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堂外的几株柿树上,柿果已经完全红透,像一个个圆滚滚的福娃娃,为数不多的几簇柿叶衬得其愈发红火,看着格外诱人。
“阿元,你怎么了?是吃错东西肚子痛么?”黄光耀俯身靠近,压低声音悄声询问。
何淳摇摇头,不是吃错了,是吃多了。他身体紧绷着,小腹传来的阵阵压迫感,教他一张小脸上满是忍耐的神色。他心中连声叫苦,暗自懊悔起来——早知道,早食时就不贪嘴,多喝一碗皮蛋瘦肉粥了。
他想,怪只怪那粥太过好喝,米花儿熬得绵滑,皮蛋的咸香、瘦肉的鲜嫩和姜丝的微辛巧妙地组合在一起,叫人欲罢不能。这道粥他从前闻所未闻,却是实打实地香,他喝第一口就爱上了这种独特的味道。
故而今日破例喝了两碗,现在好了,粥化成水堆在肚子里,压得他坐立难安。每堂大课通常持续一两个时辰,虽说中途每焚完一炷香,会有短暂的休息时间,供老师喝茶、学生如厕等,但——
何淳抬头看向讲台侧畔的翘头案,案上那座铜制小香炉内,长约半尺的香柱正静静燃烧,青烟袅袅间柏香四散,等香柱全部燃尽恐怕得一刻钟后。
一刻钟!他能忍到那个时候么?怎么办?现在说会不会被卢先生责骂?他愈发煎熬,又是夹腿又是弯腰试图缓解,注意力却仍受干扰,再难听清讲台上卢先生的讲课。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趁着卢先生讲完一个句子的停顿间隙,涨红着脸举手,手指微微蜷着,像个怯生生的笋尖。得了允许,他躬身一礼,放轻脚步匆匆往外赶去。
等何淳一身轻松地从厕轩走出时,放眼望去,只觉得天更蓝了,像一片翻过来的海,辽阔又温柔;
风更轻了,像耳畔的呢喃,像手尖的抚摸,轻柔又缠绵;
鸟鸣更动听了,像一股清冽流动的泉水,像在瓷盘上迸溅的碎珠,清脆而空灵;
鸟雀栖息枝条上坠着的柿果更成熟了,像一盏盏小巧的红灯笼,饱满又甜蜜;
柿树下的莲池更清了,像一块琉璃,像一面明镜,澄澈又透亮;
莲池里的人也更活跃了……等等,为什么莲池里会有人?
他定睛一瞧,只见莲池中一抹绀色身影正双手乱抓,四下扑腾,翻出水花无数,嘴里依稀可辩:“救……命!”
那人落水了!而且不通水性!
何淳下意识四处张望,想寻人帮忙,奈何出于卫生、风水、礼制与实用等多重因素的共同考量,厕轩多被规划在相对偏僻和隐蔽的位置。
眼下,厕轩正位于后院之隅,需从讲堂或斋舍走过长长一段小径才能到达,径旁更有竹林遮挡。正是讲课的时间,放眼四望找不到第三个人。
跑回去找人帮忙,如此来回一趟恐怕得一刻钟,落水者怕是捱不住;扯开嗓子大声呼救会被竹林削弱,怕是无人听见。
他脑中一片空白,急得像只陀螺般原地打转,忽而瞥见径边横着的一截断竹,长约六七尺,手臂粗细,被昨夜风雨摧残打折,还来不及被清走。
“竹中空而浮。”
想起卢先生讲“格物致知”时举的这个例子,何淳急忙跑去拾起那截断竹,回到莲池岸边,整个身子死死趴在地上,双臂奋力将断竹推出,使其随着水势晃晃悠悠地飘过去。
“嘿!抓住竹子呀!”
见那落水者意识尚且清醒,忙不迭紧紧抓住了竹竿,何淳暗松一口气。竹竿一时间附上了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他只觉得手臂一沉,险些要脱手,连忙用双脚勾住身后那簇树根,一寸一寸把竹竿往回拉,掌心被竹节磨得火辣辣地疼,也浑然顾不上。
下一刻,何淳忽地感觉浑身一轻,抬头一看,正是入学时见过的常山长。在后者的助力下,竹竿很快被拽回,落水者也被拖到岸上来。
只见他连着猛咳几声,唇色冻得青紫,整副身躯不住发抖,声音嘶哑着问清何淳的名字后,随着常山长离去。
平日里脸上总堆着笑意的常山长此时根本笑不出,脸色发白,仿佛落水的人是他自己。他暗自懊悔:今日出门前就该看看黄历,是不是“忌出行”。
他宁可自己落水而非宁王落水,想到这,他不动声色地瞥了对方一眼:宁王今日微服造访书院,好端端的片刻功夫,怎么就落入莲池中呢?若对方在书院内有半分闪失,他如何担待得起?
常山长越发惴惴难安,心里不断盘算着接下来的举措:赶紧换下湿衣,燃些艾绒外熨取暖。再遣人去请附近医术最好的大夫过来查看调理。对了,还得吩咐斋堂煮些姜汤,驱一驱寒气。
菩萨保佑,万万不能再出差错了……
救人这事何淳没放在心上,转眼就被每日的经学、理学、史学、书法、诗赋,甚至还有算学和射御等课程填得充实。
这日,他听讲中途却被喊了出来,望着那抹绀色身影,他总算看清那落水者的模样:四十来岁,气度不凡,眼角爬上几道细纹,却难显风霜之色,给人一种颇为亲切的感觉。
“这位贵人为报答你那日的救助,特意邀请你赴宴,你可愿意?”
望着两人远去的身影,常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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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身松懈下来,他庆幸这孩子答应一同赴宴,同时也生出无限感慨:总算是把这尊菩萨送走了。
先说那日,他亲自领着对方观摩太祖皇帝御笔亲题的那方“仁育英才”匾额。看罢,对方提出欲更衣,他指明厕轩方向后留在原处等候。这一等就是一刻钟,见对方迟迟未归,他按耐不住地起身寻去,正好撞见落水救人的一幕。
再说今日,身体痊愈的宁王再次踏足书院,先是划拨出王府部分田产捐赠给书院作为膏火田,这是支持教育、培养人才的善举,他推脱几回还是接受了。
又听其提起那日施救的学生,只是既非赏赐金银田产,也非赠与文房珍宝,而是寻来一同赴宴。
“您怎么会掉进莲池里呢?”
听着何淳的发问,宁王并未直接作答,只反问道:“你看莲池旁那几株柿树上结的柿果好看么?”
“好看!”
秋意正浓,柿果压弯了枝条,宛如一盏盏红灯笼,又如一颗颗红玛瑙,沉甸甸的,饱满而诱人。
“你觉得它们吃起来甜不甜?”
“甜!”
书院有一项名为“采秋”的乐事,学生们三五成群组在一起,扛长竹的,竹顶绑了铁钩;拉布兜的,布的四角都由人紧紧牵着。铁钩一割,柿果一坠,都由底下张开的布兜稳稳接住。每落下一枚柿果,便引来学生们一阵小小的欢呼。
柿果揭开薄皮便能入口,果肉如膏腴一般丰满,颜色橘红,满嘴清冽甜蜜。学生们吃之前会挑出卖相最好的几个给山长和先生们送去。
除此之外,有些手巧的学生还会挑出尚未软透的柿果,洗净削皮,用麻绳系着柿蒂,一串串整整齐齐地挂在斋舍廊下檐前。
秋风吹拂之下,原本饱满的柿果慢慢皱缩,外表覆上一层细密的白霜,不出二十日,柿果晒成了柿饼,便是另一种醇厚。晒好的柿饼留着冬日围炉温书时食用,连带着那寒冷的冬日和枯燥的读书生活都添了一份温暖和甜蜜。
宁王也正是见那莲池旁满树低垂的柿果,一时心动,踮脚伸手去摘。不料昨夜刮过风下过雨,岸边青苔正滑,他一时不察,又无随从相伴,便跌下水中去了。
何淳摇摇头,道:“柿果再好,也不能不顾危险去摘呀。”
见十岁稚子尚且明白这个道理,自己却被一时的欲望所蒙蔽,宁王也笑着摇头,抚了抚他的发顶,半晌后叹道:“你还不懂,越是危险的东西,越引得人不顾安危想要得到。”
几番对话间,马车停住,两人已到达宴席之处——何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