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修前夫救世失败后[GB]》
1. 怪疾
太平二十一年,暮春倒寒。
上京一夜风雪。
宫阙楼阁,粉妆玉砌,王庭似仙台。
郡王府的庭院里,两株桃树刚结了花苞,被裹了层冰霜冻死在枝头,风一吹,僵硬的枝条微微晃动,便有雪沫儿簌簌落下。
侍女们依照时令,早早换上了轻薄春装,远看身段风流,如青岚蔼蔼,缥云渺渺,走近了才能瞧见,端着玉盘软帕的指节皆泛着冷白。
谢明微苦中作乐地想,这天家奴婢,不也是肉体凡胎。
跟她一样。她也冷。
身上虽然披着件大麾,手里还被塞了暖炉,抵不住等得太久了,谢明微寅时得到吉光道人的消息,一刻也等不及,立刻赶往郡王府,门人通报后出来迎她的是永宁郡王的贴身长侍青朱,竟一路把她带到主苑寝殿前,又说郡王还没醒,谢大人得等一等。
谢明微哪能不等。
她百无聊赖地默数着时间,差不多一个时辰后,安静的府邸终于有了动静。
主人醒了,此间好像突然活了起来。侍女们捧着晨漱的东西照样脚步轻盈,目不斜视地越过谢明微,到门前又互相用暖炉驱散了寒气才走进室内。不多时,有人推开了窗,寝殿里重新搬来了碳盆,依然是暖意如春,热气漫出来,窗棂上的碎雪立刻化为一点深色。
谢明微看过去。
小郡王也正看着她。
周怿站在窗前,刚被青朱伺候着换上中衣,雪白的锦缎熏得温温软软,又透着恬淡香气,其上铺着一层青丝,温顺垂着,晨曦下正泛起光华。
未着锦衣玉冠,一身素净,愈发显得周怿那张脸容色秾丽。
谢明微不由想起未央宫里的那一位。
沈贵君独占帝宠十几年,民间传闻里多喜欢赞颂他芝兰玉树,倾国倾城,实际上沈贵君长相只算中等之姿,只是气质殊异,望之如见一泓秋水。
周怿与他的父君截然不同,眼角眉梢艳光逼人,若真有美色可祸国殃民,合该是他这般。
谢明微与其对视,颇觉赏心悦目,一把拂落了肩上雪沫,朝他揖礼一笑,动作舒展,不徐不疾。
她在雪中候了那么久,看上去既无怨怼,也无谄媚。
周怿的脸色更冷淡了。
他忽然转身,流水般的长发顺势从玉梳间滑走,青朱吓了一跳,动作僵硬在半空,莫名其妙地看向一旁的银绛。
银绛拿着外衣追过去,给周怿披上时,听见他低声念:“谢明微……”
尾音含在唇齿间。
顿了顿,周怿接着道:“她还在外面等着呢?”
银绛揣摩着这明知故问的含意,试探道:“是啊,天不亮就来了,已经站了一个多时辰,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冻坏。”
周怿垂下眼,想到每次一见这人,胸口总是莫名憋闷。明明谢明微长相好,性子也好,为人又大方,听说金州的诗会雅宴都爱请她作陪。想着想着,又想起刚刚看见谢明微带了对玛瑙红色耳坠。
天地素白间,一点明亮彩色。
周怿沉默了会,佯作不在意道:“快让她进来吧,不然传到父君耳朵里,又说我蛮横成性。”
银绛应了是,一回身,看见青朱已经跑了出去,刚跨出门槛就殷勤地喊了声谢大人。
青朱是贵君身边养大的人,而贵君出身沈氏,族中也有人与谢氏结亲,多少沾点亲带点故。
若在以往,谢沈之间,必然是沈家高攀,可自从谢尚书辞官,挑起门望的长子谢明毓又以身殉国后,谢家便彻底衰败,云陵谢氏,昔日的高门士族,如今只余一个清贵之名。
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四年前玉门的伏野大阵修补不及时,漏出了一群魔种,吃人饮血,哀哭遍野,甚至波及到了云陵。谢氏为了躲避祸乱,从云陵迁往金州时,携带财粮的车队绵延不绝如山脉连连。
这一路上流民乱匪不计其数,谢明微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请来太乙宫的道君护送,那些真人宗师个个眉清气蕴,道法高强,背负长剑,威势迫人,中途与匪徒有过几次争斗,也都有惊无险,最终平安抵达了帝京。
因着这一出,有心人还愿意给谢明微几分薄面。
她年前蒙祖荫得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职,进宫谢恩的时候沈贵君也在,态度热络地同她说了几句话,一杯茶还没凉透,又碰见永宁郡王领着青朱来请安。
沈贵君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真切起来,把周怿叫到身前,仔细过问了衣食住行,一转脸看见谢明微,又叮嘱道:“这是你谢家阿姐,以后要多多走动来往。”
周怿随口应了,以为是敷衍的客套话,没想到谢明微静静看了他片刻,倒将这话放在了心上。
从那天起,周怿三五不时会听到谢明微的消息,有时是递请帖邀他游玩赏乐,有时是送来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新奇玩意儿,不一定贵重,就是搜罗起来必定费心。
周怿十二岁封郡王,永宁二字正是帝上用过的封号,十五岁出宫建府,同年,沈贵君在太液池畔设游春宴。
若说谢明微对郡王无意,她却时时撩拨;若说谢明微对郡王有意,游春宴上,多少好女盛装出席,吟诗作对,才惊四座,只她一个,赏花饮酒,醉眠松风亭。
当日陪郡王赴宴的正是银绛、青朱两位长侍。
银绛对谢明微没什么好感,先不谈论家世地位,他直觉此人看似温和,行事却爱剑走偏锋,恐怕不是个容易相处的伴侣;而青朱恰恰相反,他天生灵透,早在郡王不自觉关注谢明微之前,就察觉了郡王的心意,因此迅速倒戈成家贼,仗着有沈贵君的叮嘱在,天还没大亮,就敢领着外女进府。
周怿瞥了眼青朱,这不着调的东西正眉开眼笑地给谢明微端茶呢,茶是她惯爱喝的君山银针,温热宜入口,谢明微也承情,接过来对青朱笑了一下,又对着主位笑一下。
周怿刚拧起眉,顿时被这一笑弄得羞恼。他心头五味杂陈,好像生气,又好像有点开心,只能移开眼,没好气道:“你来干什么?”
谢明微细细打量了一会,见他气色还好,才终于放心了些,回答道:“这几天听说殿下身子不舒服,肺腑间总有灼烧感,太医来了几趟却诊断不出缘由,正巧碰上吉光道人云游至金州,她医术高明,又与微臣有些故旧,不妨请来为殿下瞧一瞧。”
听说?还能听谁说。青朱一听这话立刻心虚地往银绛身后躲,周怿都懒得计较了,淡淡道:“医术高明,还能高过太医院首不成?”
谢明微也不辩驳,只是说:“瞧瞧也没坏处,就当看在下官一大早来冻了这么久的份上。”
说到这,周怿还是没忍住,瞪了青朱一眼。
巴巴把人带了进来,竟然不请进室内,让人在门口冻着是什么道理?
青朱挨了一白眼,面上低眉耷眼,心里却喜滋滋的。他想话本子里说的没错,殿下果然心疼了……就是苦了谢大人,不过谢大人也太痴情了,冰天雪地里站了那么久,就那么无怨无悔地等着!
他乱七八糟想了一堆,都要乐出声了,忽然看见谢明微站起身道:“既然如此,那臣明日就带着吉光道人前来。”
周怿随口嗯了声,心思似乎已经放在随手拿来的书卷上了。
谢明微又叮嘱道:“室暗伤眼,殿下还是多多休息,保重身体。”
这次嗯一声都没了。
天上又飘起了雪。
谢明微转身出去时,侍女为她掀起门帘,寒风卷着雪絮吹入,一瞬间扬起她的裙裾,连带着腰间玉佩叮啷一声,玛瑙红色耳坠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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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天光,流出华彩。
周怿目光从书面上移开,盯着她的背影,话堵在胸口又开不了口,嘴唇翕张几次,终于道:“谢……给谢大人送把伞。”
银绛连动都没动。
青朱听见话就追出去了,他打着伞,迎风走得艰难,谢明微听见身后动静,还停下等了等他。
谢大人真好,出身名门,待人接物却很宽和,没有一点骄矜之气。
青朱有些愧疚道:“谢大人,对不起。”他指的是让谢明微周门立雪之事。
谢明微了然地笑了下,她看了眼青朱,与这位小哥几次接触,有时觉得他大胆心细,有时又觉得他行事跳脱,忍不住捏了捏他的小圆脸,温和道:“今年多大了?”
青朱道:“十五了。”
谢明微道:“那还小,难怪天真憨直。”
青朱有些不服气:“谢大人可别小瞧我,我出宫前在贵君身边伺候,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谢明微拢了拢袖子,慢悠悠地想,看来今天得做个恶人了。
她唇边笑意更温软了些,轻声道:“那你知道我今年多大吗?”
青朱道:“知道,谢大人今年二十有三。”
谢明微点点头,继续道:“那你觉不觉得我这个年纪,至今既不嫁人,也不纳夫,有些奇怪呢?”
青朱思忖道:“是有些奇怪。”
莫说谢明微出身云陵谢氏,豪门士族,就是一般人家,生得这样好的相貌,一及笄后,说亲的人恐怕也踏破门槛了。
谢明微叹口气,表情深沉道:“这都是因为,我早已有心仪之人。”
青朱先是傻笑,意识到谢明微所说之人不会是自家殿下后,呀了一声,难以置信道:“不可能……我早就打听过了,谢氏长女身家清白,人品贵重,从来没有乱七八糟的相好嬖宠!”
谢明微脚步顿了一下,继而脸色变换,表现出一副心绪起伏,悲痛难言的模样,缓了很久才开口道:“我与他是在云陵相识,你如何打听得到?那时候难民魔种相继涌来云陵,我为族人北迁之事忙得焦头烂额,准备妥当之后联系不到,才发现失去了他的踪迹。这几年费心打听,他没有半点音讯,恐怕……恐怕凶多吉少。”
青朱顺势道:“既然他——”
谢明微立刻打断:“就算他真的遭遇不测,我也不会另爱他人!我对他用情至深……只求两心相悦,从一而终,碧落黄泉,还有重逢之期。”
说罢,谢明微一拂袖,指着府门外的一处角落道:“马车就等在那,长侍不必再送了。”
青朱呆呆地愣在原地,手空举着,连伞被吹落在一旁也不曾察觉,难以接受刚刚听到的事情。
他内心里激烈交战,一方面觉得感动,心想谢大人确实是这般深情不渝之人……另一方面又忿忿,那殿下怎么办,莫非谢明微也是阿谀奉承、逢迎媚上之辈,对殿下的好都是装的吗?不,也许是谢大人放不下旧情人,又不由自主地被殿下吸引,动了心却自欺欺人呢?
青朱正要追上去问了个究竟,却听到一阵马蹄声传来,两道疾驰的身影一前一后出现在街角处。
虽说天寒,但路上也有了不少行人车轿,都被这动静惊扰,一人躲避匆忙滑倒在地,抬头刚要咒骂,看清马上之人的衣衫后又讪讪闭嘴,好奇地看着她们勒马停在郡王府前,准确来说,是停在谢明微面前。
领头之人身着朱衣,正是皇帝身边的章仪女史,她翻身下马道:“谢大人,原来你在这,陛下宣你和镇国将军觐见,莫要让陛下等急了。”
谢明微脸上还有没收敛起的哀痛之色,闻言一僵,语气微妙道:“宣了我……和谁?”
章仪女史面无表情又重复了一遍。
“镇国将军,林濯雪。”
2. 重逢
一人之下。
这四个字形容林濯雪如今的名望都犹显不足。
雪一停,日头出来了,身上便渐渐暖了起来。谢明微放下手炉,又解了大氅,闭目歪倚在坐塌上养神。马车内宽阔舒适,除了方塌外,还设有一张小几,空间仍有余裕,今日却不知道为何,总显得压抑逼仄。
谢明微坐不了多久,又直起身叹气。
她出门不喜排场,大多数时候身边只跟着个侍女谢池,谢池性子安静少言,此时在马车外着急赶车,更是一个字都不吭,只剩下谢明微长吁短叹,细细品着内心滋味。
难得,她想,这该是心虚吧……
毕竟是要见到林濯雪了。
镇国将军。
林濯雪。
什么人可担得起镇国二字?
后晋末年,妖道作祟,礼崩乐坏,烽烟四起。各方英豪中原逐鹿之时,忽然涌现出一批怪物,有的虽然四肢直行,却长着兽首,有的虽然顶着人面,却有羽翅、鳞甲、长尾,食人饮血,被称之为魔种。
魏朝开国女帝周剑屏以人为饵,将魔种引到玉门外的两山夹壁之间,地面山壁上连根枯草都清理干净,又刻画只进不出的伏野大阵,期盼这群怪物陷入阵中后自相残杀,互噬而绝。然而天不从人愿,三个月后军士到阵前查看,魔种竟纷纷进入了沉眠。
此后数百年,上至天子下至匹夫,无一不提心吊胆,害怕有朝一日,魔种破阵杀出。今上即位时,选定年号太平,帝号广佑,可见忧虑之深。
而四年前,所有人的恐惧成真。
玉门及苍木岭一带,血流成河,恍如人间地狱。
悲泣哀号声里,却有一人,提剑逆着难民潮而去。
谢明微没有亲眼目睹,但在茶馆酒楼的说书人口中,林大将军让星辰列阵、风雷擂鼓,日月并起,煌煌烨烨,倏然一声咒令,黑压压如潮水般肆虐玉门的魔种刹那石化!
林濯雪将魔种阻拦在玉门外,于公护下山河社稷,于私也算报了长兄战死之仇,就算要对其三跪九拜,谢明微也绝无二话,偏偏……世事弄人。
林濯雪算是她的弃夫吗?
情意深浓时,林濯雪以衣袖掩面,谢明微探指嵌入他的指缝间,将人扣住,又去看袖下潮红的一张脸,连眼尾也拖曳着一抹,可怜可爱。谢明微色令智昏,哄着人出声时,也曾唤过一句夫君。
但除此之外,既无父母之命,也无媒妁之言,她更没许过人任何名分,分手也是……应该是……好聚好散吧?
谢明微宽慰自己好几句,忐忑之情稍减,马车便停下了。
章仪女史先一步赶回去复命,留下引路的是活泼健谈的女侍玉雾。谢池掀起帘子,又搬来脚凳,谢明微踩着下车后跟着前方的玉雾从朱雀门进入。行路匆匆,玉雾还能见缝插针地为她介绍上几句。
大魏皇宫承建自前朝,晋国皇室奢靡,虽然拆除重建了不少地方,仍能窥得一二。谢明微一路穿过亭台楼榭,雕梁画栋,再登上位于皇城腹地的抱月楼,不知攀爬了多少级阶梯,气喘之际终于看到一架虹光悬桥,越过悬桥便是飞仙台——
其上俯瞰六合,四方皆小,流云聚散,万物伏低,乃是整个金州视野最高之处。
广佑帝沉迷修道,耗费十数载建成飞仙台,欲使宏愿上达天听。
彼时太后已薨,谢明毓殉国,谢尚书引咎辞官,谢明微也早就回到云陵,即便是后来再有了进入宫门的资格,也多在未央宫蒙受召见,这是她第一次清楚得见飞仙台上的景象。
谢明微平复气息,理了理身上凌乱的璎珞绦带,又联想起皇帝常年居住于飞仙台上射星阁,几位肱骨老臣要来此觐见的场面,不由感叹:“崔大人、郑大人等真是老当益壮,吾辈不如。”
玉雾脚下一顿,回头瞥了她一眼,新奇道:“多少人第一次见此恢宏建筑,瞠目结舌,赞叹不已,如大人这般淡定的倒不多见。”
谢明微笑了笑:“不瞒女侍,吾好梦中游,见过千丈高楼,无涯天堑,甚至月宫之上……啊,不过如此。”
玉雾听她满嘴胡言,语气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肃容道:“大人慎言。”
谢明微立刻拱手道:“是,多谢女侍提醒。”
玉雾皱起眉,却也没再多言,只让她在阁前等候,自己先去御前通禀。
谢明微就低头敛目,大气也不出地安静等着。
不多时,她听到动静,先见一双云纹长靴映入眼帘,而后是玄衣、金带,衣袖携风。
谢明微确信这人在她面前停顿了下,短短一瞬,不知所思为何,等她轻轻吸口气,打算抬头问候时,余光便看见那人与她错肩而过,唯留下一缕冷淡梅香。
大魏文官衣朱,武官衣玄。
衣玄而着金带者。
镇国将军。
久违的熟悉气息不由让谢明微想起一些往事。
太平十七年,四月初三。她还是云陵有名的逍遥闲人,常呼朋引伴,歌舞自纵。那日她约了三五友人,换上新裁的衣裙,本要去城外山寺喝素酒赏桃花,谁知刚出门不久,天光忽然暗了,风卷云堆,一颗白珠遥遥落下来,劈啪一声,不过三五息,雨势便由小到大。
谢明微此人,最喜檐下听雨,最不喜吹风淋雨。
她顿时没了兴致,恹恹地喊了声谢池。谢池跟在她身边久了,知道自家小姐的性子,便停下马车往回赶。
雨又由急入缓。谢明微用折扇挑起车帘,见行人步履匆匆,四散离去,喧闹的街市转眼清静,等到了谢府门前,天地之间,白雨乱跳,一人于风雨中挺立如竹,穿着一身泛旧的白衣,半湿着贴在身上,甚至能看清背上两片削薄轻盈的骨。
那时她十九岁。
只觉得心头一悸,如鹿撞怀。
于是谢明微干出了一件孔雀开屏的事,她大雨天摇着折扇,盈盈笑着问:“人间四月芳菲尽,何有白梅带香来?”
她很自然地走近——
湿冷的风拂来——
林濯雪便也闻到了云陵女儿惯用的脂粉香。
林小道长下山不久,还从未遇到过登徒子,一时竟不知所措,面上还算镇定,只是下意识握紧了手中剑柄。
谢明微看见他动作,便退开一点,挑眉道:“无意冒犯,小道长何必紧张?”
林濯雪微微蹙眉,看见府内仆人迎了过来,也猜到这位大概是谢府少主人,不好对她凶神恶煞,但手指刚松开,又听见谢明微慢悠悠地接着道:“我不过是觉得,此间——梅香何来?”
修长如玉的手指瞬间握了回去,一声剑鸣,刹那间激起的剑意震开了正坠落的雨珠。
林濯雪冷着脸略抬起下颌。
谢明微愣了下,在其他人有些惊慌的眼神里,露出了被取悦的笑意。她眯着眼想,小道长看着唬人,怎么是只易受惊的猫崽子啊。
那时她越了解,越觉得林濯雪一言一行都契合心意,只可惜他是世外一隐士,天地一沙鸥,无父无母,没有身家倚仗,连修道的地方都叫什么无名观,听着就像戏折子里跟在英雄主角身后凑数的,纵然在剑道一途颇有天赋,那也配不得谢氏女。
谁能料到魔种袭来,林濯雪摇身一变,成为了声名赫赫、被天下人视为救世主的镇国将军。
除却开坛拜将那天,这四年来,林濯雪深居简出,几乎不出现在人前,寥寥几次,也多因年节祭祀、皇帝召见,是以同在金州,二人竟不曾私下见过。
如今故人难得相见,谢明微还忐忑半天,他就……就这么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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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该的。
依照林濯雪爱憎分明的性格,见面直接一剑刺过来,她都不会惊讶。
谢明微思绪乱飞,还在琢磨刚才低着头,林濯雪有没有看出来是她?
冷不丁听到有声音在喊,谢明微回过神,看见章仪女史不知何时站在了面前的玉阶上,略带疑惑地又唤一遍:“谢大人?请吧。”
“是。”谢明微赶紧应了。
飞仙台的玉阶修的有寻常两倍高,谢明微稍提起裙摆,顺着指引拾阶而上,目不斜视地到了射星阁内。
低眉方行,左右拂袖,双手合于额前叩拜于地。
谢明微朗声道:“陛下圣安。”
半晌。一道淡淡的女声响起:“起来吧。”
谢明微站起身,这才抬眼,只见这射星阁四面临风,长空浩荡,广佑帝临窗而坐,穿一身青灰道袍,长发挽成太极髻,白肤淡唇,面容和煦,与以往相见很是不同。
谢明微恭谨道:“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广佑帝指了指身前。
谢明微顿了下,迟疑着走过去,半跪下来,伏在女帝膝前。
广佑帝抬起她下巴看了会,才露出一点笑意:“看来是以往见得少了,才让微娘这般问。”
谢明微幼时养在太后身边,虽然姓谢,出入无忌的皇宫却更像是她的家,与宗室姊妹们也都混得相熟。不过天家人么,先是君臣,再是姊妹,也就只有谢太后以及彼时还是皇太子的周尚翡会如同长辈一般,亲昵地喊她一声微娘。
但这记忆太久远了,久远到谢明微只依稀记得有这么件事,却完全忘记了当时的心情,世事易变,人心莫测,此时再听见广佑帝口唤微娘,她只觉得从脊骨中渗出一丝颤栗。
惊厌,又不得不压抑。
不知道她的表情有没有泄漏异样,但广佑帝很可能也不太在乎,她的手指摸过谢明微的脸,好似贵人在逗弄怀里的狮子狗。
谢氏三百年,也曾位列公卿,权倾朝野,谢流玉更是以太后之名垂帘听政,独掌国柄多年,可这一代的嫡系长女谢明微不过是崇德院里无足轻重的采风官,小东西被她养着,想要喘口气都得谢圣人恩赐,难道还怕她会咬人吗?
广佑帝收回手,心情很好地问:“听说吉光道人眼下就在金州?”
“是。”谢明微毫不隐瞒道:“就在臣的府上。”
广佑帝抚过衣襟上的阴阳鱼纹饰,似笑非笑道:“卿与太乙宫渊源颇深啊,当初十几位道君一路相护,那阵仗都传到了朕的耳朵里,如今太乙宫的长老又客居你的府上?”
谢明微诚恳道:“渊源确实有,不过应是百年前结的善缘了。”
“谢家曾在云陵建天下鸿学院,藏书不分雅俗,传道不分贵贱,伏野大阵破碎时臣邀学院的大儒们同行避祸,可那浩瀚藏书却难以携带,眼看着就要在这场战火中付之一炬,学院师生们得知此事后主动分忧,一部分书册就地掩埋,一部分稀缺孤本背在身上避难,臣就是在那时发现了诸多典籍中竟然有一本手抄的《太上清静经》,署名乃是太乙宫祖师长老之一的清阳道人,臣托人还经,道长们厚德报之。”
“嗯,好一个厚德报之。”广佑帝站起身,顺手也把谢明微拉了起来,转身道,“卿上前来看。”
谢明微随着广佑帝靠近窗边,她略微探身,由飞仙台往下看,天高云低,行人如蚁,仿佛是在云端俯视人间。
“朕明日欲请吉光道人在此论道,卿觉得如何?”
谢明微忍住眩晕感,犹豫道:“自是无有不妥,但讲经论道,若入佳境,用时难以测度,恳请陛下先让吉光道人去一趟郡王府,为永宁郡王诊断怪疾。”
“……也好,一起看看吧。”广佑帝若有所思道:“总要看出个究竟。”
3. 咒术
上有所好,下有所媚。
广佑帝修仙多年,与之有关的纹饰器具便渐渐在金州的王公贵族里常见起来,后被有心人追捧,又在附近几个州郡风靡。譬如谢明微今日就穿了一身道袍样式的青灰长裙,衣襟处用银线绣了莲花祥云,头发高高束起,墨柳般垂坠,不配珠钗,只有两条薄纱发带缀在身后,沾风而摇。
她与吉光道人远远走过来,那般的气度与样貌,仿佛两位神女翩然而至。
郡王府早得了旨意,今日有两位不寻常的人物要来为永宁郡王看病,一位是吉光道人,另一位当然不是谢明微,而是昨日御前与她擦肩而过的林濯雪。
吉光是为数不多知道谢明微与林濯雪过往的人,她对这位镇国将军闻名已久,终于要见到,颇感兴趣地问:“林将军竟还通晓医道?”
谢明微与她并肩而行,闻言回忆片刻,摇了摇头:“我只知他乃剑道天才。”
吉光瞥她一眼,又笑了笑:“或者只是皇帝陛下一时兴起,指派他来,看看我是不是徒有虚名。”
她这话说得毫无避讳,旁边的侍从不敢打断,便使劲埋着头装作听不到。还是谢明微咳了下,转移话题道:“怎么不见青朱?”
不会昨天那番话把小朋友气到了吧?
侧前方引路的银绛快走两步,掀了帘子,低声回道:“林将军已经到了,青朱陪在郡王身边正瞧着。”
“这样啊。”
谢明微也来过几次郡王府,以往多在前厅与周怿见面,许是考虑到这次人多不便,诊病又耗费时间,因此银绛将她们带到了府内东侧的曲风小楼。
小楼建在湖心,一道长廊连接岸边,依附水形前窄后宽。谢明微一进去,只觉得内里空间别样宽大,足以摆设数架屏风,一眼看去,影影绰绰,再往里走进几步,更是别有乾坤,或见墙上一副星汉西流图,或见窗外新枝盛残雪。
吉光挑把椅子坐了,老神在在地喝茶歇息,倒是昨日目睹飞仙台也面不改色的谢明微好奇地东瞅西看。
一缕蔽日的流云散了,屋子里蓦然亮堂起来,谢明微便见到了左前方一架绢制山水屏风上的影子。
端坐的那人似乎有些紧张,手指僵硬地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而另一道身影站在他侧前方,微微弯腰,眼睫低垂,鼻梁挺秀,看上去比那白山墨水还要嫣丽。
一旦隐去生人勿进的漠然气质,谢明微想,林濯雪本就非常好看,哪怕跟周怿这种明艳之极的容貌比,也不遑多让。
而下一秒,林濯雪直起身,纠结在一块的影子骤然分开,谢明微才发现他的手指刚刚竟然是按在周怿胸前的。
诶……非礼勿视,谢明微愕然之后,立刻转身,正对上吉光打量她的目光。
从吉光的角度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但她一挑眉,表情意味深长。
谢明微顾不上搭理吉光道人。她正勉力绷起脸,心想永宁郡王这样的天潢贵胄,太医院来诊脉都要跪着,林濯雪肯定不知道这般行为是冒犯了小郡王……他乃是广佑帝特许御前都不跪的人,手指碰了下查看病状,难道周怿还敢为此呵斥他放肆?
可心里一定介意极了,瞧那僵直的影子,说不了小郡王是紧张还是愤怒。
谢明微还是没忍住,眼尾略略一弯,似笑似叹。
林濯雪。
一个不懂得匍匐在皇权下的人,即便功德盖世,甚至功德盖世,广佑帝还能容忍多久?
谢明微打量一圈,心情很好地坐到吉光道人旁边,回答她之前的问题:“看起来林将军确实懂医术。”
吉光瞅她一眼,想要说些什么,却听到一阵脚步声愈来愈近,话中之人便从那重重屏风后出现。
谢明微端茶的手一顿,吉光亦是直了直腰。
满屋子的贵人奴婢,看见这不常出现在人前的镇国将军,竟不约而同有些紧张——实在是林大将军武威盛极,传言又多夸大,恐怕此间就有人真切相信,他乃是天神下凡救世。
然旁人如何,林濯雪也不在意,目光一扫,向不认识的那位问:“吉光道长?”
吉光起身应是。
她对林濯雪十分有兴趣,眼睛虽不敢一直盯着,却也发现这位大人的目光游弋到她身上时,戛然而止,不往旁边看分毫。而那眼中神色,深邈之极,如夜如渊。
吉光又悄悄瞥向了谢明微。
昨日也算久别重逢,预想中林大将军怒极揍人的局面并没有发生,于是仅有的那一点心虚也烟消云散,谢家的负心女正坦然打量着旧情人,似乎个子高了些,神色冷淡了些,眼尾垂着,显得恹恹的。看够了,又去关切锦屏后——周怿和青朱主仆俩还没出来。
这态度让吉光直咂舌,她在云陵就与谢明微相识,曾见过她眼含笑意,语声温柔地频频提起林小道长,此刻却有些怀疑,其中有几分真心?
林将军看着眉目清冷,霁月光风,又怎么与谢明微厮混到一起,一拍两散后又如何想?
无聊日子将要到头,十分兴趣变成了十二分兴奋,吉光道人稳了下气息,才想起来问:“林将军,可看出殿下到底得了什么病?”
“不是病。”一束天光穿透纱窗,正照在林濯雪侧脸,毛绒绒的光团里,他垂着眼,淡淡道:“是咒。”
窗边的细瘦梅枝,被冰雪压得嘎吱一声。
周怿整理好了衣饰,刚从屏风后出来,闻言脸色更苍白了,他今早感觉胸口的灼烧似乎严重了些,本就惴惴不安,此时听到竟是有人施咒害他,虽面上强撑着,一言不发坐到上首,一双眼却频频看向谢明微。
跟在他后面的青朱吓得‘啊’了一声,想问又不敢问,环视一周,同样选择惶急地看向谢大人,又突然好像想起来什么,视线一挪,委屈地鼓起脸。
既不懂医术也不懂咒术的谢明微忽然备受瞩目,莫名其妙地眨了下眼,转脸看向吉光道人。
吉光眉一挑,意思是你问我?我刚来我能知道什么?
谢明微:“……”
谢明微无奈叹息,向林濯雪问了久别后的第一句话:“林将军,不知郡王中的是什么咒?”
一言既出,堂上之人在那刹那感受到了静。仿佛有一种常人觉察不到的气机,让浮空之风停滞,枝上雀鸟噤声。万千心绪,化为乌有。
林濯雪轻咳一声。
众人从玄之又玄的状态里缓过神来。
吉光是个看热闹不要命的,借着喝茶的姿势用唇形悄悄对谢明微道:“佩服佩服。”能当着旧情人的面向新相好卖殷勤,谢氏长女真是个干大事的。
谢明微一口气梗在嗓子眼里,本来不觉得如何,听吉光这么说,也不自觉地瞄了眼林濯雪。
那人隐在光里,完全看不清神色。
他只是沉默了会,似乎在思索,而后语气毫无起伏,听不出喜怒,向众人解释道:“咒分两种,一乃术咒,修道之人可凭道法修为施咒。二乃魇咒,需先献祭,换来咒力,以十换一,耗费颇深。”
只是术咒耗损自身法力,所以准备充分时,魇咒往往才是第一选择。
林濯雪抬起手,利落又随意地动了动指尖,一道流动的金芒凭空显现,编织出一个古篆字,随后竟结出水雾,水雾又凝成雨滴,他衣袖一挥,气劲引着这一团雨呼啦淋在窗外干瘦的梅枝上。
雨咒。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虽为魇咒,竟不比术咒慢上许多,普通人看不出,唯有吉光道人赞叹地啧了声。
而雨水凝现之前,小楼建在湖上,众人却忽然感受到一股凛冽的干风,刮到面颊上微微刺痛。
所谓以十换一,在场的心里都有了个大概估量。
有心思机敏者如周怿、谢明微,此前不懂,听完解释后不免想起玉门外——
焦土千里,山崩河悬;四时失序,生机断绝。
顿时明悟,这恐怕就是将魔种石化的代价。
能献祭天地之造化施展出这般魇咒的人,到底是何等能耐?
连吉光看到谢明微的神色,知晓她想通何事后,眼神也凝重起来。
唯一淡然之人,估摸就是林濯雪自己。
他继续道:“永宁郡王中的便是魇咒。”
此话一出,小楼里落针可闻。
谋害郡王,这罪名可不小。
周怿也有了一二判断,他只是胸口灼痛,估计幕后施咒之人没想着要他的命,一次次加深痛楚,反倒像要借此达成什么目的,可既然将天家人牵扯了进去,此事必不能善了,要不要查,该怎么查,能查出什么,都得皇帝陛下说了算。
他眼神略带深意地扫过众人,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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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微对视时微微一顿。
谢大人的好脾气人尽皆知,便是不说话时也常带笑意,此刻却面无表情,眉乌唇浓,冷冽的模样格外摄人心魄。
周怿看着,心口便好像又灼烧起来,躁动难安。
谢明微啊……
他躲避似的撇过脸,端起茶饮下半盏,才低声道:“既然是魇咒,太医们怕是束手无策,吉光道长可有什么办法?”
吉光叹气道:“惭愧,贫道虽然是医修,可解咒却不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因为魇咒不同于术咒,通常只有两种解法,一是下咒之人主动解除,二是下咒之人身陨咒消。”
话音刚落,谢明微拧起眉道:“咒术不同于刀兵毒药,能留下痕迹,便是上报大理寺,何年何月才能查出凶手?查不出凶手便要一直生生忍耐着?”
谢明微出身高门,官阶却低,一向谨慎守礼,今日开口在郡王面前先行质问,不免有目无尊上之嫌,可周怿却不似往日骄横,不仅没有呵斥,反而跟着一颔首。
吉光左右看看,甩了下手中拂尘,为难道:“倒也并非没有缓解痛楚的法子,只是小道法力低微,见识浅薄……”她眉梢一动,意有所指。
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
本就是林濯雪先看出周怿是中了魇咒,讨论时却无人敢请教,一是众人不知道他脾性,唯恐冒犯,二是人如名剑,锋锐暗藏,等闲者下意识要敬而远之。
可林濯雪其人,实际上要比被人亲近的谢明微讲理得多。
有人提出问题,他斟酌片刻,回答道:“七明雪灵草。”
吉光道人恍然大悟:“雪灵草涤荡邪气,镇压秽物,对魇咒也该有消解之效!只是……”
“只是?”
“只是据我所知,七明雪灵草乃是太徽山浮天星津观的珍藏。”
“太徽山?”提心吊胆半天的青朱松了口气,喜道:“正是在殿下的封地!想来这道观不会连棵什么草也舍不得。”
吉光哂笑一声,见他理所当然的模样,也不知如何解释。
好在郡王殿下明事理,摇头道:“修仙门派中都是隐士能人,忌讳因果,向来不与凡俗来往,更何况既是珍藏,又怎么会轻易赠人?”
青朱愣了下:“可殿下身份尊贵……”他越说声音越小,刚才亲眼见林濯雪引雨,已经是惊奇不已,又想起传闻中镇国将军睥睨天地,一剑可当百万兵,若修道者都这么厉害,那说不好真敢把朝廷不当回事。
青朱抿着嘴不吭声了,另一人却把他的话接了下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谢明微轻描淡写道:“星津观既不在天上,那便要守大魏的规矩。还请郡王写一封令信,臣愿为殿下取来七明雪灵草。”
周怿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转向吉光询问:“道长可否陪谢大人一起?”
谢明微摇摇头,反驳道:“吉光道长稍后还要进宫蒙受召见,殿下,我等不了太久。”
“你……”为何等不了太久?周怿说不出话来。
倒是青朱激动得结结巴巴,还要请命:“我,我去,我陪谢大人去!”
吉光都被他逗笑了,她跑这一趟,没办成什么事,倒是三两句看明白了这几人的纠纠缠缠,揶揄地瞥了谢明微一眼,又对她道:“正好,你带着我的信物去,遇见太乙宫的人可以让她们帮忙引荐。”
“你师门的人为何在太徽山?”谢明微随口一问,话没说完已经想起了什么,神色怔仲。
果然,吉光道人未及开口,有人先她回答道:“因为四年一次的试剑大会,正好轮到星津观做东主。”
而上一次,正是林濯雪下山遇见谢明微的时候。
他被谢氏大小姐追得无处可逃,跑去试剑大会拿了个第一。
听见有人提及此,林濯雪站起身,从那团朦胧的光里走出来,重逢之后,第一次开口唤了她的名字。
“谢明微。”他喊这三个字。
谢明微想,竟与从前没什么不同。
又听他道:“你跟我去。”
谢明微抬眼直直看过去。
林濯雪正抬手按在了腰间,识青剑兴奋颤动。
一声清鸣。
激越浩荡。
众人心间涌动,霎时如见万海千川。
4. 入梦
金州以西,越过武水横桥,往着文山方向去的地界唤作怀县,景色明秀,风水甚好。谢明微劝说族人北迁之前,已经在此购买了大量田产土地,安置长辈的那栋大宅,左邻世家大族,右居书香门第。
她自己倒是随意挑了套地处便利的小院,在上京长安巷租住。
从郡王府离开,吉光受传召要进宫论道,谢明微来时没有乘坐车马,便一人缓行回府。
金州啊,金州。
人群熙攘。
有宝马香车,前呼后拥而来;有布衣狂客,负剑打马而去;茶摊酒楼,说书人声情并茂,食客且笑且闹;桥下舟上,撑船者搅开春水,少年郎风动心动。
亦有人衣衫褴褛,拖着一只跛脚,来到饼摊前,央求摊主行行好,必定上天保佑,长命百岁。
“债鬼嘿,你怎么又来了!”摊主是个阔脸汉子,闻声憨厚的面容一变,然而嘴里骂骂咧咧,手上却从刚出炉的面饼里挑了个最大的。
递出去时发现谢明微在看他,摊主搓了下手,做了好事,却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乞丐来自苍木岭,可怜啊……”
苍木岭是距离玉门最近的有人烟处,四年前魔种涌出,又被林濯雪阻拦。苍木岭及玉门是第一批也是唯一一批遭难的城镇。
劫后余生的百姓自然对逃难者多些同情。
“一个面饼,一碗羊汤。”谢明微理解地笑了笑:“给这位老汉也来一碗。”
摊主收了钱,也不扭捏了,眉开眼笑道:“好嘞,姑娘心善啊!”
谢明微找了个位子坐下,跟摊主互夸两句,等汤的时候感慨地叹口气:“我正是四年前从云陵而来,那时候金州也不似如今气象。”
“可不是吗,活了四十多年,娶了媳妇生了娃,听到魔种伤人就吓得要死!那时候人人心里压着块大石头,皇帝姑奶奶都不得舒展,就怕哪天困住那些怪物的什么大阵破了,拖家带口能躲到哪里去?现在好了,听说魔种被镇国将军他老人家一句咒语变成了石像,还有人千里迢迢跑去玉门看稀奇呢……真好,我媳妇每到初一就给大将军念经祈福!”
那老乞丐得了碗羊汤,怕摊主嫌弃,也不落座,找了个避风的墙角等着。
一家人只剩了他伶仃一个,可他淡淡笑着附和:“太平年间得太平,桃花雪上生桃花。今年又是个好光景啊。”
谢明微心非木石,不免触动。
听老乞丐言谈像是读过书的,她本想追问,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既知苦难,何必相询。
倒是摊主一番话让她心情轻松几分,皇帝姑奶奶就算了,还镇国将军他老人家……
他老人家……再想到刚刚在郡王府里见到的林濯雪,眼神冷冽,剑眉星目,腰线流丽……嗳,头疼。
一碗汤喝完,谢明微又绕道柳叶街,沽了壶酒,才慢悠悠回府。
推开门,宝兰叽叽喳喳的声音便远远传来。除了谢池,谢母还不放心地送了宝兰和谢真来照料女儿起居,尽管谢明微向来待下人宽和,但两个侍女从不怠慢。
宝兰回头看见谢明微,立刻停下话头,笑盈盈地迎过去。她生一张圆脸,梳着双髻,头绑红穗,俏皮可爱得紧:“小姐回来啦!”
谢真更稳重些,晚了一步,去给谢明微拿了擦脸的帕子,又接过她手里的酒。
宝兰更开心了:“小姐还给我带了八千春!”
谢真戳了她一指头。
“你怎么就长一张嘴?”
“小姐,你看她!”
谢明微暂时没心情主持公道,提起了林濯雪,她这一路上神思恍惚,都在想郡王府发生的事。
——你跟我去。
林濯雪那句话犹在耳边。
试剑大会,她去能干什么?
该不是要找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弄死她?
怪不得两次相见林濯雪态度那么平和,原来早想好了对付她的办法。世人敬之如神的大将军,小小八品采风官,真出事了谁给她主持公道?
谢明微惜命得很。
她眸光一扫,去寻找谢池的身影。跟云陵的祖宅相比,现在的府邸小太多,只有主屋配东西两厢,但庭院还算宽敞,临墙一片给宝兰种花,东角凉亭让谢真练琴,院子还有一方小池,专门让谢池砍完蔬菜瓜果洗剑。
谢池此刻正搬个凳子,坐在水边拭剑,谢明微便凑过去,郑重道:“阿池,你与镇国将军孰强?”
昨日那场雪已化,水边青石上只留下湿漉漉的痕迹,谢池皱着眉道:“别坐,凉。”
看见谢明微听话地起身,改为蹲在她旁边,谢池本想把凳子让给她,谢明微却说这是什么亚洲蹲一般人还不会呢之类的胡话。
谢池看出来她心绪不宁,懒得让了,简洁道:“他强。”
谢明微:“哦。”
顿了下,谢明微又干巴巴补充道:“知耻后勇,好好练剑。”
谢池:“哦。”
过了半晌,宝兰和谢真也蹲过来。
宝兰歪着头问:“小姐,你这样蹲着不累吗?”
谢明微摇摇头,不知为何叹气,又不知为何笑了下。
她轻声道:“算了,可能他只是不喜欢我了。”
无爱何来恨。
三个女孩子面面相觑,再想追问,谢明微已经去换衣了,再出来,人变得正常很多。
下午谢池跟着谢明微去崇德院告假。
崇德院本是太祖为了安置功勋子弟设立的,管理松懈,谢明微在其中任采风官,常常以体会民情为由头,去各郡县游乐,毕竟这职位连点卯都给免了。她要出金州,只需要遣人给上官报备一声即可,但谢明微惯会做人,规规矩矩走流程请假,校书郎听说唯一守礼的下属要离开月余,不舍极了,拉着她的手频频嘱咐,此去路远,顾惜己身。
谢明微最后陪着喝了几杯才脱身,一天下来她心力交瘁,回府便歇下了。
子时静夜。谢明微开始做梦。
梦见她喊了那句夫君,林濯雪身体颤抖,竟被她逼出一声泣音。世上最精妙的剑法都没有这般威能。他迷离恍惚地看着她,终于松开唇齿,好像再没有任何事不能为她做了。
明微,明微……吾妻明微。
谢明微脸色一白。
偏偏此时,她想起曾在书中读过的:谢明微,云陵谢氏之女,永宁郡王之妻也。
……
谢明微从梦中惊醒,眼神虚无缥缈。她莫名其妙想起一个人,这个人姓名不详,男女不详,生平不详,结局不详。这个人在一个彗星拖尾的日子,要去攻打别的部落,于是便把这件事情刻在了龟甲上,祈问上天,此行是吉是凶呢?这片龟甲被埋入黄土里,千百年后,又被其他人挖了出来,于是千百年后的人也知道了这段事迹。
这便是历史。
历史可变吗?
或许可以。
但试图改变历史的那个人,要么是智力低下的蠢货,要么是搅弄风云的贤者。
谢明微自认为只是个怕死的普通人,来到这个千疮百孔的时代,不敢再对它做任何事。
所有苦难的解法,已写在历史上。
太平年间得太平,桃花雪上生桃花……无人赔得起这样的好年景。
谢明微蹙眉闭眼,声音沙哑,隔着罗帐问守夜的谢池:“……阿池,你梦见过我兄长吗?”
不知道谢池有没有回答,她实在太累,话音一落,又沉沉睡去了。
*
两天后,天际刚漏出一线紫光,谢府里已经兰飞真跳。
谢真恨不能把屋子也给打包带走,竟然收拾出两个大木箱,里面不仅塞了衣物,御寒斗篷,甚至还有一床锦被;一个食盒,分了四层,装着谢池刚排队买回来的糕饼早点;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妆奁,里面是全套的胭脂眉黛。
谢真一边收拾,一边还不放心地叮嘱:“春寒风冷,可千万别冻着。这些点心路上吃,不可懒觉不吃早饭……”
谢明微在这些事上一向没什么话语权,她秉持着不干活也不添乱的原则,听到什么就乖乖点头。
如此,磨蹭到天大亮,谢明微才启程去码头。
广佑帝下了口谕,调拨一艘官船。永宁郡王本来也闹着想要同去,被沈贵君给拦住了,不得已指派了青朱跟从。
于是一位郡王府长侍,一位闲散八品官,一位赫赫大将军,奇特地组合在一起,她们要坐船直下渝州,若无意外,三日可到,不耽误去围观下试剑大会。
金州又一场游春宴在筹备,谢明微虽然赶不上了,但乘坐的官船高约八丈,船体宽大,后舱内床榻方桌,地毯茶几,一应俱全,还算舒适。两岸翠柳片片,江上白鸟飞飞,并不输太液池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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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景。
登船以来,谢明微担忧的尴尬场面也未曾发生。
剑修么,可能本就这么高冷。林濯雪大多数时间都不出现,谢明微路过他的房间时,透过舷窗瞥见一眼,他闭眼趺坐,换回了一身简单黑衣,黑色发带,头发长了很多,依然是利落干净的高马尾,发尾却垂到了腰间,除此之外,处处与她梦里少年重合。
还好永宁郡王让青朱跟了过来。
两个人品着茶点欣赏江岸风光,聊聊试剑大会的奇闻轶事,船上日子倒也不难熬。
“还有三斜山明月谷,”谢明微声音里带着慢悠悠的兴味,“他们的弟子最是有趣,从不按常理出牌。旁人练剑,他们观云。旁人打坐,他们听雨。”
“明月谷的弟子都有一句口癖,世事嘛,无非醉里望月,雨中观花!”谢明微拉长尾音,把那混不吝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
青朱被逗得直乐,眼神亮晶晶的,不知道是崇拜话里的仙门修士,还是眼前的谢明微。
“但是遇上明月谷的弟子,绝不能被他们的表象骗了。”谢明微伸出食指摇了摇,“上一届试剑大会,就有个太乙宫的弟子,自诩入道境之下,剑术无敌,结果被一个明月谷女冠用柳枝三招之内抽下了台。”
“柳枝?”
“对,还有人叼根草叶说是自己的武器呢,扬言开创一派,就叫叶修。”谢明微眨眨眼,笑意更深了些。
她今日穿了身素净的白裙,染上宁神香气的乌发懒得挽,随意散着,长眉凤眼,只淡淡扫了眉黛,然而那张脸却越素越美,看得青朱愣神片刻。
回过神来,他追问:“还有……哦,还有琅嬛府!”
“琅嬛府么……这个有的讲了。”谢明微不知想到了什么,挑了挑眉,意味深长道,“这门派收徒最严格,入门就要经历问己、问剑、问心三关,听说他们还搞背调,长老亲自下场考验弟子,结果啊,呵,弄巧成拙。”
青朱虽然听不太懂背调是什么,不妨碍他抓住重点询问:“为什么最严格,因为琅嬛府是七大仙门里最强的吗?”
“倒也不是。只是这门派向来修习无情剑,讲究抛弃小情小爱,舍身大道青天,可偏偏他们门派代代都有那——么——多痴男怨女。”
“唔……人送外号,情种府。”
青朱噗呲一下乐出声,瞬间了悟。
他露出谢明微同款意味深长的表情,两个人好像伯牙见子期,知音相逢,沉吟不语时,一名船工黝黑的脸庞从门框边探进来。
船工虽然不知道三人真实身份,但反正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上官,恭恭敬敬道:“两位大人,前面就是‘一线天’了,两岸峭壁,风景奇绝,不知二位可要到甲板上一观?”
谢明微二人自然要出去见识。
一步跨出船舱,甲板上的风立刻裹挟而来,比舱内要猛烈得多,带着江水深处的寒意灌满衣袖。
谢明微走到船舷边,手按在栏杆上,抬眼望去,江面骤然收窄,两侧是如刀削斧劈般的岩壁,直耸入云,将天空挤压成一条狭长明亮的裂缝。日光从那裂缝中倾泻下来,却被幽深的峡谷吞噬了大半。
船行其间,渺小得如一叶。
谢明微仰头看久了,晕眩地后退一步,甲板沾了翻打上来的江水湿滑,她身形微晃,被人从后面托着手肘稳稳扶住。
雪落白梅的清冽香气,混杂着江面的湿润气息浮来。
谢明微转身。
咫尺之间,见到一张熟悉得惊心动魄的脸。
出乎意料的,她没有退开,反而又逼近了些许,声音压低,用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的气声道:“林将军,我想了想还是得告诉你……那日在郡王府的时候,你说咒术分为两种。四年前的试剑大会上,你也曾经告诉过我,有一种魇咒,可以控制人的心神。”
“自那天从郡王府离开,我便每晚都做梦,梦见山风、剑光、朗月、白梅以及——”
“心上人。”这三个字她声音极轻,几乎让人以为是幻听。
然而林濯雪脸色骤变。
他肤色本来就极白,唇色浅淡,换成普通人,都让人疑心他身体虚弱、寿命不永,此刻更是血色全无,呼吸迟滞……看着快要死去了。
谢明微心头一悸,收回了原本直白的话语。
她委婉叹息:“可惜,我从不后悔。”
5. 渝州
一弯溪水绕城而过。刚到卯时,天还灰蒙蒙的,青朱跳下马车,走到溪边掬了一捧水洗脸,被冰得一激灵,奔波两天的倦意都淡了,到底是年纪小,心性又活泼儿,小声嘟囔了几句抱怨,又伸着腰,好奇地打量远处。
群山环抱,城门巍峨。
渝州城。
三人坐船经武水南下,上了岸后,青朱手持印信,不知从哪要来了两辆马车,看上去不起眼内里却布置精细,甚至雇了位赶车娘子来,他第一次走出朱门深院,行程匆忙,一路上竟然也安排的井井有条,只是万事总有意料之外,谢明微在船上晃得头晕,见到马车就钻进去补眠,过了会,帘子外赶车的青朱忐忑问她,林将军要骑马怎么办?
“那让他骑。”谢明微笑了下,调整坐姿,一个人占了大半边软榻,在轻微的晃动中阖眼休息。
马车又赶了数个时辰,次日凌晨才到渝州城外,青朱让赶车的张娘子停在离官道不远处的古槐树下,临近水源,梳洗饮水都方便。
张娘子也在打水,向青朱搭话道:“约摸半刻钟城门就开了,贵人们喝口热水,早饭可以到城中用。”
青朱点点头,忽觉头顶风声作响,下意识抬头,看到一片星白光芒划过,有人御剑入城,身姿飘逸,顷刻不见。
渝州城内有太徽山星津观,修道之人来往频繁,张娘子是渝州人,司空见惯,青朱却是第一次见,瞠目结舌道:“这、这……她们不用等城门开吗?”
“虽说出现了魔种,但追根究底,前朝亡于妖道之乱。若你早生几十年,看到此景不仅不能置喙,还要垂首低目,不可污仙颜。”谢明微撩起车帘,打着呵欠道:“所谓不遵俗法的仙君,指的就是七大仙门的弟子,太徽山也在其中。及吾朝,律例三千四百条,虽未言明修道之人可例外,不过双方都守一道底线,尽量互不干涉罢了。”
话音未落,西南、西北两个方向各呼啸而来一群人,袖带当风,法器各异,虽然他们境界还未到能够长距离御器代行的地步,但足以在排队等着进城的凡人仰目里,流星般飞越城墙。
算了下日子,谢明微唔了声,心道这试剑大会是越办越热闹了。
倒是青朱自幼在金州,帝阙禁制森严,怎会容人从天潢贵胄的头上越过,第一次尝到这般‘低人一等’的滋味,不太舒服地皱了下鼻子,转眼看见谢明微,立刻又开心了些:“谢大人醒啦,喝口热水,正好赶上城门开。”
小狗似的,谢明微坐过去,没忍住揉了揉他毛绒绒的后脑勺。
青朱好不容易有了跟她闲聊的时间,凑上去道:“谢大人,那天的事情你还没跟我讲清楚呢。”
谢明微侧目道:“什么?”
青朱有些激动:“你的心上人啊!他还活着吗,你想过要找到他吗?”
谢明微:“啊……”
她看向另一边,古槐树下,林濯雪闭眼端坐在那里,瓦罐咕咕作响,白烟丝丝缕缕,让他身影也模糊不清。
自那天在船上,谢明微挑明林濯雪对她施加魇咒的事情后,她们再也没讲上几句话。不仅是对她,林大将军似乎恨不得立刻就白日飞升,脱离这红尘俗世,日日打坐修炼,对谁都懒得多说一个字。
谢明微托着腮想,估计伤面子了,态度冷漠一些,她得理解。
青朱不知她在想谁,继续道:“其实,谢大人你不要想不开,美人如花隔云端,不如怜取眼前人,我觉得你早就另有所爱了!”
谢明微敷衍道:“啊……对,不如怜取眼前人。”
青朱眼神一亮,刚要再接再厉,就被喧闹声打断,他半起身,顺着吵嚷的方向看过去,围聚的人群里,厚重的城门发出吱嘎的声音——竟然提前打开了。
不明所以的老妪挑着扁担走过去,她排在最前,刚靠近城门,就被突刺出来的雪亮枪尖横劈在腿上,顿时惨叫一声,后倾倒地连滚了好几圈,扁担筐里的野菜山果砸落一地,老妪哀呼连连,腿骨折成奇异形状,已经站不起来了。
而远处,尘土漫漫,一辆四匹黑马拉着的马车驶进众人视线里,那车厢样子奇特,八角悬铃,倒像是什么器皿,外罩的也不是香纱锦帘,而是写着朱砂字的黄色符纸,层层叠叠,密不透风,诡异莫名。
马车旁跟了四位云冠长衣的修道之人,步伐缓慢稳重,每踏出一步,车角上悬挂的黄铜铃铛也随之一响,铃铛每响一声,她们便瞬移般离近许多。
城内鱼贯而出两列穿着甲胄的士兵,执着刀枪,驱散排队的人群,为马车清路,老妪勉力拾起了几枚辛苦刨来的菌菇,眼看着枪尖又要扫过来,她腿动不了,只能匍匐哀求着爬开,士兵嫌她行动缓慢,正要挑起她衣领,忽觉手中枪柄重逾千斤,嘭的砸到地上,拼命使力也纹丝不动。
“咦,泰山咒?”
说话的正是那四位修士之一,琅嬛府这一代年纪最小也是天分最高的弟子,名唤英檀,她乍见修士用咒术欺凌凡人,将缩地成寸使用到了极致,一眨眼间已经来到惶急的士兵身侧,单手掐诀,一道白光打过去,斥令道:“破!”
那士兵被吓得松了手,仍然格外沉重的铁枪顺势歪倒,毫无防备间,英檀被溅起的泥石弄脏了鞋面裙角,蓝白色的道服上,两三点污迹显眼又碍眼。
同行的另外三人脸色一僵,其中一个当即掐指,想要测算今日运势,更多的普通人其实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却也感觉到了气氛里的凝滞,隐隐不安。
强破术咒拼的就是道高一尺,英檀十六岁就修炼到捭阖心法第三层,若说招式还有欠缺,内功上同辈弟子里无有敌手,此番万万想不到,试剑大会还没开始,众人心中的魁首就在渝州城外出了丑。
三位师兄师姐不担心她遇见了高手,恰恰相反,担心的是英檀不高兴,会惹下麻烦,还要她们费心善后,彼此交换了下眼色,却没人敢上前劝慰。
这师妹天纵之才,嫉恶如仇,却也目中无人,争强好斗,并不与她们这些庸碌之辈亲近。
英檀沉下脸,她额心天生一记朱红道印,更衬得眉目凌厉,冷眼看向槐树下时,威压如有实质。
浑然不觉的青朱正埋头翻找着带出来的一罐罐茶叶,献宝般问:“林将军爱喝什么茶呀?”
谢明微捧着杯先给她泡好的玉露,声音含着慵懒笑意,在旁边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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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他不喜欢你这些,喜欢晒干的花瓣加松针蜂蜜沏成的凉茶,又香又甜。”
“谢大人怎么知道?”青朱将信将疑,他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有些发愁地悄悄瞄了眼林濯雪。
这一派安然悠闲的样子,英檀看着,忽然笑了下。
一点不悦化为杀意。
风停云止。
天地间,一道漠然女声响起:“琅嬛府英檀,请剑!”
半空中霎时凝现出一柄光华凌烈的宝剑,仅仅是余光波及,也觉得眼球刺痛,在剑身完全显露之时,光焰暴涨,风声大作,宝剑携着风火万钧之势向谢明微她们袭去。
围观人群发出惊叫声,甚至有人跪下高呼天神娘娘。
古槐树下,林濯雪略抬眼。
墨黑的眸子沉润冷淡,像两枚沁在水里的玉。
他并不想应战。
若在四年前,先出手的会是林濯雪,他的剑极快,甚至快到喜欢在对方出剑前终结比试,一时意气挑了试剑大会的台,那些修真弟子从不屑出手到难挡一式,甚至道心动摇,畏惧到不敢拔剑。当年他用了林介的化名,到如今仍是各宗横空出世经久不息的传闻。
然而玉门城外,生死走一遭,少年人独有的张扬桀骜早已消磨殆尽。
更何况他如今的状况……
林濯雪抬起手,碰了下身边的识青剑。
灵气衰落的时代,几千年未有飞升之事,真人修士反而要借神兵法宝之力,除了识青剑,几乎不可能有剑修的剑是凡铁所铸,然剑虽凡铁,被林濯雪一碰,内息灌注,隐隐泛出玉的温润光泽。
铮——
半空那把来势汹汹的剑只神气一瞬间,下一秒,众人恍惚花了眼,竟然在一把剑身上看到了迟疑。
英檀皱眉不解,这神剑名为曜日,向来与她心意相通,如臂使指,如今,她却分明感受到曜日剑的颤栗。
“曜日!”她抬手一挥,宝剑再度化为流光,没入灵台。
身旁的人小心翼翼道:“怎么了,师妹?”
英檀没心思再搭理这些人,曜日剑灵不稳,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师父又传音入念催促,她转身一言不发御风离去,余下的琅嬛府弟子面面相觑后,选择跟着马车入城,还在反复掐算的那位落在最后,疑惑今日运势怎么是大吉,逢遇贵人之兆?
她一撇嘴,又看了眼铁枪砸出的深坑,摇头离开。
日从东出,城门大开。一番闹剧结束,除了哭诉无门的老妪,围观的人也重新排队进城。
张娘子捏了下发软的腿,她没受任何伤,纯粹是被吓趴了,撑着地爬起来,向同样被那一剑吓到的青朱道:“小哥儿,咱们也走吧。”
“……噢。”青朱看向身旁。
谢明微喝完最后一口热茶,腾出手慢条斯理地整理腰间的一组禁步,翡翠彩玉叮呤悦耳,她又重新挽了一遍松散的发髻,插上流苏步摇,淡淡道:“对着平民百姓作威作福也就罢了,怎么还欺负到郡王府上了?”
青朱听见这话才彻底缓过神来,脸一绷,掏出枚玉牌,像只小公鸡似的,昂首就冲那行凶的士兵冲了过去。
6. 疑惑
渝州儿女多爱俏。
昨天青朱拿出刻着‘永宁’二字的令牌,不仅给那老妪主持了公道,让伤人者赔钱看伤道歉,还惊得当地太守赵拂柳亲自来迎。
她们住进太守府时,谢明微就发觉往来的侍卫婢女都衣饰鲜亮,缀玉着珠,今晨起得早了,推开窗正好看到不远处刚结束巡逻的一队护卫,身穿亮银色轻甲,腰间竟还系了段彩锦,个个身高腿长,赏心悦目。
谢明微拉了下披着的外衫,看着护卫们走远,准备去更衣梳发时,又看到廊桥尽头,迎着晨曦走过来一个身影,装束依然是简单的黑色,唯有腰带上绣了银色云纹。
两相对比,实在显得太素净了些。
谢明微想起在云陵时,林濯雪还是很爱漂亮的性子。
她们第一次出去逛街,林濯雪给自己的识青剑买了好几条剑穗,见院落里梅枝虬曲苍劲,就削了段作发簪,他在谢府住了不算久,收集了一匣子好看的小东西,那匣子是紫檀木的,远比里面装的东西贵重多了……林濯雪不知俗世贱贵,若碰见喜欢的,一掷千金也可,蕴含灵力的符箓本该要放在拍卖行里让世家与富户们争相抢拍,他却为了条琉璃坠,一口气给人画了好几张,掌柜的送他出门时腿都是软的,就怕这天大好事是梦一场。
谢明微不自觉地笑了下,心想还是林小道长可爱,不至于她跟人家谈了次恋爱,就让人心如古井看破红尘了吧,如何变了那么多?
她叹口气,眉含愁思地坐到梳妆镜前。
青朱正在熏衣,给她梳妆的是位十三四岁的婢女邵邵,机灵手巧,三两下挽了个时下流行的桃花髻,谢明微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倒有些像她未及笄时稚嫩的装扮。
她心情好了些,问:“渝州可有什么好去处?”
“那可多啦,”婢女语调活泼,“最出名的还是一湖一山一观。”
正说着,太守身边的廖总管来到这客院,进门后略一躬身,递了两张玉牌过来:“谢大人,这是星津观刚送来的试剑大会通行牌。”
谢明微接过来一瞥,玉牌是半个手掌大的白玉雕刻,纹样古朴,玉里黑白二气环绕纠缠,隐隐还可见一枚泛着清光的小剑。
谢明微一挑眉:“只有两张?”
廖总管面色讪讪:“只有两张……以往观里有盛事,也只给太守送张请帖,太守大人多半是送上厚礼,本人并不前去,这次也许是听到郡王殿下派了使者来,才多送了一张。”
谢明微只是没有实权的八品微末小官,廖总管乃是太守赵拂柳的心腹,若换成旁人,恐怕前者还要多巴结一下后者,可谢明微姓谢——
并不是指谢家在云陵门第高、民望隆,所以廖总管才恭恭敬敬,赵太守也温和可亲,而是与云陵毗邻的太乙宫与谢氏交好。
此次离开金州,走得越远,谢明微越感受到修真门派对世俗政权的轻慢。
若说在金州,有人愿意为了道君护送谢家北迁而给谢明微三分薄面,那么在渝州,皇帝远,仙门近,三分面子就成了七分。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魔种的存在,灵气衰微,仙门一代不如一代,三百年前,魏太祖周剑屏集结天下英杰都对魔种束手无策,只能困于伏野大阵中,如今的不肖子孙又有什么办法呢?
在林濯雪出现以前,不少人心内笃定,魔种破阵而出之日,就是人道衰绝、末日降临之始。
但有人醉生梦死、挥霍度日,就有人砥砺心志,以挽天倾为己任。
譬如谢家建天下鸿学院,收集藏书,供养鸿儒,便是想着有朝一日,魔患不可抵抗之时,让这些书籍和智者随太乙宫弟子遁入深山,来保昌明不灭、传承不绝。再譬如七大仙门联手举办试剑大会,每届都拿出无数法宝灵器当彩头,也是希冀仙门子弟勤苦突破,超越前人,担起救世重任。
而普通人呢,只能存着侥幸之心,天塌了有皇帝、仙门顶着,自然要依附攀结,至于攀附谁……谁离得近谁就说了算。
想到此处,谢明微心里隐隐发觉哪里不太对劲,一时思索不出,便暂时压下异样,淡笑着收下玉牌,待人走了才抛给了青朱:“你跟赵大人一块去星津观拜访,若是顺利拿到七明雪灵草,可以先回去复命。”
青朱愣了下,不解道:“谢大人不去吗?”
谢明微看他一眼:“当然去。跟林将军一起去。”
青朱更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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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了:“没有通行牌怎么去?”
谢明微只笑不答。
渝州日头亮的早,谢明微梳妆得当出门时,街巷间已经有了不少人,春日困乏,她伸个懒腰,站在太守府的台阶上,抬头看城外一重重山色,桃花正盛,远远望去,如笼粉霞。
跟在她身后的邵邵机灵道:“谢大人,你看,那群山中的最高山名为太徽山,山上便是浮天星津观,观中有一湖泊垂露,听闻曾有仙子围岸而歌,因此湖水得解百病之效。”
邵邵挽的发髻好看,给谢明微系镇衣佩时,垂着头,双丫髻一晃一晃的,谢明微瞧着有些像宝兰,就喊了她陪同出门,旁边要去找赵太守的青朱听见,哼唧一声,鼻头都气红了。
谢明微想起邵邵曾说过,渝州最出名的便是一湖一山一观,还没开口问,她便接着道:“每年山上桃花开时,星津观会开放北峰,供人赏景清谈,论道切磋,大人正赶上开观呀!”
谢明微将肩头的长发拨至颈后,笑道:“今天另有要事。”
说是这么说,谢明微神态疏懒,并不着急。
主仆二人沿着太守府前的长街闲逛,谢明微进了几家成衣铺,店家看她气质高华,烨然若仙,身后还跟着婢女,想必非富即贵,上前介绍得天花乱坠,谢明微却兴致索然。
直到尽头最后一家,她瞧中了一顶幂篱,不同于渝州人偏爱的彩锦,此幂篱看着清雅,内外两层冰白薄纱,却不知用什么丝线织就,天光滑过,似水面一样粼粼。
买下幂篱,谢明微心情更好了,她们沿着原路返回,谢明微这次挑了不少东西,本地自制的水粉,几对耳环,一支赤金凤钗,还给邵邵买了一整套蓝玉首饰以及一串糖葫芦。
待回到了太守府,谢明微拿着幂篱打算去找林濯雪,让邵邵提着东西先回她的寝居。都已经转身了,谢明微想起什么,又回头问一句:“邵邵,若有一位剑修,整日里静坐调息,不爱搭理人,是……罢了……”
谢明微沉吟了下,觉得三言两语也解释不清,正想让邵邵离开,就听见她脆生生的反问。
“既然是剑修,为何不练剑呢?”
谢明微神色一滞,愣在原地。
7. 来历
谢明微先回了趟房间,倒杯冷茶,一口口饮完,压下心火,然后把那顶幂篱挂起,出门招来一位银甲侍卫,询问林濯雪居所何在。
侍卫抱了下拳,走在侧前方为贵客引路,才过一道圆拱门,忍不住问:“大人您也是修仙者吗?”
谢明微克己做到了极致,就算生气也从不迁怒,淡淡道:“不是。”
她想,但我大概比他们都厉害一点。
就算是仙人也不能悉知未来。
谢明微可以。
没有人知晓,她是个穿越者。
太平四年,六岁的谢明微从道祖像上跌落,头破血流,等再醒来,壳子里已经换了个现代的灵魂。
她昏昏沉沉,高烧反复,缠绵病榻两个多月,突然有一天,脑海中清明起来,目之所见,梁柱画朱漆,四壁透椒香,幕帘重重,香气袅袅。
一位大约三四十岁的女人伏在她床边歇息,云鬓高挽,面容陌生,谢明微一时分不清,真耶梦耶?
不过谢明微也是熬夜追过动漫、网文底下喊过嗑鼠我了的人,三五天后,她终于能下地,在堆满佳木奇石的庭院里逛一圈,对穿越之事接受良好。
又过半旬,等谢明微完全伤好之后,第一次踏出谢府大门,长街之上,车马喧阗,流水浮灯,已经目不暇接,更令她瞠目结舌的是——
街旁一处角落,支着个半旧的布幡,幡下坐着个瘦骨嶙峋的老道,发髻松散,道袍浆洗得发白,观之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然而跟谢明微印象中不一样的是,老道他不是算命的,他卖符箓,左手一张雷符,右手一张火符,双手一扬,霹雳轰隆!
谢明微:“……?”
再细听贩夫走卒的叫卖声,常夹杂着灵丹妙药、仙家秘笈之类的词汇。若这些都不算颠覆认知,谢明微抬头,看见云陵城外上清山,山盈云雾,上清山上太乙宫,剑影飞鸿。
她睁大了眼,傻站半天后,喃喃道:“我有一个梦想,我要去修仙。”
旁边的乔梳月嘻嘻一笑:“那我也去。”
谢明微穿越成了跟她同名的魏朝太傅。
乔梳月是跟原身谢太傅一块玩泥巴长大的发小,但谢明微穿越过来才六岁,后来又跟此女当了十几年的狐朋狗友,所以乔梳月也算谢明微的发小。
乔梳月第一罪,不该长个乖乖女的脸,实则是混世魔王、无恶不作。谢太傅爬道祖石像结果摔下来这事就是她撺掇的,但此女也讲义气,一开始看好闺友进气都没了,也不跑去叫人,也不想着急救,就在原地嚎啕大哭,哭完要一命抵一命,也去爬那石像往下跳……还好被人拦住了。
乔梳月第二罪,太过讲义气了。要不是她哭声大,颇有穿透力,引来附近的农户,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农户一开始还以为是狼嚎,提着柴刀赶过来,发现是两个六七岁的女孩,一个哭声嘹亮,一个……诶呦,快死了。
乔梳月第三罪,抛下好友,独自拥有修仙天赋。谢明微至今仍不愿回想,二人偷了乔父官印去拜访太乙宫,太乙宫弟子客客气气把谢明微送回家,却单独留下了乔梳月。七八年后,乔梳月戴星冠,穿鹤氅,手执拂尘,来到谢明微面前装逼。
谢府下人看她飘在半空中,惊呼不已。谢明微则磨了磨牙,让乔梳月滚下来。
乔梳月摇了摇头:“第一,贫道现在道号吉光。第二,谢明微你跳起来能打到我膝盖吗?”
谢明微朝她比了个中指。
仙是修不了了。
但谢明微回想历史上谢太傅的一生,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竹帛流芳,彪炳千秋。
谢太傅少时纨绔,好美人美酒,好奇技淫巧,好红尘浮华,十九岁却遭逢大变,伏野大阵破,魔种出,族人被屠戮多半,谢太傅狼狈逃到金州,幡然悔悟,方知天不假时。
于是她投身朝廷,一年官位三迁,昔日政敌也在私下叹息,与谢大人相交,如沐春风。游春宴上得郡王倾心,次年二人大婚,谢明微一时间成为金州炙手可热的人物。
人生得意之时,魏朝国土已沦陷大半。
“吾有罪乎?”
“无罪而死,苍天该绝!”荡魔卫首领身陷重围,不愿意自己沦为魔种饱腹佳肴,自焚而死,快信传到金州,皇帝仓皇南渡,滔滔江水成天堑,被留在北岸的臣民陷入巨大的绝望之中。
末世揭开了面纱,王朝风雨飘摇,顷刻之间就要翻覆,是谢太傅极力劝说哭天喊地的同僚组织百姓抵抗,又碰上七大仙门来援助,洞真府弟子在谢太傅逃亡路上也没丢下的藏书中发现了伏野阵图。
阵图本已失传二百多年,如今重现天日,立刻令众人心生振奋,京兆尹提议仿照魏太祖,让一队义民当饵,将魔种再次引入大阵内困住。
朝廷乃至仙门之中有话语权的大部分同意了,小部分不同意,是在纠结“义民”人选。
而谢太傅坚决反对。
魔种之难已经祸害人间三百年了,难道还要她们的子孙后代依然活在惶恐里?难道还要让今日灾祸百次、千次上演?
谢太傅要的是彻底剿灭这群魔种。
彼时,魔种的活动迹象已经到了广阳县,离金州不过百里,仙门在两地之间设立一百八十道剑阵、符阵、器阵,等魔种闯过一百八十阵后,已有折损。再见平地之上,金色符文流转,还伫立着三座决定人魔两族命运的决战场——
伏野大阵,只进不出。每阵中两位仙门首领居中统筹,余下悬剑庭掌门亲自执剑护卫在谢太傅身边。三大阵如同三座坚固堡垒,牢牢掩护住身后的汝河。
汝河南岸,皇帝正在建西京,汝河北岸,所有人怀抱必死之心决战。
魔种数量从万余到千余、百余……
最后一头魔种被一个叫刘新生的天枢卫斩杀。
事后统计,仙门弟子与魔种的伤亡是十九比一,另有军民伤亡难计。
谢太傅做到了。
哪怕付出的代价是,千里空户,归燕巢林木。
多么有魅力的一个女人,怪不得薄薄一册青史,要为她耗费那么多笔墨。
谢明微跟母亲关系不好,她无法询问,母亲为她起一个跟谢太傅相同的名字,是否因为她也为这个女人心折。
可谢明微终究不是谢太傅。
她只能当个伪劣的模仿者。
她学着谢太傅年少纨绔的模样,吃酒玩乐,纵情恣意,却在每个深夜里被即将到来的命运与天命吓得心慌流泪。若有谁能窥探些许她的真实品性,除了幼时相交的吉光道人,恐怕只有林濯雪了。
太平十七年,太乙宫内。小童将白鹤衔来的信件交给吉光道人。吉光刚晨练结束,即使信封上写了七八个急字,她还是先去沐浴、梳发、煮茶,然后才慢条斯理拆开了信,萦绕淡香的纸上,谢明微没头没脑写了一句话:我养猫了,真烦恼,离近了咬人,离远了又黏人。
吉光半点没有纠结是什么猫,直接问:什么时间让我过过眼?
谢明微又回:等你下山。
结果没等到吉光下山,谢明微就跟林濯雪提了分手。算来她们相处时间不足一年,谢明微都没发现,她对林濯雪的掌控欲有这么深。
她们可以反目,可以怨怼,可以不见面,可以见了面一言不发。
但林濯雪不能有秘密瞒着她。
谢明微舌尖抵着牙齿,轻轻啧了声。
*
暮色四起,婢女来为客房点灯,训练有素,脚步轻盈,素手挪开琉璃灯罩,烛芯噼啪一声燃起,整个过程轻若无声。
趺坐榻上养神的林濯雪依然感到困扰。
他修习的心法名曰长生,中正至和,绵长无尽,牵引内息在每一条经络中游走,正如春临冻土,生机勃发,磅礴的力量可以瞬间弥平躯壳伤痕。寒沉且不可抵御的杀星之力时时刻刻都在躁动着撕裂他,他便时时刻刻都要维持心法运转。对外界多分出一丝注意力,内腑就会尖锐刺疼。
林濯雪抿紧唇,让那浅淡的唇色压出嫣红,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掐子午诀,收束心神。等听到外间脚步声远去,才松了一口气。然而他今日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珠玉相击,流苏轻晃。
林濯雪脑海里瞬间浮现了这支步摇的模样,玉质,坠宝珠,莹莹有光,很衬谢明微的肤色。
然后一道陌生的男声响起:“这就是林大人的居所。”
谢明微很温和地回话:“多谢。”
疼。
想起谢明微就疼,已经分不清是身上疼,还是心里疼。但是不疼的话,他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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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心自己其实已经死了,魂归太虚,沉入阴冷无边的星河里。
林濯雪睁开眼。
谢明微已经跨过门槛,走到了近前。她看上去不太高兴,嘴角常噙着的微笑没了,眉长而乌,唇薄而赤,与冷淡凤眼组合在一起的美丽面容太过凌厉,这让她显露出一种让人心生怯意的威势。
这是分离后谢明微第一次主动来找他。
林濯雪的心绪微乱,只好再分出一点心力去默念清净咒,面上看着,他的神色更为冷寂。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对峙片刻,谢明微先开口了。
“林将军,我一直没问过,倘若没有遇到我,你应该不会一直留在云陵吧……祭拜完兄长,你本来打算去哪里?”
林濯雪道:“遇见了。”
谢明微一向很容易弄懂林濯雪的心思,他这句话的意思是,没有倘若,她们就是遇见了。
“我说,你本来打算去哪里?”谢明微不为所动,冷冷地重复一遍。
林濯雪抿了下唇,问:“你不坐下吗?”
谢明微纹丝不动。
林濯雪忽然放松下来,笔挺的身姿软了不少。似乎端坐倦了,他的左手从膝盖上滑下,撑着床铺,右手屈指,霜白的指尖按了按眉心,低声道:“师父让我入红尘,我从无名观一路到云陵……不知红尘有何乐趣。祭拜完谢师兄,我本打算折返向东,听闻东海有岛曰蓬莱,乃仙遗之地,古之剑尊洞府所在,我欲观前辈得道之路,或许有飞升机缘。”
谢明微一怔,心神颤栗。
她此刻才意识到一件事——
不是或许。
在她幼时看过的杂书野史里,曾提到过了魏梁之际,东海上狂风大作,紫雷阵阵,云卷三日,却无一人伤亡。蓦然乌云散去,仙乐飘飘,似从天上来。时人记载,乃是仙人飞升景象。
倘若没有遇到她……林濯雪会去蓬莱洞府,数百年后,道成飞升。
谢明微扯起嘴角,勉强笑了下:“原来如此。”
她转过身,看向窗外,夜幕吞噬了最后一片天光,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只有几点烛火挣扎。谢明微闭了闭眼,缓慢措辞道:“你以魇咒石化封印魔种,消息传到金州,广佑帝十分欣喜,让礼部用亲王仪仗去迎接你。哪怕你拒绝了王爵,皇帝依然向你抛来了将军之位,那时候我还在想,你名义上已经是天下兵马的统帅了,但真出什么乱子,林小道长能带领一堆人去打仗吗?唔,你恐怕自己先要烦死了吧。”
“我也不喜欢皇帝总是召见你。平时她高高在上地待在飞仙台,一旦出门,巡幸或者祭祀,就让镇国将军护卫,凭什么?而且魔患已除,她将你推到神坛,就不怕功高震主吗?广佑帝何时有那么宽广的胸襟?”
林濯雪眼神一动。
又听谢明微哼笑一声:“那天,在郡王府,吉光无意中解答了我的疑惑,她说魇咒的其中一种解法就是,下咒之人身陨咒消。”
“……是我太软弱了,我太希望解决这噩梦般的一切。”谢明微猛然转身,跃动的烛火映在她眼瞳里,犹如泪光:“反正街头巷尾都在传,魔患解决了,镇国将军他老人家把魔种化为石像,要先经受五百年风吹雨打赎罪,而后被天雷劈成齑粉!哈,我竟真的信了,现在想想,广佑帝和仙门当然知晓,你身死之日,便是魇咒消解,魔种卷土重来之时!……那为什么她们不点明这件事呢?大约是不敢,不敢戳破这个人人深信不疑的美梦!”
“但是没有关系……没关系,修仙之人寿数长,吉光她师父活了三个甲子,骂她一下午气都不喘,你肯定比他活得更久,你死之前,我总能找到彻底解决魔种的办法。”
谢明微用的是“我”字。
在她心里,能救世的不是林濯雪,不是皇帝,不是仙门,是谢太傅,是她自己。
奇怪的是,林濯雪也没有质疑这一点。
他想说无需忧虑,只要谢明微还活着,他就绝不会让自己死去。但是谢明微忽然凑近,温热的馨香气息打断了他的话。
“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弄清楚。”
谢明微盯着他的眼睛,感觉被冷茶压下去的心火又冒出来了:“林濯雪,你以魇咒封印魔种,你、自、己——”
“付出了什么代价?”
8. 试剑大会(一)
翌日,春分。
玄鸟至,阴阳平。
亦是试剑大会报名的第一天。
谢明微刚醒,邵邵就敲响了门,得到允准后,她抱着一个粉白色瓷瓶进了屋,瓷瓶里两大枝桃花,鲜妍似锦。
邵邵献宝道:“这桃花正是太徽山北峰盛开的,昨日太守大人与好友在桃花树下清谈,特地折了两枝,让我给谢大人送来……谢大人不知道,我们渝州有两大风气,一是穿锦衣,买不起成衣,饿着肚子也要省钱买块锦缎系腰上,二呢,是头簪花,什么花开簪什么,如今桃花灼灼,正美啀!”
邵邵嘴上不停,手上也利落。谢明微洗漱完还有些困倦,坐在梳妆台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描眉,邵邵已经挽好了发髻,正从大枝桃花上折下小枝,比划着插进发间。
谢明微倒也见过渝州人簪花,漂亮是漂亮,但太过张扬。因此只让邵邵在她鬓发边别了一小枝,想了想,又吩咐邵邵把另外一枝桃花以及昨天买的幂篱给林濯雪送去。
林濯雪那张上届魁首的脸,暂时不方便出现在人前。
谢明微想着林濯雪戴幂篱的模样,轻轻摩挲了下衣袖。
结果出发时,四个人,赵太守竟然只安排了一辆马车。
青朱陪赵拂柳去找观主求取七明雪灵草。
谢明微陪林濯雪去围观试剑大会。
不算同路,分开走也可以,如今却要挤在一起。青朱主动坐在车外,不大的车厢里,还挤了三个人。
大眼瞪小眼实在尴尬,谢明微勉强找了个话题道:“……第一次听到赵大人的名字,还以为是女儿家。”
魏朝从开国皇帝数,已传了二十三代,其中十七位是女性至尊,因此与别的朝代迥异,男女皆可为官。谢明微误会赵拂柳是女人并不奇怪。
赵拂柳撑着头,也不知道昨天跟人清谈都谈什么了,看起来困倦得很,掩唇打了个哈欠,一双眼尾上翘的桃花眼泪光点点地看向谢明微:“没事,谢大人也不是第一个。”
顿了顿,他主动解释道:“请谢大人与本官同乘,是因为有件事不知如何开口,所以拖到现在才说……就算有郡王殿下的令信,本官也十分没把握拿到七明雪灵草。”
“为何?”
“因为星津观摇光峰的峰主……跟本官有私人恩怨!她眦睚必报,定会阻拦……”
谢明微难得呆滞了下。
显然赵拂柳不打算说是什么私人恩怨,只是凑过来,那双含着水光的桃花眼看向谢明微,显得可怜兮兮。
谢明微干巴巴道:“……没事,实在不行,还有其他方法。”
她指了指一言未发的林濯雪。
进太守府时谢明微和青朱报明了身份,余下一人,赵拂柳只当是护卫,但今早一见,此子容色惑人,被谢明微带在身边,更像是侍嬖,他就更不会多问了。
赵拂柳好像才发现车厢里还有个大活人,讶异道:“这位是?”
“神秘高手。”
“……嗯,那本官就放心了。”赵太守放下心中大石,又打了个哈欠,倚着车壁补眠。
离太徽山还有一段路程,寂静无话,谢明微无聊地掀开车帘往外看。
试剑大会报名的第一天,这条通往太徽山的大道上,有着不少修士身影。他们或三五成群,背负长剑,言笑中猜测自己此次在青云榜上的成绩;或独自一人,骑着瘦马,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
这些人大多都是散修,因为七大仙门的弟子无需在城内住宿,星津观中自然给他们安排了住所。而无门无派的散修又大多数只是炮灰,会在第一轮比拼中就被刷下去,然后围观叫好天之骄子的风采。
四年前,谢明微就这么追着林濯雪前往太乙宫报名。
那时她以为林濯雪也会是炮灰中的一个,无名观小弟子,身背凡铁剑,除了一张脸漂亮,看着就像修仙漫里凑数的路人甲,怎会料到他有着封印魔种的能力?
一念至此,谢明微不免想起昨晚在她的询问下,林濯雪撑着床铺的手猛然攥紧,太过苍白的脸上浮起两抹病态嫣红,呼吸急促,回答温顺又敷衍:“受了些伤,快好了。”
什么伤四年不好,偏偏她一问就快好了?
谢明微眼神瞬间冷下去:“你骗我,又一次。”
明明骗了她,这人还神色隐忍、眼神涣散地朝她伸出手。那姿态太像一个溺水之人求救,谢明微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也伸出手。
林濯雪扣住她的手腕,脸埋在她的掌心里,颤动的肩膀渐渐平复。又过了会,她感到一丝凉意。
林濯雪竟然哭了。
谢明微想,又或者,他还记得,自己有时候喜欢看他哭。
……算了,本来也没打算这么轻易问出答案。
马车走上了山路,逐渐颠簸,打断了谢明微的思绪。
赵拂柳也眉头一蹙,睫毛抖了几下,不耐地睁开眼,往外面看了一眼:“马上要到了。谢大人,无论此行顺不顺利,中午都在观星台那里会面吧。”
谢明微点头同意。
又过半个时辰,车外的喧嚣声渐响,人声、马蹄声、兵刃偶尔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清晰传来。随着一阵交谈与放行声,青朱掀起车帘道:“赵大人,谢大人,已经到了。”
说着话,他还频频回头,显然看到了什么奇观。
赵拂柳第一个下车,谢明微紧随其后。然而她刚一起身,袖子就被人拉住了。
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的林濯雪,微侧过脸,他那柔长坠落腰间的高马尾上,别着桃枝削成的木簪,正与谢明微鬓边桃花相配。
然后林濯雪才拿起幂篱戴上。
谢明微本打算帮他整理面纱,却鬼使神差伸手探进去,抚上冷玉一样的脸颊。
……
谢明微呼吸微乱、长眉舒展地下了车。
一抬头,明白了刚才青朱在惊奇什么,也明白了星津观前为何加上“浮天”二字。
太徽山古木参天,遮天蔽日,就连山石也呈现出一种冷峻的青黑色,又有传说中可治疗百病的垂露湖,如此钟灵之地,只是观门和外门弟子所在,真正的奇景,悬浮于其上。
浮天,星津观。
七座浮空岛屿成北斗之状,静止在南峰上空的云层里。
仰头观望,亭台楼阁隐隐露出轮廓,甚至有飞流瀑布从岛屿的边缘垂落,在半空中就化作濛濛云雾。
再观云雾中。
既有仙禽瑞兽牵引的华美车辇徐徐降落,流光溢彩;也有身着各色门派道服的年轻修士纵剑飞过,或神情倨傲,或意态从容;甚至有几艘形制各异的飞舟,如同鲸鲵游于云海,最后搁浅在岛屿边缘。
即使四年前见识过这样的场景,谢明微还是被摄住心神。
谁没有一个仗剑天涯、遨游天地的修仙梦?
谢明微看了好大一会才收回目光,狠狠叹口气,感慨星津观比太乙宫的剑修还能装。
赵拂柳显然司空见惯了,袖手等谢明微和青朱震惊完,才一抬手,引着几人往入口走。
试剑大会的报名处。
至少上百位修士聚集在那里,一条长队从报名处一直延伸到山道拐角。
报名位的长桌后坐着两名白色道服的外门弟子,下笔如飞,木着脸正在登记,每一个记录了姓名、修为、武器的散修都会得到一枚玉牌,跟星津观送到太守府的那两枚对比,粗糙了点,但作用都是一样的,即能暂时通行观内,也可辨明身份,监控位置。
而报名处后方,一个巨大的法阵在地面上缓缓旋转,银色的符文时明时灭。
试剑大会报名期有十天,七大仙门在这期间上交一张参会弟子名单即可,而散修则要本人亲自前来报名。报名成功后,散修可自由离去,等待正式比试之日再来,也可提前熟悉场地,趁此机会游览一番名门大宗。
境界高深一些就直接催动脚下飞剑,化作一道流光,飞向空中的浮岛,有了玉牌在手,防御法阵自然会放他进去。而更多的散修,包括像赵拂柳这种受邀请来的凡人,修为不够,则要踏入银色法阵里,直接传送到开阳峰,那里是试剑大会第一场比试所在地。
赵拂柳当先,对看守传送阵的弟子亮了玉牌,检查的过程中,回头再次跟谢明微确认:“谢大人自己有办法进去星津观?”
“有,不牢赵大人费心。”
青朱则蹭到谢明微身边哼哼唧唧,谁能想到这次出门竟然会跟谢明微分开,他连夜看了一大堆话本子,学了好多劝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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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明微放下过去的名言名句,都没来得及说:“谢大人,记得啊,不如怜取眼前人!”
谢明微想起马车里那个吻,笑了下。
青朱叮嘱完,不情不愿地跑到赵拂柳身边,两人身影没入骤亮的光芒里,消失不见了。
谢明微这才露出一点担忧神色。
她指了指天上飞来飞去的那些人:“如果观主真的不肯给出七明雪灵草,你还能再拿一次魁首吗?”
对于试剑大会排名靠前的修士,奖励十分丰厚,尤其是魁首,七大仙门都会赠予一样上等法器。
这就是谢明微说的其他办法:雪灵草虽然珍贵,但比不上法器稀有,届时以魁首身份向星津观索要雪灵草,他们没有理由拒绝。
当然,前提是林濯雪还能拿到魁首。
哪怕他不说,谢明微也能猜到,林濯雪为了封印魔种,肯定受了不轻的伤。
林濯雪戴着那顶幂篱,罩住了大半身体,面纱浮动似寒月流光。
谢明微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的身形僵了一下,刚悬起心,就听见林濯雪略带疑惑的声音:“……修士分为体修和心修,体修有七重境界,冲脉境、洗骨境、入道境、凝丹境、化显境、炼虚境、合道境,每重境界又分为前中后三期。”
林濯雪的声音里染上些轻快笑意:“我离合道境,一步之遥。”
谢明微:“……啊,不愧是上届魁首。”
不愧是离合道境一步之遥的剑修,林濯雪比整个星津观还能装。
无论怎样,还能打,那伤的应该没她想象中那么严重?
谢明微一脸高深莫测地踱步到传送阵旁,掏出一方小巧石印,上刻“太乙宫”三字,其下没有缀流苏,而是用红绳系着枚同材质的石铃,正是吉光道人给她的信物。听说此道士在太乙宫混的不赖,已经当上了一个什么掌案,拿着她的信物,就是太乙宫的贵客。
看守弟子双指并起,白光一闪,验明真伪后,冷冰冰的脸上多了些和气,甚至叮嘱了句:“进入传送阵后小心站稳,不然落地会飞出去。”
飞出去确实太丢脸了。
所以一踏入阵中,林濯雪靠过来的时候,谢明微眉一挑,任他抬手虚虚护在自己身后,而当法阵运转,她感到一阵晕眩时,听到了林濯雪在她耳边低声念,明微。
谢明微睁开眼。
长风浩荡,眼前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传送阵的另一端在浮岛边缘,一处圆台上,云气竟然从她们脚下飘起,穿行游离,而迈出石台,先入眼的是一块青石碑,上面几个古拙、苍劲的大字——
大道无亲,常与勤者。
吉光说谢明微抵达星津观后,只要摇响石铃,自有太乙宫弟子前来接应。谢明微拨弄了两下铃铛,既没有声音,也没看到穿着藤黄道袍的太乙宫弟子出现,一时不知该往何处走,便拢了拢袖子,站在青石碑旁等待。
不远处,同样刚出传送阵的几名佩剑修士聚在一起,争论声顺着风传过来。
“今年这试剑大会魁首,我看非蜀山悬剑庭的陈师兄莫属!他那手‘惊鸿照影’,据说已经练至化境,一剑能分光化影,斩出十三道剑气,谁能挡得住?”一个声音高亮的剑修开口。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
那人身材魁梧,腰间挂着一柄大斧,声音也如洪钟:“陈长河是吧?他的剑法是快,可光快有什么用,一看你就没见识过上一届试剑大会,陈长河连别人随手一个护身法宝都破不了!”
“呵,依我看此届魁首肯定花落冢山。”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听起来年纪稍长,语气沉稳,“你们都忘了不越观那群阵修的怪物吗?真到了比试台上,人家脚下随便布个‘四象锁灵阵’,你们连剑都叫不出来。”
“那算什么!”最先开口的剑修显然在阵修手里吃过大苦头,立刻怒道,“旁门左道!”
“规矩里可没说不许用阵法。”
争执声越来越大,引得周围不少人都投去目光,一位悠然围观的修士忽然轻笑道:“你们争这些有何意义?谁有把握能胜过琅嬛府的那位!”
琅嬛府?
哦,谢明微想起来了。渝州城门外,对着她们拔剑的那位剑修,说的正是——琅嬛府英檀,请剑。
9. 试剑大会(二)
非长生难也,闻道难也;非闻道难也,行之难也;
世人皆妄图长生,真能恰逢机缘,摸到求仙门路的,已是万里挑一,其中又有许多人天资不足,命途顶峰,也就是在外门靠资历混个小管事。
太乙宫以云陵为中心,势力向外波及十九郡,记录在册的弟子八千一十名,不管是实力还是人数,在七大仙门中排得上前三,可争一二。
而除去外门、外驻弟子,真正被当作核心培养的只有千余人。
这千余人里,再除去不屑于下场的前辈长老、稳居青云榜高位不想刷排名的天之骄子、实力不够暂时不敢报名之人……此次太乙宫参加试剑大会的弟子共计一百零三人,带队的是剑阁大师兄——公输慈。
正如岛上警醒劝勉弟子的石碑所刻:大道无亲,常与勤者。
修仙本身就是一件漫长而艰苦的事情,在求索的道路上,一日不可懈怠,何况他们这一代肩负的,除却己身命运,还有屠魔的重任,所以剑阁掌案让公输慈带队,就是让他担任半个师父,在客居星津观的这段时日里,也要监督师弟师妹们克勤修炼。
星津观七座浮空岛,岛上有七峰,都知道太乙宫和琅嬛府不合,所以一个安排在天枢峰,一个安排在摇光峰,远远隔开。
早课各自修习不提,练完几套剑招,身穿藤黄道袍的太乙宫弟子平息静气,三三两两去往藏书阁。
摇光峰主大方地将藏书阁借出,阁内一层被清空,布置了数排书案,其中一张单独居一排正中,公输慈端坐其后。他出身世家大族,自小明睿灵秀,当初剑阁掌案不惜上门拜访两次,才将人带回了太乙宫。
公输慈也远超师父所望,习剑十年,已踏入凝丹境。
剑修无不慕强,自然个个敬仰大师兄,又因为是同辈,对他没有对授课长老那样畏惧,因此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小动作不断,最终一位高个瘦削、腰间配彩璎的弟子站起来,没提出修行疑问,反而故作从容道:“大、大师兄,我们相信你这次肯定能夺得青云榜第一名!”
说完脸都红了。
公输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蒋师弟,你这次又打算拿下第几名?”
蒋不理年前才通过考核进入内门,实在没想到大师兄竟然会记得他的名字,当即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心,又听到后面那句问话,脸色顿时由红转白。
坦白说,他这次就是来见识一下,试试水,放放风,不排倒数就已经心满意足,但怎么敢如实对大师兄说?
支支吾吾间,公输慈移开视线,竟然主动转移了话题:“至于青云榜第一,我只有四成把握。”
见师兄有心放过,蒋不理松了口气,连忙坐下。
而其他人寂静一瞬后,纷纷开始交头接耳。
此前琅嬛府传出消息,他们那位天才小师妹已让神剑曜日认主,俨然成为同辈弟子翘楚,山下游历相遇时,没少跟其他门派耀武扬威,尤其是素来不合的太乙宫,所以在座的弟子都憋了一股气。
正好大师兄破境出关,与那英檀一起参加此届试剑大会,消息灵通的早就把榜单分析过一遍!
自从依据第一届试剑大会定下青云榜后,后来者只能靠在大会上赢得榜单上的人刷新名次,如果赢了第十名,那就是新的第十名,原第十名以及其后的人全部下移一位。
所以偶尔会出现加试的环节。
比如上一届,一个忽然冒出的林介打败了青云榜第二,但第一孟兰渊并没有参加当届试剑大会,那么林介可以向孟兰渊邀战,后者输了或者没有应战,林介就是新的第一,反之,林介虽然是当届试剑大会魁首,在青云榜上却只能排第二。
据说四年前,孟兰渊已经接到消息赶往太乙宫了,林介却如同他忽然出现那般,又忽然消失了,事了拂衣去,让多少人气的牙痒痒——谁不想这么装一次!
但这也让孟兰渊又坐稳了四年第一。
目前青云榜前三分别是:悬剑庭孟兰渊、无名观林介、明月谷李游衣。
李游衣。参加过两次试剑大会,但次次取胜都让人感觉是靠运气,大师兄肯定能赢过他。
林介。四年没出现过了,先跳过。
孟兰渊。跟大师兄同为凝丹境,是个强敌,但据说修炼遇到瓶颈了,停滞不前多年,还是大师兄略胜一筹。
太乙宫弟子们数来数去,最有可能跟大师兄争第一的就是曜日剑主,琅嬛府英檀。
可大师兄竟然说他只有四成把握,这不是长他人志气?!
坐在旁边的人凑到蒋不理耳边,小声道:“难不成那神剑真有那么厉害?连大师兄都怕了?”
蒋不理还沉浸在大师兄竟然知道我名字的余韵里,闻言立刻反驳:“大师兄那是谦虚!跟你一样天天吹嘘臭屁?”
“诶,不讲理,我得罪你了吗?”
蒋不理呵呵了一声,还要反驳,就听见熟悉的叮铃一声,他脸色骤变,徒劳地伸手捂住剑穗上的铃铛,然而一道女声还是从他指缝间露出来:“孽徒,出来恭迎师父!孽徒,出来恭迎师父!”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公输慈疑惑道:“……这是吉光掌案的声音?”
蒋不理站起身,脸色比刚才还红:“大大大大大师兄,我师父好像……来了?”
他自己也不确定。
师父吉光道人有一凡人好友,既不会飞,也不会传音入念,两人联系只能靠写信,太慢,还辛苦医阁的那只白鹤。那好友便提出了一个叫手机的东西,吉光以此为灵感捣鼓出来一对石铃。
石铃内刻了留音法阵,只要一方用力摇响,另一方的铃铛就会传出铃声,此次出门,师父特地让他带上这个东西,测试一下传音距离,如果没问题的话,下一步就打算研究怎么把传物法阵刻进去,让两个持铃者之间能够无需灵力,也能来回传信件……呃,按师父的说法是,发微信。
可是铃铛为什么突然响了?
……
谢明微又摇晃了两下石铃,疑心吉光这不靠谱的骗了她。
浮岛悬于半空,高处不胜寒,时不时还飘过湿冷的云气。周围都是修士,再不济也是洗骨境了,寒暑不侵,唯独谢明微,站着等了半刻钟,浑身发冷。
她忍不住咳了一声。
林濯雪蹙起眉道:“还是找个避风处等。”
然后他画道火符,或者施个保暖的咒术,谢明微就不会再冷了。
谢明微犹豫了下,还是摇摇头。此处视野开阔,如果有穿着太乙宫道服的人一眼就能瞧见,离开了,岛上这么大,太容易错过。
“也不是很冷,而且这里景色多壮丽。”谢明微往岛屿边缘走了两步,向下俯瞰,春色万重山。
浅浅青绿,片片绯红。世事变迁,桃花依旧。
她心中一时悸动。
那个吻过后,她和林濯雪之间的气氛微妙起来。既不能如曾经那般亲密,也不像重逢后那般僵冷,几分摸索着不知该如何相处的尴尬,几分心照不宣的在意与暧昧。
林濯雪同样向下看了一眼,却没什么反应。
他曾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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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红尘有何乐趣。
同样的,他也不知这美景有何乐趣。
在他看来,万物盛极而衰,又从衰败中再次孕育出新生,本是天地间循环往复、最简单的规律。
然而谢明微轻轻叹息一声。
林濯雪随之心头一动,他眼睫眨了下,想起曾经借谢明微的眼睛看过世间万物……也感受过悲乐忧欢。
难得走神,灵台深处骤然涌出一股阴沉之力,幂篱下,林濯雪迅速掐诀,喉头一动,咽下一股腥血。
“……冷,别生病了。”他声音如常,坚持道。
谢明微自己倒没觉得怎么样,不至于风一吹就倒,但也不想跟林濯雪争执,转移话题道:“你为什么让我陪你来试剑大会?”
她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心想,之前还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林濯雪要报复她……
林濯雪想了下,如实道:“我这次来,是想进一趟宝镜洞天。”
试剑大会之所以能让整个修真界蜂拥而至,甚至连一些隐世散修也出山报名,除了七大仙门给的资源,还因为前三名能得到宝镜洞天的秘钥。
宝镜洞天曾是一位古仙为妻子开辟的府邸,奇珍异宝多不胜数,如今上万年过去,法器早被前辈搜刮干净,但还有仙草奇兽、秘笈古阵,光是灵气,都比他们所处的世界浓郁。
为了防止竭泽而渔,七大仙门规定了洞天每次开启的时间、进入的人数,散修要想进入,只能靠试剑大会拿到秘钥。
恰巧,最近一次开启洞天的时间,正是今年。
谢明微敏锐道:“洞天里有能治你伤的东西?”
林濯雪点点头。
风确实冷。谢明微想起来,林濯雪身上还有伤呢。
她转过身,抬眼望去,传送阵圆台外,是广场空地,那些争论的修士自从英檀名字一出之后,迅速达成了共识,四散离开,去岛上各处参观。
天地之悠悠,好像只剩下她们俩。
林濯雪不解道:“你有些生气。”
谢明微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林濯雪是个行动力一流的人,或许这也是剑修的特点。
他知道谢明微是为太乙宫的人迟迟不出现生气,跟着一点头道:“我让他们出来见你。”
谢明微这时没意识到她们会闹出多大的动静,笑着问:“你有什么办法?”
林濯雪没回答,只是拔出了识青剑。
扬手一挥。
平平无奇的一剑。
不,绝不平平无奇的一剑。
极锋锐、仿佛能斩断天地间一切的一道剑气。
破空。
破云。
破了浮空岛屿的防御大阵。笼罩在岛屿外淡白的银光忽然如有实质,符文急速流转,还是被剑气打出一道裂隙,尽管下一秒就重新弥合,依然惊动了所有人。
嗡!
嗡!
嗡!
警钟三声,如弓弦惊醒层林飞鸟,七峰各处,星津观包括暂住的其他六派弟子都倏然抬头,御剑破空之声纷纷响起,只是一眨眼,广场上空黑云般出现了许多身影。
谢明微眯着眼看过去。
紫袍宽袖,绣二十八星宿,是不越观的弟子服饰。
白衣高冠,悬剑庭。
乱七八糟吊儿郎当,不用想就是明月谷。
青袍白靴不佩剑,洞真府。
黑白二色,星津观。
蓝白道袍,琅嬛府。
最后是藤黄道袍……嗯,出来了,太乙宫。
10. 试剑大会(三)
飞剑如流光。
从云雾深处、从峰峦叠嶂处、从看不见的天际外瞬息而至,围绕在广场上空,气势汹汹,犹如铁壁。当先的四人是今日值守的星津观弟子,查看一圈,发现广场中央站着的二人最为可疑。
但这二人,一个是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女子,一个戴着幂篱遮掩大半身形,气息沉滞,病殃殃的,看不出是何境界。
事出反常,值守弟子没有第一时间狠下杀招,而是厉声喝问:“何人造次?胆敢坏我护观大阵!”
林濯雪收回识青剑,深深喘了一口气。
以往一套剑招下来,惊落风雨、剑起长虹也不觉得丝毫疲累,而今不过一式,肺腑激荡。他抿了抿唇,自虐似的再凝气,盯着那喝问弟子,指尖灵光隐现,一有异动就要反击。
结果手刚一抬,被谢明微给按住了。
二十三岁的谢大人比起当年的谢府少主人英姿更胜,她往前走了一步,袖带当风,倒像是把他护在了身后。
林濯雪呆了下,乖乖站着不动了。
就算形势危急,万剑所指,他也对谢明微有一种盲目信任,这个人无论想要做什么,只需要追随、遵从,她总会无往不利。
实际上谢明微无奈得很。
真是装了个大的。
她略微向后倾身,侧过脸,叹气道:“猫脑壳啊,想法奇奇怪怪……还动剑,伤好了?”
话里话外,竟是关切之意。
林濯雪眼神颤动,一双杏眼睁圆了点,这时候倒是精通人情世故了,也随之向前倾身,靠近谢明微,撩起薄纱露出半张脸。修道者冲脉、洗骨,一张脸莹白如玉毫无瑕疵,两人目光一触碰,玉生红烟,林濯雪就用那清清冷冷的声音服软道:“是我错了。”
谢明微:“……”
真没办法。
莫名有种被拿捏的危机感。
二人窃窃私语说着小话。
浮岛各处听见警钟的人也聚集了七七八八。
罪魁祸首蒋不理御剑术练得不好,从摇光峰到开阳峰距离又远,被堵在外圈,担心看不上热闹,正拉着一个好脾气的洞真府弟子,嚷嚷着问,怎么了怎么了?
到底是名门正派,剑悬不落,没一个人想着偷袭。那开口质问的值守弟子等不来回答,面露怒色,双手结印,冷喝一声,几道灵气编织成的篆字蓦然扩大,兜头盖了下来!
谢明微顿时觉得双脚一沉,好像被钉死在地面上,半步也迈不动。
林濯雪轻声解释:“是定身术咒。”
而且只定住了他们双腿,最多就是跑不了,不会有任何损伤。
啊对……还有问题没解决呢。
谢明微强行拉回注意力,怎么说她也在金州官场淫浸了几年,所谓伴君如伴虎,同僚们更是口蜜腹剑,豆腐嘴刀子心,谢大人早就习得了一身本领,越是危急,越是冷静自持。
她清咳一声,理了理衣袖,面对诸人神色各异的凝视,用每次朝会山呼万岁的郑重语气,颇有气势道:“吾乃元贞昭惠太后侄女,前吏部尚书之女,崇德院八品采风官,云陵谢氏谢明微,前来寻人,请太乙宫师兄一见!”
众人一时被那连串头衔震慑住了。
术业有专攻。
以往这些修士遇见有人报名号,都是什么某某剑主、某某门派、某某长老的徒子徒孙……现在是什么太后、什么尚书的……崇德院又是哪个门派?
四个值守弟子面面相觑。
一人问:“采风官是干什么的?”
另一个反应过来:“管她干什么的!八品,常打交道的赵太守都是三品,可比她谦虚多了!”
那弟子飞剑逼近一步,大声嗤笑道:“八品也算是个官?尔手下几个人,敢动防御大阵?”
太守他们都不畏惧,何况谢明微。
谢明微倒是半点不生气,露出一个略显歉意的温和笑容,从容作揖道:“此事是我们有错在先,惊动各位仙师,容乞宽宥。”
谢明微想,猫抓坏了东西,主人自然是要道歉的。
她姿态给足了,语气真诚无比,值守弟子也不好再咄咄逼人,虽然剑还指着她们,但声音缓和了些:“二位到了浮空岛,想来已经通过身份盘查,既然说要找太乙宫的人,姓甚名谁,说出来为你们作证!”
谢明微哪里知道要找谁。
她想了下,拿出那枚石铃,抬手展示,纤白的手指勾着红绳,在所有人目光聚集时,轻轻一摇。
“孽徒,出来恭迎师父!孽徒,出来恭迎师父!”
彩铃响起。
唰唰唰。
飞剑齐齐转向。
眼看着打不起来了,有些修士已经扫兴离开,蒋不理左挤右挤,终于挤到了前排,还没看清发生了何事,那该死的石铃又响了!
而摇响铃铛的人正是师父那个凡人好友。
谢明微循声看过来,对他轻轻一笑。
蒋不理背后发毛。
啊啊啊——
他欲哭无泪地想,都怪师父太看重他,竟然把新开辟的灵植园交给他打理,而他也不该课上跑神课后瞎殷勤,一天浇三遍水,把灵植幼苗全给浇死了!最不该的就是,铃铛响起来时,以为师父发现灵植园毁了追过来揍他,装死不理,惹出了事,现在众目睽睽之下丢大人了!
“谢姑娘。”蒋不理苦着脸道:“早说是你来了啊。”
他刚想去找星津观弟子说清缘由,忽然感觉一道长风袭来。
身边有眼尖之人道:“大师兄!”
藤黄道袍,白玉道冠,柔眉秀目,温润清俊。
“门派友人寻访,一场乌龙,不耽误众师弟师妹修行。”公输慈衣袖一挥,长剑飞向地面,在他靴尖触地的瞬间化为流光,没入额间。
七大仙门同气连枝,身为太乙宫剑阁大师兄,公输慈修为高,地位高,境界也高,喊众人一声师弟师妹并无不妥。
除却有几个琅嬛府弟子哼哼两声,其他人纷纷抱拳,试剑大会在即,他们也都在加倍努力修炼,闻言各自散去了。
那四位值守弟子中有三位离去,剩下一个领头的,也不敢俯视公输慈,御剑落地,快步走到他面前,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弟子一抱拳,不再追问,也离去巡岛了。
公输慈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却没过来。
林濯雪笃定道:“你与他相识。”
谢明微慢悠悠地嗯了声:“当初,从云陵到金州,正是公输道长领着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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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宫弟子一路护送。”
“本来该我保护你的,但那时候你不要我了。”
谢明微忽然抬眼,隔着层面纱,两人注视着彼此。
大多数时候,林濯雪能清晰感知到谢明微的情绪,但还有极少时候,譬如此刻,他不明白那双动人的眼睛里萦绕的是什么。
林濯雪迟疑了下,选择道歉:“对不起。”他那句话说得未免有些哀怨。
谢明微的心都疼了下。
偏偏这时候,吉光那位瞅着不太聪明的弟子凑了过来。
“谢姑娘,好久不见啊!”蒋不理嘿嘿笑了两声,又打量好几眼林濯雪,好奇道:“这位是谁啊?”
谢明微还真不知道怎么介绍。
林小道长虽然是个猫脑壳,想法稀奇古怪,不过是没被礼教规训过,行事随心,也因此,他对隐藏在言语里幽微的善意和恶意都十分敏锐,谢明微当初问他愿不愿意当个侧夫,确实是存有一二分折辱之意。
是她先贪慕颜色把人追到手。
然后又辗转反侧,害怕将来失去了郡王妃这一层身份,不能像历史的谢太傅那样,在魔种来犯的时候号令众人齐心抵抗,所以离开云陵前,她选择了最决绝的分手方式。
她那时候还以为凭林濯雪的至纯之心,必不会再跟她来往了。
而后到了金州,谢明微终于遇到了永宁郡王周怿,明眸善睐,容颜绝色。
但周怿那时才满十五岁,在谢明微的认知里,还是读书的年纪,离结婚年龄还差一大截,最多当个亲戚家弟弟看待。
谢明微对周怿的怜爱,更多是来自史书上那个周怿。
皇帝南渡,抛弃了大部分宫人妃子,但没忘记带走贵君和最宠爱的小儿子。那时谢太傅已经与周怿完婚,一路升任为京兆府少尹,白日当值,并不在郡王府内,禁卫军怎会为她误了郡王安危?永宁郡王不肯走,便被强绑上马车带走。
从此一条汝河隔开二人。
所有人都告诉周怿,北岸已经沦陷,谢少尹肯定死了,活着的人要学会放下。周怿好像听进去了,不再发脾气,不再绝食,不再闹着要派兵找回谢明微,沈贵君欣慰之下,为他解开了束缚。
当夜周怿就甩开了侍从。
年轻而尊贵的郡王,跳进汝河,渡河而死。
从此生死隔开二人。
谢少尹并不知道周怿死了,后来魔种被剿灭,迎天子还帝都,史书上也并没有记载谢太傅对永宁郡王之死的反应,但第一次见到周怿后,谢明微夜里梦见一只湿淋淋的艳鬼,他在水的另一方,长久望着她。
从此,谢明微觉得自己既然占据了谢太傅的身体,就有照顾周怿的责任。
要不然也不会主动请命来取七明雪灵草。
但这不是爱,她喜爱过林小道长,便知道这不是爱。
喜爱过……谢明微苦涩地想,依然喜爱。
但魔种也依然存在,分手的原因也依然存在,未来变得更加不可预知,她现在有勇气、有把握去应对吗?
谢明微沉默良久。
久到蒋不理都以为自己问错话了,挠了挠头,奇怪地看着她。
谢明微脑子一抽,给出了答案:“这位是……我前夫。”
11. 试剑大会(四)
“久仰久……诶?前夫?”蒋不理惊讶地重复了一遍。
然而谢明微说是前夫,林濯雪就安安静静不吭声,蒋不理也这么说,他立刻反驳道:“不算前,我还没回答那句话。”
说不定明天他就想通了,愿意当个侧夫。
谢明微拢了拢袖子,不好意思说,其实回不回答结果都一样。
前夫不算前,那不就只剩个夫字?
也没听说谢姑娘成过婚啊?
蒋不理实在搞不懂,虚虚笑了两下糊弄过去,接着道:“谢姑娘这次又来观看试剑大会么,上次你真是慧眼识珠!”
上一届他们太乙宫承办试剑大会,器阁提前两个月就把观会通行票销售一空,由于通行票并不跟购买人绑定,导致后来一张票拍卖到百金。
器阁掌案心痛极了,这钱竟然被外人挣了!
熬了两天两夜,掌案想出个办法,把原先给各派长老准备的坐席撤了,让他们去跟自家弟子挤在一起,然后把长老坐席改成看客雅座,又狠狠赚了一笔。
不仅如此,器阁还早早把参与大会的修士名单张贴出去,附带小像一枚,所有人都可以押注,每天按时更新押注名次,看热闹的凡人老百姓哪里懂什么境界、心法、门派,有的看脸,有的看眼缘。
押注榜单排在最后一位的是个张姓散修,给他投一文钱的是个七八岁的毛孩子,冲着同姓就把压岁钱给投了。
这种连小孩压岁钱都赚的可耻行径到底惊动了太乙宫掌教。
刚开始,掌教还不怒自威,当着十三阁所有长老的面,斥责器阁掌案把试剑大会整得乌烟瘴气,让其他门派看笑话,结果器阁掌案理不直气更壮,呼啦摔给众长老一堆账本,悲愤道,站着说话不腰疼!
在器阁掌案眼里,甭管外门内门,庸才还是天骄,有一个算一个,一帮初生牛犊不长脑子光长力气,逞强好斗,打起来不知轻重,一个月换一把剑都算少的,而太乙宫以剑修为主,连提供给外门弟子的铁剑上都镶嵌有三块防风石,可不得全靠他,呕心沥血支撑起整个门派!
还挨骂,不干了!
无人知晓太乙宫在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的危机。
还好,谢明微的出现像一场春雨滋润了器阁掌案的心。
风流啊,纨绔啊,年少啊,一投注就是千金——肯爱千金轻一笑,简直是诗里描绘的一对。
在所有人都疑惑押注榜首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林介是谁时,只有掌案为他和谢明微的绝美爱情流泪。
那时候,蒋不理还以为每个门派举办试剑大会都是如此,今年一入星津观才知道,人家根本看不上剑修的穷酸做派。
星津观主修符箓、占卜,朝廷养荡魔卫,光风雷符就一口气求购上千张,更别提太徽山附近的名门贵族事事都要求仙师卜一卦,每年供养费用少于万两都拿不出手,根本不屑于赚看客的三瓜俩枣。
“我带你们参观参观!”蒋不理那语气好像星津观是他家一样。
走了两步又回头,不长记性地问:“谢姑娘,你前夫遮住脸干什么?”
林濯雪懒得吭声。
谢明微胡诌道:“……叫他小林就行。太好看了,怕他招蜂引蝶。”
蒋不理意味深长地喔哦了声,心想谢姑娘还挺能吃醋。
他手背往手心里一拍,提议道:“这多不方便,用个混淆咒不就行了!”
蒋不理看道经一眼就困。
看杂书一目十行。
乱七八糟的咒术学了一堆。
谢明微觉得她迟早要在这修真界开个班,人生就是选择大于努力,蒋不理在太乙宫只能被分配去医阁种草,要在是明月谷,早混成一代传奇老大了。
半刻钟后,大多数人为试剑大会用心准备时,三个穿着太乙宫道服的混子在星津观里游荡。
蒋不理三天前就来了,但也只熟悉居住的摇光峰。他从自己的百宝袋里放出一艘飞舟,三人乘舟,从最近的开阳峰下慢慢攀升,一开始觉得山峰陡峭,危耸壮丽,等徜徉竹林之上,风穿竹林,沙沙作响,又转为清丽之景。
竹林尽头,挨着一处崖坪,是星津观唯一的演剑场,观里招收的剑修不多,只有寥寥几人正在反复挥练剑招。
蒋不理站在舟头,指了指演剑场道:“在太乙宫,弟子都要先入外门,达到洗骨境后再去参加试炼,通过了才是内门弟子,十三阁择其一,除了剑阁外,大家又要修习剑术,又要兼顾阁内差事,炼丹炼器,种草画符,就是给剑阁那群大爷打杂嘛!”
“噢,有机会我告诉公输慈,你对他很不满。”
蒋不理脸都涨红了:“谢姑娘!才没有!我最敬仰大师兄了!”
谢明微笑了笑,劝慰道:“打杂不至于……太乙宫弟子八千,也不是人人天赋都在剑道上,必修课加选修课,才不至于埋没良才,吉光既然选你当弟子,说不定你就是下一个医圣呢?”
林濯雪习惯了谢明微不时冒出来的一些奇怪词汇。
蒋不理第一次听,琢磨了下必修和选修,感觉形容得还挺贴切。
他被那句医圣捧得乐了下,心想谢姑娘真适合当朋友,人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
风烈烈吹来,谢明微戴上白玉冠,身着藤黄袍,长眉凤目的凌厉之姿消解一二,如悯怀慈悲的玄女,反而是小林道长,用混淆咒术改换成难以记住的普通面容后,他身上那种跟大师兄相似的气息愈发显露。
蒋不理突然问:“小林道长佩剑,也是剑修吗?”
林濯雪略略颔首。
蒋不理好奇道:“我现在是洗骨境后期,却瞧不出小林道长的境界,至少是入道境以上了吧?”
祖师们著经传道,立下七重境界,将第三重境叫做入道境,顾名思义,从入道境开始,才算是摸到了大道门槛,只是如今修真界式微,入道境已经可以去小门派当个长老了。
谢明微抢先回答道:“不理兄慧眼识珠。”
这话听着耳熟,蒋不理嘿嘿笑了两声,有些羡慕道:“小林看着这么年轻,已经是入道境了,想来肯定是天赋惊人,只比我大师兄差了一点。”
林濯雪蹙眉。
并非少年人争强好胜,只是比公输慈差一点听起来太刺耳,他忍不住要反驳。
但谢明微眼疾手快,衣袖掩映下,勾住他的手指轻轻晃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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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觉得蒋不理的聒噪也没什么不好了。
蒋不理一点没察觉到两人猫腻,提起大师兄就滔滔不绝,什么三岁能文,四岁能武,五岁就能挥动比自己还高的剑,六岁名满云陵,七岁被剑阁掌案相中,上门两次才收到这个徒弟!
比桥底下的说书人还夸张。
“真不知道像我大师兄那样的天才眼里,剑招一看就会,一学就精,人生是多么简单——”
谢明微也听够了他念叨,打断道:“这也简单,想不想体验一下?”
“怎么体验?难道是用混淆咒变成大师兄的模样?”蒋不理双眼一亮,顾虑重重又蠢蠢欲动。
谢明微一愣,再次感叹蒋不理入错了门派。
她笑了笑道:“我的意思是——圣人糟粕,大道不言。求索的道路上,许多玄妙感受本就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更何况是写在书上传于后人呢?所以曾有先圣创下不言咒术……你肯定会吧?”
蒋不理更惊讶了。
他确实会。因为不言咒并不是什么特别高阶的咒术,耗费的灵力也不多,它苛刻的点在于,需要让被施咒的人完全不抗拒地让渡出所有感受,分享给另外一个人,必须心思澄明,任何一点犹疑、动摇都会让施咒失败。
他跟谢姑娘关系有好到这种地步吗?
这一点倒是谢明微不了解,归咎于她跟林濯雪相见不久,两个人就用了这种咒术,她还以为是修真界老师常用来教导学生的手段。
蒋不理又确认道:“……真的吗?我能和小林共感吗?”
谢明微眉一挑,摇了摇头,抬手点了一下自己。
她的动作太从容、笃定。
所以蒋不理虽然满腹疑虑,但想着谢明微这么信任自己,他怎么能一直犹犹豫豫,便伸出手,并剑指,指尖凝出几缕极细的灵光,点在谢明微眉心。
蒋不理浑身一震。
难以形容。
但他看见了。
剑还是那把剑,山还是那座山。
一道剑气,竹折叶落。
演剑场上,星津观弟子反复练习的那套剑招却完全变了一种模样。
每一个招式都舒展又缓慢地展现在他眼前,像秉烛观图,纤毫毕现,甚至那些原本他看不到的地方,譬如那个圆脸弟子出剑时,肩胛骨微沉,显之又显的破绽主动送上来,蒋不理沉浸在脑海中的对战,旋身反刺——
术法断开了。
世界在一瞬间恢复了原样。
蒋不理收回手,张着嘴,半晌没合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细细品味现在的感受,就像是一个想要过河却被水流冲得跌跌撞撞的人,忽然被拎到了云端之上,俯看了一瞬整条河流,发觉河道并不曲折,水流也并不急湍,然后,又被毫不留情地扔回了水里,过河之路依然跌跌撞撞。
“谢姑娘才是天才……”蒋不理认真看了谢明微好久,确认她毫无修为后,仿佛看见了极为暴殄天物之事,哀叹道:“剑阁的掌案为什么没拜访个二三四五六次把你招来太乙宫?”
如果是谢姑娘,肯定能进剑阁。
甚至,跟大师兄并称剑阁双壁也未可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