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在外奔波饿得狠了,确认食物没问题,男人和妹妹吃得风卷残云,顾不上说话。
桌上的烛火无声燃烧,融化的蜡泪缓缓坠下。
吃饱喝足的小姑娘捂嘴打了个嗝:“不早了,我们去歇息吧。”
她兄长在旁边点点头,高声招呼:“老板,要一间房。”
在柜台后垂头端坐的青年站起身,朝他们这桌走来,对两人比画了个手势。
奚微仔细旁观,试图探究其中的规矩。
男人看明白青年的意思,睁大眼:“这么贵?你这黑店抢钱啊!”
盲眼青年弓腰站着,脸正好摆在坐着的人面前,听完男人的话也无动于衷,白蒙蒙的眼睛没有焦点,却让人感觉一直盯着自己。
平日没人会这么近地观察盲人的眼睛,半透明白膜覆盖得看不清瞳孔,连烛光照进去都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男人心中发毛,只觉对方似乎因这双眼睛就脱离了人类的范畴,不敢再多争论,只得皱着眉头从衣襟里侧翻出钱袋,来回点数,最后摸出一小串钱。
盲眼青年接过。
众人映在墙上的影子忽然摇曳,无风的茶馆内,烛光明灭晃动。
背对墙壁的兄妹二人没有发觉,男人付完钱站起身,语气不愉道:“带路吧。”
奚微盯着墙壁上的奇怪的人影。
这时那盲眼青年转过来,也朝她伸手比了个数字。
“?”奚微指了指自己,又低头看桌上的食物。
半晌,她学着男人的动作,翻出衣襟。
——自然什么也不会有。
“我没有钱。”
在场的人和蛇都把目光聚焦过来。
盲眼青年也默默凑上来,似乎还能通过那双灰白的眼睛观察。半晌后他忽然伸出手,朝奚微头顶探去,从发间摘下一根细绒翎羽。
金褐交织,边缘似刀锋般锐利,是那金雕的羽毛。
许是打斗时留下的,藏在发间,一路都未被人发觉。
奚微一愣,就见盲眼青年将翎羽收起,以此作为偿还。
“喂?没搞错吧,那根羽毛值一百文?”
男人忍不住皱起凶恶的脸抗议,无人注意到屋内烛光闪烁了一下。
接着蜡烛的火焰伸得又细又长,被无形的手拉扯,墙上的影子开始扭曲,像脱离主人拥有了自己的意识。
这下谁也无法忽略这怪异的一幕了,男人骤然噤声,一把拽住妹妹远离墙上的影子,但腿还未迈开,两人就从脚开始往上消失。
奚微眼睛微睁,又见一旁的眼盲青年也如此,像是被人三两下擦除了一般。
接着背上一轻。
她立即伸手去抓,却也只能看着黑蛇的身影自下而上、从手中褪去。
最后时刻它终于抬眼看过来,眸中没有半点波动。
在场的活物都消失了。
摇曳的烛光骤然昏暗,深夜的山风活过来,门窗被吹得嘎吱作响,一股陈旧发霉的谷味弥散在空中,挥之不去。
这座茶馆露出了原本的面貌。
*
屋内三个活人接连消失,身上的灵力束缚也同时失效,乌灼失去依托落在地面,盘着身体看向唯一还存在的盲眼青年。
对方似乎什么也没察觉,收了客官的钱和抵押物,一步步朝柜台走去。
前倾身体弓着腰,双手背在身后——避免背上的东西掉下来。
那是一颗硕大的圆球,正如同心脏般缓缓收缩鼓动,十几个颗容貌各异、双目紧闭的脑袋从肉团中伸出来,彼此的手脚也七扭八歪地长在一起。
十几个人的重量压下来,盲眼青年不堪重负,每一步都走得缓慢。
直到这一刻,茶馆才如同从睡眠中苏醒过来一般,暴露出充斥恶意的妖气。
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乌灼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蜿蜒游向门边。
沙沙声响起,那团人肉中忽然有颗脑袋睁了眼,定睛看到了这漏网之蛇。
“这还有一个!”脑袋上的嘴兴奋咧开,远处的一只手臂指了过来。
尖厉的声音将其他脑袋也吵醒了,数十道目光集中在乌灼身上,手脚纷纷挥舞起来,十足激动。
“快!把它抓过来。”
“好久没有吃东西了……”
“只有一条,不够分啊。”
众脑袋七嘴八舌碎碎念着。
盲眼青年侧耳片刻,改变了行进方向,朝乌灼这边走来,一面伸手要去捉蛇。
但就在他俯身靠近之际,身侧一道黑影掠过,嘈杂絮语随之戛然而止。
在他看不见的背上,巨大的肉球被劈成两半。
有的脑袋正好处在中间,左右分了家,只剩一半的嘴唇翕动,赫赫地发出沉重的呼吸声。
“……居然,你也是妖怪。”
那半颗脑袋露出扭曲的欣喜。
它们断裂的横截面流出拉丝黏液,将左右两半团球缓缓拉上、闭合。
“妖怪?”另外一颗脑袋强行凸出,朝乌灼的方向看,仔细端详,“妖气弱成这样?你不说都感受不到。”
“有总比没有好。”又一颗脑袋冒出来,视线紧锁黑蛇。
下一瞬,他趁黏液还没完全粘牢,猝然脱离肉团,张大嘴朝乌灼飞来。
其他脑袋立刻意识到这奸诈家伙想吃独食,也纷纷挣脱,甚至连手脚都有了意识,蜂拥般扑上来。
一层又一层残肢碎体迅速围困住猎物,正待收拢,却突然有一阵火焰从核心迸发,一簇簇红焰从缝隙中冒出来。
脑袋们顿时目眦欲裂,凄厉尖啸,被妖火烧干了赖以维系的黏液,化作一颗颗焦黑的煤球,砸落在地上。
一时之间,茶馆内只能听见火焰燃烧油脂噼里啪啦的声音,腥臭的气味弥漫。
乌灼看着这些死相狰狞的妖怪,没有动作。
热浪翻腾,一颗脑袋骨碌碌滚动,露出皮肤开裂、肌肉暴露的脸部。
那双被烧得粘在一起的眼睛猛地睁开,露出遍布红血丝的眼球。
“你的力量,不是低级妖怪。”
死而复生的脑袋目光一凝,地面的视角让他看清了那黑蛇腹部的伤口。
“哈!!你的内丹,被挖走了啊!”
“难怪……”
其他焦黑脑袋也同时滚动嬉笑起来。
“饿死的骆驼比马大。”
“吃过人吃过修士,我还没吃过妖怪呢。”
“哈哈哈以为这样就够了吗……”
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盲眼青年背上突然喷涌出黏液,链接到每颗脑袋的脖子断裂处,面目全非的脑袋逐渐恢复原状,重新飘在半空中。
黑蛇眸光黯沉。
它们刚刚确实失去气息了。
视线掠过空中的脑袋,落在盲眼青年身上。
一颗脑袋眼珠子转了转:“哎呀,被发现了。”
另一个脑袋熟练地接话:“但是,他和我们可不一样呢。”
“他是活生生的人类哦,嘻嘻。”
仿佛是为了配合它们的话,木偶般盲眼青年抬起头,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息。
【救……】
黑蛇无动于衷。
“诶不对。”有的脑袋突然反应过来,“这些话对妖怪说根本没用吧!”
其他脑袋愣了一下。
“对。”
“之前碰到的都是人类修士……”
“这次看不到那种场面了!”
“赫!”
一道残破的喘息骤然打断众脑袋叽叽喳喳的聊天。
他们一愣,顺着看过去,就见自己扎根的盲眼青年不知何时被抹了脖子——那蛇妖下手果真毫不留情。
但违反常理的是,这样深可见骨的伤口,却没有一滴血喷涌出来。
盲眼青年向前跪倒在地,被背上的众人压得喘不上气,捂着喉咙深深喘息呕吐,但什么也没有。
人类的外壳下,是早已被蛀空的虚无,只剩一点残留在躯体的本能反应,让他在这种情况下作出应该痛苦的表现。
他的动作缓慢停止,最终俯趴在地,不再动弹。
随着青年的消亡,他身上的肉球也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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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袋们很快面颊凹陷,形容枯槁,呈现灰白僵硬的死状。
乌灼冷眼看着它们的变化。
茶馆内死寂弥漫,足足半晌。
“真没意思。”
死相标准的脑袋突然张嘴。
“哎……我就说嘛。”
“还是人类修士好玩。”
无人配合的演出令诈死的脑袋很不满,它们怨气冲天地复活,连带着原本跪在地上的青年也手脚提拉,一顿一顿地重新站起来,只是脑袋深深低垂,不再有自己的反应了。
“上次这个人可是痛哭流涕下了好大决心才杀了我们的寄主呢。”
“哈哈哈他看到我们又活过来的时候表情,现在想起来还是很好笑!”
“不过之后他就不再反抗了,没劲……”
“吵死了。”一直沉默的黑蛇森然道。
脑袋们骤然消音,惊奇地望过来,接着露出微笑。
“原来你会说话啊。”
“嘻嘻,别这么紧张嘛,太久没人来了,我们实在有些寂寞。”
“你可别死太早哦。”
脑袋们咧嘴大笑起来。
他们是怎么也杀不死的,在漫长的时间中,难得有漏网之鱼出现在眼前,自然宝贝得像猫捉老鼠一样,要戏耍够了再吃进腹中。
乌灼眼瞳逐渐收缩似尖针。
没人看得出他体内才积攒的力量已挥霍一空,尚未痊愈的伤势更是变本加厉地灼痛。但凡有一颗脑袋想在此刻动手,都能轻易成功。
但几次交手下来,脑袋都觉这蛇妖乖张暴戾更有甚于它们,一时没有贸然出头者。
交锋中的迟疑,足以让对手抓住破绽。
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更验证了乌灼的猜想。
硕大的肉瘤忽然鼓动翻涌,一颗圆球状的物体在表层下挣扎凸起,很快如植物发芽般破土,长出来一个新的脑袋。
额角长疤,头颅开裂的男人睁着眼,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在看清自己如今的模样后,他顿时惨叫起来,被分到另外一个角落的手臂和双腿挣扎着想要逃离。
“啊!这是、这是什么!!”
“快放我离开啊啊啊啊!”
一颗脑袋凑过来:“这么快就来新人了,咦?他竟然还是完整的呢。”
旁边的脑袋也看过来,又忽然顿住,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似的大笑起来:“快看啊,这俩家伙长得怪像的。”
被众脑袋视线聚焦的妖怪从没见过自己的脸,也毫不在意,咧嘴嬉笑道:“那就该给我吃掉啊。”
她的嘴角骤然裂到耳根,朝男人张开猩红的巨嘴。
“等等,”另一颗脑袋掂量掂量那几条奋力挣扎的肢体,赞道,“他还蛮结实的嘛,虽然比不上这个修士,应该也能撑一段时间。”
男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目眦欲裂无法挣脱,额角不断渗出冷汗。
下一秒,他的四肢和脑袋拼凑在一起,恢复了完整的人形模样。而那提线木偶般的盲眼青年则逐渐凹陷入圆球中,被完全吞噬了。
面相凶恶的男人刚站在地面上,就被背上巨大的力道压得身体一沉,似七八十岁老人般颤颤巍巍,弓腰前倾。
他终于反应过来茶馆老板为何一直弯着腰,涕泗横流,来不及说话,便眼睛一翻。
灰白的眼膜覆盖了他的瞳孔。
“不、不要——”
接着是舌头、声带。
血腥野蛮的饕餮盛宴在看不见的地方上演。
胃口大开的脑袋们深深扎根,汲取尸体中残留的生机。陶醉的同时不忘杀鸡儆猴,望向下一个猎物——却突然愣住。
“那条蛇呢?”
只见茶馆内空空如也,烛火静静燃烧着,一切就像从未有人踏入般。
“可恶!什么时候?”
“它跑了?!”
脑袋们气急败坏地大喊,看不见被压得弯腰伏地的男人身前,一团黑雾涌入人体七窍。
在它们享用美食时,这黑雾正被无知无觉地吸收进来。
硕大肉瘤逐渐染成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