没发出任何声响。
从外边看这座茶馆萧瑟又破败,但一跨过门槛,夜风似乎忽然消失了,若隐若现的发霉味被原木香取代,一股暖意包裹住身体。明亮的烛光恰到好处地照亮楼内景象,入眼的厅堂井然摆设几张茶桌,略显破旧,却不失整洁,旁边则是一张柜台——
奚微的视线停顿片刻。
方才进门完全没察觉,现在看过去,她才发现柜台后原来站了一个人。
背驼如弓的人影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抬起头,看过来。
跟在奚微身后进来的男女环视茶馆一圈,见里面是意外的干净温馨,心中稍定,那姑娘主动攀谈:“老人家……”
她的话在看清对方面容时突然卡住。
只因那乍一眼形似老者的身影,抬起头竟是一张年轻的青年面庞,只是眼珠蒙着一层白膜,是个盲人。
小姑娘磕巴了一下,改口道:“老板,能点菜住宿么?”
青年侧耳片刻,接着点点头,没有接话。
姑娘只能接着道:“额、那来点米饭和小菜罢。”
青年再次颔首,又将脸转向奚微的方向。
奚微鹦鹉学舌:“来点米饭和小菜吧。”
对方同样点点头,接着走出柜台,掀开旁边的帘子进了后院。
奚微的视线不自觉跟过去,直到对方的身影被荡落的帘子遮挡才收回。
她思忖着,不记得自己印象中有人是这样走路的。乍一看驼背得厉害,其实是身体前倾、腰部弯曲导致,背部只轻微弓起。
就在这时,她的背上忽然传来贴合的重量。
奚微一愣,才发现自己下意识模仿了对方的动作,原本拎在后边的黑蛇就挨到了肩上。
对方淬冰似的目光直射在她脸上,奚微浑然未觉。
“诶,姑娘,来这一起坐吧。”
已经落座的男女朝她招呼,奚微便把黑蛇甩回后背,从善如流坐在两人对面,彼此都不掩饰好奇。
借着屋内烛光,小姑娘终于看清了奚微的模样,神色不禁拘谨了些,又打量了一眼闭目不动的黑蛇,问道:“要入夜了,你怎么会在这附近啊?”
许是同样被迫投宿的天涯沦落人,她对奚微颇有亲近之意。
奚微想了想:“我刚从山上下来,没找到其他路。”
她是如实相告,但听在旁人耳朵里就不同了。
避重就轻,显然是不想让别人刺探自己的来历。
奚微礼尚往来,也问道:“你们呢?”
小姑娘藏不住话,一面点头,一面开口道:“我和我哥来……”
“咳嗯——”额角有道陈年疤痕的男人清了清嗓子,“我俩想去镇上找份活,没算好脚程,只能找个地儿歇一晚了。”
新鲜的信息从奚微脑中丝滑流过,她身体前倾,打听道:“你们要去哪个镇?找什么活?”
男人被问得一愣,没料到她自己遮遮掩掩,对其他人却这么不客气。
但这荒郊野岭的,整间茶馆只有他们几个客人,他还是没有表现得太冷硬,含糊道:“再往前就是松陵镇,听说镇上郭老爷府里招人,我们去碰碰运气。”
旁边的小姑娘觑了兄长一眼,心中嘀咕这不是阿姐的动向吗。
奚微闻言颔首:“原来如此。”
缓了两口气。
“松陵镇离这远吗?郭老爷是谁?招人做什么?为什么要跑这么远?”
男人:“……”
没见过这么得寸进尺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他心下警觉,“你不是这儿的人吗?怎么连这些都不知道?”
奚微歪了歪头:“我以前没有出来过,确实什么都不了解。”
历练书也只说了大致的故事走向,此界的凡间生活细节一概模糊。
在场的人闻言都打量了她几眼。
小姑娘心想莫非真是偷溜出来的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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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心想原来是比他们还没见过世面的山里人……难怪还带着土特产下山。
土特产冷眼旁观几个人类彼此试探。
男人心中揣着事,没工夫给别人介绍风土人情,便随口说了几句想打发她。
“松陵镇,再走半天就到了。”
“哦?那是不远,你们怎么不提前半天出发,现在就能到了。”
“(#`皿′)……我们天还没亮就出发了。”
“哦,那你们走快一点,现在也能到了。”
“(忍怒)(转移话题)郭老爷是镇上的富商。”
“嗯……那是很厉害的人吗?”
“哈?你真是土包子,那肯定啊!郭老爷可是镇上最有钱的人,有钱想做什么不行?”
“钱是什么?”
“……哈?!”
小姑娘见平时凶神恶煞的兄长一副头大的模样,幸灾乐祸般压了压嘴角。
他们都以为奚微问钱是什么是在开玩笑。
好在这时帘子一掀,去而复返的盲眼青年端着饭菜出来,中止了这番对话。
小姑娘见状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帮忙,青年却已精准地朝他们这桌走来,连放下盘子的角度和高度都恰到好处,令人咋舌。
热腾腾的白米饭清香扑面而来,几碟清炒小菜也绿油油,十分喜人。
小姑娘正要举起筷子,旁边的兄长看了眼,递过来一杯水,絮叨道:“先喝点水。”
“啊?”虽然疑惑,但她还是下意识接过来,咕咚咕咚灌完水。
这时奚微已经先举筷尝了好几口,动作并不粗蛮,速度却逐渐加快。
小姑娘看得更饿了,也跟着大快朵颐起来。
然而奚微手上的动作蓦然停住。
对面男人眸光一凝。
但她只是将原本要送进嘴里的筷子拐了个方向,朝肩上的黑蛇递过去。
吃得满嘴油的小姑娘好奇地看过来。
她还从没见过蛇会吃菜的。
果然,那伸到蛇嘴边的筷子被一尾巴抽开了。
奚微偏了偏头,见黑蛇明显兴意阑珊,耸耸肩收回手。
看来还不饿。
黑蛇盯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脑袋,眼神意味不明。
一开始看她敢踏进这明眼看就知道有问题的店里,他还以为对方是有备而来,没想到这人竟然敢吃店里的食物。
是留有后手故意试探,还是真的蠢笨至此。
连凡人都知道先拿她做探路石。
黑蛇移开视线,分叉的猩红蛇信在半空闪过,感官中的世界变得黑暗,随即浮现出几个散发热量的轮廓。
周围确实只有这四个人类,但空气中却有驳杂的气息,这座茶馆……起码有二十种不同的气味。
黑蛇血红的竖瞳中映出那驼背的身影。
在他眼中,这道轮廓与其他三道截然不同,肢体已经模糊发虚,只有心口还剩一点微弱红光。
3. 第 3 章
许是在外奔波饿得狠了,确认食物没问题,男人和妹妹吃得风卷残云,顾不上说话。
桌上的烛火无声燃烧,融化的蜡泪缓缓坠下。
吃饱喝足的小姑娘捂嘴打了个嗝:“不早了,我们去歇息吧。”
她兄长在旁边点点头,高声招呼:“老板,要一间房。”
在柜台后垂头端坐的青年站起身,朝他们这桌走来,对两人比画了个手势。
奚微仔细旁观,试图探究其中的规矩。
男人看明白青年的意思,睁大眼:“这么贵?你这黑店抢钱啊!”
盲眼青年弓腰站着,脸正好摆在坐着的人面前,听完男人的话也无动于衷,白蒙蒙的眼睛没有焦点,却让人感觉一直盯着自己。
平日没人会这么近地观察盲人的眼睛,半透明白膜覆盖得看不清瞳孔,连烛光照进去都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男人心中发毛,只觉对方似乎因这双眼睛就脱离了人类的范畴,不敢再多争论,只得皱着眉头从衣襟里侧翻出钱袋,来回点数,最后摸出一小串钱。
盲眼青年接过。
众人映在墙上的影子忽然摇曳,无风的茶馆内,烛光明灭晃动。
背对墙壁的兄妹二人没有发觉,男人付完钱站起身,语气不愉道:“带路吧。”
奚微盯着墙壁上的奇怪的人影。
这时那盲眼青年转过来,也朝她伸手比了个数字。
“?”奚微指了指自己,又低头看桌上的食物。
半晌,她学着男人的动作,翻出衣襟。
——自然什么也不会有。
“我没有钱。”
在场的人和蛇都把目光聚焦过来。
盲眼青年也默默凑上来,似乎还能通过那双灰白的眼睛观察。半晌后他忽然伸出手,朝奚微头顶探去,从发间摘下一根细绒翎羽。
金褐交织,边缘似刀锋般锐利,是那金雕的羽毛。
许是打斗时留下的,藏在发间,一路都未被人发觉。
奚微一愣,就见盲眼青年将翎羽收起,以此作为偿还。
“喂?没搞错吧,那根羽毛值一百文?”
男人忍不住皱起凶恶的脸抗议,无人注意到屋内烛光闪烁了一下。
接着蜡烛的火焰伸得又细又长,被无形的手拉扯,墙上的影子开始扭曲,像脱离主人拥有了自己的意识。
这下谁也无法忽略这怪异的一幕了,男人骤然噤声,一把拽住妹妹远离墙上的影子,但腿还未迈开,两人就从脚开始往上消失。
奚微眼睛微睁,又见一旁的眼盲青年也如此,像是被人三两下擦除了一般。
接着背上一轻。
她立即伸手去抓,却也只能看着黑蛇的身影自下而上、从手中褪去。
最后时刻它终于抬眼看过来,眸中没有半点波动。
在场的活物都消失了。
摇曳的烛光骤然昏暗,深夜的山风活过来,门窗被吹得嘎吱作响,一股陈旧发霉的谷味弥散在空中,挥之不去。
这座茶馆露出了原本的面貌。
*
屋内三个活人接连消失,身上的灵力束缚也同时失效,乌灼失去依托落在地面,盘着身体看向唯一还存在的盲眼青年。
对方似乎什么也没察觉,收了客官的钱和抵押物,一步步朝柜台走去。
前倾身体弓着腰,双手背在身后——避免背上的东西掉下来。
那是一颗硕大的圆球,正如同心脏般缓缓收缩鼓动,十几个颗容貌各异、双目紧闭的脑袋从肉团中伸出来,彼此的手脚也七扭八歪地长在一起。
十几个人的重量压下来,盲眼青年不堪重负,每一步都走得缓慢。
直到这一刻,茶馆才如同从睡眠中苏醒过来一般,暴露出充斥恶意的妖气。
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乌灼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蜿蜒游向门边。
沙沙声响起,那团人肉中忽然有颗脑袋睁了眼,定睛看到了这漏网之蛇。
“这还有一个!”脑袋上的嘴兴奋咧开,远处的一只手臂指了过来。
尖厉的声音将其他脑袋也吵醒了,数十道目光集中在乌灼身上,手脚纷纷挥舞起来,十足激动。
“快!把它抓过来。”
“好久没有吃东西了……”
“只有一条,不够分啊。”
众脑袋七嘴八舌碎碎念着。
盲眼青年侧耳片刻,改变了行进方向,朝乌灼这边走来,一面伸手要去捉蛇。
但就在他俯身靠近之际,身侧一道黑影掠过,嘈杂絮语随之戛然而止。
在他看不见的背上,巨大的肉球被劈成两半。
有的脑袋正好处在中间,左右分了家,只剩一半的嘴唇翕动,赫赫地发出沉重的呼吸声。
“……居然,你也是妖怪。”
那半颗脑袋露出扭曲的欣喜。
它们断裂的横截面流出拉丝黏液,将左右两半团球缓缓拉上、闭合。
“妖怪?”另外一颗脑袋强行凸出,朝乌灼的方向看,仔细端详,“妖气弱成这样?你不说都感受不到。”
“有总比没有好。”又一颗脑袋冒出来,视线紧锁黑蛇。
下一瞬,他趁黏液还没完全粘牢,猝然脱离肉团,张大嘴朝乌灼飞来。
其他脑袋立刻意识到这奸诈家伙想吃独食,也纷纷挣脱,甚至连手脚都有了意识,蜂拥般扑上来。
一层又一层残肢碎体迅速围困住猎物,正待收拢,却突然有一阵火焰从核心迸发,一簇簇红焰从缝隙中冒出来。
脑袋们顿时目眦欲裂,凄厉尖啸,被妖火烧干了赖以维系的黏液,化作一颗颗焦黑的煤球,砸落在地上。
一时之间,茶馆内只能听见火焰燃烧油脂噼里啪啦的声音,腥臭的气味弥漫。
乌灼看着这些死相狰狞的妖怪,没有动作。
热浪翻腾,一颗脑袋骨碌碌滚动,露出皮肤开裂、肌肉暴露的脸部。
那双被烧得粘在一起的眼睛猛地睁开,露出遍布红血丝的眼球。
“你的力量,不是低级妖怪。”
死而复生的脑袋目光一凝,地面的视角让他看清了那黑蛇腹部的伤口。
“哈!!你的内丹,被挖走了啊!”
“难怪……”
其他焦黑脑袋也同时滚动嬉笑起来。
“饿死的骆驼比马大。”
“吃过人吃过修士,我还没吃过妖怪呢。”
“哈哈哈以为这样就够了吗……”
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盲眼青年背上突然喷涌出黏液,链接到每颗脑袋的脖子断裂处,面目全非的脑袋逐渐恢复原状,重新飘在半空中。
黑蛇眸光黯沉。
它们刚刚确实失去气息了。
视线掠过空中的脑袋,落在盲眼青年身上。
一颗脑袋眼珠子转了转:“哎呀,被发现了。”
另一个脑袋熟练地接话:“但是,他和我们可不一样呢。”
“他是活生生的人类哦,嘻嘻。”
仿佛是为了配合它们的话,木偶般盲眼青年抬起头,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息。
【救……】
黑蛇无动于衷。
“诶不对。”有的脑袋突然反应过来,“这些话对妖怪说根本没用吧!”
其他脑袋愣了一下。
“对。”
“之前碰到的都是人类修士……”
“这次看不到那种场面了!”
“赫!”
一道残破的喘息骤然打断众脑袋叽叽喳喳的聊天。
他们一愣,顺着看过去,就见自己扎根的盲眼青年不知何时被抹了脖子——那蛇妖下手果真毫不留情。
但违反常理的是,这样深可见骨的伤口,却没有一滴血喷涌出来。
盲眼青年向前跪倒在地,被背上的众人压得喘不上气,捂着喉咙深深喘息呕吐,但什么也没有。
人类的外壳下,是早已被蛀空的虚无,只剩一点残留在躯体的本能反应,让他在这种情况下作出应该痛苦的表现。
他的动作缓慢停止,最终俯趴在地,不再动弹。
随着青年的消亡,他身上的肉球也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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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袋们很快面颊凹陷,形容枯槁,呈现灰白僵硬的死状。
乌灼冷眼看着它们的变化。
茶馆内死寂弥漫,足足半晌。
“真没意思。”
死相标准的脑袋突然张嘴。
“哎……我就说嘛。”
“还是人类修士好玩。”
无人配合的演出令诈死的脑袋很不满,它们怨气冲天地复活,连带着原本跪在地上的青年也手脚提拉,一顿一顿地重新站起来,只是脑袋深深低垂,不再有自己的反应了。
“上次这个人可是痛哭流涕下了好大决心才杀了我们的寄主呢。”
“哈哈哈他看到我们又活过来的时候表情,现在想起来还是很好笑!”
“不过之后他就不再反抗了,没劲……”
“吵死了。”一直沉默的黑蛇森然道。
脑袋们骤然消音,惊奇地望过来,接着露出微笑。
“原来你会说话啊。”
“嘻嘻,别这么紧张嘛,太久没人来了,我们实在有些寂寞。”
“你可别死太早哦。”
脑袋们咧嘴大笑起来。
他们是怎么也杀不死的,在漫长的时间中,难得有漏网之鱼出现在眼前,自然宝贝得像猫捉老鼠一样,要戏耍够了再吃进腹中。
乌灼眼瞳逐渐收缩似尖针。
没人看得出他体内才积攒的力量已挥霍一空,尚未痊愈的伤势更是变本加厉地灼痛。但凡有一颗脑袋想在此刻动手,都能轻易成功。
但几次交手下来,脑袋都觉这蛇妖乖张暴戾更有甚于它们,一时没有贸然出头者。
交锋中的迟疑,足以让对手抓住破绽。
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更验证了乌灼的猜想。
硕大的肉瘤忽然鼓动翻涌,一颗圆球状的物体在表层下挣扎凸起,很快如植物发芽般破土,长出来一个新的脑袋。
额角长疤,头颅开裂的男人睁着眼,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在看清自己如今的模样后,他顿时惨叫起来,被分到另外一个角落的手臂和双腿挣扎着想要逃离。
“啊!这是、这是什么!!”
“快放我离开啊啊啊啊!”
一颗脑袋凑过来:“这么快就来新人了,咦?他竟然还是完整的呢。”
旁边的脑袋也看过来,又忽然顿住,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似的大笑起来:“快看啊,这俩家伙长得怪像的。”
被众脑袋视线聚焦的妖怪从没见过自己的脸,也毫不在意,咧嘴嬉笑道:“那就该给我吃掉啊。”
她的嘴角骤然裂到耳根,朝男人张开猩红的巨嘴。
“等等,”另一颗脑袋掂量掂量那几条奋力挣扎的肢体,赞道,“他还蛮结实的嘛,虽然比不上这个修士,应该也能撑一段时间。”
男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目眦欲裂无法挣脱,额角不断渗出冷汗。
下一秒,他的四肢和脑袋拼凑在一起,恢复了完整的人形模样。而那提线木偶般的盲眼青年则逐渐凹陷入圆球中,被完全吞噬了。
面相凶恶的男人刚站在地面上,就被背上巨大的力道压得身体一沉,似七八十岁老人般颤颤巍巍,弓腰前倾。
他终于反应过来茶馆老板为何一直弯着腰,涕泗横流,来不及说话,便眼睛一翻。
灰白的眼膜覆盖了他的瞳孔。
“不、不要——”
接着是舌头、声带。
血腥野蛮的饕餮盛宴在看不见的地方上演。
胃口大开的脑袋们深深扎根,汲取尸体中残留的生机。陶醉的同时不忘杀鸡儆猴,望向下一个猎物——却突然愣住。
“那条蛇呢?”
只见茶馆内空空如也,烛火静静燃烧着,一切就像从未有人踏入般。
“可恶!什么时候?”
“它跑了?!”
脑袋们气急败坏地大喊,看不见被压得弯腰伏地的男人身前,一团黑雾涌入人体七窍。
在它们享用美食时,这黑雾正被无知无觉地吸收进来。
硕大肉瘤逐渐染成黑色。
4. 第 4 章
那是烛火也无法驱散的幽暗。
明明屋内点了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却还是从四面八方逼近,衬得几粒豆大的火焰愈发微渺,人影映在昏黄墙面上,在烛光的闪烁明明灭灭,扭曲拉长。
裹挟着发霉气味的夜风中似乎传来了什么人的喃喃细语。
奚微侧耳片刻,面露疑惑。
接着她听见两道更清晰的声音。
“你是谁!”
“怎么回事?这、这是哪?”
一男一女,听起来都还算年轻,语气不掩惊惶。
奚微顺着声音摸索过去,掀开帘子探出头。
只见四面环廊的天井中,一高一低的身影隔着几步远相互对峙。
两人发问后皆是一愣,在脑中搜不出任何信息。
高个些的男人下意识环视四周,警惕地打量环境,扫过帘子时突然看到一颗脑袋悬在空中,大喝一声退了半步。
这一嗓子把旁边的小姑娘也吓得一激灵,意识到男人视线落在自己身后,立刻吱哇着跳到一旁去了。
奚微从帘子后走出来。
男人和小姑娘下意识瞥了地上一眼,见有影子,纷纷松了口气。
前者镇定心神,眉头紧锁冲奚微发问:“喂,你又是谁?”
“我是……”奚微一怔,大脑卡壳,“……谁?”
男人见她满头问号,啧了声,不再和这两个脑袋同样空空的人交流,见屋内有火光,大步一迈错身走进去。
后边的小姑娘也忙跟进来。
三人回到屋内。
烛光异常黯淡,男人便拿起其中一盏灯,观察四周。
暖火照在所有人面上,众人因此看清彼此的模样。
一个额角长疤的男人,一个与他眉眼神似的小姑娘。
原来他们是一伙的。
奚微心中断论。
但这两人似乎没有认识到这一点,毕竟只能看到对方,却不知道自己的模样。
奚微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在意。
小姑娘注意到她奇怪的动作,下意识看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嘀咕道:“你不会是被绑架来要被勒索家里钱财的吧。”
奚微歪了歪头:“?”
“说啥傻话呢!”男人随口道。
话音刚落,他与小姑娘都怔愣住。两人欲言又止,却因记忆全失,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在一片空茫中,不由自主的熟稔成为他们判断彼此身份的凭证。
男人提灯在屋内走了一圈,见每张桌上都放着茶具,门侧还有一处烧水灶台,思忖道:“这是茶馆。”他又摸索到门前,但无论是推还是撞,紧闭的大门都纹丝不动。
他烦躁地啧了声,一转身又看到另外两人跟屁虫似地坠在后面,走到哪就跟到哪,啥也不知道干,没点眼力见。
“喂!”他粗声粗气道,“你们两个也去找找有没有离开的路,先出去再说。”
晕乎乎的小姑娘“哦”了声。
“这灯好暗啊……”她嘟哝抱怨,不得不将烛火凑到要检查的事物跟前才能看得清。
奚微见两人都是一副俯身凑近的姿态,这才意识到他们原来看不清。
但幽幽烛光中,眼前的一切虽然黯淡,却也可尽收眼底。发霉的桌椅,扬起灰尘的地面,腐朽的大门。
黑暗中悬空冒出两抹碧光,眨了两下,又在旁人察觉前掩去。
奚微迟疑半晌,才像台年久失修的水车般转动起来,抄起桌上的蜡烛,亦步亦趋跟着另外两人的步伐。
一个仔细检查的,一个努力认真的,一个浑水摸鱼的。
“见鬼!门窗都打不开!”
男人眉头紧锁,下方烛光一照,带疤的容貌更显几分可怖。不知为何他心中焦灼愈甚,似乎有件悬而未决之事一直吊在心口,令他惴惴不安。
屋内找不到出路,他便自顾自地掀了帘子往外走,步履匆匆。
“诶,等等我们呀!”小姑娘忙追上去。
在离开前,奚微回头望了眼大堂,从门看到柜台,又连到堂中的桌椅。
……怎么感觉在哪里见过。
男人回到天井环廊,扫视周围,忽然眼前一亮。
拐角处是间柴房,说不定留有后门。
三两步的距离,似乎一迈就能立刻抵达。
眼中只剩出路的人全然忽略了观察周围情况——黑暗角落中,白芒一闪而过。
在他意识到这个画面的危机意味前,心跳先陡然漏了半拍,身体也不由自主躲向一边。
但还是晚了。
鲜血瞬间从肩上飙射,他的半边手臂完全瘫软下来。
“啊啊啊啊!!”
男人倒在地上,蜷曲哀号。
从地面的视角,他看到一个下半身系着脏污围裙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垂下的右手握着一柄斧头,正淋漓地往下滴血。
走在后头的小姑娘看清人影,强行捂住自己的嘴,面部肌肉颤抖,后退了好几步。
这是……什么东西?!
直立行走的身影,四肢过分修长,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类的范畴,从黑洞洞的房间里踏出来时甚至需要歪着脑袋才能不撞到门槛上。
暗处的阴影在它头顶逐渐褪去,露出一张骇人的面容。它的下颌骨完全脱落,整张脸被大张的锯齿状裂嘴分成了两半,上半部分只剩一双没有眼白的纯黑漆目。
拥有肖似人类的外形,却又混杂了明显非人的诡异特征。
小姑娘面色惨白,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饱含恶意的垂涎目光从在场三个新鲜猎物身上扫过,对上视线的刹那,全身汗毛瞬间竖起,与生俱来的逃跑本能在体内剧烈震颤。
怪物首先锁定了已经散发鲜美气味的受伤男人,举起斧头上前。
看到这一幕的小姑娘瞳孔剧颤,身体明明僵硬得动不了,但当那滴着鲜血的斧头真要落下时,脑中紧绷的弦骤然断裂,逃跑的本能滑向另一个极端。
挥斧的怪物猝不及防被顶得一踉跄,斧子失了准头,砍进男人脑边的泥地里。
男人同样脸色惨白,捂着肩膀后挪,目露惊颤。
“快走啊!”
在这瞬间,一切行动与刹那思绪都根植本能,逃跑亦或反抗,大脑无法判断,完全让位给身体。
因此就在怪物拔起斧头、恼怒挥向另一只扰人的猎物时,一种玄妙的直觉忽然降临在奚微身上。
似乎这个突然出现的畸物,对她而言并没有那么可怕。
莫名浮现的念头在这种场面下十分违和,究竟是真是假……
抱着必死念头闭眼的小姑娘只感觉被人轻巧地推搡了一把,斧头砍下的阴风就从身边擦过去了。
奚微见自己果真扛住了这怪物的手腕,只是动作吃力一沉,有些诧异。
这时忽然有道暖流涌遍全身,流经手臂时力量大增。
她便猛地一推,成功地连斧带人把怪物搡回了后厨。
轰的一声倒塌巨响从黑暗中传来。
咦?
奚微奇异地盯着自己的手臂。
“咳咳快走。”
身后传来男人虚弱的声音。
奚微偏头,见死里逃生的两人相互搀扶着站起来,踉跄着要迈向不远处的柴房。
就在这时,耳边的发丝突然飘动。一道劲风旋即掠过,带着寒芒直射出去。
奚微下意识伸手,预料应该有什么东西能从体内迸发出去,挡住那道攻击,但什么都没有。
她瞳孔一缩。
“躲开!”
从暗处掷出的斧头疾若流星,径直朝在前的小姑娘面上罩去。
但后者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寒芒在眼中逐渐清晰扩大,身体骤然僵直,一点都动弹不得。
锋利斧刃砍出一朵血花,绽放半空。
强劲的力道甚至把人拖得往后倒了数步远。
脑门裂成两半的男人一句话都没说,瞳孔便涣散了。
被推倒在地的小姑娘表情空白。
深陷泥地的斧头缓缓消失。
身后的黑暗中再次传来动静,奚微回过神,迅速闪身上前,提起浑身瘫软的小姑娘躲到对面拐角处。
伴随着地动山摇的脚步声,面色阴沉的裂嘴怪物踏出后厨,攥着斧子四下观望,红白交错的鲜血沿着斧刃滴落。
他很快锁定了拐角处探头的猎物,目光怨毒。
但不知为何,他没有走出回廊的阴影。
廊前月色如一道天堑隔绝,暴徒阴鸷的眼睛藏于其后,等待猎物重回罗网的那一刻。
奚微判断目前情况安全,收回视线。
体内再次涌起熟悉的暖流,她一愣,抓紧机会探究它的源头。
凝神贯注之际,意识沉入一种玄妙的境界,似真似幻中出现了一扇被锁链紧紧绞合的大门。
丝缕暖流正是从其中泻出。
奚微正要深入其中,暖流却忽然中止,虚幻的大门也随之戛然消散。
“!!”
她眼眸顿睁,被探究欲侵占了大脑。
那是什么?
想到从中溢出的两次暖流,奚微回忆片刻,视线落在垂头不语的小姑娘身上。
“……”
这时她才发觉这人也太安静了。
迟疑地俯下身,奚微歪头去看对方的脸,动作忽然顿住。
她从不知道人的眼里能流出这么多液体,几乎是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但那双眼中却没有波澜,只是一片空白茫然。
“他……到底是谁啊?”
莫名其妙失去记忆,打不开的大门,突然冒出来的杀人怪物,上一秒还说着要找出路的人下一瞬就死相离奇地倒在地上,一切骤然降临,毫无道理可言。
不幸的过客卷入其中,忘记来路,忘记去处,在这古怪茶馆中脱下人情与道德的外衣,暴露出未经掩饰的本性。
这次难得不是手足相残的戏码,只是身处其中者不会有机会意识到这一点了。
与外界妖怪悄无声息融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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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灼共享了它们的记忆,也得知这座茶馆的秘密。
他睁开眼睛,“看”向这里。
奚微倏地睁大眼,下意识环视周围,却没有发现其他人。
只是方才还在那的男人尸体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
奚微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没有说这两人长得很像的事,只催道:“走吧。”
小姑娘呆呆地,没有反应。
奚微在自己离开与提人离开之间犹豫了一下,想到方才的猜测,尝试拎着小姑娘起身。
这时对方才回过神,看向同行者不显半分动摇的面容,于一片惊惶茫然的波涛中抓住浮木,情绪勉强稳定下来。
她胡乱抹了把眼泪:“我自己走。”
奚微“哦”了声,松开她的衣领。
她看向四周,锁定某扇半掩的门扉,问道:“刚才你们是要去那吗?”
小姑娘看过去,点点头:“他……他说柴房可能有后门,说不定可以离开。”
解释完,她盯着奚微的脸,忍不住道,“你有想起什么吗?”
奚微手抵额头,半晌,语气平直道:“什么也没有。”
小姑娘噎住,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这么冷静。
但也正因同行者的波澜不惊,她的心也跟着镇定了些,看向不远处的柴房,问道:“要过去吗?”
奚微示意她看向回廊另一边。
走廊阴影下,拎着斧头的人影像尊漆黑塑像般一动不动,但细看才发现那怪物的眼珠子一直偏向这边。
小姑娘对上他的视线,哆嗦了一下。
从这到柴房一定要经过回廊,而刚刚那个人就是直接扔出斧头……
惊惧动摇的思绪正要冒出头,被下一句话打断。
“他好像不能走出回廊,我先出去,等他扔出斧头你再跑过去。”
直白到简陋的行动,甚至称不上计划。
但那泰然的语气似乎默认她们都可以做到。
小姑娘嘴唇颤动,最后狠心点头:“好!”
她的思绪被猛拔直拽着一路往前,完全没工夫回味方才惨烈的一幕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奚微闪身出去,没留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迅猛的动作落在旁人眼中,仿佛一晃神就要直接抵达柴房了。
对面的怪物这才惊觉,怒吼出一串疯话,听起来完全脱离人言范畴。
势如雷霆的斧刃随即破空飞来!
奚微余光注意着。
以她现在的速度显然没办法躲过,但方才涌出的暖流还在体内盈动,随着她的意念迅速汇集在脚下,板砖顿时被踏出深坑,碎石飞溅。
她顺势向前翻滚,锋利的斧刃便在即将砍中之际,险险擦着发尾削过,砸进走廊的柱子里。
角落的小姑娘见状浑身颤动,猛地蹿出去。
但就在踏出的瞬间,她的心陡然一沉。
她完全感受到了,自己与对方的差距。
明明在后面看别人冲出去时只觉身轻如燕,她也因此以为并不难办,但真的迈开腿,四肢都绵软无力得不成样子,不用别人看她都知道,这幅模样与想象中的自己天差地别。
她不敢闭上眼,也因此注意到砸进柱子的斧头正在缓缓消失。
死亡从身后迅速逼近了。
奚微听见另一边响起的破空声,便猛地朝前一扑,压着跑到一半就泪如泉涌的小姑娘摔进柴门内。
“轰——”
柱子被砍断,门外的廊道随之倒塌。
进来了。
怪物的怒吼惊动黑夜,让人毫不怀疑,若这些侥幸逃离的猎物敢再次出现,迎来的一定是比先前更加暴怒的追杀。
扑倒在地的小姑娘透过泪眼回头看,见死亡的斧光没有追上来,浑身一松,骤然嚎啕大哭起来。
她的眼中又涌出无止境的液体,令人惊异原来身体里可以储存这么多眼泪。
奚微看着她,半晌挪开视线,指着前方:“……有门。”
哭泣的小姑娘下意识跟着抬头,果真见到前方有扇虚掩的柴门,一线白光透过门缝穿进来。
这点微亮在她的眼瞳里映着,仿佛昭示前路的光明。
她逐渐掩了心中的痛恨与惶张,喃喃道:“可以出去的。”
奚微看她缓缓爬起来走上前,也跟了过去。
……
在这父子转目成仇、同门手足相残、爱侣各奔东西的异境中,生存的阴影笼罩着所有人,被死亡追猎的失忆者甩开身旁尸体,竭力朝前伸手,眼中只剩那扇生门。
但这片吞噬记忆的地方还要继续收割他们的性命。
乌灼“看”着两人走向后门,伸出手触碰门扉。
即便修士,到了此地也不过是忘却前尘的凡人,她的结局与屋中被埋葬的旧日残影并无二致。
越仓皇地追求生,越无知地逼近死,最终化作养料,源源不绝地滋润这片空间。
贸然踏入这座茶馆的那一刻,便注定这是场死局。
5. 第 5 章
难怪这群妖怪有恃无恐,它们的核心不在体内,而在这片空间。
此境不破,它们就不会消亡。
只是这扎根数十条人命结出的果实,现在长了蛀虫啊。
本该供给妖境核心的能量注入乌灼的体内,心脏的跳动越发沉重剧烈。
扑通……扑通、扑通!
每一次血液的迸发都裹挟着令人沉醉的力量,涌遍全身。但席卷而来的还有埋葬在此地的冤魂嚎叫,每一片记忆中凝结的情感、人格都在同一个躯体中复苏,如同在识海卷起风暴,能瞬间搅碎任何生命的神智。
脑袋们察觉力量流失,停下享用的动作,接着大惊失色。
“是那条蛇!”
“他、在我们身体里!”
直到这时它们才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自诩不死而一直鸣鸣得意的妖怪们,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体会有被占领的一天。
这可不是多加一个脑袋一具身体那么简单的事,不同妖怪,不同核心,像这样活生生融在一起,只能一块完蛋!
“这个疯子,你想拉着我们一起死吗?!”
肉瘤已经完全被染黑,体表青紫纹路浮现,如同一颗中了毒的心脏,又像一颗蛀虫发霉的果实。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了它们的话,原本冷戾寡言的蛇妖却像被冤魂夺舍了一般,发出癫狂的大笑,让人分不清那是他的声音还是冤魂们的嘶叫。
这条蛇真的疯了。
脑袋们汗毛竖起,正觉惊愕,突然发现自己的嘴唇与舌头也莫名开始蠕动起来,竟同脑中的蛇妖一起狂笑出声。
十几双逐渐染红的眼瞳剧烈震颤着。
即便同为妖怪,它们也从未碰到过这番场面,心中漫上惊恐,几乎要再死一次。
但更令人惊骇的是,这蛇妖的笑声在下一瞬间戛然而止。
他居然还是清醒的!?
只因乌灼“看”到,已经走到门前的修士突然停下来了。
*
小姑娘转开插销,正要推门,察觉身后的人没有跟上,回头疑惑道:“怎么了?”
奚微沉吟片刻:“我要回去。”
小姑娘瞪大眼,飞快地望了眼她背后的廊道废墟,不可置信:“为什么?我们、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啊!”
奚微半晌没说话,忽然道:“你有听到什么吗?”
小姑娘一愣,身体骤然僵直。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连落根针都能听清。
但留给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她心中发毛,下意识缩回要推门的手:“没有,你听到什么了吗?”
奚微的视线从她恐惧未褪的脸上掠过。
事实上,从睁开眼的那一刻,她就听到有声音在耳边念诵奇怪的话。
【■■境内,凡人修士失踪频发,追查发现■■……■■进入,杳无音讯。■■进入,唯一人逃出,得以知晓■■规则】
【路遇蹊跷茶馆,不可进入;若已进入茶馆,不可达成任何交易行为;■■死可复生,缘由未明,切勿恋战,速速离开】
【危险性高,推测为法则类■■】
【■■传告玄门各界,此■可规避,放弃清除,保留战力】
彼时奚微听了这么串话,完全不解其中含义,直到遇见另外两人和那持斧怪物,才意识到话中似乎与当下处境有关。
但他们是谁?失踪的凡人、杳无音讯的追查队、还是此后误入茶馆的过路者?
为何记忆全失,在她脑中说话的人又是谁?
记忆一片空白的情况下,耳边突然出现的声音究竟是指引迷途的谶语,还是蛊惑人心的妖言?
谜团并未因神秘声音的出现消除,反而越冒越多。奚微权作不知,直至此行终点,她还是没想起任何事情。
必须在这做出抉择了。
一条路已经打通,近在咫尺,唾手可得。而且听那怪话的内容,在茶馆中不能恋战,最好就此离开。
但是——
“那个怪物没有追过来,”奚微看了小姑娘一眼,作沉思状,“不是很奇怪吗?”
“……什么?”小姑娘有些茫然。
奚微沉吟道:“周围那么危险,唯独这间柴房看起来很安全。”
这么说还太简单了,对于刚刚死里逃生的人来说,从被追杀的死亡荫谷骤然进入四面墙壁环绕的房间,不用再看到那个形容可怖的怪物,也听不到他挥斧的声音,甚至待久了还能渐渐感受到与外界寒夜截然不同的温暖。
反差拉到极致的瞬间,没人会不对这里产生压倒性的安全感,因此也压根不会有人想再返回,面对那恐怖的噩梦。
——实际上,奚微说这话时并没有想这么多,只是直觉在暗中挠了她一下。
而且她也很在意,那个被莫名隔绝在走廊对面的怪物,还有他身后寸步不离的漆黑门框。
那边一定有什么东西。
反正路已经打通到这里了,要走也先回去看一圈吧。
奚微瞥了眼不安的小姑娘,状若思索:“连那个怪物也不敢过来,这里是有什么吗?”
余光中的人影颤动了一下,不自觉后退,远离那扇透着诱人光亮的后门。
奚微见状举起食指,顺势提议道:“我们回去看看吧,那边还有一扇门。”
“不行!”小姑娘浑身一颤,脱口而出。
她的眼睛蒙上阴翳,漆黑的大堂、可怖的怪物、鲜血、死亡、如影随形的斧光,如附骨之蛆啃食她的神经。
明明眼前就有一条路,只要打开这扇门,她们就能离开了啊……这个鬼地方。
奚微见她消沉畏惧的神色,眨眨眼:“嗯,那我自己回去了。”
说完,她果真迈开腿,毫不拖泥倒水地行至柴门边就要跨出去。
小姑娘一愣,忙不迭扑上去:“等、等等——”
她拽住奚微的衣袖,抬头看向对方的脸,明明还是那副令人觉得可靠的镇定神情,此刻却又显得不带感情,让她心中一紧。
一边是散发出惑人安心气息的柴房,触手可及的出口,一边是同样带来安全感的伙伴。
艰难抉择的境地简直要将人撕扯成两半。
“我、我能不能在这里等你……”小姑娘带着哭腔祈求。
听了她的话,同行者从容的神情似乎古怪了一瞬,接着点头:“好啊。”
小姑娘这才浑身卸了力气,瘫坐在地上,不知为何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奚微也没想到,让小姑娘留在原地也能触发体内大门的反应。
她摸索出门的规律是在救人之后会提供力量,所以原本想带着人回去,一路帮对方抵挡危险,说不定可以让大门持续开启。
现在这样也能达到目的,虽然力量比之前弱了些,但省事许多,两相权衡,当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不过……
奚微看向那扇亮着一线光的后门。
这说明门后真的有危险?
思索间,她抽空再次潜入那玄妙的境界,但神识一触及封印的大门,就立刻被弹飞了。头晕目眩来不及再次尝试,大门便唰地一下闭上。
奚微:“……”
她难得有些不虞,回到现实中,对忐忑的小姑娘说道:“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看看就回来。”
*
柴房外的廊道废墟阻断了去路。
奚微没有着急出去。
她并非毫无根据地决定返回——虽然很大程度上确实只是出于对那扇门的好奇,但方才与那怪物交手的瞬间,许多有用无用的信息在脑中如浪花般翻腾。
如今无意识汇聚在一起。
第一次拦住斧头她只觉得吃力,第二次没能拦住那一记攻击,第三次,即使使用了力量,也差点没躲过,第三、四次之间,斧头消失重现的速度比之前快得多了……
东一榔头西一锤的线索,并没有经由她的思考,只是潜意识自动串在一起,最终成为了唯一浮现在她脑中的预感。
那个怪物的力量似乎在一次次变强,契机是——
奚微抱着从柴房找到的一捆木柴,使劲往外一扔!
从废墟与门框间闪出的黑影速度极快,但还未离开几尺远,就在半空中被破风而来的斧头一击砸碎,噼里啪啦四散开。
与此同时,另一道脚下生光的黑影也快逾流星,不过刹那便掠过天井月色。
还没来得及收回斧头的人形怪物在廊檐的黑暗中仰头,看着那个背着月光的身影缩地成寸,凌空闪现到面前。
原本应该立刻回到手上的斧头在远处如虚影闪了两下,好一会儿才缓缓消失。
怪物的眼中映出了对方因察觉秘密而异常明亮的眸光。
在他握到斧头、意欲挥出前,月下黑影已经沉膝俯冲下来,一股巨力将其撞进了身后的门框内。
两人消失在一片漆黑中,像被深渊巨兽一口吞噬。
场景骤变。
在看清周围景象之前,扑面而来的先是一阵混着油香、肉香的蒸腾热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还不快起来!”
膝盖下方压着的东西闷声震动,横眉怒目地低吼。
奚微眉梢微动,不知什么时候,原本畸形的怪物竟变成了正常人类男子的模样。
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皮肤被烟火与油垢熏得黝黑粗糙,此刻正凶光毕露地瞪着自己。
和之前唯一的相同点只剩下手上的斧头。
“客人不许进后厨,谁让你进来的?!”男人不满地挥动厨具,掀开压在身上的人,“滚开!”
奚微感受到他的动作,顺势起身。
力气也减弱了,应该是恢复成正常人的程度。
她原先的猜想大概没错。
猎物越逃离,这个怪物的力量越强大。
只是这个地方……
奚微环视了一圈,满屋的飘香和热气都是从灶台上的大铁锅传出,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火力催得铁锅内的肉汤咕咚咕咚直冒泡,一个手掌从锅底翻滚出来。
骂骂咧咧站起身的厨子察觉她的目光,脸色倏地阴沉下来,一言不发,但握着斧柄的那只手紧了紧。
奚微有些惊异。
若说刚刚铁锅里一闪而过的手掌可以说是错觉,但接着又翻滚出的其他器官不容错认。
“……你在煮人?”
厨子阴测测地扯起嘴角:“怎么,难道不好吃吗,客人?”
在他说完话的瞬间,奚微的脑中便浮现出一段记忆。
茶馆老板端上米饭、小菜,还有一碗白花花的肉汤,而她和那对兄妹坐在一桌边吃边聊。
过于真实鲜活的画面,让她不禁扶住额头。
似乎真的发生过这么一件事。
他们在这家茶馆里吃了人。
厨子见她想起来,皮笑肉不笑道:“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吃饱了就上路吧,快滚!”
他的斧头挥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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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的方向,用阴冷的目光撵着她。
奚微却皱着眉头,依旧在回想方才吃饭的一幕,似乎那时还有谁在——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一凝。
厨子的身后,一道瘦弱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逼近。
两人骤然对上视线,那人流露出哀切的神色,食指放在嘴边,祈求奚微不要暴露她。
奚微没有动作。
趁厨子的注意力全击中在自己身上,那人举起手中的小刀,扎进他的脖子里。
“啊!!!”
鲜血喷涌,暴怒的厨子猛地朝后方挥斧。
但这时另一道身影冲出来撞在他身上,斧子失了准头,没有砍到目标。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捂着后肩的厨子看清袭击者的脸,怒不可遏。
那是两个容貌神似的女子,身量高些的一手攥着小刀,另一只手——没有手掌,只用手臂将矮些的女孩护在身后。
她瞪着厨子:“丧尽天良的畜生!去死吧!”
小刀对斧头,更别说他们之间体格差别之大,毫无胜算。
纵使如此,女子还是将妹妹往外推,只身朝前。
奚微从纷杂思绪中抽身,上前替她拦住厨子盛怒下的攻击。
恢复正常人状态的怪物,不用体内力量也能应付。
女子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出手相助,随即目露感激。
奚微的神色却有些奇特。
“好啊你!竟然帮她们?!”
厨子猛地一拽,斧头脱手而出,打着转朝并肩的姐妹旋飞过去。
女子侧身躲开,斧影便盖向女孩的脑袋,险之又险地旋转半周,最终砍在她耳边的木墙上。
见这一击不中,武器也离了手,厨子转而色厉内荏:“这事要是败露,你也好不了!你也吃过人了!”
“恩人!我们肯定不会供出你的!”
奚微抓着厨子的手臂,既没有松手,也没有再施加力道。
似乎觉得她在迟疑,女子趁人不备一个上前,将小刀刺进男人脖子。
这次正中要害,厨子瞪大眼睛发出赫赫的声响,很快瘫软滑落在地。
后厨安静了片刻,只剩铁锅肉汤咕噜咕噜冒泡的声音。
“快走吧。”
杀了人的女子声音颤抖,接着牵起妹妹的手,快步朝门口走去。
在推开门之前,她还是回头看了奚微一眼。
“谢谢……”
一声近乎叹息的言语,在空中散尽的时刻,周围场景骤然变换。
蒸腾的热气、扑鼻的肉香、咕噜的冒泡声皆如幻影般消失。
一轮明月高悬在大开的门框外,月色之下,是熟悉的四方天井,以及对面倒塌的回廊。
奚微回头,见倒在地上的厨子又变回来怪物的模样,四肢修长,大张的下颌脱落,尖利锯齿泛着森白的色泽,只是这次它漆黑的双目闭上了。
“我们在这等待了许久……”空中忽然传来飘幽的声音,有些耳熟。
奚微循声抬头,见半空浮着许多透明的人影,他们大多面容模糊,但嘴边挂着的笑容十分安宁。
“你是第一个回到这间屋子,还帮助了我们的人。”
透明的人群中降下两道身影,一高一低,其中一人左手手掌残缺。
奚微认出这两人:“刚才……”
“那是我们生前的记忆。”
茶馆曾是开在深山古道边的一家黑店,无知的落单过路人在此处歇脚,再次醒来时浑身钱财都被主人收入囊中,没过多久身体也被做成食物。
后来官府发现异常,查明真相,将这座茶馆查封,丧尽天良的屠夫也已被斩首,但惨死者的亡魂依旧不得安息,在此地重复着生前的经历。
直到今夜,终于有人打破了他们的轮回。
“我们从此可以安息了。”
虚影们脸上浮现出微笑。
“……我帮到你们了吗?”
“自然。”女人淡淡一笑,抬手指向前方:“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从那可以离开此处,出去后你的记忆会恢复,只是不会再记得这里发生的一切。”
奚微顺着看过去,她指着的正是那间柴房。
似乎经过这番波折,那扇门不再预示着危险。
她也已经弄清了黑屋内的东西,是该就此离开了吗?
在她身后,诸多虚影居高临下看着奚微的背影。
即便已经化作妖怪,他们所言也并非虚妄,若真有凡人能看破先前柴房的蹊跷,又胆敢舍身返回,最终在黑屋中选择帮助他们,杀死那屠夫。
他们也愿意将这罕有之人的记忆抹除,送回外界。
但奚微收回目光,并未急着动身。
她看向女子缺失手掌的腕处,似乎有些在意。
女子察觉她的视线,抚摸着断腕,淡淡解释道:“当时那屠夫要我小妹的手,我让他先吃我的……不过没什么用,后来大家都死了。”
奚微:“以前的事你都还记得?”
“有些事,想忘也忘不掉。”
这句话让奚微陷入思索。
啊啊,多奇怪啊。
失去记忆的兄长会在斧头飞来之际推开他的妹妹。
仍然记得一切的亡魂却在那时不顾她曾经舍身保护过的亲人。
拥有记忆,就能算那个人吗?
*
奚微体内的门至今没有任何反应。
6. 第 6 章 “别碰我。”
屋内的幻影都在等待。
等待这个浑身散发香气的人类放松警惕离开的那一刻。
只能说她运气太差,偏偏是个修士。
就算满意于她的选择,但在这样的美食面前,妖怪间的看不顺眼都可以搁置一边。
让她毫无痛苦地离开已是他们给予的奖赏了。
幻影们悬着嘴边隐秘的微笑。
“你们在骗我吧。”
幻影们的微笑僵住。
站在奚微身后的女子也看过来,半晌,启唇间隐约露出尖牙:“为什么这么说呢?”
奚微脑中浪花开始翻腾。
若说刚才的经历是她们生前经历过的事,那时闯入后厨的客人并没有选择帮助姐妹二人,否则她们也不会死亡化作不甘的亡魂。那么从奚微出手开始,发生的一切就是她们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以此为节点,女子前后的表现有些微妙的出入。
……她们真是那些被困于此的人吗?
何况,若奚微对体内门的推断无误,它应该会在救人时开启,但无论那时替姐妹挡住斧头,还是如今“亡魂们”亲口道谢,门都没有动作。
所谓被困在无尽轮回中不得解脱十足可疑,对她们而言,这里似乎没有危险。
当然,更关键的是——
奚微抚着下巴思索,只从脑中纷杂思绪中抓出了一点,但也足够了。
“我刚给老板付了钱,就忽然出现在这里,这是浊域吧。”
幻影们脸色一变。
“你怎么想起来的?”
化作浊域的茶馆法则严明,进入的人全都会被清空记忆、过滤力量,在这种限制下,至今都没人能逃离。要么死在怪物的斧下,尸体化作外界老板的养分,要么推开柴房后门,自己选择了走进幻影们的肚子里。
不出意外,他们一定会成为这世间最强大的浊域。
但眼前的意外好端端地站着。
“我总觉得吃饭时旁边还有东西,想了半天,是蛇啊。”
话音刚落,奚微忽然脊背战栗。
之前那种仿佛被人盯着的感觉又出现了。
她立刻上上下下三百六十度环视,无果。
幻影们咬紧牙。
为了让这个人类进入“客人”的身份做出选择,浊域半真半假地恢复了她一部分记忆,毕竟亲身经历过的东西最有说服力。
没想到是因为这个,让她原本无迹可寻的记忆出现撬口。
奚微身边带着一条既没有进食也没有付钱的黑蛇,记忆出现了微妙的差别,再加上先前直觉的诸多不对劲。
就像一张白纸上出现了缝隙,伸出手,便可一举将伪装的表面撕开。
如此一来,奚微也想起了她耳边的奇怪呢喃。
那是她听到过的历练书的声音。
虽然中间有些信息模糊,但足够让奚微真正了解当下处境。
一座此界无法清除的法则类浊域,会吞噬诸多凡人修士,损耗修真界战力。
正中此行红心。
奚微抬头看向周围的幻影,露出笑容,眼中凝聚起惊人的亮光。
随着记忆的恢复,她原本感知不到存在的灵气经脉也重新显现。
强悍得不容忽视的灵力从浊域中传出,整片空间的核心都微微震动。
乌灼“看”着那人毫无顾忌地宣泄力量,纯粹用灵力本身轰炸敌人,没有半点技巧可言,简直是野兽一样的打法。若其他修士来看了,一定会痛斥她暴殄天物。
一力降十会,竟也有用,不知哪来的这么多灵力。
与浊域相连的外界妖怪们越发恐惧颤抖起来。
真是疯了,怎么会同时碰上两个怪物。
它们惊恐的情绪同样注入乌灼的感知中,本就浑浊的神智如泼水入沸汤热油。无数交错混杂的嘶吼与咆哮在脑中响起,他共感着十几颗脑袋的思维,不由自主地与它们一同颤抖悲鸣。
原本脑袋们散发的妖气中逐渐掺入一丝乌黑色,仔细看才能发觉那是红到了浓郁极致的赭。
刹那间,茶馆妖气如虹贯日,方圆百里,只要是感知敏锐的修士,都能立刻察觉。
恐惧惊颤的脑袋们面色灰白,它们忽然察觉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感受从心底升起,像一团炽烈的火焰,五脏六腑被灼化,连油脂滴落的地方都燃烧起来,要将它们由内而外摧毁。
好痛苦。
将不死之身视作恩赐的妖怪们第一次痛恨自己活着,恐惧从不存在的胃里爬出来,要吐了。
“啊啊啊啊啊啊——快出去!”
肉瘤上的手脚挥舞着,捂住旁边脑袋的额头,接着又握成拳狠狠砸向自己的太阳穴。
它们脑中浮现的猩红双眸颤动,竖瞳急剧拉长,几乎要从中间裂成两半,眼瞳主人原本特有的那种冷漠逐渐褪去,随之漫上来的是另一种失智的癫狂。
就在这时——
“咔嚓!”
不知是什么东西龟裂的声音,原本维系的两片空间正在急速融合靠拢。
浊域中的幻影意识到在奚微面前没有胜算,说到底,他们的力量多用于维系空间的法则,本身并不擅长战斗。
大势已去,它们咬紧牙,决定金蝉脱壳。
只要将核心转移到外界妖怪身上,保护核心不被击破,它们就不会消亡。
虽然这样也会让它们历经多年才形成的完美法则溃散,但……把这该死的修士耗尽,吞噬她的力量,以后浊域还有机会恢复。
幻影心中暗恨,还是分解了核心,顺着力量脉络将其送出外界。
“轰!!”
本就不敌对手,再加上分心处理旁的事,一道强劲的灵力直射而来,被击穿的幻影顿时云烟四散。
但核心也恰好在这时送走了。
整片空间骤然震荡。
中天悬月褪去,四周楼阁坍塌,茶馆景色如被擦除般消失,只剩下一块白茫茫空地。
“啊!怎、怎么回事?!”
角落处传来小姑娘的声音。
奚微瞥了眼,只见原本柴房后门的位置出现了一道界线。
界线之外,一颗巨大的脏器正缓缓收缩,张开的入口等人自投罗网。
可想而知,若在不知情地情况下打开门,进入的不过是另一个陷阱。
小姑娘忙不迭逃离之前的位置,朝奚微身后躲来。
这下她只剩下这一个可靠安全的来源了。
幸好没有被拒绝。
“你这个……该死的修士!”
所剩不多的幻影恶狠狠盯着奚微,注意到她护在身后的凡人。
“呵。”
幻影们骤然消失,下一秒蜂拥至两人周围。没有后顾之忧,它们不再束手束脚。
奚微站在原地,体内灵力外溢形成盾牌般的防御,将两人护得密不透风。
小姑娘愣愣地看着。
幻影们有些急躁,这个修士的灵力到底还剩多少?
围攻不成,一阵云烟飘过,所有幻影融合,将力量集中一处。
防御终于开裂。
来不及欣喜,融合成一体的幻影就被迎面而来的灵力再次击穿。
但这次攻击中蕴含的力量比起之前减弱许多。
果然!再怎么修为深厚,一个人的灵力也不是永无止境的。
幻影们精神一振,如同发现猎物的鬣狗。
只要再来几次,这个修士就会被耗尽了。
……但预料中的复生并没有出现,它们被击穿的身形正如烟云般消散。
等等——
怎么会这样!
濒死的幻影们骇然。
它们的核心呢?!
顺着力量的脉络追溯,幻影即将消散的意识脱离空间,撞进一双猩红血瞳中。
只消一眼便令它们如坠冰窖,接着被黑暗吞噬。
“咔嚓!”
幻影消逝的那一刻,失去力量维系的妖怪们也真正迎来死亡。
翻涌沸腾的嚎叫、怨恨、痛苦一并止息了。
乌灼眼瞳震颤,良久闭目。
*
回到现实的奚微扶住骤然晕厥的小姑娘。
她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明明刚才那些幻影还跃跃欲试的样子,像是还没发挥出来就消失了。
一缕旭日光芒越过屋檐,从天井斜上空洒下,照拂在两人身上,驱散了昨夜的寒凉。
已是第二天了。
奚微左右察看了好一会儿——反复跨越多重空间,下意识怀疑这是又把她带到哪来了。
好在接下来听到的声音让她心中踏实了些。
【你比我预料的更适合这项任务】
奚微一怔,随即在心中应道:“你终于来了,怎么这么慢?嗯……你的声音怎么变成这样?”
在她神识中的守道者缓了一会儿,先回答了她的后一个问题:【我无法于此界存在,只能寄魂在书中】
所以声音变得和历练书一样,只不过比起后者多了些情绪波动,虽然整体听起来仍是语调平平。
奚微捂住一边额头:“书在我脑袋里,这么说你也在里面?你可以看到我在想什么吗?”
【……看不到,不用担心】
“哦。”
回答听不出是放心还是兴致缺缺。
或许就算能被听到她也不在意,只是纯粹想得到答案。
守道者沉默片刻,把话题扯回第一个问题,那也是他要说的关键信息:【此界对我的排斥很强烈,只有像这次成功改变了关键节点我才能短暂苏醒,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有的。”奚微举起食指:“为什么我没办法听历练书的声音了?那些信息也想不起来。”
又竖起中指,“这样我怎么知道要在什么时候改变什么事情?”
最后抬起拇指,“我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算成功?”
要待到此界毁灭的时刻倒是容易,不毁灭的时刻要怎么判定。
守道者不意外她的问题,语调平平道:【历练书是不属此界之物,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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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不允许它出现,但如果书上记载的事已经进入可预言的范围,它会自动触发。除此之外,就像这一次,若你接触了足够触发灾难的线索,它也会有所反应,只是法则限制,信息会残缺。】
奚微收手抵住下巴。
也就是说,可以一直等到时候到了再行动,也可以到处乱撞,运气好的话集齐线索就能提前解决。
【对两种方式,我无法给你任何建议,这是只有你能完成的历练】
“好啦,最后一个问题呢?”
这回守道者沉默了片刻。
【此界即将迎来一个衰亡点,只要你扭转这个节点的局面,世界就能自行运转。】
“即将?那是多久,时间不会也不能透露吧?”
“……嗯?守道者?历练书?”
奚微眨了眨眼。
毫无预兆地沉睡了啊,真的这么短暂。
嘛,算了,时候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奚微扶着昏迷的小姑娘,从后院天井回到茶馆中。
帘子一掀,入目一片狼藉。
桌椅坍塌碎裂,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满地的尸体。
额角长疤、面容凶恶的男人俯趴在中央,周围四散着脑袋和残肢,全都毫无生气。
唯有角落一条黑蛇尚存气息。
奚微将小姑娘放靠在墙角,轻手轻脚绕过一地碎尸。
就在她要伸手去捞起黑蛇时,对方忽然睁开眼。
奚微难得愣了一下。
那双血红的竖瞳上下分裂成两半,像装了两个人的眼睛似的,有些惊悚。
见是奚微过来,黑蛇不带感情的眼眸盯了她片刻,又合上了。
奚微不解其意,顺从本心继续往前探手。
“别碰我。”
黑蛇口中突然冒出一句人话。
奚微惊异:“你会说话了?”
黑蛇没有理她。
这修士竟然还把他当做即将化形的灵兽。
奚微便也没有理会他的拒绝,一把捞起黑蛇,将灵力输进他体内。
乌灼猝不及防,身体痛得抽搐了一下。
奚微收回手。
方才看黑蛇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她还以为他又受伤了,检查完却没发现什么伤口,但是……
“你吃了这座浊域的核心?从哪来的?现在感觉怎么样?”
黑蛇体内除了要炼化完的金雕内丹,又多了一团强大的力量。
和妖怪内丹相似,浊域的核心也是妖怪们力量的来源,甚至更加强大,但相应的,想炼化这种核心风险也越高,一个不慎就会走火入魔。
奚微伸手扒拉黑蛇的眼睛,看着那双分裂眼瞳,又惊奇道:“这是吞噬核心的后遗症吗?还能看得清吗?这是几——”
她伸出的三个手指被蛇尾狠狠抽了一下。
乌灼甩开她的手臂,落到地面上。
“蛇的视力不靠眼睛。”
语气十足冷漠,回答的问题也无关紧要。
“鼻子、舌头、鳞片?”
“……等你变成蛇就知道了。”
“哈哈,我不会变成蛇。”
奚微一边追问,一边割开手心,任由血液溢出,被灵力包裹着升到半空,开始燃烧。
这座浊域的煞气比金雕洞穴浓郁得多,还得放好一会血。
黑蛇盯着她的举动。
“在烧什么?”
奚微一顿,难得见这冷血动物主动开口:“煞气。”
乌灼等了半晌,不见下文:“……什么?”
那修士翘起嘴角:“嗯……不清除干净会危险。”
黑蛇忽然意识到她的用意,蛇信无意间吐出,阴鸷的气息一闪而过。
他不再开口了。
奚微这才不再说一半藏一半,哈哈道:“否则可能会产生其他妖怪。”
黑蛇没有反应。
奚微清除完茶馆内的煞气,盘腿坐下,同时一把按住要离开的黑蛇:“把核心炼化了再出发吧。”
刚吞噬核心就能开口,说不定炼化完都能化形了。
但黑蛇一动不动,仿佛又变回了那条被灵网罩住的普通动物。
奚微摊手:“我也要打坐了,你看着办吧。”
随后闭目盘腿捏诀,开始运转周天。
方才一战对她并非没有影响,即使有门时不时补充,体内灵力还是亏空了大半。
聒噪的修士不一会儿就在陌生的环境中完全入定了。
黑蛇匪夷所思。
……这种人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盯了半晌,乌灼别开眼。
周围难得安静下来,没有扰人的妖怪、没有尖利的哭嚎,他也缓缓合上眼,准备炼化体内核心。
但在这时,身边的修士体表忽然溢出灵气。
纯净飘渺的力量蒸腾缭绕,不一会儿便形成一小片灵雾,随着修士均匀的吐息扩散旋转,福泽周围生灵。
乌灼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7. 第 7 章 乌灼闭上眼睛。 哈。
闻人氏族的秘法。
为什么……
黑蛇浑身鳞片收紧,眼瞳竖成针状。
自妖怪潮后,闻人氏族就隐世不出,除非他们有意与外界联系,否则无人知晓如何进入。
这么多年来他寻觅闻人氏族的踪迹,也只探听到他们扎根于东州境内。
隐秘许久的宗族族人忽然现世……是听说他杀了剑宗那两人?
黑蛇红瞳震颤,难以自制地裂开嘴角,弹出的上颌骨露出两颗弯曲的森白毒牙。
麻木疲怠的感知中骤然涌入冲毁一切的情绪,以至于连身体都隐隐发抖。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体内的亢奋和杀意。
毒液从尖牙末端滴落,地板发出滋滋的被腐蚀声。
黑蛇蜿蜒在修士周围,第一次正眼看她。
原以为对方不过是个多管闲事的过路人,现在看来绝非如此。
闻人氏派出的探子?
但自己从未在人前显露过蛇形,她要如何确定……这世上不会有人知道他还活着。
乌灼想起初遇的地点。
自爆内丹后他在距离不远的山脉里就失去了意识,连人形都无法维持,有心追查,并不难发现端倪。
这人一路找各种借口将自己带走,是要把他带回氏族确认。
黑蛇眼瞳中血红翻涌,视线几乎要把面前的修士盯穿。
奚微正安详沉浸灵雾的运转中,但先前在浊域中感受到的针刺感又突然出现。
她猛一睁眼。
对上了面前黑蛇的分裂竖瞳。
“……”
“……”
奚微恍然想起什么:“是你在看啊。”
乌灼后撤,对这句无意义的话置若罔闻,但又听对方说道:“我在浊域的时候。”
“那是怎么做到的?”
他停下动作,盯着奚微。
后者同样眼睛一眨也不眨。试图抓住视线源头两次,均以失败告终,现在抓住了马脚,好胜心与探究欲瞬间勃发。
乌灼意识到这一个问题不像之前那些可以糊弄过去,她是真的想知道。
但她真正想知道的是什么。
即便是闻人氏族的探子,也不可能知道当时发生的事,她收到的命令应该只是把自己带回确认。唯一例外的是,以这个宗族的特性,若遇到可能祸及本宗之事,他们会舍断在外。
所以要想进入闻人氏族领地,他可以可疑,但不能看起来太危险。
乌灼没有回避视线:“妖怪吞噬我之后我们共享了感官。”
奚微一怔,偏头看向旁边满地的尸体。
在浊域中死去的男人出现在这里,说明两片空间确实有相通之处。
“你体内的核心也是在它们身上拿到的?”
“是,你击败浊域妖怪的时候,它们死了,吞噬也中断了。”
奚微摸着下巴,对这个答案说不上满不满意。
接着动作一顿。
“你突然好配合哦,问什么答什么。”
黑蛇面无表情。
奚微凑近了端详:“……”
随即笼罩住他的脑袋,“一路被野猪老鹰妖怪撵着追打,现在时来运转开了灵智,感觉还不错吧。”她露出微妙的笑容。
说完放在蛇脑袋上的手就被抽了下去。
乌灼收回尾巴,阴沉地远离这人。
奚微有些惊奇地摸着手背,将黑蛇的表现与“恼羞成怒”四字挂钩,第一次意识到这个词长什么模样,但对他忽然“成怒“的原因却摸不着头脑。
又追问了几句妖怪、吞噬、共感云云之事,这次一概没有被搭理。
奚微只能拍拍腿站起身,左右入定已经中断,稍微补充了一些灵力,也要准备出发了。
她给还在昏迷的小姑娘注入了些灵力,强行把人唤醒。
本想问对方去松陵镇的路——无论如何,先去人多的地方才好作打算——然而醒过来的人却出了点意外。
“你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见奚微有些诧异,小姑娘缩着脑袋点头,有些局促地偷瞄一圈。
还是在茶馆里,但或许因为已经是白天了,之前感受到的阴森气氛褪去,只剩一阵陈腐的破败荒凉。
她心中稍定,总算敢把目光放在一堆尸体上,接着瞥见其中熟悉的面容,忽然愣住。
为救自己而死的男人伏趴在地,双目紧闭。
奚微顺着她的目光回头,问道:“这个人呢,你还记得吗?”
小姑娘声音有些发涩:“他是昨晚那个……”
看来只记得进入浊域之后的事。
奚微沉思半秒,没人认路,但问题不大,走着瞧吧。
“事不宜迟,先出发。”
“等、等等。”小姑娘扯住她的衣角,“能不能……把他们埋了?”
奚微歪头。
在小姑娘解释了一番死后入土之类刻在身体里的常识后,她从善如流。
就地挖土对修士来说不是常见的行为,但并不难办,
有人会用剑、有人会用枪,奚微虽然什么武器都没有,但她有手。
也不会这么用。
“轰!”
一团凝聚了浓缩灵力的光团砸向地面,泼溅出漫天泥土。
在察觉奚微起手姿势就远离此处的黑蛇隔岸观火,看那降落的泥点如倾盆大雨般浇在两个人类身上。
奚微一顿,体表自动浮现光晕,泥土便如同丝绸帘子般滑落。
好险。
她一抬眼,和对面的泥塑像对上视线:“……”
“哈哈!”
人天然知道什么东西好笑。
无意间干了缺德事的修士一边露出尖牙一边操控灵力如水般包裹泥塑。
窘迫的小姑娘只意识到有神奇的触感在周身游走,接着全身的泥泞都被那东西裹挟着离开了。
她有些怔愣地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我知道怎么控制方向了。”
脸上还残留着笑意的修士信誓旦旦道。
随之浮现的依旧是那团光球,但这次砸到地面,泼溅起的泥土全都往另外一个方向飞,果真没有再发生刚刚的意外。
小姑娘眸光微微发亮。
即使失去记忆,她也潜意识知道,这种能力不是谁都能拥有的。
但在不远处观望的乌灼却心中微沉。
他至今没见过这个修士使用功法。
无论是最初绑走自己、还是在溶洞、茶馆浊域中对付敌人,她使用的都是纯粹的灵力,若非如此,那些战斗可以结束得更利落。
是闻人氏的培养特殊,还是为了隐藏实力……
黑蛇眼中如实映照着修士用灵力轰炸地面的一幕。
掌握窍门后,奚微轻易拓出了足以容纳数十人的大坑,接着正要用灵力托起尸体。
“我来吧。”小姑娘忽然开口。
奚微疑惑回眸:“为什么?”
她来做会更快。
“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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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他一程。”
奚微歪头,但还是收回了灵力,看小姑娘进进出出,将所有人的肢体放进坑中。
唯一一个尸体完整的男人躺在正中间,旁边放着一个和他模样神似的脑袋,周围端正地摆着其他肢体。
无论他们生前死后经历过何事,如今都归于尘土。
奚微将周围的泥土盖回原地。
“走吧。”
她一把捞起黑蛇,和小姑娘一起离开这座荒芜破败的茶馆。
走时忍不住看了眼环绕在手臂上的生物。
居然一直都没跑——虽然那样也会被抓回来。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啊?”
一旁犹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奚微一愣,见小姑娘巴巴地看着自己,思索须臾。
虽然从没用过,但她确实被给了这个名字。
“奚微。”
小姑娘点点头,片刻后面露恍然:“哦!你爹娘一定很看中你。”
话音刚落,就见奚微直直看过来,她不禁磕巴了一下,有些慌乱地解释,“额嗯那个不是大清早的光嘛,天快亮了,感觉嗯前面一片光明。”
生怕突然提起家人会冒犯到什么。
奚微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
但她对名字不太在意,只是为了方便称呼,“你呢?”
小姑娘表情一垮,目光落在路边的杂草上:“……叫我小草吧。”
奚微点点头:“小草。”
忽然想起什么,举起手臂上的黑蛇,端详了两眼。
“小黑。”
黑蛇已经恢复正常的眼瞳微微收缩,没理她。
小草瞟过来,难忍好奇:“他能听懂吗?”
奚微把黑蛇放下,嘴角微翘:“他还会说话。”
乌灼:“……”
小草睁大眼睛,紧紧盯着黑蛇瞧。
“但他不爱说,我也没办法。”奚微摊手。
小草惋惜地收回目光,看着他们逐渐走上有马车痕迹的官道,后知后觉道:“咱们要去哪里啊?”
“松陵镇。”奚微回忆昨夜小草哥哥说过的话,“你本来就是要去那的,说不定有认识你的人。”
小草意识到什么,张了张嘴,但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知道自己与奚微甚至黑蛇都不一样,他们注定不会同行太久。
松陵镇应该就是他们分别的地方了。
小草像小草般蔫了下去,奚微却在这时抬起头,望向天边飞过的一排鸟。
她忽然想起什么。
乌灼只察觉一阵力量在周身涌过,接着朝上空直射。
他心中微凛,下意识抬眸。
却见原本整整齐齐的鸟群同时受惊,四下乱窜,长鸣声响彻天际。
枯萎的小草也惊诧仰头,看到空中有团棕色的影子朝他们这边落下。
奚微伸出手,接住了那一大团被灵力包裹的羽毛。
路过此地被薅走翎羽的飞鸟们吱呀乱叫,若有人能听懂,那一定很难听。
它们咒骂着落荒而逃了。
小草盯着那团羽毛,谨慎问道:“这些是……?”
奚微偏头:“钱。”
她收起手中财富,向失忆的小草传输人类社会生存指南,“吃饭要给钱。”
“啊?”小草愣住。
唯一目睹全程、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乌灼闭上眼睛。
哈。
闻人氏族避世不出,养出了这种东西吗。
8. 第 8 章 “田鼠可以吧?”
小草看着那团白薅的羽毛,又瞅了眼奚微没有丝毫破绽的表情。
她居然不是在开玩笑!
……难道羽毛真能用来交易吗。
逐渐自我怀疑的小草神色恍惚。
奚微见小草听进去了,满意地收起羽毛。
一行人继续沿着官道行走,看到路边矗立着一颗大石头,“松陵镇”三个字被红色的颜料勾勒出来。
“真的到了!”
小草见状总算松了口气,没走偏。
奚微的视线在大石头上巡挲片刻,微妙地不置可否。
走进松陵镇中,入眼的先是一棵参天槐树,树旁不远处有一口井,以此为中心,四周零零散散缀着歇息的大人和奔走扑闹的孩童。
一个老汉随手拿起披在肩上的长条布擦汗,仰头透过槐树望天。
空气又热又黏,树叶纹丝不动,天也不似往常般澄澈明净,被棉絮般的厚云遮得严实,烈阳暗中烧炙大地。
“要下大雨喽……”
收回视线时忽然瞥见镇外走来的人影,老汉瞅了半晌,朝正在打水的妇人努嘴道:“那不是那谁、满娘的妹子嘛?”
容貌秀美的妇人扭头一看,露出惊喜的笑容。
“小草!”
步入松陵镇的两人同时抬头,目光在彼此之间像毽子般抛来掷去,最终确定。
“不是,我怎么真叫小草啊?”
小草呆滞。
那妇人放下水桶迎上来:“你怎么来了,你姐呢,咋没一块来?她说要回家看看,一去就是大半月,老爷前两天还在问我呢,咋了,出啥事啊?”
一连串高强度高密度语言朝小草发射,小草被打得晕乎乎一边倒,赶忙打住:“姐……姐!我记不得事了,你是谁啊?”
妇人骤然停住,视线滑至旁边的一人一蛇。
陌生姑娘面带微笑看着自己,肩上还环着一条手臂粗的黑蛇。
这一幕连带着人都显得危险,妇人心中一悸,收回了目光。
“你姐和我都在郭老爷那做事,你们姐弟仨还来过我家玩呢,不记得啦?”
小草愣了一下:“……路上出了点意外,我都想不起来了。”
妇人见她有些懵然,微叹口气:“一路走来累了吧,去我那歇歇。刚好我要回家给囡囡做饭,她上回和你分开还闹了好几天,一直说想你。”
又偏头看向奚微,略有些迟疑,“这位是……?”
小草振作精神,一把握住奚微的手臂:“奚微是我的救命恩人!多亏她我才没事。”
“原来是这样。”妇人眼中放亮,忽然觉得这陌生姑娘的模样都变得温柔许多,招呼道,“这不是说话的地,都来我家吧。”
说完一手拎起搁在井旁的餐盒,一手正要去提水桶,被另一人抢了先。
看似纤细的手臂一把提起盛满水的桶,毫不费力。
“我来吧,姐。”她模范着小草的称呼。
妇人对上奚微笑眯眯的脸,惊诧地笑道:“哎呀,你这孩子力气可真大,叫我素娘就好”
至此对这陌生姑娘愈发放心,怎么看都找不出半分初见时的危险气息。
奚微点点头,轻松地拎着水桶,走在松陵镇的路上四下张望着,一边在识海中窥探那扇开了个缝的门,果不其然又被扔了出来。
经过她身边的镇民都忍不住回头,路过的小孩也又惊又怕地缀在她身后,有人偷偷伸手想碰那条假蛇。
奚微忽然朝前迈了一大步,回头观察呆在原地的小孩:“不可以哦。”
她伸手罩住黑蛇的脑袋,“这是有毒的。”
指缝间缓缓睁开一双血红的眼睛。
“哇啊!是真的蛇!”
孩子们吓了一跳逃走了。
乌灼厌倦地忍受着白日的阳光与周围毫无遮挡的视线,对这修士爱管闲事的认知进一步加深。
送走凡人就该回去复命了吧。
优哉游哉的修士却正观赏着此界人间景色,忽然一座门户高大的建筑映入眼中,与周围房屋截然不同,不仅如此,还有许多人在门前进出,无一不是身形高大或体魄强健者。
那朱漆大门牌匾上写着“郭府”二字。
“小草你看,这就是我和你姐做活的地儿,你上次来,老爷还给了一刀竹纸和笔嘞,想起来了吗?”
素娘一路都在和小草交流,说些之前发生过的事,试图唤起她的记忆。
小草却还是摇摇头,但注意到另一件事,疑惑道:“郭老爷认识我吗,为什么给我送东西啊?”
素娘掩嘴笑道:“你就去府里找过满娘一次,要说认识还算不上,但老爷向来厚待府里的人,时不时就给我们赏些好东西。”
小草闻言咋舌,大户人家的奢豪大方超出她的想象。
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的奚微忍不住了,凑过来问道:“为什么郭府门前有那么多人?他们做什么的?”
素娘:“啊,那是老爷最近在招守卫,镇上和附近村子的人听了都赶过来,人来人往特别热闹。”
小草心领神会:“老爷出手大方,给的工钱肯定很多。”
素娘笑道:“你这机灵劲儿倒一点没变。”
奚微耳朵一动。
“当守卫,钱很多吗?”
素娘一愣,见奚微神色认真,便思忖道:“寻常守卫月银一两左右,这次郭老爷出到二两月银,比我和满娘做普通活计高出四五倍呢。”
奚微歪头。
小草一眼看穿,解释道:“一两是一千文,一文是……额。”
“我知道一文钱。”奚微稍稍抬起下颌,接着在心中计算起来。
一百文是一顿饭。
一千文是十顿饭。
二两是二千文是二十顿饭。
素娘见奚微眼眸逐渐发亮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又掩嘴笑道:“听到这个数就被勾走了吧,不过守卫的活可不是谁都能干的,你看那些个,哪个不是人高马大——”
小草一把握住素娘的手臂,认真道:“奚微比那些人厉害多了,只要她想,一定可以。”
素娘一愣,瞥见奚微单手拎桶举重若轻的姿态,眨了眨眼:“那就等你的好消息,给他们点厉害的看看。”说完挥了两下拳头。
——常年哄家中囡囡的素娘对此轻车熟路。
奚微陷入沉思。
她自然不会在这里停留一个月,但如果待几天打听消息的同时能挣一顿饭钱,好像也不错。
她仿佛真的在考虑去当凡人的守卫了。
乌灼:“……”
察觉手臂肩膀处逐渐收紧的力道,奚微回过神,看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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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冷霜的黑蛇,福至心灵。
“你是……饿了么?”
毕竟从初见至今,黑蛇除了妖丹核心,还没吃过其他东西。
黑蛇没有动静了。
素娘倒是回过头:“前面就是我家了,马上开饭,蛇的食物也有,田鼠可以吧?”
奚微偏头,学舌道:“田鼠可以吧?”
黑蛇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嗯……好像是不行。”
素娘见奚微与动物煞有其事地交流,笑道:“说不定像我家囡囡一样,端上来就愿意吃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们已经拐入小巷里,就见一小女孩正抱着一只黄色小土狗在地上打滚。
素娘一顿:“……死丫头又到处乱爬!把旺财给我放下!”
表情瞬间春风作雷霆,勃然大怒。
奚微小草不由得同时侧目。
被训斥的小女娃抬头看过来,眼睛一亮:“啊!娘亲!你回来啦——”
她翻了个身爬起来,定睛看清了素娘身后的人,瞬间如冒芽的初春嫩草鲜活起来。
“小草姐姐!!”
小女娃抱着土狗像炮弹一样,躲过素娘张开的双手,撞在小草大腿上。
素娘额头抽搐,隐忍半晌,强行撕开这个牛皮糖:“死丫头浑身脏兮兮的怎么好意思抱你小草姐姐,给我下来!”
“啊……”
“还有旺财也是,在泥地里打了滚吗你也给我进来!”
“嗷呜……”
素娘把食盒交给呆愣的小草,随后一手拎一只,把两个脏兮兮的幼崽拖进门里,又顿了一下,转身温柔笑道:“你们也进来呀,随便坐坐,盒子里有好吃的可以先垫垫肚子。”
“我,马,上,出,来。”
把两只扑腾挣扎的幼崽拉进屋内,砰地一声关上门。
当是时,妇手拍儿声,土狗呜声,儿扑棱声,一时齐发。
小草和奚微同时眨了眨眼,侧目,默叹,不敢多言。
连黑蛇都松缓了缠绕的力道。
“哈哈,我们……进去吧。”小草拎着食盒,干巴巴道。
“唔……”奚微学着她的模样,谨慎地步入屋内。
小草将食盒放在桌上,环视了一圈,里面空间虽不大,但十分整洁,她的神色不由得放松下来。
“虽然还是没有记起来什么,但刚刚小丫头扑上来的时候感觉很熟悉,这里看起来也好亲切。”
奚微也观察着屋内的摆设,看到窗台上摆着奇形怪状的石头和一些晒干的小花,“嗯”了声。
“对了——”小草忽然抬头,正想问问奚微要不要去应招郭府守卫,却见对方神色微变。
“今天是哪一天?”
小草一愣:“啊?等等,我也——姐!”
她扯开嗓子大喊,“今天什么年几月几日啊!”
在里屋的素娘也“啊?”了声,过了会才回道:“永光三年,八月初六,你问这个干啥?”
小草随口道:“奚微想知道!”
接着对奚微学舌,“咋了,你问这个干啥?”
后者面色又恢复如常,若有所思:“没事。”
因为就在刚刚,历练书忽然开口了。
【永光三年八月初九,中州松陵镇遭遇妖祸,全镇覆灭】
9. 第 9 章
“哎呀,你们怎么不打开吃点?”素娘擦干净手,揭开食盒,又拿起墙壁上的围腰系好,“我炒两个菜,马上就能开饭了。”
她的旁边站着湿漉漉的囡囡和狂甩毛发的小土狗,都是一副力竭模样。
但很快,闻到食盒里飘出来的香气,一人一狗都被勾得抬起了头。囡囡踮起脚尖高兴道:“娘亲娘亲!今天是什么!”
小草将桌面上的食盒拿下来给她看。
“哇!是肉饼!”囡囡亮着眼睛伸手,刚抓起一块,顿了一下递给面前的人,“小草姐姐,你吃!”
另一边又抓了一块递给奚微,灿烂道,“姐姐和大黑蛇也吃!”
奚微眨了眨眼,伸手接过。
小草一副被融化的模样,罩住孩子的脑袋狠狠揉搓:“囡囡好乖好乖!”刚洗完身上也香喷喷的。
在灶台忙活的素娘笑骂道:“平时霸道得跟土地主似的,你们一来就知道装乖了!”
被揉得东倒西歪的囡囡浑不在意,重新拿了一块肉饼,掰一半给爱宠旺财,自己也大嘴一张咬了一小口,扭头含糊道:“娘亲,老爷什么时候吃糖啊?我明天想吃糖。”
“嘿,还点上菜了。”素娘没理这臭丫头。
另一边,同样掰了一块肉饼分给爱宠的人就没有那种优待了。
再次投喂遭拒的奚微惆怅地叹了口气,余光注意到囡囡正好奇地盯着这边,想了想:“为什么要问老爷什么时候吃糖?”
囡囡高兴道:“因为老爷不吃的东西会给我们!”
奚微听完却沉吟道:“……但如果老爷不吃糖,就不会有糖。”
囡囡笑容忽然一僵,大脑宕机。
如果自己想吃糖,究竟是要先有吃糖的老爷还是先有不吃糖的老爷。
完全被绕进去了啊,没想到奚微还喜欢逗小孩。
小草惊讶地看向前者,发现她手抵下巴,脸上是和囡囡如出一辙、冥思苦想的神情。
“……”额?
“……”蠢货。
就在这时,不知何时叼着肉饼溜到门外的小土狗忽然清脆大叫起来。
“哟,素娘准备开饭了啊?”一道流里流气的声音随之响起,接着是另外一阵低沉的犬吠。
囡囡一听就赶忙蹿出门,小草和奚微也跟了上去。
“坏狗走开!不许抢旺财的肉饼!”
走到门口,只见巷子里站着一个锦袍歪系,一身浪荡气的男人,他的脚边俯着一只体型高大的黑狗,嘴里衔着被咬了一半的肉饼往里吞,凶恶的眼神盯紧前方,涎水不住地滴落。
在大黑狗面前,旺财几乎只能缩在阴影之下。
囡囡一脚踩在两狗中间,把小土狗护在身后:“不许你们进我家!”
“啧!”吊儿郎当的男人一脚狠狠踹开黑狗,不耐训斥,“德行!在家饿着你了?!真是给我丢脸!”
转头看向面前的小女娃,笑道:“囡囡喜欢吃肉饼啊,哥哥给你带了其他好吃的,要不要尝尝?”说着提起手中精致的盒子,在小孩眼前晃了晃。
一旁的奚微和小草不清楚事态发展,都站着没动,却见囡囡满脸嫌弃:“我才不吃你的东西!你走!”
嗯……看来是很讨厌这个人。
被明摆着拒绝的锦衣男人神色阴沉半分,笑容却不变道:“不吃我的?但囡囡刚吃的肉饼也是哥哥家的东西呢。”
“才不是,那是老爷的!”
“呵呵,我爹的东西就是我的,整个郭家以后都是我的,明白了吗小丫头?”
囡囡不说话了,站在男人面前涨红了脸,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奚微见状一愣。
她一向知道要在什么时候行动,所以很显然,现在是她可以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但一向好管闲事的修士反常地没有动弹。
黑蛇抬起眼眸,见她露出某种微妙的神色,和之前看到松陵镇前的那块大石头时如出一辙。
这时一双纤细的手将囡囡抱起,素娘站在锦衣男子面前,说道:“少爷多大的人了,何必和小孩较真呢?”
男子被这么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素娘——”
“少爷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也有手有脚,能养活囡囡,您请回吧。”素娘没和他多纠缠,抱着破涕为笑的囡囡走进屋内。
而小草也已经意识到这微妙的气氛是怎么回事,忙拐着还傻站着的奚微一同进去了。
门外的黑影站了片刻,过了一会儿总算阴沉沉地离开。
屋内,素娘将已经做好的饭菜端出来,一面呵斥傻乐呵的囡囡:“臭丫头说了多少次别去理会那大少爷,被堵得没话又只会气鼓鼓的,不长教训。”
“嘻嘻娘亲会帮我教训那臭少爷!”囡囡握着小拳挥了挥。
“……好的不学学坏的,快吃你的饭吧。”素娘笑骂,又招呼客人们坐下,将碗筷一一摆开,“让你们见笑了,先吃吧——对了,前阵子刚好捉到几只田鼠,还困在院子里,姑娘你也把蛇放过去吃吧。”
奚微回过神点点头,将肩上的黑蛇抬下来——
纹丝不动。
彼此暗中增力几个来回,很快肩胛骨就传来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奚微最终放下手:“……嗯,他还不饿,就先这样吧。”
说完话,黑蛇就松了力道从手臂上脱离,游到屋内角落里一动不动地待着了。
“哇!”囡囡惊奇道,“他好乖。”
奚微活动了一下胀痛的肩膀,没有接话。
“刚刚那人是郭老爷的儿子吗?感觉和他爹很不一样?”吃饭过程中,奚微开始打探此地消息。
素娘毫不留情:“好竹出歹笋呢,老爷心善,但那大少爷就是个游手好闲的赖脸泼皮,镇上街坊大都受过老爷恩泽,对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养成现在这个性子。”
奚微闻言陷入思索。历练书预言三日后松陵镇会有妖祸,只是不知是从外而来还是镇中滋生的。如果是外来妖祸,找个时间去附近看看,如果是本地滋生的妖怪,也得留意有没有什么异常……目前倒没有感受到妖气。
又想起之前素娘说过的话,她追问道:“你说郭老爷在招守卫,最近是有什么事吗?”
素娘“啊”了声:“听说是最近运来了一批名贵药材,要人看守。”
“药材?”
“是啊,老爷是做药材生意的,以前镇上的药商出了意外做不下去,那时老爷刚来,接手了老郎中的药铺,做得风生水起,一直到现在。”
“他原本不是松陵镇的人吗?”
“嗯……好像是从东州来的。”素娘说到这,面露唏嘘,“听说那会儿东州天灾人祸乱得很,好多人往外跑,应该就是那时候来的。”
奚微点点头,见她想得出神,素娘笑道:“打听这么多,你真要去当守卫啊。”
“嗯,我明天去看看。”今天剩下的时间就在其他地方转一转。
吃完饭后,奚微捞起蛇正要出门,忽然想起什么,从衣襟里取出某些东西,递给素娘。
素娘一愣,看她手中是一团顺溜挺括的鸟羽。
“这是?”
“饭钱。”奚微正色道。
一旁的小草打了个滑,没想到在这等着。一路走来,她也在路上看到其他人买卖的场景了,确认自己常识无误,忙解释道:“奚微啊,那不是——”
“呀,这么漂亮的羽毛可不少见嘞。”素娘却打断她,笑着接过了,“囡囡正爱俏,刚好可以给她做个羽毛簪子。”
见交易达成,奚微满意地点点头,留下一句“我出门逛逛”就环着黑蛇离开了。
一人一蛇走后,小草惆怅道:“姐,奚微本来就不了解咱们寻常老百姓的生活,你这样她更要误会了。”
素娘却笑道:“那有什么,钱是用来换东西的,需要的话,羽毛也可以是钱嘛。何况稍微和那姑娘相处过就该知道她的性子,愿意对她好的,别说羽毛,一根小草都能使。”
小草闹了个脸红。
“诶,不过刚刚她在我没好意思问,那姑娘是不是真有点神通,我看她力气不小,那条蛇也怪通灵性的……”
两人在屋内窸窸窣窣聊起来,一旁是吃饱了倒头就呼呼大睡的囡囡和她怀中的小土狗。
*
既然决定要阻止三日后的妖祸,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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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先从松陵镇内开始调查。
目前还没感受到妖气,说明那即将到来得到妖怪要么是这三天内滋生的,要么是从外边进入的。
妖怪滋生多与煞气有关,但不像斩妖后知道煞气就残留在原地,没有特定范围,奚微无法在整个松陵镇内燃烧血液来清除,只能先四处看看。
午后的天气比早上更显阴沉,空气闷闷的,远方的天际边隐约传来雷鼓声。
“要去哪。”
一直不在人前说话的黑蛇忽然开了口。
奚微抬起眉头:“抓妖怪。”
乌灼面无表情。身为妖怪,他比这个修士更清楚,这座小镇没有任何妖气。
但她似乎也不是在骗人,或者,他甚至怀疑她知不知道什么是谎言。
看这修士充满干劲的样子,短期内应该是不会走了……甚至明天还要去当凡人的守卫。
“这里没有妖怪。”除了他。
如果真的有,他现在就可以把那东西抓过来,要抽筋剥皮还是挖内丹都无所谓,赶紧做完想做的事离开这。
奚微摸摸黑蛇脑袋:“感知真敏锐啊。”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手,躲过横空飞来的黑尾攻击。
“哈哈。”
压不住的嘴角仿佛在说被抽了这么多次怎么可能还中招。
乌灼:“……”
“现在没有不代表之后没有。”
奚微收起玩闹心,开始踏巡松陵镇的每个角落。
乌灼注意到她将灵力聚集在耳廓。
来自四面八方、隐隐约约的声音顿时清晰许多。
“要落雨咯,衣裳收了没?”
“大少爷又带着他那狗到处显摆。”
“今儿活儿不多,早点歇着。”
“老爷子腿脚还疼吗?”
……
顺着那些声音,奚微一会儿闪现在屋顶上,一会儿藏在柱子后,愣是没让别人察觉动静。
乌灼一路无言旁观,看久了发现这人专往气氛不好的地方探。
学砸了的孩童正被爹娘竹笋炒肉、落选郭府护卫的男人正和娘子唉声叹气、被大少爷找茬砸了摊子的小贩忍怒计算着损失……
这会奚微又趴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竖起耳朵探听屋内的低声言语。
与之前外显的氛围不同,这一家很冷清,说话的人中一个岁数不小,气息低而微弱,另一个是个壮年男子,声音被刻意压低,显得有些沉。
“……照顾好自己。”
“唉,这么多年有你照顾我,我已经很感激了。过去那么久,那件事就算了咳、咳,你如今衣食无忧,也别太执着,珍惜眼前吧。”
“我做这些不单是为了你和这家店,这次是真的……上次他听到……不知为何整日心神不宁,这次……估计也和那有关,我有机会……”
“罢,你心意已决,万事小心。”
两人谈话并没有多久,便听到壮年男子离开的脚步声。
奚微这才探出脑袋,想了想,和之前一样割开掌心放了点血出来,灵力裹住血珠飞入气氛沉郁的屋内,无声燃烧,却没任何反应。
这里也没有煞气。
“轰隆隆!”
不知何时,远处的雷声已经逼近松陵镇上空,闷热的天气也逐渐转凉了。
奚微跳下树,拍拍浑身的树叶。
一整天走遍松陵镇,没有发现任何可能产生妖怪的地方。
这么看来是外来的妖怪。那只要靠近了,她都可以察觉,只需要再等两天。
奚微带着黑蛇回到素娘家,自然而然地和小草留下来吃了晚饭,和囡囡还有小土狗玩了一会儿,然后打地铺准备睡觉。
夜幕降临。
屋内传出此起彼伏的均匀呼吸声,几具沉睡的身体也呈现出明显的红热轮廓,唯有一人周围散发着朦胧缥缈的雾状。
即使没有刻意打坐,这人也安详地入定了。
黑暗的角落中,微不可查的沙沙声响起。
隐约反着亮光的黑影游到门前,化作雾气从门缝中涌出,于外界升到半空,朝松陵镇中心的高大宅邸翻腾而去。
10. 第 10 章
正值深夜,郭府万籁俱寂,门口处忽然传来砰的甩门声,嘈杂动静闹了片刻。
书房还点着烛火,面庞圆润、蓄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男子坐在主位上,听到动静下意识抬头,盯了半晌。
“少爷回来了?怎么这么大动静?”
门口的侍从打听了一下,汇报道:“是老爷,少爷喝了点酒,醉醺醺的,已经让人扶回房里了。”
“喝成这样,他又闹什么了?”
白天早有被糟蹋了摊子的小贩来府上讨赔偿,侍从便讪笑道:“好像又去寡妇那讨了没趣,路上把街坊摊子砸了,之后一直喝酒到现在。”
屋内的声音骤然严厉起来:“真是不像话!说了多少次不要去纠缠素娘,明天让少爷不许出门!”
侍从连声应了。
老爷对新进药材的事似乎很看重,最近有些心绪不宁,即使如此还是对他们这些下人照顾有加。可惜少爷没遗传到老爷的好脾性,整天招猫逗狗,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有个少爷的样子。
过了半晌,屋内传来一声叹息,“让赵管事过来一趟。”
脚步声远去,书房内的郭老爷揉了揉眉心,将账本放回桌上的盒子里。预料山雨欲来,平日最在意的药材生意此刻完全无法看进眼中。
他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不安的预感在心中时而放大时而平息。
“叩叩。”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让他骤然出了一身冷汗。
“老爷?”赵管事熟悉的沉稳声音从门外传来。
郭老爷喉咙滚动,坐回主位:“进来吧。”
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的男子推开门进了书房,几步路走得有些拐,听说是年轻时摔断了腿,就算治好了,每逢天气阴冷时还是会疼痛。
郭老爷瞥了眼,下意识道:“小赵啊,去铺子里拿药了吗?腿疼别忍着啊。”
赵管事站定:“还没,今天在掌看应招的守卫,明天去,多谢老爷挂怀。”
“好好。”郭老爷收回注意力,问道,“有招到合适的吗?”
“消息传出去后,今日来了不少镇外的,有两个看着不错,之前在外走镖,身手很扎实,已经安排进府里了,您要看看吗。”
郭老爷沉默片刻,克制住内心的焦躁,没让人察觉:“不必,太晚了,明天就让他们开始轮值吧。另外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多招几个,身手好的工钱可以再涨。”
“是。”赵管事应完,没有即刻离开,似乎迟疑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老爷,挑选守卫时听走镖的闲谈,说仙门近来有些动荡。”
他知道自家老爷不知为何比较关注修士之事,平日也有心留意这方面的消息。
郭老爷闻言,后脊瞬间蹿上了某种东西:“怎么了?”
“说是剑宗宗子,好像遇难了。”
“……”
“老爷?”
屋外忽然劈下一道闪电,照亮了黑暗中郭老爷惨白的脸,赵管事一愣,拐着腿上前两步:“您怎么了?”
闪电过后,再次陷入黑暗的地方传来什么东西持续磕碰的声响,但很快就消失了。
郭老爷按住打颤的齿关:“没事,下去吧。”
赵管事停顿片刻:“是。”
“……等等,让最近新招的守卫今夜开始当值。”
“是。”转身时,赵管事瞥了眼书房的案桌。
脚步声再次远去,只剩一人的屋内很快又响起止不住的牙齿磕碰声。
死了。剑宗宗子死了。先是四长老,然后是宗子收到索命贴。他们两个都死了。连修士都死了。是天谴。不、不对,是妖怪。但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们两个。妖怪还会挑人下手吗。是报应。下一个会是他吗,不可能的,比起那些人,他只是一介凡人,没人知道那件事,没人会注意到他没人会找到他……
最后的念头渐渐缓和了他心中的恐惧。
是的,比起那些真正筹谋一切的修士,他毫不起眼,不可能先轮到他。何况那人已经收到他的传信,对方位高权重,一定会先下手解决祸患……今夜有护卫看守府邸,明天给他保命的东西也要到了。
郭老爷在座位上缓了半天,终于镇定下来,将放着账本的盒子锁好收起,接着熄灭书房的烛火。
压抑了一整日的天空传来连声闷响的雷鸣,惨白闪电劈过,走廊上移动的人影时隐时现。
一路快步回到房内,郭老爷松了口气,挥退所有下人准备入睡。
就在他躺上床,正要阖眼时。
屋顶的东西映入眼帘。
歪曲的血字从木梁内渗透出来。
【听风谷】
郭老爷浑身血液瞬间冻结,额前一黑,像被巨锤狠狠敲击。而随着黑暗褪去,眼前出现的东西变成了熊熊烈火。红的、焦黑的、灼烫的,稚嫩尖利的哭嚎从火焰中升起。
多年前纠缠不休的噩梦再次降临。
“不是我……不是我……”他猛地坐起身往床角缩,神经质般喃喃不休,“要找去找那些修士,都是他们干的……是他们逼我的……”
半空中的黑雾降了下来,在屋顶翻涌凝聚。
原来还有一个人。
雾中的妖怪冷戾地盯着屋内惊恐不已的凡人,看他翻身下榻、慌不择路地想撞开房门。
“救命!!”
“轰隆——”
电闪雷鸣的黑夜,狼狈的人影在屋内跌跌撞撞,却无法摆脱身后如鬼魅随行的黑雾,很快就被追上,全身都被吞没。
他掐着自己的脖子,翻白的眼睛顷刻间就被浓郁的黑雾占据,接着整个人向前扑倒,离房门仅有一步之遥。
占据了这个人的神魂后,裂镜般的记忆碎片从体内源源不断涌出。
他要真正看清当年发生的事。
浑身疼痛、意识昏沉间,隐约听见一道略显稚嫩的嗓音。
“……快看,又有一个,他要断气啦!”
“药不够了,要把他带回去吗?”
“可是空青说过不能随便把人带进谷里。”
“人都要死啦还说什么,快一起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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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还有个摔下山崖的,也要没气了。”
“哎算了算了,一起抬走。”
强行撑开的眼皮只看到旋转的、硝烟弥漫的天空,路旁奇异的花草在余光中闪过,接着一切骤然陷入虚黑之中。
再次醒来已不知是什么时候,但他竟然回到了熟悉的小镇上,伤痛全愈。
寻觅而来的家人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泪流满面,妖祸频发的动荡土地没有凡人生存的缝隙,但逃离的路途却以金银铺就。即便是凡人的领地,也没有穷人生存的缝隙。
转机出现在遇到那些人的时刻,只需要指出通往山谷的道路,逃离东州的路也会在眼前展开。
他认得那些人,曾远远望见其中一个持剑修士在妖怪潮中大杀四方,那是为凡人抵御威胁的仙人,是可以信任依靠的对象。
于是他只是带着人找到了那片奇异花草生长的地方,之后的事便与他无关了。
没人知道他在临走前回来看过一次。
那一幕场景化作了他之后几年的梦魇——滚滚黑烟从山谷中冒出,赤红火光昼夜不息,曾经隐约听见的稚嫩嗓音竟能发出那般尖利的哭嚎。
他逃离了那片山谷,也终于带着家人逃离那片动乱灾厄之地。
……
“赫、赫哈哈哈——”
眼珠纯然漆黑的人影喉间滚动,在地上发出喘息般的笑声。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听风谷的迷障挡得住外敌,挡不住谷内愚蠢的善心啊,竟然是因为这种事、这种人断送了生命,一群可悲的家伙。
就因为这种人——
“赫赫赫赫赫!”
在地板上蜷曲打滚的人影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源源不断的黑雾从嘴巴、耳朵、鼻子、眼睛里滚出。
值班的守卫听到动静,偏头迟疑道:“老爷?”
但这并不足以打断这自残的举动,真正让乌灼停手的,是从远处传来的灵力波动。
那人入定结束了。
环顾四周,没有发现黑蛇踪影的奚微:“小黑?”
……偷溜走了吗?
她起身准备出门寻找。
乌灼颅内劈作两半,一边杀欲滔天,一边浮现闻人氏族里的那一人。
性命早已捏在手中的凡人,和寻觅许久的真凶,孰轻孰重一目了然。纵是如此,在体内窜动的黑雾久久未散。
这时察觉不对劲的守卫破开房门,见主人倒在地上,惊愕出声:“老爷!?”
急忙将人翻过身,却见主人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已安详入睡。
听见动静的其他人也陆续赶来。
“怎么了?”
“老爷怎么在地上睡着了。”
“是不是最近操劳多度,要唤郎中来看看吗?”
半空缭绕的黑雾冷眼俯视。
就让这人在惊惶恐惧中多活一日。
……
走出房门的奚微顿住,只见后院角落中,黑鳞反光的蛇影安静地蜷缩着。
11. 第 11 章
没有偷跑啊。
不驯的黑蛇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虽然表现依旧不冷不热,但不再像初见时那样一味反抗逃离。应该算进步了吧。
奚微走进后院。
漆黑的世界中,一个散发红热轮廓、扭曲模糊的人形朝角落走来,“怎么出来了?”“睡不着吗?”“……咦你的眼睛怎么又裂开了?”“是核心不稳定吗?”“小黑?”喋喋不休的一连串的疑问后,一双手在眼前晃了晃。
盘在庭院角落的黑蛇一动不动,红色的眼里装着分裂的瞳孔,随着微不可察的呼吸缓缓颤动。这颗蛇类脑袋上表露不出任何人性化的情绪,陌生得令人心悸。
修士的手接着放到蛇腹的位置,一股力量传输进来。
黑蛇收紧浑身鳞片,避开了她的动作。
奚微也愣了一下,意识到体内的门没有给予反馈,便收了手,有些伤脑筋地端详了片刻。
虽然黑蛇一向不喜欢说话,但像这样完全不理会的情况也少见。
找不出根源,不知如何行动的情况再一次发生了。
奚微忽然反应过来,接着回忆起那时同样的场景——正在和郭少爷说喜欢吃什么、肉饼和郭家是谁的之类的小女孩突然露出要哭的表情。
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真令人感到迷惑,不像之前那样能看到危险或有人受伤,即使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却不知要怎么行动。
但素娘一出现就解决了,她做出的那个动作放在自己和黑蛇身上,似乎和平时没什么太大不同。
能有用吗?蹲在角落的修士思忖着,伸手捞起浑身冰冷的黑蛇,手动将其环绕在肩臂上,学着白天素娘对待囡囡的模样,抚摸黑蛇身上的鳞片。
体内的门再次流露出丝缕灵力,不多,肯定的意味却十分明确。
奚微大为不解,但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带黑蛇回到屋内。
触碰鳞片的手干燥,并不温暖,却在冰冷蛇身的对比下传来热量。从某个位置缓缓下滑,然后抬起,再回到之前的位置,反复、单调、没有意义地进行着。但在这仿佛无尽的循环中,不变本身即意味着稳定。
黑蛇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
*
小草醒来发现身边没人,揉了揉惺忪的眼正要坐起身,动作一顿。只见昨晚睡在她身边的奚微倚墙坐着,闭着眼睛微微垂头,一条黑蛇环在她身上,从小臂向上绕过肩膀,脑袋搁在另一侧。
即使她不曾有见过其他蛇类的印象,也不由得认可这条蛇的模样标致得过头,线条流畅,鳞光流转,完全展现了蛇类特有的妖异。换句话说,长得太像蛇,反而让人本能地恐惧。只是每次见到它时它都安分地与奚微在一起,不容易察觉这一点。
机会难得,小草不禁出神地观察着,心想奚微与蛇原来这么亲近,连睡觉都要半夜起来待在一起……她之前说黑蛇会说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听到……这也是仙人的本领吗……
思绪游离的小草没有意识到视野中的两双眼睛都睁开了。
某种意义上,奚微与乌灼都是对他人视线都极为敏感的类型,在凡人目光落在身上时两人都已察觉。
意识到这个点是可以起床的时候了,奚微站起身。
走神的小草一惊,讪笑道:“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哦对,今天是要去郭府应招守卫吗?”
奚微点点头,观察了一下小草:“你呢?”
小草挠了挠了脸:“昨天素娘说让我现在这样,就先在这住一段时间,也可以帮她照看囡囡,如果还是没想起来之前的事再另作打算,嗯……可能会去郭老爷那,接替我姐之前干的活。”
昨天聊过后,素娘已经知道小草身上的意外与妖祸有关,哥哥姐姐去向不明,自己又记忆缺失,换谁身上都难捱。但无论如何,凡人的生活还是得过下去。
小草对之后要做什么暂时没主意,所以很感激“素不相识”的姐姐能给自己一段时间的落脚处。
比起刚从茶馆出来那会,她的神色安定了不少。奚微再次点点头。
又侧眸看向不声不响的黑蛇,举起的手还未碰到目标就被熟悉的尾击抽了下去。
“啪!”
小草见状眼睛一睁,瞬间清醒多了,视线在僵持的一人一蛇之间反复跳跃。
这是怎么回事,吵架了?
“你们——”
没说出口的后半句关怀在看到奚微脸上忽然浮现的笑容时咽了回去。
小草:……呃啊?
说话间,素娘也晃着囡囡起床了。
清晨的袅袅炊烟升起,与小镇其他房屋散发出的烟火气息交融。
吃过饭后,奚微打算跟着素娘一起去郭府,小草说要出去跑跳一番活动筋骨,囡囡闹着一块去,两人便也带着小土狗一块出门了。
平日都从后门进府的素娘这次带着奚微走了前门,到时郭府前已有不少闻风而来的应招者,个个人高马大,聚集在前院。
门丁与素娘相识,见她走前门,又领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心猜应该是前来寻个营生的小娘子,这样的人在郭府并不少见——直到他看清这姑娘身上缠着一条黑蛇,活的。
门丁一愣:“素娘,这是?”
素娘坦言道:“她来应招守卫。”
“…………当真?”这几天门丁看遍了各路人马为当守卫进进出出,早已见识了管事挑人的严苛,怎么看这身板瘦弱的小姑娘都不太可能被选上,“老爷和管事都很看重这次招用的守卫。”
素娘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笑而不语。
兴许是想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吧,为了那二两的月银,门丁瘪了瘪嘴,招呼素娘说起另一件事来。
“昨夜少爷又喝酒晚归了,这次可闹得不小,”他压低了声音,“听说老爷昨晚都被气晕了,今天一大早就喊了郎中来。”
素娘闻言一惊:“还有这种事?”
两人悄悄说话的声音一字不落地传进奚微竖起的耳朵里。前面语焉不详的质疑她没领会,这有头有尾的八卦她倒是听明白了。
奚微回忆片刻,想起来昨天在街上听到的,少爷找茬砸摊子,小贩忍怒算损失,看来告到郭府有了后续……正聚精会神旁听时,肩膀骨头忽然咔嚓响了一下。
已经恢复平常模样的黑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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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起力来毫不手软。
绕是奚微也不禁僵了一下,偏头看向不知又怎么的小黑,这时余光瞥见有人从大厅里走出来。
原来是考核的管事到了。
啊,原来是在提醒自己。
修士头顶的气焰自然而然消下去了,抬手摸了摸蛇身——或许是昨晚的动作重复太久形成了习惯,她下意识的动作与之前如出一辙。
这会轮到乌灼身体一僵,立刻甩开她的手落到地上。
奚微的动作悬在半空,想着接下来要准备考核,这样也方便些,便没有把它再抓回来。
赵管事在门前站定,扫了眼在场的人,见数量差不多,便开门见山道:“这次招选府上守卫,主要看各位的身形体魄、气力拳脚。首先试举石锁,谁来?”
敢冲着二两月银来应招的都不是什么花架子,在场的人跃跃欲试,一个个上前。
院中摆了四柄状似铜锁的大石头,分别重五十、八十、一百二、二百斤,昨天被选中的两人都能轻松举起一百二的石锁,这是最基本的气力要求。
想必是招选的标准已经泄露出去,今天在场的十余人全都奔着一百二以上的石锁去,只有一个没举起。但举起的人之间也有优劣之分,是否下盘沉稳、身形不晃、面色不变,都在赵管事的考量中。
全部人都试了一轮后,他正要继续下一场考核,却瞥见又有一人靠近那一百二的石锁,不由得顿住。
其余应招者只以为那是府中经过的侍女,起先并不在意。
然后那侍女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抓住石锁,一把举起。
奚微观察过管事看人的目光,知道表现出什么样子会更被青睐,便一味地画瓢:吸气、弯腰、发力、振臂,在她身上显得尤为花里胡哨地完成了一系列动作,最后补上一个漏掉的“喝!”。
片刻之后,放下石锁,回到人群中。
全场鸦雀无声。
有人震撼,有人呆滞,有人无语凝噎。
乌灼闭上眼睛。
……明明有更直接明了的方法。
黑蛇游得离嘈杂的人群更远了些。
赵管事回过神,定睛看了奚微几秒,没有特别表示什么,但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这个突然杀出来的小姑娘……显然是个天生怪力的劲敌!
但再怎么令人震惊,那也只是一百二的石锁,还好、还好。
突然游进人群中的鲶鱼令前来应招者更加摩拳擦掌。
“接下来请各位试一套拳脚功夫。”
行走在外的练家子基本都有一套锻炼体魄的拳脚术,使一遍便可看出此人的身法、步法、反应。
这次出场的人都将自己的看家拳脚术打得虎虎生风,且每个人在收势时都略带挑衅地朝那“侍女”看了一眼。
可惜从对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反应,这更叫他们心生炽烈的战意。
莫非真是深藏不露的练家子?
奚微旁观许久,暗自点头,终于轮到她上场了。
……
半晌后,在场众人无不面容扭曲,神色呆滞更甚之前。
这是什么假把式?!
12. 第 12 章
奚微师从百家,察言观色,从先上场的各位前辈的拳脚表现中截取了所有令管事满意的动作,缝合在一起。
于是别人闪转腾挪,进退有据,到她这变成手脚都活过来,各有各的想法。
看多两眼的人都忍不住闭目了。从没见过如此不得劲的招式,但该说不说,就那种诡异的动作她居然都能扎得住,也算是一种本领。
好不容易等到她收手,这一场受刑才算结束,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
看着眼眸晶亮的奚微,赵管事沉默片刻,不予置评,继续开启最后一轮考核。
“最后一项,两人一组比试对打。”他顿了一下,抬手朝向奚微,“这位姑娘先,谁上来与她较量。”
“额……”其余应招者面面相觑,经过两轮考核,他们对奚微也有了大概的判断,气力惊人,天赋异禀,但估计从未受过正经指教,完全是野路子出身。管事有意让她先上,也是想看看她的真实反应。
一个体格健硕的青年站了出来:“我来吧。”是至今在场应招者中表现得最好的那个,无论气力还是拳脚都正统扎实。
在他看来,以奚微的年纪和体格,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相当不错了,但想在这些人中取胜还是不大可能。与其让其他不知轻重的来,还是出身武家的自己出手更有分寸。
“姑娘,请。”
站在其余人空出的场地中央,青年朝奚微抱了抱拳。
奚微不伦不类地回了礼,随后两人同时陷入静默。
青年意识到对方在等自己出手,这倒是和其他野路数出身的不同,沉得住气。于是他先架起起手招式,脚下一踏,朝奚微打出试探性的一拳。
就在他将要收缓力气时,忽然凭空推来一股力量。他顿时失了重心,接着眼前天旋地转,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视野中的画面已经从人影切换成阴沉沉的天空。
他被正面掀飞倒在了地上。
青年眨了眨眼,有些呆愣地坐起身。
身处其中的他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动作意味着什么,旁观者却看得一清二楚——那姑娘根本没出手,一切完全凭空发生!
不远处摸鱼观戏的门丁早已瞠目结舌,想起和素娘临走前的对话:
“诶,前两天还有比试受伤被抬出去的,那姑娘……你不劝劝?”
素娘玩笑似地回道:“她可是从妖祸中救了满娘妹妹的,你该担心担心那些家伙。”
彼时门丁瘪了瘪嘴,谁不知道凡人碰上妖怪只有一个死字,那些东西只有仙门中人能应付,素娘为了撑场面也会吹牛了,真稀奇。
“阿嚏!”
正在清扫后门的素娘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尖心想是不是囡囡又在街坊那招猫逗狗惹了事,这时有人出现在后门门前。
“素娘?你在这啊,正好,有给老爷的东西。”
素娘看清那人,喜道:“你们总算回来了!”是之前前往东州采购药材的商队成员。
她接过对方手上的盒子,“这是什么啊?”
皮肤黝黑的商队男人摸了摸后脑勺,回忆道:“有个东州人托我们带给老爷的,说是要赶紧食用,诺,还有封信,估计是那的特产吧。”
郭老爷向来善名远扬,所经之处结交的人物颇多,时不时便有人从各地捎带些礼物回来,府里的人对此见怪不怪。
“好,那我先给老爷拿过去,别放坏了。”
素娘拎着盒子拿着信,打听到老爷去了书房,路上经过前院,从那片嘈杂声响中依稀听到“修士”之类的字眼,不由得笑了笑。
小草还真是带来了个不得了的人物,若她真愿意来当守卫,老爷想必也能安心了。
来到书房前,素娘敲了敲门。
“老爷?”
屋内立刻传来打翻东西的动静,接着是一道有些虚弱的声音。
“……是素娘啊,进来吧。”
面带惊诧与忧色的素娘踏进屋内,发现平日只有老爷一人的书房此刻还站着两个身高马大的守卫,之前他们都守在院子外的。再看到主位上脸色蜡黄的郭老爷,更是险些惊呼出声。
“老爷,怎么脸色这么差,郎中来看过了吗?”她想起之前门丁说的老爷被少爷气晕,难道竟不是谣传?
郭老爷勉力笑了笑:“昨晚没睡好罢了,不碍事——你怎么来了?”
素娘递出手中盒子和信封,说道:“商队回来了,说是捎带的礼物,要赶紧吃呢。”
“回来了?!”郭老爷的注意力顿时被前半句话吸引,刚想起身,瞥见旁边的护卫,脸色微白,扭头吩咐道,“让队主来见我。”
那边素娘将信封搁在桌上,手脚麻利地打开盒子打算摆出吃食,却看清里头的东西时愣住。
“哎呀,有些融化了。”
郭老爷看过去,见盒子里放着块色泽沉红的糕状物,糖浆似的油亮薄膜半挂在最外层,奇异的甜味从中飘出。
在府里服侍久的人都知道老爷不爱吃甜食,更别说已经不新鲜了,素娘也因此止了动作。
郭老爷不以为意,摆手道:“拿下去吧。”
素娘只得又将盒子盖上,这时一个半拐着腿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
“老爷。”本应在外招选守卫的赵管事走进来,嗫嚅了一会儿,“……有位仙人驾到。”
“什么!?”精神不济了一整宿的郭老爷猛地站起身,愣神片刻,“快将人请至正厅!”
在这个节点出现了修士,令他不由得浮想联翩。莫非这就是东州那人送来给他的保命手段?或是察觉了昨夜妖异动静,前来的清理祸患的仙人?
无论如何,对方的出现都如同一剂猛药,令郭老爷顿时振作起来。他甩开先前的惶惶不安,率先踏出书房,身后守卫紧跟上去。
赵管事余光见素娘还在房内,停顿了一下,也转身离开了。
素娘收拾好东西,本想直接处理掉,但忽然想起昨日念叨着老爷吃不吃糖的囡囡,不禁扶额,拎着盒子跟府上同伴说了声。
平日府上仆役偶尔有事,出去一趟并无大碍,有人知晓了,素娘便从后门离开。
那仆从正要接着干活,忽然身后传来阴森森的声音:“素娘去哪里?”
他吓了一跳,转身见到衣衫凌乱的少爷,浑身酒气,眼神涣散。一晚上过去,不仅没醒酒,反而喝得更糊涂了。
“额少爷……说是回家一趟。”
郭少爷听了,正要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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醺醺地跟出去,仆从忙道:“唉哟少爷?少爷,老爷说您今日不能出府——”话没说完便被一把甩开。
“滚!你算什么东西……敢拦我?!”
嘈杂的动静惊起后院养着的东西,大黑狗听见主人的声音,也蹿了出来,凶神恶煞地低吼着。
仆从不禁打了个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人一狗扬长而去。
哎!这叫什么个事儿啊。
*
匆匆赶到正厅的郭老爷一抬眼,就见一位飘然出尘、气度非凡的女子坐在那,身上环绕着一尾通体乌黑如墨的长蛇,不由得屏住呼吸。
不会错,这番气质,一眼就是仙门中人。
他忙吩咐下人去准备清茶素点、珍馐鲜果,随后踏进厅内,抱拳拱手道:“不知仙长驾到,有失远迎!”
奚微已经学会了这套问候方式,也抱拳回礼,郭老爷登时受宠若惊,推拒一番后,忍不住切入正题,试探道:“仙长此番前来,是得知了何事?”
究竟是东州来人,还是路见不平的修士,决定了他接下来要透露的消息程度。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
“嗯……听说这里在招守卫。”仙长沉吟一番,不像在开玩笑。
郭老爷愣住。
奚微歪了歪头,又补充道:“月银二两?”
从仙人口中听到凡俗之物令众人颇受冲击。二两工钱对他们来说再多,那也万万配不上修士的身份啊!
对家财万贯的郭老爷来说更是如此,他不禁汗涔涔寻思着,看对方的反应,确实不是东州那边派来帮助他的,也似乎不是察觉妖气前来斩妖除魔的……总不能真看重那区区二两银子吧?
摸不透仙人的用意,他便先顺着往下说:“……是是,没错,最近府上有些不太平,希望寻些帮手保众人平安。若仙长肯赏脸相助,郭某就算倾家荡产也绝不吝惜。”
不知哪句话挑动仙人心弦了,对方微微抬眉,如他所料般问道:“最近怎么了?”
正在这时,备餐的仆从如流水般端上山泉烹煮的香茗与几碟精致素点,又捧来一炉极品沉香,不一会儿便炉烟袅袅,清香满室,将正厅点缀得恍若仙境。
郭老爷心中稍定,挥退所有下人,露出不经掩饰的惶恐神色,深深一拜:“求仙长救命!”
接着便将昨夜妖怪入府之事以春秋笔法又添油加醋地描述出来。
“那妖怪未能得逞,一定还会再出现,望仙长在镇上驻留片刻,为我等凡俗百姓斩妖除害啊。”
奚微闻言陷入思索。
她昨天就已经进了松陵镇,至今都没察觉有妖气出现。难道是很会藏匿气息的类型?这样的话,小镇后日覆灭的可能性确实增大了些。
但是……
“妖怪不会特意挑人下手,为什么偏偏来找你?”
修士的目光与语气并不锐利,却仿佛洞穿了他心中的隐瞒。
郭老爷顿时冷汗直流,视线下意识避开,落在了仙长肩头的黑蛇上。
鳞片层层叠叠泛着冷冽的微光,蜿蜒间透露着凌厉又妖冶的气质,蛇首呈流畅的倒三角轮廓,一双竖瞳狭长幽深,泛着血光。
裂开的嘴角像是在对他微笑。
13. 第 13 章
郭老爷骤然僵住,只觉得这仙长的灵兽邪性十足,光看上一眼便叫人毛骨悚然。
强行按下心中惊惧,他回道:“听闻妖怪行事一向随性所欲,我们不过凡人,也实在想不通啊。”
不知道对方身份和来意,说多错多,还是把自己当做无知者比较稳妥。
奚微听后不置可否。按照郭老爷的说法,昨夜忽然有一团黑雾出现在房中,他来不及逃跑就失去了意识,直到今早醒来。郎中来检查过,只说骤受惊骇,需要静养,没有其他大碍。
疑云重重啊。
“好,我会负责解决妖怪的。”奚微接下这份工作。
郭老爷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有修士保护他的安全,比其他什么凡人守卫都可靠。
“我要检查看看你的身体,还有昨晚妖怪出现的地方。”
郭老爷这会将奚微视作己方人,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任由她将灵力传到体内探寻,没有发现异常,安心的同时也对仙长的身份愈发深信不疑,随后带她去了自己的房间。
不出所料,屋内没有妖气残留。
奚微思忖着环视周围,比起素娘家,这里的陈设显然气派丰富得多,雕花木床、青布帷幔、铜灯瓷枕……空气中也散发着淡淡的木质香气。
她的目光落在半空,忽然一顿。
“那是什么?”奚微手指上方,黄褐色的木梁下渗透着歪曲的血迹。
郭老爷瞳孔微缩,他忘了那妖怪还留下了这个痕迹。
当年听风谷发生的事,不知有多少人知晓,仙门中人对那事持何种态度他也无从得知……但那分明是他们修士自己做出的事,他何必如此惊惶遮掩。
一半冲动拽着郭老爷将话说出口,另一半不安却如铅坠着他的喉舌。
令人生疑的沉默间,另一道微沉的嗓音插入,说道:“听风谷……据说在东州。”
郭老爷一愣,看向身后的赵管事。
赵管事迎着奚微探寻的目光,接着道:“我在东州住过一段时间,听那的人说听风谷周围盛产草药,但后来遭山火,成了一片废墟。”
奚微听故事似的:“怎么会起火?”
赵管事见她没什么特殊反应,摇头道:“……那时东州动乱,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奚微指了指上方:“那这个是昨晚才出现的吗?”
郭老爷半晌没回应,直到察觉屋内的人都看向自己,才回过神道:“应、应该是。”
奚微想起素娘说过的话:“郭老爷也是从东州来的,知道那发生过什么吗?”
“……虽然有所耳闻,但那常年迷雾环绕,没人进得去,我也不太了解。”郭老爷话音刚落,便觉好似有几双眼睛盯着自己,如芒在背。
恰好这时府中仆役凑上来,低声道:“老爷,商队队主来了,在偏厅候着。”
他定住心神:“仙长,我有些生意上的事要处理,须先行一步,您且在厅里歇息片刻。”
见奚微点头,郭老爷转身离去,走之前让赵管事也跟上。
乌灼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终于确认。
昨日与修士在外面乱逛偷听到的那段对话,其中一人便是赵管事。若非他提及郭老爷得知剑宗四长老死后整日心神不宁,自己也不会半夜前来试探。
去过东州,知道听风谷,潜藏多年……他也在等待一个变数啊。
酝酿许久的雷雨终于降下。
哗啦啦的滴水帘幕中,两道伫立的身影停留在廊道上。
“小赵啊……怎么之前没有听过,你是东州人?”
“只是去东州采过药。”
“哦,确实听你说过,以前做过药材生意,”当初招他入府,也是因为有这方面经验,郭老爷回眸,瞥了眼赵管事的瘸腿,“你的腿也是那时摔断的?”
“是。”
如果赵管事也是那时被救走的人,应该和他一样伤痛痊愈,不会落下病根才对,何况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府上踏实工作,怎么会有人费尽心思做到这种地步……是他疑神疑鬼了吗?
郭老爷挥挥手,让赵管事下去安置其余应招的守卫,自己步入偏厅,与等候已久的商队首领交流此次采药事宜,末了询问道:“这次回来,有人托你带回什么东西吗?”
不怪他问得这么拐弯抹角,与那人的通信只是自己单方面的信息传递,对方究竟有没有相信,会不会帮自己,要怎么帮,他全然不知。
被问话的商队首领愣了一下,细想后反应过来:“有是有,但已经先差人送过来了,您没收到?”
郭老爷正诧异着,又听对方说:“好像是什么吃的,说要快些食用。”
一道惊雷顿时劈在郭老爷颅内,今早素娘带来的东西在他眼前闪过:一块沉红“糕点”,还有那封信!
郭老爷骤然变脸,起身奔出去。
匆匆赶到书房,那封信仍保持着之前的位置,被随意搁在桌上,他一把撕开,一目十行,捏着信纸的手猛地颤抖起来。
“素娘呢!去哪里了?”
门外的仆役吓了一跳,从未见过老爷如此失态的模样,急忙彼此打听,过了会儿看守后门的下人跑过来。
“素娘说要回家一趟,应该马上回来——”他突然卡了一下。若是平时的素娘,肯定不会耽搁工作太久,但刚刚少爷也跟过去了,不知会发生什么。
“老爷,少爷也跟着素娘走了。”
郭老爷却一反常态,没有在意少爷的动向:“谁见过素娘手上拿的木盒了?”
后门仆役一愣:“素娘拿着回去了。”见老爷这副紧张模样,众人也不禁诧异。
“莫非素娘偷了东西?”
郭老爷没想到素娘会把东西拿走,但很快意识到是自己平日常将东西分给下人养成的习惯。
他强行镇定下来,当务之急是在一切发生前把盒子带回,想到那不肖子也跟了去,正好有了理由。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但是已经放坏的糕点,万万不能再吃。”郭老爷一笔带过,当即差遣忠心的护卫去素娘家把少爷押回来,暗中吩咐他们带回木盒。
那人信上写着,只要将东西给忠己者吃下,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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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对方获得保护自己的强大力量。有了这种东西,再让修士去对付那妖怪,自己才可高枕无忧。
只希望素娘动作没那么快,别浪费了这珍稀之物。
惴惴不安的郭老爷往外看了眼,精锐的守卫已被他派出去,门口空荡荡的,只有瓢泼大雨伴着雷鸣,仿佛击在他心头。
他再静不下心待在书房里,起身赶往仙人所在的正厅。
仿佛隔绝了外界的暗流涌动,正厅中的景象称得上岁月静好,即便主人不在,某人也安然享用着佳茗素点、满室清香。
乌灼在她坐下时便离开寻了一处地方盘着,不知是不是意识到他不会轻易离开了,这修士不像之前那样时刻盯着自己。
与此相反的是,对方的行为举止依旧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乌灼并不在意。
无论奚微究竟是为了可笑的银钱还是搜寻莫须有的其他妖怪,她的滞留与他的行动并存不悖,这就够了。
猎物已经引狼入室,他只需要等待时机。
念头乍现之际,黑蛇察觉什么,瞳孔微微颤动,接着垂眸看向一桌的食物。
片刻后,奚微忽然顿住。
虚空中久违地传来一丝奇异气息。
有妖怪凭空出现,真的来了。
她当即放下筷子站起身,正要把蛇也捞走,却发现对方正在进食——至今任何东西都不屑于吃的灵宠,终于张开了他的嘴巴。
奚微惊奇地盯着进入蛇腹的那叠食物。不是青菜,不是田鼠,原来是吃这个。
但眼下并不是感叹黑蛇终于不厌食的时候,她收回要捞走蛇的手,像个要把孩子独自留在家中的大人般,拍了两下蛇脑袋:“我去去就回。”
乌灼如往常般拍开对方的手,看着对方匆匆离去的身影。
……在某些地方倒是一目了然得过头。
修士前脚刚离开,郭老爷后脚便赶来,见正厅内没了人影,不由得一惊:“仙长人呢?”
角落等候服侍的仆役摇摇头:“大人刚行色匆匆离开,我们也不知道……”
不是要留下来保护他吗——郭老爷脸上浮现这样的字眼,如果这时候那个妖怪卷土重来该怎么办?
惊惶间,厅内冷不丁响起第三个人的说话声。
“她答应要解决妖怪,可没说要‘保护’你啊。”
那声音低哑黏腻,像寒鳞擦过骨缝。
郭老爷猛地一颤:“谁?!”
下意识抬头环视,却没看到预料中的黑雾,接着目光才降落下来,意识到这里还有一个生物。
仙长留下的黑蛇半身盘踞,半身抬起,头颅压低,一双狭长红眸锁定自己。
郭老爷后退半步:“你、是你在说话?”
那黑蛇墨带般的身体蜿蜒朝前,行动间鳞片微微翕动起伏,不知为何,单是这一幕就令人感到由内而发的不适与恐惧。
似乎觉得郭老爷退缩的模样很可笑,那黑蛇吻部微裂,利齿半露,竖瞳变得如针般尖细。
“非人之物却像人一样,就让你这么害怕吗?”
14. 第 14 章
什么乱七八糟的!
郭老爷只觉黑蛇的问题莫名其妙,但亲眼目睹它用那副模样口吐人言,思绪不禁被牵着走。理性上知道这是仙人豢养的灵兽,开口能言很正常,可感官接收到这样的场面,还是本能地觉得恶心。
“绝非如此,只是没想到您会突然说话……”他讪笑道,试图将话题扯到正事上,“仙长匆匆离开,是有什么事吗?”
抛出的问题落在地上,没有收到任何回音。
郭老爷看过去,冷不丁对上一双不带半分温度的眼睛。他切实感受到黑蛇对自己毫不遮掩的厌恶,却不知从何而来,偏偏能制住它的仙长不在。
心中恐惧的天平开始摇摆不定,一边放着昨夜如蛆附骨的黑雾妖怪,一边放着眼前态度冷戾的仙人灵宠,就在他实在忍不住想要离开时。
“西北方向有妖怪出现。”
黑蛇出乎意料地回答了他的问题,郭老爷一怔,脑中思绪瞬转,脸上忍不住浮现欣喜。是那妖怪现身了?修士去斩杀妖怪了!
但他转念一想,连实力强劲的剑宗仙人都命丧敌手,这名不见经传的修士不一定能抵挡得住,还是得趁她拦住妖怪时尽快拿回那人给的东西。
或许是生死危机之下顾不上遮掩情绪,也可能是觉得黑蛇就算能说话,也不一定能领会人类的神情,郭老爷的想法都体现在了脸上。
刚吞进腹中的食物在体内翻涌,十足的恶心。
黑蛇裂开吻部仿佛笑起来,冰冷血液开始升温,狭长的眼眸中也流出一道红光。
“西北方向……呵呵,你还没反应过来吗。”
带着蛇信嘶嘶声响的说话气息就像在耳边搔过,令郭老爷头皮发麻,随后骤然坠入冰窖。
那是素娘家。
*
素娘拎着木盒赶回去时,屋内里吵吵嚷嚷的。
“小草姐姐!等等我——哇啊旺财不许咬我屁股!”
“囡囡快,又要被追上了!”
“汪汪!”
素娘随手将油纸伞倚在门前,扶了扶额头,本来家里有两个混世小魔王就够吵闹了,小草一来更添了一把火。
推开门,入眼便是一颗直冲而来的炮弹。
只顾着回头看旺财会不会追上自己的囡囡撞了个颠,冷不丁坐倒在地,呆呆地仰头,随即绽开讨好的灿烂笑容:“娘亲!”
身后毫无眼力见的小土狗也乐颠颠地扑上来:“汪!”
小草笑容一僵,露出大事不妙的色彩:“啊!被狗妖怪追上了。”她回头求助,“怎么办啊小草姐姐。”
小草觑了眼素娘额角隐隐跳动的青筋,清了清嗓子:“咳咳嗯,这次就算了,再接再厉。”
素娘拎起正若无其事要回去的囡囡,控制微笑道:“这又是在玩什么?”
被拎起的小女娃毫不反抗,乖乖道:“小草姐姐在教我逃跑。”
素娘顿住,看了眼目移心虚的小草,明白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小草说过她在遇到妖怪时险些因步履迟缓遭难。
见娘亲神色柔和下来,鬼精的囡囡这才像鱼一样扑腾道:“娘亲娘亲,你手上是什么,是好吃的吗,老爷又不吃东西了吗?”
“哪来的花猫馋鬼。”素娘忍俊不禁,一手锢紧女儿,一手把木盒放在桌上,小土狗也兴奋地围着桌子转圈摆尾。
“小草坐,是东州来的特产呢,尝尝。”
素娘打开盒子的瞬间,囡囡不禁“哇”了声。
比起刚刚在书房中看到的模样,眼前这块糕点颜色暗沉了些,糖衣外壳也融化得有些挂水,但这泛着细碎莹光的模样,以及缓缓散开奇异的甜香,都对没吃过什么糕点的小女娃极具吸引力。
“是糖!”昨天才嚷嚷着想吃甜点,今天就实现了心愿,囡囡眼睛冒光,高兴的情绪溢于言表。
她爬上椅子坐着,乖乖地等着素娘分糕点,这时桌角的小土狗也一跃跳了上来。
“旺财也想吃,给——”有福同享的囡囡话没说完,就眼睁睁看到意外发生了。
“汪!!”
借着她的腿站起来的小土狗伸长身体,趴到桌面上,猛地伸爪一挥。
漂亮的糕点连带着被掀飞的木盒、圆盘一起掉在地上,变成一团稀巴烂。
囡囡呆住了,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嘴巴颤动:“坏狗!你走开!”她把旺财从腿上推下去,接着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落在地上的小土狗在桌角团团转圈,呜咽着叼住小主人的衣角,却被甩开。
饶是素娘也没料到这一出,头疼地搂住女儿:“囡囡不哭啊,娘亲给你重新买。”
“呜呜呜呜我就要这个!旺财坏!”
“嗯嗯对,旺财怎么这样啊,囡囡还想给它分着吃呢。”素娘熟稔地哄着,一边作势把旁边溜溜转的小土狗掀开,“娘亲帮你打它。”
“嗷呜——”被掀得翻过身的小土狗配合地可怜兮兮呜咽着。
听到它哀嚎的声音,打了个嗝的囡囡从素娘怀里露出一只眼睛,对上小土狗水润润的乌黑眼眸。
“……”生平第一次体会到这种上不去下不来的复杂滋味,囡囡别过头,不再看旺财的可怜模样,但也没有再哭了,只是止不住地打嗝。
接收到停战信号的素娘手上放开囡囡,脚上把小土狗勾到椅子前:“娘亲打扫一下,囡囡帮忙看着旺财,不许它再做坏事可以吗?”
见女儿气鼓鼓地点头,素娘松了口气,对上小草忍俊不禁掺杂佩服的神色,暗中扶额。
“我来收拾吧,姐不是还要回去干活嘛。”小草推着她往门口去,“囡囡和旺财我也会看好的,你放心去吧。”
素娘停下动作,望了望外头连绵的雷雨,这个天气府上要忙的事肯定不少。
正要妥协时,屋外一道雷光闪过,将门后的黑影映现出来。
面对着门框的小草陡然一惊:“谁?!”
比人影先走出来的是浑身毛发湿漉漉的大黑狗,闻到香味的掠食者猛地窜出,俯身低头舔舐地上的糕点。
原本老实待在囡囡身边的小土狗顿时吠了声,挥爪狠狠挠向大黑狗的鼻子,但还是没能阻止它把食物吞入腹中。
舔着嘴巴的黑狗喉咙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威胁声,冲对手龇牙,凶狠姿态更甚以往。但它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就被身旁的主人一脚掀开。
郭少爷醉得东倒西歪,还穿着昨天来的那套衣服,但从头到脚都被瓢泼大雨淋湿,加之满身酒气,活脱脱一副流浪汉模样。
“少爷?”素娘惊愕道。
纵然不喜对方的作态,但是主人家的孩子,这么醉醺醺地在暴雨天里乱逛,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何况府里知道这倒霉催的大少爷跑出来,应该会派人来找。
她这下真有些头疼了,扯来一条干布扔过去:“擦一擦,先进来吧。”
吃了好几回闭门羹的郭少爷第一次被允许入内,酒气聚集的大脑更加晕乎了,攥住干布迷迷登登道:“素娘……对我也有意吗……”
小草不由得瞠目结舌,再次对这狗皮膏似的大少爷感到无言,再看素娘那快要发毛的模样,自己还是不要随意掺和的好。
她正要去盖住囡囡的耳朵避免受到污染,却察觉小孩挣动的身体。
“怎么了囡囡?”小草低声道。
“小草姐姐,那只坏狗……”
顺着囡囡惊疑的目光,小草看到屋外被踢倒在雨中的黑狗一直没站起来,但身体明显起伏着,咕噜噜的闷沉喉音夹杂在噼里啪啦雨打声中。
另一边,素娘对神志不清的酒鬼毫不客气:“少爷,别自作多情了,我们绝无可能。”
直白的话语一下戳破少爷的幻想,他瞬间恼怒:“……为什么?我有哪里不好!”他是镇上最富有的公子哥,年纪轻轻,长相也不差,就算平日自己行事张扬了些,也有大把姑娘青眼于他。而素娘一个寡妇,还在郭府做事,居然三番五次拒绝他的示好!
素娘看着郭少爷略显狰狞的面容,冷冷道:“少爷,你小时候还乖觉些,现在长了年纪,却还只会使性子,要别人怎么看你。”
未曾预料到的言语打在脸上,令郭少爷脸色更加难看。他设想过素娘的回答,可能是身份差距太大、可能是她已经嫁过人、甚至可能是不喜欢自己,唯独没想过,她会用这么轻飘飘的语气击碎自己的尊严,把他的爱意当做小孩耍性子。
如果不是为了讨好她,他怎么会在她面前一而再再而三低声下气,甚至让她因此看轻自己!
一股无名火烧得郭少爷双目赤红,他恨不得立刻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
老天垂青,正好在此刻为他降下了机会。
“娘亲!”囡囡带着哭腔的声音突然响起,“狗妖怪!”
素娘一愣,顺着女儿的手指方向看出去。阴沉沉的庭院中,一团黑影在雨中扭曲拉伸,发出咔嚓咔嚓的骨头错位声响。
她一时没有认出那是什么东西,直到那团黑影抬起头,泛着幽绿凶光的眼睛在雨幕中一闪而过。它俯趴在地,以奇怪的姿势爬过来,四脚着地的空隙间伴随着即将直立起身的姿势,进入屋前的光影中。
素娘立刻把囡囡和小草拽到身后,小土狗也颤颤巍巍,站在她们脚前。
郭少爷察觉异样,转头看过去,被酒气和怒意熏热的眼眶只映出一团黑影。他面露狞笑,要别人怎么看我,说得那么不可一世,现在却被区区一条狗吓成这样!
他憋着一股劲,出脚比以往重许多,厉喝道:“滚远点!畜生——”
一脚踹出去,竟被几根手指钳住了。
晕乎乎的郭少爷半晌后才反应过来,狗爪怎么可能抓住人的脚?在轻晃慢飘,重影发虚的视野中,他看清了黑狗如今的模样。
半人半犬的身形趴在地上,四肢肌肉虬结,抬起的脑袋獠牙外翻,腥臭涎水不住滴落。
“咕噜……噜……少爷……呼……”
令人毛骨悚然的语言从黑狗喉咙中冒出,在场的人全都僵住了。
黑狗定睛看着主人怒意冻结,惊恐即将漫上的可笑滑稽模样,龇牙,接着握紧对方的腿。
当郭府守卫冒雨赶来时,映入眼帘便是漫天喷涌的血瀑。
缓缓直立起身的黑影扔掉手中断腿,看着自己的主人身体一歪,倒在地上,接着爆发出惊人的惨叫。
*
郭老爷忽然一阵心悸。
妖怪……为什么会去素娘家?
想起那个跟随素娘而去的独子,他眼前骤然一黑。莫非是知道他这边有修士保护,那妖怪打算对他孩儿下手。
惊惧之下,一股愤懑陡然滋生。那个阴魂不散的妖怪,凭什么!究竟要残害他们凡人到什么时候!
“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对面的黑蛇不知为何突然大笑出声。即使它是仙长的灵兽,这种姿态也让郭老爷不免沉了脸色。
“你这是什么意思?”
乌灼盘在椅子扶手上,若非如此,他几乎要笑倒在地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自欺欺人到这个地步,居然连自己都敢相信了——为什么偏偏来找你?你真的不知道吗。”
修士问过的话再一次出现,这次郭老爷愣住了。
不仅是因为被这发问揪出了心中压抑隐藏之事,更因眼前举止怪诞的黑蛇忽生异变。
不详的黑气不知从何处浮现,如活物般包裹蛇身,前仰后合的黑蛇剧烈扭曲着,仿佛吞吃了一个人,而这个人如今要从它体内挣脱。
雾气翻涌间,骨骼节节爆响,人类修长的四肢伸了出来。
一道身影取代黑蛇出现。
眉眼是属于蛇类的阴冷竖瞳,脸颊甚至还带着未能褪去的鳞片,微微弯曲的长发如同无数蛇影盘踞。即便如此,这些妖异特征并无损他的昳丽姿容。
但任何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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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的人都无法对这非人之物滋生半点狎昵,心悸之下,是一片全然的恐惧。
化形前的笑意仍残留在乌灼脸上,他妖冶的眼眸眯起,瞳孔却变得更加尖细。
目睹对方从黑雾中诞生,郭老爷终于意识到什么,但他不敢相信,也不敢戳破,呆愣了片刻后,猛然转身欲逃。
乌灼眼中红光炽盛,化作人形后,蛇类血液中的冰冷褪去,像被什么东西煮沸般,滚烫地裹挟着高昂的情绪,在体内震荡,令他无法控制压倒性的澎湃杀欲。
浊域核心的力量被调动,流过人体经脉,构筑成独特的效果,瞬间笼罩整个屋子。
正要逃出正厅的郭老爷一头撞在透明的屏障上,顿时眼冒金星。天旋地转间,视野中的侍从不知何时全都倒在地上,接着一片黑影如云般压到眼前。
“你、你要是敢动我,仙长回来岂会饶你!”他外厉内茬道。
凑到跟前的蛇妖面容似笑非笑:“放心,那个人……忙着‘斩妖除魔’呢,等她回来,这里就结束了。”
这时郭老爷忽然愣住。
——如果昨晚的妖怪是眼前这个,那素娘家的又是什么?
“你居然还有同伙!故意用它把仙长调走?”
乌灼脸上笑意更甚。
这人永远活在自己构筑的世界中啊……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这么心安理得、死皮赖脸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吧。
他无法压制住自己笑出声的冲动,于是也真的这么做了。
即便在这种生死存亡之际,意识到对方的轻蔑,郭老爷也一时怒极忘惧:“妖怪就是妖怪,行止龌龊,令人不齿!”
不料他越骂,眼前的蛇妖越捂着额头笑得停不下来。
这时郭老爷反而镇定下来,怒目而视,神色坚毅得像个不肯投降的义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乌灼浑身滚烫,热意上涌到头顶,笑得渗出了眼泪。无论是剑宗的修士还是眼前这个凡人,都能在临死前上演一番好戏,真叫人无言。
笑到气绝的蛇妖仰头停住,竖瞳上翻,额前蒙了一层阴翳。
正厅内骤然由狂笑陷入死寂,郭老爷心中一突。
完全是个疯子。
但疯子接下来吐露的话让他神色微变。
“你让人去拿的盒子,是从东州来的吧。”
郭老爷没料到自己在书房中的话都被这妖怪听了去,但依旧不为所动。
乌灼恢复微笑的模样,盯着对方。
“得知剑宗出事后终日惶惶不安,去信求救……对方送来这东西,说……让人吃了,就能从‘我’手中保护你?”
尾音上挑带邪,像条蛇一样滑入耳中,郭老爷镇定的神色逐渐裂开。
他怎么会知道?!
就算前面的事可以探听得到,但信上的内容就连他也是刚刚得知,从未和旁人说过。
乌灼看他这副模样,微笑加深,继而再次忍俊不禁:“所以你以为那妖怪是哪来的,不就是要来‘保护’你的吗?”
在郭老爷不可置信的注视中,他又露出莫测的兴味,“刚刚出现的妖怪是谁,会是你那个纠缠不休的少爷吗?”
“不不不、不可能……”郭老爷一味摇头,但惊惧已经如同巨浪席卷他全副身心。
他从未想到东州那人竟是想让妖怪来保护自己,冲动之下只想反驳眼前这妖怪胡言乱语,可在头脑深处,一直刻意忽略的蹊跷像压不住的葫芦瓢般浮上水面——
若世上真有能让人一夜之间实力大涨的方法,不可能从没有人听说过。何况,那东西如果真的这么好,凭什么是给身边人服用,而不是自己。
看他构筑的认知世界被撕开,乌灼露出笑容:
“所以带来妖怪的,是你自己啊。”
“从始至终。”
哀嚎惊叫声划破天际。
“是、是妖怪!”
站在庭院中的身影回过头,露出一颗凶煞可怖的犬首。分明还是动物的脑袋,却搭配着一副类人的直立身躯,那模样令在场看到的人都十分受冲击,有种想呕吐的冲动。
还有。
“它刚刚扔掉的,是、是是……”看清血迹斑斑的地面上是何物,有人真的吐了出来。
即使他们都是郭府精锐忠心的守卫,即使领了老爷的命令要把少爷带回去,此刻却无一人敢动弹,所谓鼓起勇气,在真正的恐惧之前不值一提。
好在那只狗妖似乎对他们暂时不感兴趣,只是定定地把他们每个人都看过一遍,然后又趴了下去,爬到失血昏厥的少爷跟前,喉间滚出低沉的兽吼,接着露出森白獠牙。
没人敢在此刻喘息,生怕引起它的注意。
屋内,早已捂住囡囡耳目的素娘把孩子推到小草怀中,近乎无声道:“带囡囡去后门,一有不对就翻墙出去。”
小草睁大眼眸,用表情剧烈反问。
“奚微会过来的,我在她过来之前拖一下,你看好囡囡。”素娘接着俯身到女儿身边,低声道,“囡囡别出声,我们要悄悄逃跑了,知道吗?”
被蒙住眼睛的囡囡浑身颤抖,安静点头。
素娘于是给小草使了个眼色,不给后者留时间,从灶台拿出还没吃完的腊肉。
小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究抱着囡囡退到后门,提高警惕留心屋外的动静。
已经被狗妖咬住手掌的郭少爷于昏迷中发出痛嚎,素娘心一横,瞄准妖怪身边的位置,把肉扔出去。
啪嗒落地的声响在大雨中几不可闻,但低头啃食的狗妖耳朵抖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目睹这一幕的人都屏住呼吸,但很快又见那妖怪低下头,不为所动。
素娘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这样下去少爷真要被吃掉了。
就在这时,旺财叼着地上的东西凑过来,是方才装着糕点的圆盘,上面还残留着融化的糖衣和几抹殷红油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