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县的客栈内,何淳手中的油条随着他一口接一口的嚼咽而一截接一截地变短。
这油条通体金黄,表面布满蓬松的气泡孔,一对儿扭在一起,热气腾腾的麦香与油香混合起来,直往鼻孔里钻,让人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薄如蝉翼的酥皮在齿间碎裂,旋即咬到内里雪白柔软的面心,面心吸足了油香,却不油腻,蓬松中带点韧劲,越嚼越香。
何淳边吃边抬头看着李峫在自己眼前来回踱步。
李峫背着手,步子踱得倒是不轻不重、不缓不急,只是心底莫名焦虑,还带着几分紧张,这心情简直跟他高考时一模一样。不过眼下,坐在考场之中的人并非他,而是李越。
“你很焦虑?”
他点点头,抬头看向黄溪,迫不及待想从她身上获取一点宽慰,却只见她两手一摊,又道:“焦虑也没用。”
她把油条蜻蜓点水般蘸入温热的豆浆,大嘉此时已出现豆浆,口感顺滑如绸,能品出黄豆被石磨碾碎的细腻和经柴火慢煮后沁出的醇香。油条入口是经豆浆微微浸润后的绵软和湿润,与空口吃的酥脆口感不同,另有一番风味。
黄溪慢条斯理地终于吃饱喝足,悠悠开口:“今早给李越准备的早食不是一根油条,另加两枚鸡蛋么?”正是为了求个彩头,寄托着“旗开得胜”“金榜题名”的美好祝愿。
她本想把自己发现的重生一事告知李峫,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她相信他守口如瓶,半个字都不会吐露出去的。只是有时候消息并非只靠言语传递,若他知晓此事后,因为一些不自在的眼神或表情被李越察觉异样,那倒显得尴尬。因此,她选择把这个秘密暂时烂在肚子里。
“等阿元吃完,我们到街上走走吧。”
难得再次踏足桐县,少不得逛一逛,也好借此缓解李峫此时的焦虑。
*
考棚设在县衙大堂内,数百张长条桌像庄稼般排得密匝。每张桌子长六尺,宽一尺三寸,前后左右相距各二尺,桌脚用长竹片编结相连,像串好的鱼干,挪动不了分毫。
今场试题共三,四书文两篇、试帖诗一首。衙役正高举题牌绕行考棚。
第一道题目:【君子食无求饱】,要求作八股文一篇,需诠解“志于道”之义,限六百字。
李越看清题目,当即记起此句出自《论语·学而》,完整一句是: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意思是:君子在饮食上不追求饱足,在居住上不追求安逸,做事勤敏,说话谨慎,主动向有道德学问的人请教以匡正自己,这样就算得上好学。
君子何以不追求口腹之欲?因其心向大道,志向高远,故不汲汲于物质享受。此题看似平易,实则需将“食”与“道”这对矛盾剖析清楚,展现君子“重道轻食”的精神境界,体现“志”的力量,须层层深入,忌泛泛而谈。
李越思考完毕,在砚堂上滴入三滴水——多一滴则墨淡,淡了字没精神;少一滴则墨滞,浓了笔拉不开,这是执笔多年练出来的经验。墨锭抵着砚缘,徐徐画圈,声音轻如春蚕食叶,不多时墨汁渐浓,泛起一层光泽。
他提起手边那支用惯的小楷毛笔,在墨中一舔、一匀、一顿,笔尖饱蘸墨汁,却不滴落。执笔作答,腕力千钧,透过笔毫浮于纸面,起笔藏锋如锥画沙,行笔转锋如折钗股,收笔出锋如弩发箭。先在文章开头写下“破题”:【口体之奉不足计,性理之正有攸归】共两句,既要简洁精辟地点明题旨,又不可直说题意。
接着便是“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个部分在文章中所处位置、具体作用、多少句、要不要对偶,都是有规定的,由不得考生们自由发挥。
靠着前世一路考下来的经验,再加上这一世认真温习过数遍,李越此时下笔流畅。然而考场之中,并非人人如他这般自得,实际上,考生们多情态各异、状况百出。
有头次来考者,经验不足,六七分的水平只能发挥出四五分。平时背得滚瓜烂熟,现场一看题目,脑袋霎时放空,知识都似风中飞絮,飘在半空中,落不到实地。脑子上下左右转了好几圈才抓住一点飞絮,提笔作答。写着写着,脑力被消耗许多,肚子便“咕噜咕噜”地叫起来,下笔都飘了。
有面孔老成者,看着已是儿孙环膝的年纪,赴考多次仍未考过。磨墨时手腕不住发抖,墨锭险些要脱手砸在砚堂上。他目光浑浊,痴楞楞地看着那方砚台,心底唯余庆幸:墨汁没有溅到题纸上。
更有甚者,二月天里额头上也冒出许多冷汗,脸色惨白,身体抖得像筛糠,胃里突然翻江倒海,一股酸水涌到喉头,又被他死命忍住,没吐出来。若是污了题纸,定然会被当场除名,不准再参加本场考试。
开考半时辰后,监考官巡视并依次给考生的答卷末尾盖戳,考生的答题进度跃然纸上。若盖戳时,答卷空白,未写一字,纵使后边写得再文采斐然,因迹涉嫌邻座代写,也不予录取。
开考一时辰后,第二道题目公布:【依于仁,游于艺】①,要求作八股文一篇,须破“依”与“游”二字之深意,发“仁”与“艺”二者不可偏废之义,限六百字。
考棚内霎时又响起一片下笔簌簌之声,如春蚕食叶,如急雨敲瓦,这声响里将托起几个“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②的得意者,也将浮下无数个“花繁柳暗九门深,对饮悲歌泪满襟”③“年年下第东归去,羞见长安旧主人”④的失意者。
李越光洁平整的答卷上,字迹端雅,渐写渐多。另一边的桐县街头,三人边逛边看,周边村镇的考生都前来桐县应试,街上商机勃发,临街店面出售笔墨纸砚、书籍零食等,开张兴隆,各色吃食铺子的生意也比平时更为红火。
食馆的跑堂端着热气腾腾的蒸笼穿梭;布庄的伙计扯着尺给客人量身裁布;男人踱步低言、妇人结伴说笑、孩童追逐嬉戏,青石砖铺成的路面上,人群往来如织,好生热闹。
何淳支起耳朵,叫卖声、说笑声、银钱碰撞声、骡马嘶鸣声,声声入耳;他翕动着鼻翼,糖炒栗子的焦香、刚出炉的烧饼热香、胭脂水粉的甜腻、草药的清苦,味味钻鼻。
拐角见一书院,恰处在最活络的地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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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是贯通南北的主街,身后是穿城而过的护城河,闹中取静。“白鹤书院”四字匾额高悬,笔锋如白鹤飞天,清越舒展,风骨傲岸。
县试期间,书院教学活动照常运行,只是课期灵活调整。童生们离院应考,童生课暂停,而文生课则照常继续。书院的部分场地被征用当作考寓,供离家远的部分考生临时居住。
书院对面,百步来长的街上排了一溜儿吃食铺子:肉馅或素馅的包子白白胖胖;骨头汤煮出的馄饨汤鲜味美;豆腐脑带着淡淡豆香,咸甜皆宜。文思与食欲,在这条街上和谐共处。
黄溪感觉衣袖被人拉住,顺着何淳的指向看过去,便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翁正扛着草靶子沿街溜达,红艳艳的糖葫芦在日光下泛着诱人的琥珀光泽。
“想吃?”
见他连连点头,脆声应答,眼珠子简直要黏在糖葫芦上了,她不由得轻笑一声,摸出几枚铜板,向老翁买了一根。
何淳却不挪步,摇摇她的手,仰头看她,无师自通地学会撒娇:“能不能再买一根呀?”
黄溪蹲下身来,轻轻捏一捏他脸颊上的肉,手感真不错,想不到原著中雷厉风行、爱憎分明的男主小时候是只爱撒娇的馋猫儿。
“糖葫芦吃多了可是会长虫牙的,老疼老疼了。”因着蛀牙形成的洞孔看起来像是虫子啃食所致,故民间称为“虫牙”。她边说边配合着做出一个龇牙咧嘴的痛苦表情。
这招果然管用,何淳一听“虫牙”,顿时呆住,再看她的表情,吓得连手里的糖葫芦都不香甜了,嗫嚅道:“我想哥哥也吃……”
已经走了好一段路程,见天边日头由盛转衰,三人往县衙方向走去。何淳手里攥着两根糖葫芦,一根只剩两三枚果子,另一根完整糖衣下包着紧紧挨在一起的五枚果子。
又是一批考生考完离场,只见他们脚步虚浮,脸色发白,考篮斜挎在臂弯里涌着出来。考场上一待就是数个时辰,吃不好,还得强撑着精神答题,那题目还一道赛一道地刁。甫一出考场,他们紧绷着的状态总算得以松懈下来,此刻再对上等候许久,迎上前来的爹妈和婆娘,一时间便分外热闹起来。
李越接过何淳递来的糖葫芦,抿唇咬下一枚果子。这山楂果子酸甜可口,糖稀熬得恰到火候,吃一口甜到心底。他嘴里塞了东西,想将满腹心事堪堪压下去。
譬如,那为他作保的廪生正是去岁元宵猜灯谜遇到的那位锦衣公子,名唤谢三瞻。他起初并未认出对方,直到其边打开折扇边笑道:“无边落木萧萧下。”
譬如,互结的另四童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少年,那少年与他年龄相近,不过十二三岁,一双眼眸像春日溪水里浸着的黑石子,嘴角总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声音清朗而温润。这些并非重点,重点是这少年长相与何淳三分相似,正是后者同父异母的兄长——何泓。
李越一想到前世何泓的死亡以及与何淳因此产生的隔阂,顿时有些不敢细想下去,心好似被针细细密密地扎着,嘴里的糖葫芦也变得难以下咽。他一步一步随着三人走回客栈,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都映在青石砖路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