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春分。
玄鸟至,阴阳平。
亦是试剑大会报名的第一天。
谢明微刚醒,邵邵就敲响了门,得到允准后,她抱着一个粉白色瓷瓶进了屋,瓷瓶里两大枝桃花,鲜妍似锦。
邵邵献宝道:“这桃花正是太徽山北峰盛开的,昨日太守大人与好友在桃花树下清谈,特地折了两枝,让我给谢大人送来……谢大人不知道,我们渝州有两大风气,一是穿锦衣,买不起成衣,饿着肚子也要省钱买块锦缎系腰上,二呢,是头簪花,什么花开簪什么,如今桃花灼灼,正美啀!”
邵邵嘴上不停,手上也利落。谢明微洗漱完还有些困倦,坐在梳妆台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描眉,邵邵已经挽好了发髻,正从大枝桃花上折下小枝,比划着插进发间。
谢明微倒也见过渝州人簪花,漂亮是漂亮,但太过张扬。因此只让邵邵在她鬓发边别了一小枝,想了想,又吩咐邵邵把另外一枝桃花以及昨天买的幂篱给林濯雪送去。
林濯雪那张上届魁首的脸,暂时不方便出现在人前。
谢明微想着林濯雪戴幂篱的模样,轻轻摩挲了下衣袖。
结果出发时,四个人,赵太守竟然只安排了一辆马车。
青朱陪赵拂柳去找观主求取七明雪灵草。
谢明微陪林濯雪去围观试剑大会。
不算同路,分开走也可以,如今却要挤在一起。青朱主动坐在车外,不大的车厢里,还挤了三个人。
大眼瞪小眼实在尴尬,谢明微勉强找了个话题道:“……第一次听到赵大人的名字,还以为是女儿家。”
魏朝从开国皇帝数,已传了二十三代,其中十七位是女性至尊,因此与别的朝代迥异,男女皆可为官。谢明微误会赵拂柳是女人并不奇怪。
赵拂柳撑着头,也不知道昨天跟人清谈都谈什么了,看起来困倦得很,掩唇打了个哈欠,一双眼尾上翘的桃花眼泪光点点地看向谢明微:“没事,谢大人也不是第一个。”
顿了顿,他主动解释道:“请谢大人与本官同乘,是因为有件事不知如何开口,所以拖到现在才说……就算有郡王殿下的令信,本官也十分没把握拿到七明雪灵草。”
“为何?”
“因为星津观摇光峰的峰主……跟本官有私人恩怨!她眦睚必报,定会阻拦……”
谢明微难得呆滞了下。
显然赵拂柳不打算说是什么私人恩怨,只是凑过来,那双含着水光的桃花眼看向谢明微,显得可怜兮兮。
谢明微干巴巴道:“……没事,实在不行,还有其他方法。”
她指了指一言未发的林濯雪。
进太守府时谢明微和青朱报明了身份,余下一人,赵拂柳只当是护卫,但今早一见,此子容色惑人,被谢明微带在身边,更像是侍嬖,他就更不会多问了。
赵拂柳好像才发现车厢里还有个大活人,讶异道:“这位是?”
“神秘高手。”
“……嗯,那本官就放心了。”赵太守放下心中大石,又打了个哈欠,倚着车壁补眠。
离太徽山还有一段路程,寂静无话,谢明微无聊地掀开车帘往外看。
试剑大会报名的第一天,这条通往太徽山的大道上,有着不少修士身影。他们或三五成群,背负长剑,言笑中猜测自己此次在青云榜上的成绩;或独自一人,骑着瘦马,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
这些人大多都是散修,因为七大仙门的弟子无需在城内住宿,星津观中自然给他们安排了住所。而无门无派的散修又大多数只是炮灰,会在第一轮比拼中就被刷下去,然后围观叫好天之骄子的风采。
四年前,谢明微就这么追着林濯雪前往太乙宫报名。
那时她以为林濯雪也会是炮灰中的一个,无名观小弟子,身背凡铁剑,除了一张脸漂亮,看着就像修仙漫里凑数的路人甲,怎会料到他有着封印魔种的能力?
一念至此,谢明微不免想起昨晚在她的询问下,林濯雪撑着床铺的手猛然攥紧,太过苍白的脸上浮起两抹病态嫣红,呼吸急促,回答温顺又敷衍:“受了些伤,快好了。”
什么伤四年不好,偏偏她一问就快好了?
谢明微眼神瞬间冷下去:“你骗我,又一次。”
明明骗了她,这人还神色隐忍、眼神涣散地朝她伸出手。那姿态太像一个溺水之人求救,谢明微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也伸出手。
林濯雪扣住她的手腕,脸埋在她的掌心里,颤动的肩膀渐渐平复。又过了会,她感到一丝凉意。
林濯雪竟然哭了。
谢明微想,又或者,他还记得,自己有时候喜欢看他哭。
……算了,本来也没打算这么轻易问出答案。
马车走上了山路,逐渐颠簸,打断了谢明微的思绪。
赵拂柳也眉头一蹙,睫毛抖了几下,不耐地睁开眼,往外面看了一眼:“马上要到了。谢大人,无论此行顺不顺利,中午都在观星台那里会面吧。”
谢明微点头同意。
又过半个时辰,车外的喧嚣声渐响,人声、马蹄声、兵刃偶尔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清晰传来。随着一阵交谈与放行声,青朱掀起车帘道:“赵大人,谢大人,已经到了。”
说着话,他还频频回头,显然看到了什么奇观。
赵拂柳第一个下车,谢明微紧随其后。然而她刚一起身,袖子就被人拉住了。
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的林濯雪,微侧过脸,他那柔长坠落腰间的高马尾上,别着桃枝削成的木簪,正与谢明微鬓边桃花相配。
然后林濯雪才拿起幂篱戴上。
谢明微本打算帮他整理面纱,却鬼使神差伸手探进去,抚上冷玉一样的脸颊。
……
谢明微呼吸微乱、长眉舒展地下了车。
一抬头,明白了刚才青朱在惊奇什么,也明白了星津观前为何加上“浮天”二字。
太徽山古木参天,遮天蔽日,就连山石也呈现出一种冷峻的青黑色,又有传说中可治疗百病的垂露湖,如此钟灵之地,只是观门和外门弟子所在,真正的奇景,悬浮于其上。
浮天,星津观。
七座浮空岛屿成北斗之状,静止在南峰上空的云层里。
仰头观望,亭台楼阁隐隐露出轮廓,甚至有飞流瀑布从岛屿的边缘垂落,在半空中就化作濛濛云雾。
再观云雾中。
既有仙禽瑞兽牵引的华美车辇徐徐降落,流光溢彩;也有身着各色门派道服的年轻修士纵剑飞过,或神情倨傲,或意态从容;甚至有几艘形制各异的飞舟,如同鲸鲵游于云海,最后搁浅在岛屿边缘。
即使四年前见识过这样的场景,谢明微还是被摄住心神。
谁没有一个仗剑天涯、遨游天地的修仙梦?
谢明微看了好大一会才收回目光,狠狠叹口气,感慨星津观比太乙宫的剑修还能装。
赵拂柳显然司空见惯了,袖手等谢明微和青朱震惊完,才一抬手,引着几人往入口走。
试剑大会的报名处。
至少上百位修士聚集在那里,一条长队从报名处一直延伸到山道拐角。
报名位的长桌后坐着两名白色道服的外门弟子,下笔如飞,木着脸正在登记,每一个记录了姓名、修为、武器的散修都会得到一枚玉牌,跟星津观送到太守府的那两枚对比,粗糙了点,但作用都是一样的,即能暂时通行观内,也可辨明身份,监控位置。
而报名处后方,一个巨大的法阵在地面上缓缓旋转,银色的符文时明时灭。
试剑大会报名期有十天,七大仙门在这期间上交一张参会弟子名单即可,而散修则要本人亲自前来报名。报名成功后,散修可自由离去,等待正式比试之日再来,也可提前熟悉场地,趁此机会游览一番名门大宗。
境界高深一些就直接催动脚下飞剑,化作一道流光,飞向空中的浮岛,有了玉牌在手,防御法阵自然会放他进去。而更多的散修,包括像赵拂柳这种受邀请来的凡人,修为不够,则要踏入银色法阵里,直接传送到开阳峰,那里是试剑大会第一场比试所在地。
赵拂柳当先,对看守传送阵的弟子亮了玉牌,检查的过程中,回头再次跟谢明微确认:“谢大人自己有办法进去星津观?”
“有,不牢赵大人费心。”
青朱则蹭到谢明微身边哼哼唧唧,谁能想到这次出门竟然会跟谢明微分开,他连夜看了一大堆话本子,学了好多劝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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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微放下过去的名言名句,都没来得及说:“谢大人,记得啊,不如怜取眼前人!”
谢明微想起马车里那个吻,笑了下。
青朱叮嘱完,不情不愿地跑到赵拂柳身边,两人身影没入骤亮的光芒里,消失不见了。
谢明微这才露出一点担忧神色。
她指了指天上飞来飞去的那些人:“如果观主真的不肯给出七明雪灵草,你还能再拿一次魁首吗?”
对于试剑大会排名靠前的修士,奖励十分丰厚,尤其是魁首,七大仙门都会赠予一样上等法器。
这就是谢明微说的其他办法:雪灵草虽然珍贵,但比不上法器稀有,届时以魁首身份向星津观索要雪灵草,他们没有理由拒绝。
当然,前提是林濯雪还能拿到魁首。
哪怕他不说,谢明微也能猜到,林濯雪为了封印魔种,肯定受了不轻的伤。
林濯雪戴着那顶幂篱,罩住了大半身体,面纱浮动似寒月流光。
谢明微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的身形僵了一下,刚悬起心,就听见林濯雪略带疑惑的声音:“……修士分为体修和心修,体修有七重境界,冲脉境、洗骨境、入道境、凝丹境、化显境、炼虚境、合道境,每重境界又分为前中后三期。”
林濯雪的声音里染上些轻快笑意:“我离合道境,一步之遥。”
谢明微:“……啊,不愧是上届魁首。”
不愧是离合道境一步之遥的剑修,林濯雪比整个星津观还能装。
无论怎样,还能打,那伤的应该没她想象中那么严重?
谢明微一脸高深莫测地踱步到传送阵旁,掏出一方小巧石印,上刻“太乙宫”三字,其下没有缀流苏,而是用红绳系着枚同材质的石铃,正是吉光道人给她的信物。听说此道士在太乙宫混的不赖,已经当上了一个什么掌案,拿着她的信物,就是太乙宫的贵客。
看守弟子双指并起,白光一闪,验明真伪后,冷冰冰的脸上多了些和气,甚至叮嘱了句:“进入传送阵后小心站稳,不然落地会飞出去。”
飞出去确实太丢脸了。
所以一踏入阵中,林濯雪靠过来的时候,谢明微眉一挑,任他抬手虚虚护在自己身后,而当法阵运转,她感到一阵晕眩时,听到了林濯雪在她耳边低声念,明微。
谢明微睁开眼。
长风浩荡,眼前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传送阵的另一端在浮岛边缘,一处圆台上,云气竟然从她们脚下飘起,穿行游离,而迈出石台,先入眼的是一块青石碑,上面几个古拙、苍劲的大字——
大道无亲,常与勤者。
吉光说谢明微抵达星津观后,只要摇响石铃,自有太乙宫弟子前来接应。谢明微拨弄了两下铃铛,既没有声音,也没看到穿着藤黄道袍的太乙宫弟子出现,一时不知该往何处走,便拢了拢袖子,站在青石碑旁等待。
不远处,同样刚出传送阵的几名佩剑修士聚在一起,争论声顺着风传过来。
“今年这试剑大会魁首,我看非蜀山悬剑庭的陈师兄莫属!他那手‘惊鸿照影’,据说已经练至化境,一剑能分光化影,斩出十三道剑气,谁能挡得住?”一个声音高亮的剑修开口。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
那人身材魁梧,腰间挂着一柄大斧,声音也如洪钟:“陈长河是吧?他的剑法是快,可光快有什么用,一看你就没见识过上一届试剑大会,陈长河连别人随手一个护身法宝都破不了!”
“呵,依我看此届魁首肯定花落冢山。”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听起来年纪稍长,语气沉稳,“你们都忘了不越观那群阵修的怪物吗?真到了比试台上,人家脚下随便布个‘四象锁灵阵’,你们连剑都叫不出来。”
“那算什么!”最先开口的剑修显然在阵修手里吃过大苦头,立刻怒道,“旁门左道!”
“规矩里可没说不许用阵法。”
争执声越来越大,引得周围不少人都投去目光,一位悠然围观的修士忽然轻笑道:“你们争这些有何意义?谁有把握能胜过琅嬛府的那位!”
琅嬛府?
哦,谢明微想起来了。渝州城门外,对着她们拔剑的那位剑修,说的正是——琅嬛府英檀,请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