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去桐县的牛车上时,日头逐渐升高。当黄溪拿着保状和户帖到书吏房找书吏录过案,牵着何淳走出县衙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光线近乎直射,把八字墙上一高一矮的两道影子压得很短。若是三十日内何淳的亲生父母没有寻来,那何淳便由他们收养。
小孩儿不懂黄溪心中的思绪,满心都是清早出门时她对他说的那句“去县里过元宵,好玩得很。”他扯了扯她的手,仰面期待道:“元宵节,好玩的。”
黄溪蹲下身来,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头,被他的愉悦所感染,眉眼也染上了笑意,道:“对,我们在桐县过完元宵再回去,猜灯谜、放花灯,好玩得很;还有汤圆、煎堆、元宵茶,好吃得很。”
何淳被她这番话说得更为欢悦,眼睛亮闪闪的,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神色。第二日的元宵节在他的期待中很快到来了。
街上人影涌动,面食铺子灶上的铜锅“咕噜咕噜”地响,热雾混着猪油香和芝麻香,不停歇地往外冒去。
黄溪一行人点了四碗汤圆,两碗黑芝麻馅,这个口味最是经典。还有一碗豆沙馅、一碗枣泥馅,一人一碗,都是甜馅。
她舀起一枚鸽蛋大小的汤圆,咬破后热乎着的黑芝麻泥争相涌出,差点儿烫到舌头。芝麻是用小火焙熟的,研磨细腻后趁热掺进白花花的猪板油,加点儿糖霜揉搓成馅,一口便能尝到芝麻的香、猪油的润和糖霜的甜。
饮一口汤水,里头有糯米熬出的米油,很润。店家还加了点儿巧思,往碗中撒了撮桂花干。粒粒桂花干如点点碎金浮于汤面,糯米香混着桂花香在舌尖化开,既好看又好吃。
吃过汤圆的四人继续漫步长街,此时暮色如同一层淡青色的纱笼罩在桐县的各户屋脊之上,与护城河面颜色交映,街市上张灯结彩,各户檐下都挂起两盏红灯笼。
县衙前的广场上,两丈余高的灯棚已搭成,竹篾作骨,彩缎为皮,层层架满百盏花灯。走马灯、兔子灯、莲花灯、鱼灯,种类繁多,寓意圆满又吉祥。百姓从家中走出,从街上走来,熙熙攘攘如溪水汇海,都在等着那一刻。
“来了!““来了!”有人眼尖,低声也难掩激动,话音如风吹苗往后倒的波浪一般往后传递开来。后边有人忍不住踮起脚来看一眼,便看见徐大人从县衙仪门踱出,未穿官袍,只着一身青布细袍,身后跟着两个捧火盆的皂隶。
徐闻远在广场最前方站定,见面前百姓乌泱泱地跪作一片,他摆摆手,清清嗓子,笑道:“今夜上元,与民同乐,都起来罢。”
他拿起一支火把,往皂隶捧着的火盆里一蹭,那火把上蘸了松脂,遇火即燃,一下子烧得正旺。他举着火把点燃最高处的那盏走马灯,灯笼里头腾起一团暖黄,灯开始缓缓转动,越转越快。
“亮了!”“亮了!”孩子们按耐不住,先叫起来,人群中随即涌起阵阵低声惊叹。只见灯屏上隐约透出八位武将的剪影,赤兔马扬蹄如飞,关云长的青龙刀在烛光中划出一道银弧;赵子龙的白马追上前来,龙胆枪挑破光影。灯光从高处泻下来,照亮了仰起的一张张脸,或男或女,或老或幼。
徐闻远不疾不徐地从顶到底依次点燃那盏盏兔子灯、莲花灯、鱼灯。每点亮一层,人群中的躁动愈显,直到最后一盏灯亮起,“好!”“好!”人群爆出一声声喝彩,满心的欢喜找到了爆发的出口。
李越抬头望着最高处的那盏走马灯,八将八马,你追我赶,仿佛时光更迭,循环往复,永不停歇。整座灯棚散发出的光彩和围观百姓的欢呼把人群前方的那道青衫身影衬得不染凡尘,颇具光辉。
……
县衙前的长街已成一片灯海,每个小摊上的每盏灯笼下都系着张灯谜红纸条,像一树树熟透的果儿,在晚风中轻摇慢晃,引得行人停住脚步。
“来往不逢人”①,被谜面难倒的几个后生抓耳挠腮,想不出来都围着不肯离去。
“谜底为‘起’字。”后边手持折扇的一位锦衣公子瞟了一眼谜面后,嘴角噙笑,说出了谜底。他得了这盏莲花灯,在几个后生羡慕的目光中悠然离去。后生们听罢也琢磨出来了:“起”字拆分为“走”字与“己”字,“走己”别解为“自己一个人在行走”、“独自行走”,正与“来往不逢人”的谜面扣合。
猜谜的人如同潮水般一浪推着一浪。猜中的,举着奖品,满脸红光;猜不中的,也不多恼,只笑着骂一句:“这灯虎儿太刁了。”继续挤去下一家。人来人往中,唯有东角一小摊前如一滩阻塞的水,流动缓缓,摊前围着的多是小孩,被自家爹娘牵住,着急地边指边嚷着要兔子灯。
这兔子灯确实不寻常,竹篾扎的兔骨架外糊着米白竹纸,两只红眼珠用茜草汁点成,兔肚子下悬着四只小木轮,一提绳就能满地跑得起劲。兔身里藏着齿轮机关,点灯的热气烤着铜片,齿轮便“咔哒咔哒”转起来,带动兔嘴一张一合,仿佛在嚼菜叶。两只细长兔耳一颤一颤地扇动着,偶尔又直直地竖起来,像是在仔细聆听周围的声响。
黄溪暗道,难怪这摊子前围了许多小孩,这兔子灯之于孩童,犹如金银之于商贾,亦如禄爵之于士人。看着何淳踮着脚,眼巴巴地望了又望,还止不住地高兴喊道:“兔子!会跑!嚼东西!摇耳朵!”她牵紧他的手,挤进人群中去看谜面。
“无边落木萧萧下”,谜面只半句诗,看着简单,却教人苦盯良久,脑中翻来覆去想了又想,还是一点儿思绪的边都摸不着。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②
看着李峫拉着李越挤了进来,把后半句补全念了出来,黄溪笑得愈发礼貌,她早该想到不应该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她看向李越,只见他看完后抬头对上她的视线,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日。”
一旁的摊主摸着花白的胡子,乐呵呵地眯眼笑起来:“这位小郎君猜对喽!这灯给你。”他伸手在兔背上一按,只听“咔嚓”一声后兔肚张开,露出里头藏着的六只巴掌大小的兔子,在烛光的照耀下影影绰绰地挤成一团,像母兔带着一群兔崽。
摊主得意地朝众人展示完自己的最后一处巧思,解下兔子灯递了过去,打量着李越比自家孙子还小,长得好看,脑袋也灵活,嘴上便是掩不住的赞赏:“不错,不错,我这灯谜,多数人看完皆无思绪,少数几个猜的都不对,小郎君一猜就中,好生厉害。”
“老头儿,小孩儿,为什么谜底是‘日’字?”人群中发出质疑的正是先前那位猜出“起”字谜底的锦衣公子。他一路走来,所看灯谜皆轻易猜出,得了七八盏样式各异的花灯,都由身后小僮提着,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唯有这个灯谜,他横竖猜不对,想不到谜底只是个常见的“日”字。
“南朝齐、梁的统治者姓什么?”
听着李越的发问,锦衣公子下意识回答道:“都姓萧。”
“齐梁之后是哪个王朝?”
“陈朝。”准确来说是南陈,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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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最后一个王朝,它的覆灭标志着南北朝时代的终结。锦衣公子不由得想起背过的一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③,正是借陈后主创作的一曲靡靡之音批判享乐忘忧,警醒亡国危机。
话及此处,他已有思绪:“陈”繁体“陳”,“无边”即去掉“陳”的左耳旁,变成“東”字。“落木”即再去掉“東”字里的“木”,最后不就只剩一个“日”字么?
他顿时恍然大悟,不由得感叹道:“老人家,您这谜语真是绕得很。”接着又拱手道:“小郎君年纪虽小,学识却渊博,谢某佩服。”
他目送着得了兔子灯的四人走远,手中那柄坠着玉石流苏的乌木扇一张,对着身后小僮道:“把这些灯都分给周围没灯的小孩吧,你若喜欢嘛,自留一盏也行。”
……
四人此时已从街上走到了护城河边,护城河东西窄,南北长,绕着桐县缓缓流着。临河矗有一楼宇,楠木建成的三丈高楼身,外饰金漆彩绘琉璃瓦,飞檐翘角间挂着串串漆金的骰子,被晚风吹得左右乱舞。
李越抬头盯着那块金丝楠木底料制成的牌匾,上面刻着“桃源乡”三字。他想,此刻吴平应是待在这座楼里享用着背叛旧主得来的荣华富贵,吃的是佳肴美酒,听的是丝竹管弦,看的是美人歌舞。
灯月交辉,人影幢幢;火树银花,流光溢彩。黄溪低头看了何淳一眼,他正爱不释手地提着那盏兔子灯,她记起原著中何淳正是四岁元宵节逛灯会时被拐的,忙不迭紧紧抓住他的手,生怕意外再临。
接着她便听到一声:“兄长,嫂嫂,崔先生说要正式收我为学生。”
……
直到躺在客栈的床上时,黄溪心中仍是未完全褪去的喜悦。她想着原著中崔、荀两家的结局,又想到方才李越提及的拜师一事,心底暗暗祈祷这一世真能如她所愿:各人都得到一个好结局。
李峫被她的喜悦感染,也浅浅地笑着,忽而记起什么,脸上的笑意凝住,犹豫片刻后出声,道:“你还记得今晚看到的那座楼么?”
“桃源乡正是原主从前常去赌博的场所。”
桃源乡共三层。一楼设赌,灯火通明,赌徒们赌红了眼,记不起白天黑夜。棋盘一摆、骰子一掷,银钱、地契、妻女都被敛了去;二楼设宴,厢房门前悬着长而密的琉璃珠帘,隔着珠帘能听见房内传出的猜拳行令、碗碎杯裂、男女调笑之音;三楼倒不悬挂琉璃珠帘,而是代以金丝楠木雕成的实木门。房中壁挂春宫画,红烛高烧,空中充斥着脂粉和腥臊的味道。
这样一座纸醉金迷又藏污纳垢的销金窟里,此时正端坐着一道青衫身影,他面前的这对孪生姐弟,姐姐淡如远山黛,弟弟浓如碧波寒,年方十三四,却已能窥见其日后的风华。
青衫男子越看越满意,连连点头,仿佛透过眼前两位美人瞧见了自己日后的青云路。他转头吩咐起身旁恭敬站定的中年男人:“告诉你家主人,这对儿是头牌坯子,别当寻常粉头糟蹋了,给我养清倌。”
“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样样都要学,吃穿用度按最好的例,给我留着将来献给上京的贵人。”
他端起茶杯,杯中装着的是霞浦元宵茶,产于霞浦,且在元宵前后采摘,因而得名。此茶精品,正值时令,色泽隐翠清明,香高而味醇。他细细抿了一口茶,声音温和:“楼里要是有哪个不识趣的,碰了他俩一根手指头……”他不再出声,把手放在脖间,轻轻一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