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以为是陈泊洋担心自己，于是朝他扬起笑，抬步继续向着科室走去。
体检没有单独的区域，照着单子上的表，林云顺利地测完了身高体重这些基础的项目，但是对着单子上的听力和色觉犯了难。
林云站在走廊，伸着头想找五官科在哪里，却顺着人来人往看到陈泊洋的身影。
分明穿着最普通的工装服，肩背却挺得如青松般笔直，袖口利落挽到小臂，露出线条硬朗的腕骨。
人群里他步子沉稳，眉眼间带着股沉静的劲儿，周遭嘈杂的人声仿佛都绕着他散开，偏生那份利落挺拔的气场，让他在攒动的人潮里格外扎眼。
林云一眼就看见他了，他的目光在走廊里逡巡，分明是在寻她的身影。
分明让陈泊洋不要跟着的也是林云自己，此刻看到他向着自己走来，心跳如鼓的也是她自己。
林云看着陈泊洋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快步走来，最后站定在自己面前。
陈泊洋不笑的时候本就让人觉得冷峻，此时像是有着心事，沉得有些厉害，看向林云的时候竟有些让林云心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陈泊洋的心也是纷乱的很，借着人群的遮掩，大掌用力包着林云的手，回忆着陈帆海说出的话，手上的力道越收越紧，不舍放开似的。
看到陈泊洋沉郁的面色，林云非但没有挣开他的手，反而回握住他，担心地把他拉到人少些的位置：“泊洋哥，你怎么了，我刚刚看到你和别人在大厅那里和人说话，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陈泊洋回忆陈帆海的话：“……哥你别怪苏姨，苏姨说的是实话，你和林云姐的事等你稳定了之后再说出去比较好……哥，你心里一定要有打算了。”
陈泊洋是和林云保证过的，只要转了正就娶她，但苏姨的话点醒了陈泊洋，他突然发觉没有那么简单。
他的转正名额可能一个月后就能批下来，但他却不敢现在和林云和她的家人提结婚的事情。
机械厂的初级工只是比学徒工资多了5块钱，就凭这个他怎么给林云在县城安家，又怎么好意思向苏姨和林叔开口娶他们的女儿。
陈泊洋敛起了失态的神色，松开了林云的手，接过她手里的体检单：“我没事，你别担心，跟紧我。”
有着陈泊洋带路，林云总算在十二点之前做完了所有项目。
陈泊洋检查完林云手臂上没有再渗出血，带着她去国营饭店吃打卤面。
面吃到一半的时候，林云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女孩怯生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却追着人不放，说了好几句：“我请你吃吧。”
男孩语气里带着拒绝：“不用了，不用你请。”
“可是我的球……”
“没事，我只是当时没反应过来才被砸到的。”
林云听到男孩的声音，疑惑地回头看向店门口。
男孩是陈帆海，他背对着林云的方向，听着语气，表情应该不太好。
对面的女生穿着县一中的校服，厚重的头发堪堪让她能露出眼睛，脸颊已经染上绯红。
女孩微微抬着头：“那你的裤子……”
陈帆海两次三番拒绝，但没想到看着唯唯诺诺的女孩，却从学校一直跟到现在，语气终于控制不住带着些烦闷：“怎么，你难道能给我洗吗？”
女孩竟然闷着声答应了：“可以啊。”
林云看到陈帆海黑色的裤子臀部的位置，因为灰土清晰的像是特意圈出来似的，又听到女孩呆呆的回答，笑出声来。
陈帆海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林云和陈泊洋正看着自己，他更窘迫了，急忙想和女孩说清楚：“你别当真啊！我跟你开玩笑的，这裤子我自己能洗，不用你管！”
他说着就往后退了半步，耳尖都红透了，又怕语气太冲吓着女孩，声音又软了些，“我真没事了，你不用跟着我了。”
陈帆海垂首走过来，脸颊涨得通红，手还在身后拍来拍去。
陈泊洋听出陈帆海还没吃饭，就起身去前台又点了份打卤面。
林云把旁边的窗户拉开些缝隙，看着女孩出了饭店后穿过街上的人群，消失在拐角。
“林云姐，你看什么呢？”
林云把窗户关上后回答：“我看她要去哪里。”
陈帆海不满地说：“看人家干什么。”
林云看陈帆海还站在那拍着裤子上的灰尘，好奇发生了什么：“你刚刚对她这么凶干什么？”
陈帆海回忆起那颗朝自己飞来的橡胶球，梗着脖子：“我走到操场的时候她球砸过来直接撞我腿弯上，害得我一屁股坐地上。”
林云放下筷子：“人家追着你跑这么远，又是要请你吃面，还答应帮你洗裤子，也是一片好意。”
陈帆海视线飘到窗外，声音低了半截：“我没想冲她，只是我今天心情不太好，脾气没收住……”
陈泊洋端着一碗新的打卤面过来，搁在陈帆海面前，没说话，只递了双筷子。
陈帆海感觉到对面朝自己看来的两道视线，闷声说：“知道了，我以后……以后见到她，跟她道个歉就是了。”
吃完饭，林云两人又和陈帆海分开了，他们要去照相馆拿照片。
林云迫不及待打开袋子，把照片倒了出来。
看着黑白照片上的女孩，林云有些惊讶。
她的表情被定格的刹那恬静端庄，和自己平时的样子大相径庭。
照相馆的女孩还给林云用割边器，给其中几张照片剪出了花边。
林云看着自己的照片满意点头，倚靠到陈泊洋的身边抬手举起一张照片。
林云的本意是给陈泊洋看看，但陈泊洋却说：“给我的？”
陈泊洋用手指小心捏住一角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后从口袋里拿出帕子。
帕子里还有两张票子，陈泊洋递给林云。
林云接过，仔细看着两张窄票：“红星电影院，这是今天下午的电影票！”
陈泊洋把照片放进帕子里叠好，整个放进衬衫的前兜里。
陈泊洋收拾好后：“我们去红星，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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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两点的场。”
陈泊洋时间安排的正好，林云看完电影赶到巴士站正好要发车。
林云探出窗户回头看去，远处陈泊洋朝着林云挥手。
就算是已经这样看着陈泊洋这么多次，但每次看到他独身一个人站在那里，还是会感到心痛。
陈泊洋放下手，等分辨不出车影了才离开。
机械厂给王葛根安排了房子，得从厂东边绕到后面的家属房。
陈泊洋不是没来过，但现在有了别的打算，他抬眼一栋栋仔细看过去。
走道两旁是松树做隔断，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后面的房子矮的三层，高的五层，全是苏式风格的筒子楼，红砖裸露的墙面带着岁月的斑驳，个别新刷的淡绿或浅黄漆，在灰红底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走到王葛根那栋楼，陈泊洋看到四楼半敞的窗户，抬步走进去。
楼正中对着个水泥楼梯，上去便是一条贯通整栋的长走廊，两侧一间间单间门对门排着，像竹筒里的格子。
陈泊洋看向走廊尽头，那里是每层共用的水房和厕所。
上到四楼，一扇半掩的门，能看见里面摆着张旧木板桌，堆着几本机械图纸。
王葛根是厂里的三级工，分配到的是单间格局，十八九平。
他还没结婚，一个人住着勉强能隔出起居和操作台的地界，可那空间也逼仄得很，一张床占了半间，剩下的地方连转身都得侧着身子。
结了婚的就更挤了，往往是一间屋挤下两张床，中间拉块布帘就算分了天地，锅碗瓢盆全堆在角落，油烟味和机油味混在一处，经年不散。
如果级别到四级，就可以分到三四十平的两室户。
站在门口，陈泊洋敲了敲门板，里面王葛根的声音传了出来：“进。”
王葛根在办公室东西摆得整齐，但在家里就没了顾忌似的，除了画图的台子外的地方仿佛是被书淹没了。
王葛根从堆叠的草图和层层的书本里抬起头，发现是陈泊洋，脱口而出：“怎么你来了，你路上遇到王良了吗？”
陈泊洋摇头：“师傅，我找你有点事要问。”
“你说。”
王葛根把手里的卡尺往桌上一放，金属撞击木板的声响在嘈杂的屋里格外清晰。
“我想问问我们机械厂怎么能升等级。”
王葛根疑惑：“你不是才成初级工了吗，高睿他们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还想往上升，我想快点在县里安家。”
王葛根了然：“是接你爹娘来吗？那你得升到六级了，不然房子又小又高，你爹不好走。”
陈泊洋摇头：爹娘他们打了一辈子鱼，应该不会来这。只有他和林云，再多个房间给陈帆海备着。
“是为了结婚的房子。师傅，就到四级就够了，我们只是为了住，暂时不考虑孩子。”
王葛根听到陈泊洋的话瞪大眼睛，表情带了些喜气：“哪认识的女娃？怎么没和我说你要结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