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
这四个字形容林濯雪如今的名望都犹显不足。
雪一停,日头出来了,身上便渐渐暖了起来。谢明微放下手炉,又解了大氅,闭目歪倚在坐塌上养神。马车内宽阔舒适,除了方塌外,还设有一张小几,空间仍有余裕,今日却不知道为何,总显得压抑逼仄。
谢明微坐不了多久,又直起身叹气。
她出门不喜排场,大多数时候身边只跟着个侍女谢池,谢池性子安静少言,此时在马车外着急赶车,更是一个字都不吭,只剩下谢明微长吁短叹,细细品着内心滋味。
难得,她想,这该是心虚吧……
毕竟是要见到林濯雪了。
镇国将军。
林濯雪。
什么人可担得起镇国二字?
后晋末年,妖道作祟,礼崩乐坏,烽烟四起。各方英豪中原逐鹿之时,忽然涌现出一批怪物,有的虽然四肢直行,却长着兽首,有的虽然顶着人面,却有羽翅、鳞甲、长尾,食人饮血,被称之为魔种。
魏朝开国女帝周剑屏以人为饵,将魔种引到玉门外的两山夹壁之间,地面山壁上连根枯草都清理干净,又刻画只进不出的伏野大阵,期盼这群怪物陷入阵中后自相残杀,互噬而绝。然而天不从人愿,三个月后军士到阵前查看,魔种竟纷纷进入了沉眠。
此后数百年,上至天子下至匹夫,无一不提心吊胆,害怕有朝一日,魔种破阵杀出。今上即位时,选定年号太平,帝号广佑,可见忧虑之深。
而四年前,所有人的恐惧成真。
玉门及苍木岭一带,血流成河,恍如人间地狱。
悲泣哀号声里,却有一人,提剑逆着难民潮而去。
谢明微没有亲眼目睹,但在茶馆酒楼的说书人口中,林大将军让星辰列阵、风雷擂鼓,日月并起,煌煌烨烨,倏然一声咒令,黑压压如潮水般肆虐玉门的魔种刹那石化!
林濯雪将魔种阻拦在玉门外,于公护下山河社稷,于私也算报了长兄战死之仇,就算要对其三跪九拜,谢明微也绝无二话,偏偏……世事弄人。
林濯雪算是她的弃夫吗?
情意深浓时,林濯雪以衣袖掩面,谢明微探指嵌入他的指缝间,将人扣住,又去看袖下潮红的一张脸,连眼尾也拖曳着一抹,可怜可爱。谢明微色令智昏,哄着人出声时,也曾唤过一句夫君。
但除此之外,既无父母之命,也无媒妁之言,她更没许过人任何名分,分手也是……应该是……好聚好散吧?
谢明微宽慰自己好几句,忐忑之情稍减,马车便停下了。
章仪女史先一步赶回去复命,留下引路的是活泼健谈的女侍玉雾。谢池掀起帘子,又搬来脚凳,谢明微踩着下车后跟着前方的玉雾从朱雀门进入。行路匆匆,玉雾还能见缝插针地为她介绍上几句。
大魏皇宫承建自前朝,晋国皇室奢靡,虽然拆除重建了不少地方,仍能窥得一二。谢明微一路穿过亭台楼榭,雕梁画栋,再登上位于皇城腹地的抱月楼,不知攀爬了多少级阶梯,气喘之际终于看到一架虹光悬桥,越过悬桥便是飞仙台——
其上俯瞰六合,四方皆小,流云聚散,万物伏低,乃是整个金州视野最高之处。
广佑帝沉迷修道,耗费十数载建成飞仙台,欲使宏愿上达天听。
彼时太后已薨,谢明毓殉国,谢尚书引咎辞官,谢明微也早就回到云陵,即便是后来再有了进入宫门的资格,也多在未央宫蒙受召见,这是她第一次清楚得见飞仙台上的景象。
谢明微平复气息,理了理身上凌乱的璎珞绦带,又联想起皇帝常年居住于飞仙台上射星阁,几位肱骨老臣要来此觐见的场面,不由感叹:“崔大人、郑大人等真是老当益壮,吾辈不如。”
玉雾脚下一顿,回头瞥了她一眼,新奇道:“多少人第一次见此恢宏建筑,瞠目结舌,赞叹不已,如大人这般淡定的倒不多见。”
谢明微笑了笑:“不瞒女侍,吾好梦中游,见过千丈高楼,无涯天堑,甚至月宫之上……啊,不过如此。”
玉雾听她满嘴胡言,语气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肃容道:“大人慎言。”
谢明微立刻拱手道:“是,多谢女侍提醒。”
玉雾皱起眉,却也没再多言,只让她在阁前等候,自己先去御前通禀。
谢明微就低头敛目,大气也不出地安静等着。
不多时,她听到动静,先见一双云纹长靴映入眼帘,而后是玄衣、金带,衣袖携风。
谢明微确信这人在她面前停顿了下,短短一瞬,不知所思为何,等她轻轻吸口气,打算抬头问候时,余光便看见那人与她错肩而过,唯留下一缕冷淡梅香。
大魏文官衣朱,武官衣玄。
衣玄而着金带者。
镇国将军。
久违的熟悉气息不由让谢明微想起一些往事。
太平十七年,四月初三。她还是云陵有名的逍遥闲人,常呼朋引伴,歌舞自纵。那日她约了三五友人,换上新裁的衣裙,本要去城外山寺喝素酒赏桃花,谁知刚出门不久,天光忽然暗了,风卷云堆,一颗白珠遥遥落下来,劈啪一声,不过三五息,雨势便由小到大。
谢明微此人,最喜檐下听雨,最不喜吹风淋雨。
她顿时没了兴致,恹恹地喊了声谢池。谢池跟在她身边久了,知道自家小姐的性子,便停下马车往回赶。
雨又由急入缓。谢明微用折扇挑起车帘,见行人步履匆匆,四散离去,喧闹的街市转眼清静,等到了谢府门前,天地之间,白雨乱跳,一人于风雨中挺立如竹,穿着一身泛旧的白衣,半湿着贴在身上,甚至能看清背上两片削薄轻盈的骨。
那时她十九岁。
只觉得心头一悸,如鹿撞怀。
于是谢明微干出了一件孔雀开屏的事,她大雨天摇着折扇,盈盈笑着问:“人间四月芳菲尽,何有白梅带香来?”
她很自然地走近——
湿冷的风拂来——
林濯雪便也闻到了云陵女儿惯用的脂粉香。
林小道长下山不久,还从未遇到过登徒子,一时竟不知所措,面上还算镇定,只是下意识握紧了手中剑柄。
谢明微看见他动作,便退开一点,挑眉道:“无意冒犯,小道长何必紧张?”
林濯雪微微蹙眉,看见府内仆人迎了过来,也猜到这位大概是谢府少主人,不好对她凶神恶煞,但手指刚松开,又听见谢明微慢悠悠地接着道:“我不过是觉得,此间——梅香何来?”
修长如玉的手指瞬间握了回去,一声剑鸣,刹那间激起的剑意震开了正坠落的雨珠。
林濯雪冷着脸略抬起下颌。
谢明微愣了下,在其他人有些惊慌的眼神里,露出了被取悦的笑意。她眯着眼想,小道长看着唬人,怎么是只易受惊的猫崽子啊。
那时她越了解,越觉得林濯雪一言一行都契合心意,只可惜他是世外一隐士,天地一沙鸥,无父无母,没有身家倚仗,连修道的地方都叫什么无名观,听着就像戏折子里跟在英雄主角身后凑数的,纵然在剑道一途颇有天赋,那也配不得谢氏女。
谁能料到魔种袭来,林濯雪摇身一变,成为了声名赫赫、被天下人视为救世主的镇国将军。
除却开坛拜将那天,这四年来,林濯雪深居简出,几乎不出现在人前,寥寥几次,也多因年节祭祀、皇帝召见,是以同在金州,二人竟不曾私下见过。
如今故人难得相见,谢明微还忐忑半天,他就……就这么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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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该的。
依照林濯雪爱憎分明的性格,见面直接一剑刺过来,她都不会惊讶。
谢明微思绪乱飞,还在琢磨刚才低着头,林濯雪有没有看出来是她?
冷不丁听到有声音在喊,谢明微回过神,看见章仪女史不知何时站在了面前的玉阶上,略带疑惑地又唤一遍:“谢大人?请吧。”
“是。”谢明微赶紧应了。
飞仙台的玉阶修的有寻常两倍高,谢明微稍提起裙摆,顺着指引拾阶而上,目不斜视地到了射星阁内。
低眉方行,左右拂袖,双手合于额前叩拜于地。
谢明微朗声道:“陛下圣安。”
半晌。一道淡淡的女声响起:“起来吧。”
谢明微站起身,这才抬眼,只见这射星阁四面临风,长空浩荡,广佑帝临窗而坐,穿一身青灰道袍,长发挽成太极髻,白肤淡唇,面容和煦,与以往相见很是不同。
谢明微恭谨道:“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广佑帝指了指身前。
谢明微顿了下,迟疑着走过去,半跪下来,伏在女帝膝前。
广佑帝抬起她下巴看了会,才露出一点笑意:“看来是以往见得少了,才让微娘这般问。”
谢明微幼时养在太后身边,虽然姓谢,出入无忌的皇宫却更像是她的家,与宗室姊妹们也都混得相熟。不过天家人么,先是君臣,再是姊妹,也就只有谢太后以及彼时还是皇太子的周尚翡会如同长辈一般,亲昵地喊她一声微娘。
但这记忆太久远了,久远到谢明微只依稀记得有这么件事,却完全忘记了当时的心情,世事易变,人心莫测,此时再听见广佑帝口唤微娘,她只觉得从脊骨中渗出一丝颤栗。
惊厌,又不得不压抑。
不知道她的表情有没有泄漏异样,但广佑帝很可能也不太在乎,她的手指摸过谢明微的脸,好似贵人在逗弄怀里的狮子狗。
谢氏三百年,也曾位列公卿,权倾朝野,谢流玉更是以太后之名垂帘听政,独掌国柄多年,可这一代的嫡系长女谢明微不过是崇德院里无足轻重的采风官,小东西被她养着,想要喘口气都得谢圣人恩赐,难道还怕她会咬人吗?
广佑帝收回手,心情很好地问:“听说吉光道人眼下就在金州?”
“是。”谢明微毫不隐瞒道:“就在臣的府上。”
广佑帝抚过衣襟上的阴阳鱼纹饰,似笑非笑道:“卿与太乙宫渊源颇深啊,当初十几位道君一路相护,那阵仗都传到了朕的耳朵里,如今太乙宫的长老又客居你的府上?”
谢明微诚恳道:“渊源确实有,不过应是百年前结的善缘了。”
“谢家曾在云陵建天下鸿学院,藏书不分雅俗,传道不分贵贱,伏野大阵破碎时臣邀学院的大儒们同行避祸,可那浩瀚藏书却难以携带,眼看着就要在这场战火中付之一炬,学院师生们得知此事后主动分忧,一部分书册就地掩埋,一部分稀缺孤本背在身上避难,臣就是在那时发现了诸多典籍中竟然有一本手抄的《太上清静经》,署名乃是太乙宫祖师长老之一的清阳道人,臣托人还经,道长们厚德报之。”
“嗯,好一个厚德报之。”广佑帝站起身,顺手也把谢明微拉了起来,转身道,“卿上前来看。”
谢明微随着广佑帝靠近窗边,她略微探身,由飞仙台往下看,天高云低,行人如蚁,仿佛是在云端俯视人间。
“朕明日欲请吉光道人在此论道,卿觉得如何?”
谢明微忍住眩晕感,犹豫道:“自是无有不妥,但讲经论道,若入佳境,用时难以测度,恳请陛下先让吉光道人去一趟郡王府,为永宁郡王诊断怪疾。”
“……也好,一起看看吧。”广佑帝若有所思道:“总要看出个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