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有意思，工作时它仿佛是个步履极缓的老者，休假时它却宛如跟人赛跑的健将，撒腿跑得飞快，快到尚未尽兴，此时已是年后初五。
黄溪这般蔫蔫想着，领着李越重回镇署后堂。既已初五，他也该结束休假，继续读书了。
听黄溪提及元日那天家中溜进个偷吃食物的流浪儿，现暂养在家中。崔守志手指轻扣案面，正色道：“镇署的职能有限，负责收税和治安。户籍、人口变动等由县衙管辖，须经县衙登记，那孩子方能取得合法身份。”
她听罢垂眸，原著中李越与何淳两人相遇相识相伴，直至几年后何淳意外被何父认回，李越也被何家认作义子，被一同带回何府。如今，她不知道剧情会如何发展，但有一点毋庸置疑，那便是何淳需要获得一个合法户籍，不然会被当作黑户，无法科举应试，亦无法合法拥有财产。
“你们先找里正报备，里正在核查孩子来历，确认非拐带、非逃奴后会出具保状，证明孩子确为流浪孤幼。”
“接着带齐保状和户帖去县衙审查与登记，若怀疑是被拐孩童，县衙会在衙门张贴公告，寻找生父母。三十日内寻人无果的话，就能登记入户立籍，发放收养凭帖。”
听着崔守志三言两语讲清流程要点，黄溪心中活络起来，已有了主意。道过谢后，她抬脚往外走去。
庭中的几块地上，药植们或枯茎犹存，只待春来；或嫩苗返青，叶背上覆着一层白霜般的细茸。植株们养晦于地，蓄势待发，再过二十来日，就能长出新叶，重展生机。
初升的一缕缕日光照在荀妙的发丝上，仿佛会发光。她正蹲在空地旁，一铲接一铲地挖着土，明明看起来也不像是做惯粗活的人，此刻手中的动作却十分利索。抬头望见黄溪时，她迎着阳光眯起眼，笑意盈盈，招手示意：“你来得正好。”
从前尚在州府时，父亲记挂村民看病一事，她费尽口舌也没说动父亲搬来与他们同住。如今桐花镇离黄家村不算远，父女俩见面次数倒是比从前要多出许多。而丈夫自收学生后脸上郁苦之色少见，更多的是充实自得。身旁亲人常伴，空闲时偶尔侍弄几株药植，怡情养性。她如今整个人看起来精神舒展、眉眼平和，较往日更有神采。
黄溪接过她回屋拿出的一册《本草备要》，又随意地开始闲聊起来，见毛毛被婆子抱着走过来，免不了对小孩儿打趣一番再离去。
……
刚推开屋门，她就见李峫正打来井水，倒进木盆中，盆中莴苣、芥菜、油菜苔，各色青绿被井水一点点没过。再过一个时辰，它们将变成锅中道道菜肴，被热气腾腾地端上食桌，填饱食客们饥肠辘辘的胃。
见何淳乖乖地蹲在一旁，伸手想帮忙，李峫顾不上摆弄水中的菜蔬，一把拉住他伸出的手，指了指盆中的水，一字一句道：“井水凉，”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身体弱，”最后总结成一句：“别碰水。”
小孩儿显然听懂了，微微嘟起嘴，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眸，把手伸了回来。这几日，在李峫的教导下，他基本能听懂别人的话，自己也能断断续续地说出短句，还会抓着筷子和勺子吃饭，只是不够熟练。
两人请来大夫为他检查过身体。那大夫伸手搭脉，又翻开眼皮细看，道：“这孩子疳积气滞、外邪入里、长期津液亏损导致根基受损。”大夫满嘴的专业术语实在费解，但他话锋一转的接着一句：“好在孩子年幼，好生调养，生机尚在。先养胃气，再补气血。”倒是很好听懂。
黄溪得了大夫给的一罐消瘀膏，起身相送时忍不住暗暗庆幸：幸好没有肺炎、寄生虫、皮肤疮疡这样难缠的病，何淳现在的身体，正如旱田引水，不可猛灌，只能细润。
因此，她决定给他做道四君子粥，取炙甘草四分、党参六分、白术六分、茯苓一钱和粳米一两，四味药材煎汁去渣，以药汁煮粥，小火熬至糜烂。这道粥益气健脾，恢复运化之力，药性平和正如其名“君子”，不燥也不腻。
再翻起刚得的那册《本草备要》，寻了几味合适的药材，给李越做一道龙眼莲子羹。取枸杞二钱、龙眼肉四钱、莲子一两，同煮至熟，略微调味即可。此羹补血养心、安神除烦，兼具健脾明目之效，补而不燥。
暮食的食桌上，她看着何淳用勺愈发熟练，大口舀粥吃得香甜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抚了抚他的脑袋，毫不吝啬地夸道：“阿元真棒！”许是流浪久了，小孩儿一点都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吃什么都吃得干干净净。
李越正低头自顾自地舀着面前的龙眼莲子羹，听着黄溪的夸奖，忽而抬眼看向她，开口道：“崔先生今日夸我文章不错。”说罢，他不再出声，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她心生欢喜，亦真心夸道：“那好，那就好。”
算来李越明年也可以开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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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考试了，明年二月举行县试，考五场；四月举行府试，考三场；接着是每三年举行两次的院试，考两场。各位童生过五关斩六将大大小小须考过十场考试方能成为秀才，才算真正踏进科举体系。
……
“哥哥，玩。”亥时的卧屋内，何淳抱着一个梅红匣缠了过来。这匣子本是过年装干果和蜜煎之类的，现在干果和蜜煎吃完了，匣子便空了出来，用来装着各色竹编小玩意，都是李峫这几日给他编的。
只见竹编兔子，兔耳细长，两颊却肥呦呦；竹编蚱蜢，后腿壮实，恍若能蹦跶出半米去；竹编蜻蜓，翼薄如纸，仿佛随时乘风飞去。匣中三物虽小，却个个活灵活现，何淳甫一得到就稀罕得不得了，日日都要抱着这个梅红匣。
李越两指捻起那只竹编兔子，捏了捏兔子的颊肉，启唇低声道：“他俩对你可真好，一个给你煮药膳，另一个又费心给你编这些小玩意……”
稍长的一句话，何淳只挑了其中的一个“好”字记住，就当对方答应了自己的邀请，于是把匣子推过去，咧着嘴，笑意更甚。
李越看着对方的笑容，逐渐与前世回忆中的模样重叠起来。那时候，何淳会捧着用灶膛余热煨好的一只红薯，被烫得忙不迭在两手之间抛来抛去，终究是舍不得放下。
他就这样边抛边哈气地折腾半晌后，把终于没那么烫的红薯掰成两半，咧嘴笑着朝自己递来其中一半。那红薯外皮被煨得焦黑，内瓤却金黄绵密，冒着热气，散发着来自土地的最朴实无华的甘香。
他接过，一边小口地吃着，一边跟对方聊起自己七岁前尚未破落的李家，说着父亲对自己的疼爱与期盼，说着说着，声音愈发低落。
何淳在外流浪几年，本来已记不清从前的事。如今听他这么一说，好像想起点什么来，直起身，努力回忆道：“我记得，爹，娘，哥哥，疼我，爱我……家里很大，很多人。”
对方说得断断续续，他却听得明白。他一边想着得好好教会何淳讲话，一边嘴角上扬，弯眼道：“那好，日后你若是被认回，可不要忘了我呀。”
“苟富贵，勿相忘。”两人各腾出一只手，在方寸后厨之中拉钩约定。
何淳没有记错，其家境确实殷实，他也没有忘记两人之间的约定。当他凭着手腕上的蝴蝶状胎记被何父认回时，欣喜之余不忘道：“我想让哥哥和我一同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