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君夺臣妻play里的倒霉大臣》
1. 回京
建安的雪今年结束得格外晚。明明已是二月末,江心洲上的雪还覆在红梅上。
天气冷,朝臣的心也不热。
年节刚过,当今天子本身不是爱上朝的,朝会只开了两次。就这两次,足以让一众紫袍朱袍金袋玉袋心惊胆战。
要说殿上杀人,倒也没有。西北刚传捷报,镇南王世子沈均平定同样是异姓王的平西王之乱,已经开始班师回朝。在他的好消息下杀人,不是天子的作风。
可惜,是开始班师,不是已经回京。世子走了小半年,天子的脸一次赛过一次的冷,冷到残雪未消之时,已经快将朝臣冻毙。
先是发落了一批运送粮草有怠慢的户部官员,又是漫不经心地扫出一堆和平西王有联系的人,都丢到诏狱里。
太祖分封四大异姓王已有百年,现任平西王也继任了快二十年。京中世家大族,沾上这身骚味的不在少数,一时间可谓人人自危。
今日朝会结束,朝臣劫后余生地抹了把冷汗。户部尚书林路被吓得最惨,出宫的宫道上两股颤颤,一出宫门,就忍不住和自家侍郎哀叹:“这沈世子什么时候能回京?战事已了,洒扫战场的事难道还要他亲历亲为不成?”
“祖宗啊,快些回来吧,再不回来,京中人是别想有一天好日子过了。”
侍郎拉拉他的袖子,示意不要在这里多言。林路反应过来,自知失言地捂住嘴,却忽觉身边有人策马而过,披风擦过他帽上振翅,差点将官帽打掉。
何人宫前纵马?
林路有些愠怒地抬头,在看清来人时,转眼挂上了审时度势的笑。
眼前人一身麒麟青衣,肩后大红披风随风猎猎。他看上去年纪约摸二十出头,少年英姿,剑眉星目,并未持剑,只有背上用布包负着一个匣子。
感觉到披风作乱,这人翻身下马,带着歉意拱手道:“实在抱歉,林尚书,这个披风太碍事,惊扰到你了。我父亲之前传信,说送了滇南美酒过来,等林尚书有空,不妨过府一尝,也算沈均给你赔罪。”
正是林路方才心心念念的镇南王世子,沈均。
他说话客气,林路哪敢顺着接。他捋着特意蓄出的山羊胡,笑呵呵地摆手:“世子爷说哪里话,不就碰了一下,臣哪有这般小肚鸡肠,不碍事,不碍事。不过这酒,既然世子爷相邀,臣却是真想喝。”
沈均笑着应允。林路还想再套几句近乎,宫门口的小黄门却已非常有眼力见地候在马旁,帮他牵住缰绳。
沈均看了一眼,挑眉道:“林尚书,那我先进宫,改日再叙?”
林路忙忙应了几句“改日再叙”“改日再叙”,沈均的背影就已消失在宫墙之中。
这位世子爷似乎和小黄门推拒了几句,没坐早候在一边的轿子,身形如松,沉稳地走入内宫。
林路啧啧舌,突然发觉有些不对:
“诶?不是说大军还有十日才能到吗?这位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侍郎摇头:“早回来还不好?尚书刚刚还盼着他神兵天降来救我们呢,天上事,我们这些人管什么?”
“也是也是。”林路讪讪一笑。
马车扬起飞尘,吞没二人言语,往户部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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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外勉强算得上岁月静好,宫门里却着实是一潭死水被火星点燃,一派兵荒马乱。
沈均孤骑回京,到城门口才想起还有通报这回事。消息传到当今天子谢际为耳朵里时,他还在朝会上把玩着那人的玉佩,似笑非笑地看着一群狐狸演戏。
内侍附耳过来,谢际为眼神陡然亮起,立刻叫停了朝会。回两仪殿都赶不及,路上就把天子九旒冠往地下一扔,差点把身后的内侍吓死,一个滑跪,还好没让这天下最尊贵的冠冕落地。
“霜霜要回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今日染了殿上一身臭气。这朝服颜色怎么这样沉,他一向喜欢看鲜亮的……两仪殿中怎么也没焚香,这样重的尘土气,你们是怎么洒扫的?”
宫女太监们像鹌鹑一样跪了一地。
若是沈均在,定要在心里腹谤一句:大雍尚玄,朝服哪来别的颜色。殿中不焚香也是你自己的规矩,又在这里怨旁人。
可惜他不在,自是没人敢多讲。还是一群鹌鹑里最机灵的魏大伴勉强维持着笑脸,呵斥道:“愣着做什么,快把香薰起来,糊涂东西。”
他觍着脸凑上来,颤颤巍巍地笑:“陛下,有件红袍一直薰着,宫门遥远,估摸着世子爷还要半炷香才能过来,不妨让老奴伺候您更衣?”
谢际为不置可否地看向他,把魏大伴看得心里发毛。
半晌,他淡淡地说了一句:“红色……就红色吧,左右天色不早,也穿不了几时。”
“香要薰瑞龙脑,晚膳记得给他上醪糟汤。你们应当知道伺候的规矩,若是有不妥当,也不必再当差。”
他转身向后殿走去,只留下一室的寂静。
魏大伴挥挥手,满室的宫人立刻动了起来。内侍之首快步跟上,心道:今天这么好说话,真是托福,托福。
———
沈均到了两仪殿门口,颇有几分近乡情怯之感。在外征战半年,要说不想谢际为,那纯粹是胡话。
把马累得要死要活,风餐露宿,驿站都没住过,赶在大军前这么多天回京,就是想尽早面圣。自十二岁进宫伴读以来,他们还少有分离这么长时间的时候。
一路上他满心想着,见到谢际为就把缴获的战利品奉上,七郎素来喜欢弓箭,看到一定欣喜。真到了皇城中心,站在天子殿外,才骤然惊觉他持利器入宫,不提前递折子就面见君主,感觉颇有杀身之祸的意味。
沈均心中闪过不安。
只是人已经到了这里,是打是罚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笑脸,准备要小黄门进去通传,谁料,魏大伴已先一步迎了出来。
“诶哟我的世子爷,您在外面站着干嘛。我看这群小崽子皮痒得厉害,这天寒地冻的,也不知道早点把您引进去。”
他一张老脸笑成菊花,搞得沈均有点想发笑。照以前,他就笑出声来,到底去西北走了一遭,物是人非,现在只跟着他进门,摆手道:“不干他们的事。倒是我这偷偷撇下大军入宫,陛下若要怪罪,还要请大伴为我美言。”
魏大伴连道不敢,沈均没再和他客套,伸手解下沾满尘土的披风,扔给一旁内侍,信步走了进去。
两仪殿是历代皇帝寝居,天下最华贵的物品都塞在这里。已经是日暮时分,殿内倒还亮的如同白昼。
香炉薰出一种烟雾渺渺之感,沈均抬眼看去,谢际为穿了一身红色的大袖袍,牡丹暗纹波光粼粼。乌发用玉冠半束,留下几缕青丝垂在鬓边,衬得一双杏眼分外动人。
他整个人又懒散又精神,歪在塌上哼道:“还知道回来?”
谢际为看上去心情很好,沈均松了口气,笑着上前行礼。拳刚抱住,膝盖还没弯,就被塌上人一把捞住,嗔道:“行什么礼?出去半年怎么染上这种陋习,我看,教你这些的人该长长记性。”
沈均眉头微蹙。
这话听着轻飘,几分真几分假,他现在却品不出来。天子若真要赐教,赐的会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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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人都心知肚明。他本想按着性子不答,可多年情分还是让他僭越开口:“陛下。”
谢际为瞟了他一眼。
面君不着甲胄,这件事沈均还是知道的。他今日只着青蓝箭袖衫,袖口用皮革扎着,千里奔波,难免有些脏污。半年征战,他黑了许多,手上也多了几道已痊愈的伤痕,不过却都不能抵消这张璀璨逼人的脸上露出的英姿。
他看上去真有些生气,现在还不肯在榻上落座。谢际为哼了一声:“好啦好啦,我开玩笑的,我哪敢教沈世子的身边人,动一根手指头你就又得大半个月不理我吧。”
沈均无奈:“陛下……”
“你看,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我给沈世子数数你这么多天干了什么。”
“出去半年,只传军报,不传家信。我给你传过去的,你也把它当军报回,要不就是臣很好,臣定当早日班师为君分忧这种敷衍的话。”
“噢,由此可见第二条,言必称陛下,行必称臣。我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世子爷与我是这样相称的,似乎没人同我商量过就改了。”
沈均百口莫辩,刚要开口,就被人狠拉一把,跌在御榻之上。他想起天子过分爱洁的怪癖,想要起身,却被人死死拽住袍角不放。
谢际为坐直身体,俯身过来看向沈均,眼睫垂下,看不清其中的神色。他的头底下,温热的呼吸都吐在沈均脸上,世子受不住痒,不由得别过了头。
谢际为看他的动作,忽然冷笑一声。
“还有,什么时候开始这样躲着我?”
“你嫌我脏?”
“陛下!”
沈均捂住了他的嘴。
他常年持剑执戟,手上难免有一层粗糙的茧。今日骑马入宫,手上勒出一层薄汗,绝对称不上干净。天子却如同一点没察觉,那两片刻薄的唇瓣贴在手上,渐渐乖觉。唯有眼睛还略带怨愤,沈均和他对视,福至心灵,叹了口气。
“七哥。”
谢际为的眼神终于好看起来。
他们现在的姿势很奇怪,沈均在塌上仰着,谢际为在他身上趴着,红袍将青衣罩住,瑞龙脑的香气搞得沈均有点晕。他刚要收手,又被谢际为握住,倒是没往嘴上再凑,只是抓着手腕:“哟,世子爷贵人多忘事,总算想起来了?”
天下至贵之人在这里说贵人二字,换个人绝对要立刻跪下。不过沈均经他这一来一回的闹腾,从前的记忆尽数回暖,此时没那么拘束,托着天子的腰把人扶直,自己下榻坐在了小几另一侧。
“没忘,这不是军中最重尊卑,必得称陛下,我才好狐假虎威地服众,一时没改过来。书信的事是我不对,可不是我不想传,实在是军情紧急,一睁眼就是策马,一抬手就是打仗,没什么风趣事,也不好意思写。”
“还有,哪里脏了?你这么一说,这满屋的内侍岂不是都白干了。诸葛武侯说后主都‘不宜妄自菲薄’,你可比他圣明不知几百倍,何必说这话让人难受。”
他这个比喻,用得不好,一出口就觉有些失言。若是沈均老爹在,一定会吹胡子瞪眼地骂他:你把陛下比安乐公,是嫌你爹这个异姓王当的太安乐吗?
偷偷打量天子的神情,谢际为倒是没生气,眉眼间反而带出难得的喜色:
“你难受?”
沈均:……
这人还定定回望,似乎一定要个说法,沈均一时失笑,没忍住顺了他的意:“是,我难受。”
“噢。”
天子这下真的高兴起来:“那我以后不说还不成,管这么多。”
谢际为倒打一耙实在有一手。
2. 七哥
日色朦胧,天子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魏大伴原本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装死,听到谢际为从喉咙里传来的笑意,耳朵一动,赶紧示意侍女把茶和点心端上去。
侍女鱼贯而出,脚步却轻,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天子还一手支在小几上,隔着榻桌往世子身边贴,看到点心来,眉间稍有不快。
沈均倒没想这么多。
从谢际为是太子时,他就是伴读,二人都能如此不避讳地如兄弟般相称,可见关系极好,甚至模糊了君臣界限。
没接到他老爹硬要他去西北平乱的那封信前,沈均的城府如江心洲每年都不会结的冰一样薄;去西北一遭略有长进,不过也就是长到清楚地认识到旁边这人先是君主后是兄弟的程度,要领悟他老爹信中真实含义都难。
经谢际为这么一打搅,还颇有倒退的趋势。
军中艰苦,沈均这半年基本没吃到什么甜的,更别提像宫中这般精致的点心。还没等侍女放上桌,他直接捻了几个扔进嘴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还是七哥这里的东西好吃,这一遭去西北,可算苦死我了。还以为去西北就能天天吃肉呢,结果一天天活得比狗都清淡,今天无论如何,我也得在两仪殿里吃回本。”
谢际为哼笑一声:“我这里还能短了你的吃食不成?”
沈均还在塞,却听这人话锋一转:“也不知是谁非要去西北,我不让,还执意抗旨,跪在地上说,宁可做一百夫长埋名军中,也一定要走这一遭。”
谢际为转了转手上的杯子,脸上倒还挂着笑意。
他话是打趣,沈均却一下子感觉后背冒出一股凉气来,仔细一品,冷汗竟已顺着脊柱流下。
他不敢再坐,脑子一片空白,不假思索地跪在地上,脑袋就要叩下,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拦住。他没抬头看,垂眸敛首:“抗旨不遵,是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笑意敛去,空气一时又安静下来,沈均仿佛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咚咚的心跳声。外间的宫女还没捕捉到顷刻间天翻地覆的局势,端着甜汤要进,骤然瞥到谢际为阴沉的脸色,心中慌乱至极,竟然踩到了自己的裙摆。
那盏甜汤摔在两仪殿刚被薰热的地上,瓷器碎裂,汤汁横流。
宫女“啪”的一下跪在地上,眼泪鼻涕忍不住地往下倒,却死死咬着牙关,不敢发出一点求饶的声音。
魏大伴心头一跳,果然——
“拉下去。”
谢际为面无表情地说。
又有侍卫涌出,无声无息地拖着人走,衣裙摩擦地板,小宫女还是不敢叫,可沈均仿佛能听到生命逝去的哀嚎。
按理说如今他绝不该再管别人的闲事,闹出来又是一桩抗旨不遵。但刚从战场回来,杀孽造的已经够多。如今就这么看着一个小姑娘死,他实在做不到。
“慢着。”
侍卫听话地顿住脚步。
沈均敛目拱手道:“陛下,不过是失手打翻了一盏汤,虽说粗手笨脚扰了清净,但毕竟不是大事,何必要了她的性命。不妨让魏大伴带下去好好责罚,让她下次不要再犯,以彰陛下仁德之名。”
他还跪在地上,谢际为的手握在他腕间,慢条斯理地说道:“仁德?”
“我倒是不知,我还有这种名声?”
“我看沈世子倒是仁德得紧,什么东西都放在眼里,什么玩意都肯开口相救。”
他语气不善,沈均心中不免升腾起些火气,他知道此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压着性子对道:“陛下圣明天子……”
他这话一出口,魏大伴就知要遭。
坏了,这个世子爷,怎么一点都不开窍,还叫什么陛下啊。现在是你说官话的时候吗,快些哄哄才能救这一屋子人的命。魏大伴在旁边看着谢际为越来越黑的脸色,一边打冷颤,一边急得快疯。
天子嗤笑一声。
“沈均,你总是这样,明明是别人做错了事,你又生我的气。”
沈均哑然。
他一时有点想笑,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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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各人就这么用诡异的姿势僵持着,一边装死人,一边是可能成为的真死人。转目到坐榻这边,明明跪着的是沈均,面色更差的却是谢际为。那双握着沈均双腕的手因用力而散发出缺血的灰白来,随着嗤笑声微微颤抖。
沈均眉头一皱,用了几分力,从天子的手中挣脱而出。
他常年习武,但天子天生神力,这件事做得并不容易。手腕垂下之时,他刚想开口解释,谢际为却不知误会成了什么,直愣愣地从塌上跳下,也跪在地上。
沈均被他这下搞得措手不及,双臂下意识将人接住。目光平视,他这才发现,天子的脸色同样苍白得吓人,身上不知为何没透出一点热气。一双眼睛黑压压得看向他,透露出几分泫然欲泣之色。
这是什么意思?
是你在问我和那小姑娘的罪,你哭什么?
沈均满脑子问号,方才刚生气的恐惧与些许愤怒倒是一下子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瞬间消失殆尽,剩下无奈与叹息。他站起身,将人拉起,才发现谢际为没穿靴子,没好气地将人推坐回塌上。
谢际为不知何时又抓住他的手腕,仿佛抓着那地方才能活下去。沈均心里没气,却实在不知他到底想干什么,下意识将求助的眼神投向魏大伴。
内侍手上比了个七。
就只为这个?
又只为这个?
沈均把刚刚风云变化这一遭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似乎真的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他试探性地摸上谢际为的手背。
嘶,凉。
天子抬眼看他。
沈均叹了口气:“七哥,是我错了,你别这样。你一做这幅想哭的样子,我就感觉我实在是罪大恶极。”
这大殿又活了过来。
谢际为不说话,定定地瞅着他,刚刚搅在一处的眉尽数散开。他蕴着墨色的眼眸甚至清冽些许,让沈均的心更踏实几分。
“谁要哭?”
这对话似曾相识,似乎说过千遍百遍,沈均笑了声:“我要哭,看着七哥不高兴,我就难过得想哭。”
天子那张称得上潋滟的脸总算有些云销雨霁的兆头。
沈均松了口气。他靠着人坐下,没多说什么,朝魏大伴身旁的小黄门勾了勾手。
那内侍跨过地上汤水,小心地将手中匣子呈上,沈均神色带着得意,示意谢际为打开这个匣子。
“什么东西?”
这匣子很朴素,打开匣子,谢际为的神情却怔愣一瞬。沈均面上带笑,把紫衫木做的弓箭拿出,放在天子手上:
“八石弓,平西王,呃,徐匡老贼的珍藏。我这次赶着进宫,就是想早点把这个送给七郎。今年你的万寿我不在京中,当时就想,一定要寻件宝物给你。正好踏破王城那日看到这把弓,宝弓配英雄,正合适。”
紫衫木散发着柔和的光泽,照得谢际为的神色也柔软下来。
寻常兵士能开两石弓,都要被称一句骁勇;能开三石弓就已经是大力士。可谢际为身为一个天天吃药的天子,有一个鲜为人知的能力:他能开八石弓。从小到大,他和沈均的喜好都很相似,在平西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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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把弓时,沈均自己喜欢得不得了,想着把这弓送出绝对不会有错。
他内心笃定,等着面前人的夸赞,却听天子说道:
“怎么不在进殿的时候直接拿过来,让他们拿,脏。”
沈均:……
他好笑地答:“持弓入殿,我再大胆也不敢。今日自己拿,明日御史就得把我参成人人得而诛之的叛贼,我还不想让我爹打断我的腿呢。”
况且,让沈均讲,内侍的手肯定比他干净多了。不过这话他不敢说,说出来,刚刚那个宫女还没救,两仪殿恐怕就要又要填无辜亡魂。
谢际为轻哼一声:“谁敢说你?我之前允你带兵器上御前,你都忘了?别说带弓,带剑带匕首也不是不行。”
“那些言官只是想标榜自己不畏皇权一心为民,又不是真的想死。他们哪有那个胆子参你?”
沈均心里居然觉得他说得很对。
摇摇头,赶紧把这种可怕的念头甩出,含笑问道:“七哥喜欢吗?”
天已经全黑了,天子不喜燃灯,近处都用夜明珠照明。谢际为肖母,先皇后长相柔和,也赠与他一副面如好女的皮相。此时在夜明珠的灯光下,居然显出几分温和的意味。
饶是沈均自认是天下第一皇帝吹,也被自己这个想法震惊。
这人可和温和沾不上什么边。
他收起瞎想的心,看向天子。
谢际为抚摸着这把弓,动作轻柔。
他嘴角带笑,说道:
“你从来都清楚我喜不喜欢,何必明知故问。”
这是喜欢。沈均很确定。
他松了口气,趁热打铁,图穷匕见,赶忙接道:
“那不妨让这姑娘沾沾这弓的光?不过她也真够粗手笨脚的,御前侍奉哪能这样,魏大伴,你让吕姑姑狠狠罚她几个月月钱。”
谢际为没说话。
魏大伴扫了一下二人脸色,连连挥手让侍卫下去。侍卫没听到具体吩咐不敢动,谢际为蔑了一眼:
“怎么,世子的意思听不懂吗?”
宫女如蒙大赦地滚了出去,又有人上来悄无声息地把地打扫干净。沈均一边感叹帝王心海底针,一边问道:
“七哥,什么时候能吃饭?”
没办法,他今天一点东西没吃,刚刚又惨遭惊吓,现在是真饿了。
两人默契地没再提那个抗旨不遵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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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的晚膳比点心好吃,吃完饭大吃一盆醪糟圆子,方才的事一下子被忘在脑后。沈均吃着吃着甚至有点想哭:
都怪平西王老贼,都怪他爹那封信,要是没有他俩,他至于去西北吃那么多苦吗?
抬眼,谢际为又在给他布菜。沈均之前想推拒,被人一双杏眼看过来,心中一软,只能接受陛下好意。
谢际为拳拳之心,他不是不明白,今日千种纠结万般怀疑,只是他的身份实在尴尬,夹在家族和兄弟情谊之间左右为难。
大雍王朝立国之初,封了四位四角鼎立的异姓王:定北、镇南、平西、安东。沈均此次出征,正是为了平定平西王的叛乱。
他之所以抗旨也要去,就是因为他是镇南王世子,同样是异姓王之一。他们家还更特殊——沈家先祖曾是开国皇帝的义子。有这样的因缘际遇,为了保住自己王位和脑袋,他老爹八百里加急送了十几封信来,催他赶紧请缨去平叛。
其中一封是这样言简意赅地写着的:
“衡之吾儿,
咱们家的身家性命全绑在你这里了,你不想你爹一块一块地去京城见你,就赶紧给我去西北!”
3. 旧事
沈均的爹沈恕算是这一代异姓王里最老实,也最不成大器的一个,天天只在吃喝玩乐上下功夫,唯一的儿子也往宫里送。但异姓王就是异姓王,手握兵权,听调不听宣,平心而论,谁当皇帝都得忌惮。
父王在信里苦口婆心地劝,君王就是君王,现在不表忠心,日后清算起来可就麻烦大了。沈均也并非完全的傻子,这话听多了,多少能懂父亲的不易。
他停下筷子。
几乎是他的筷子甫一放在碗上,天子的御箸也停了下来。沈均瞥了一眼他碗里几乎没动的米饭,问道:“怎么就不吃了?”
“七哥一直给我夹菜,感觉你都没吃几口。我刚刚才想起在宫门口碰到不少大臣,今日应当开了大朝会,中午估计都没好好吃,吃这么点哪行?”
谢际为轻笑,抬头:“霜霜不吃了,咽不下去。”
沈均被他噎了一下,心道刚刚我吃的时候你也没怎么咽啊。不过天子一直不爱吃东西,今天吃得也不算少。
他放下心,又把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耳尖微红:
“怎么这样叫我,不是说,以后都叫衡之或者姓名相称,七哥怎么又叫起这个?”
霜霜是他的乳名。沈均母亲早逝,他从小身体不太好。剑南有种说法,取个女名能护佑小孩平安长大,是以十五岁前,家人都这样称呼他。
他当太子伴读时十二岁,和谢际为关系熟络后,他也这么叫着。
天子眼角弯了一下:“衡之。”
“阿均。”
“霜霜。”
沈均:……
谢际为越靠越近,吃饭吃得快吃到他身上。好好的名字从头嘴里过一遍,无端增添了几分莫名其妙的诡异感觉。
沈均只觉再呆下去他就要被鸡皮疙瘩烫熟了,把谢际为扶正,起身就要告退。
天子的表情一下淡了,笑容从脸上一点点消失。
“吃了饭就要走吗?这顿饭不合你心意,还是其他地方让你觉得不舒服了?”
沈均这下可是真摸不着头脑。
现在生气怎么还能自产自销,凭空诬陷人不说,他敢说一个不好,得有多少人人头落地?
而且他只是要离开这张桌子,还真没打算离宫。宫门都落钥了,怎么离,飞檐走壁然后被守卫射成刺猬吗?
他有些好笑地开口:“宫中高床软枕,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有瑞龙脑闻,要不是于理不合,我恨不得日日都住在宫里。你还没赶我,我为什么要走。不过是吃了饭,一身油烟味,怕你闻着难受,去冲个水。”
谢际为“唔”了一声。
“你今晚要留下的是吧。”
这话说的奇怪,本不该出现在君臣相处中,谢际为这么一问,颇有自比妾妃的身份错位之感。不过沈均没品出来,一边往外迈,一边笑道:“是啊,留下。”
“劳烦大伴差人帮我收拾一下东暖阁,今天跑马一天,我累的不行,估计洗完就得回来躺着了。”
魏大伴忽然被点名,连声应是,沈均潇洒地点点头,消失在回廊尽头,朝温泉宫走去。
身后天子种种神色,自然无缘得见。
月光熹微,夜色如水。宫里的夜晚很漂亮,宫里的温泉也很好泡。沈均前二十三年,几乎大半的时光都在宫里度过。隔了半年故地重游,他泡在温泉里,模模糊糊回想着当年的情景。
他是镇南王世子,一生下来就是。
母亲当年因难产而去世,他人生的前十四年,都是小姑姑充当母亲的角色。她是个很活泼明艳的女子,她在的时候,整个镇南王府都是亮的。那时候老爹还不像现在这样,只想混吃混喝保住脑袋。他那时候一副“一身报国有万死”的派头,谁不说他是忠臣就是谁眼瞎。
到了第十二年,先皇,也就是谢际为的父皇召异姓王的世子进京。说的好听点呢,叫请大家在太学进读;说的不好听,就是朕瞧你们不顺眼,但没把柄拿捏,请你们进京安安分分当质子。
他们镇南王府与其他三家还不同。第一代镇南王是开国皇帝的义子,一代代传下来的都是效忠皇室的热血。要他进京,全家上下虽然不舍,但也没什么担心。
可其他人却不同——
定北王就在此时反了。
很显然,现在还能是谢际为当皇帝,说明他的造反失败了。这位冤大头王爷被自家小弟出卖,连京城的边都没碰到就被镇压。先皇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也对在其中出力的镇南王府很满意。
于是他大笔一挥,把沈均拨给了太子做伴读。
谢际为是太子,一生下来就是。
他母亲是皇后,传闻先皇与先皇后极其恩爱,不仅后宫只有皇后一人,而且,先皇劳皇后生育苦楚,有了谢际为以后,就不再要孩子。
沈均当进宫前也是这样以为的。
可世人都大错特错了。不过十数年,仿佛便没人记得,这位皇后其实是两朝皇后。
她是谢际为祖父的继后。
人人都说先皇是圣贤明君,和他儿子,动不动就杀人的谢际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在沈均带着偏颇的视角看来,谢际为那顶多就是有点偏执,为皇者正常的毛病,按照他的想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忠言多半还能听进去。
而先皇,才是彻彻底底的疯子。
他用铁血手段夺位,几乎杀光了老臣;又强行把原本应是太后的先皇后禁锢在宫中,以家人的性命胁迫,让她做了这个皇后。
也是,只要没人敢说,事实便会湮没在尘埃之中。
先皇确实很爱先皇后,先皇后确实很恨先皇。但他们夫妻俩有一个共同之处:他们看起来都挺不喜欢自己唯一的这个孩子。
沈均和谢际为初见之时,他还不是伴读。小姑姑与皇后是闺阁里的手帕交,先皇为了让皇后高兴,常常召他们俩入宫觐见。他那天在宫里乱跑,正好撞见太子在烈日下罚跪。
先皇的张大伴冷着一张脸说:“陛下问,太子可知错?”
谢际为那时候也只有十二岁,小小的少年一个,身量尚未长成,跪在地上,脊背却一点不肯弯。他穿着太子便服,膝盖处白金的袍子上,隐隐有血迹溢出。
年幼的谢际为答:“儿臣不知。”
他抬起头问张大伴:“父皇母后责罚,孤不敢违抗。只是孤为太子,为何要为伤了一只本要撕咬孤的狗认错。”
谢际为的表情并无多余的愤恨,语气虽是质问,说出口却像讥笑。也不知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在嘲讽哪条狂吠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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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伴被他这话一刺。
这老奴一直不把小太子当正经主子看,一门心思为那对天下最尊贵的父母做伥鬼。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避让谢际为的下跪,狗仗人势地叫道:
“哎呦,太子殿下。陛下说了,娘娘喜欢的,就是金贵的。烦请殿下知晓。”
“既然殿下不愿认错,那老奴就得罪了。”
“陛下口谕,要殿下在日头下跪满七个时辰再回去。”
七个时辰。偷听的沈均心里一惊。当年他打碎了镇南王府的传家宝——据说是太祖爷御赐圣物,他太爷爷的东西,也不过跪了七个时辰——还是在祠堂有软垫那种。
小姑姑心疼他,还特意给他送了酥酪来。就这样,他第二天都感觉腿要断了,还没有挨他老爹一顿打舒服。
可如今听着这话,太子不过是因为狗要咬他伤了狗,就要被罚在石头路上,烈日之下跪七个时辰,这也未必太惨了点。
沈均心下不忍。
他偷偷跑回去找小姑姑,想让她向皇后求求情。可小姑姑听了他的话,只是叹了口气。
“霜霜,我们帮不了殿下。”
怎么会帮不了呢?
沈均当时天不怕地不怕,自信只要想,没有办不到的事,自然不会因为这一点拒绝而泄气。他趁午膳时分偷偷溜到了谢际为身边。
“殿下。”
沈均从怀里掏出一大堆东西来:“臣是镇南王世子沈均,那个,臣现在还没办法救你起来,不过你看,这个是软垫,你把它绑在膝下会好受些;这个水囊里臣装了解暑的汤,你趁人不注意就喝两口;你也没吃午膳,臣带了牡丹酥出来……”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臣喜欢吃这个,不知道殿下喜欢什么,就带了这个。”
“左右殿下你先拿这些撑一撑,你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伤恶犬,不该受这样重的罚的。臣一会儿去找娘娘还有陛下求求情,肯定能让你早点从这里起来的。”
谢际为没有致谢,也没接东西,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孤奉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也亏得沈均天生神经大条,他丝毫没有感到什么冒犯,只当小太子口不对心:“不是多管闲事啊,臣一看到殿下就觉得喜欢,帮自己喜欢的人,怎么叫多管闲事。”
他作势就要直接上手把软垫绑在谢际为腿上。对方没有推拒,只是在静默了良久之后说:“东西孤收下了,求情的话你不必说。”
他顿了顿,说道:“你快走吧。”
即使现在回想起来,沈均还是觉得,当年的先皇夫妇都不是什么正常人。他还记得谢际为那张漂亮到极点的脸上惨白到极致的颜色,一双杏眼里满是沉沉死气,时过境迁这么久,心中还是隐隐痛惜。
他到底也没能帮谢际为说话,因为就在他要开口的时候,小姑姑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他后来也问过谢际为之后的事情,可对方老是糊弄他,也就不了了之。
还好如今那两位都仙逝已久,日子也总算熬出头。当皇帝就是好,什么狗叫都能一把砍了……嘶,怎么又被谢际为拐到他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想法里去。
沈均失笑。
这王霸之气,果然会传染。不成不成,他可得谨言慎行,要不老爹真得气疯。
4. 求恩
温泉宫也是昔年先皇为先皇后所建,估计也是为了“温泉水滑洗凝脂”之类的目的。先皇后不喜欢这里,一直没来过,是以这地方才得以从谢际为手下幸存。
温泉宫与东暖阁以回廊相连,走出去不用见风。沈均痛痛快快泡了一会儿,只觉神清气爽。不过这东西泡久了容易发困,他不想被洗澡水淹死,没多呆,一捞湿淋淋的头发,没擦,穿好衣服往东暖阁走去。
几乎是不出所料地,谢际为就在东暖阁中。
天子靠在窗边,一个人扔棋子玩。他应该也洗漱过,那身红袍换下,穿了身金色宽袖常服,显得人更加瘦削。听到沈均的脚步声,谢际为抬头看过来:
“怎么不擦头发?你也不怕头疼?”
沈均不见外地坐下,拿着黑子沉吟一瞬,落在了棋盘某处,便听天子轻笑:“臭棋。你下那边不就是双飞燕吗,下这边,这一片黑子我可就都吃了。”
沈均定睛一看,嚯,还真是。
他一直不善棋艺,也不嘴硬,笑道:“七哥是下棋高手,我一向是臭棋篓子,真能和你看得一样,你就得怀疑是不是什么东西上了我的身了。”
谢际为打量了他一遍,认真地点头:“也是。”
“至于我不擦头发,这不是早知道七郎会在东暖阁,等着你给我擦吗?”沈均调笑了一句。
晚上气氛好,在东暖阁,君臣的界限似乎又被模糊。方才想起少年事,如今看谢际为穿金色衣袍,又想起小太子,沈均放松许多,嘴也比脑子快起来。
谢际为古怪地看向他:“你这话……你真没被什么东西上身?”
沈均:?
你什么意思?
他不明所以地望着天子,见这人没反应,直接把手臂上搭着的帕子递了过去,自己也乖觉地坐到谢际为身边。沈均方才被温泉热气蒸得有些晕,现在实在有些困,没心情再揣度圣意。
谢际为看出他似乎是认真的,明显怔愣一瞬,脸上冰消雪融。他捧着那块布巾,称得上轻柔地擦上沈均的脑袋,一点点拭去其上水渍。
“我觉得你还是穿金色衣袍好看,穿起来总让我想起你小时候。你那时候简直是粉雕玉琢的仙童一个,要不是知道先帝爷只有一个孩子,我真以为是哪家姑娘。”
沈均趴在桌子上,感受着脑袋上舒爽的触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
“你喜欢?”
“喜欢啊。”沈均没想太多,“陛下,你要对你的风姿有信心。从前我们一起出宫玩,打马游街而过,给你掷花的小姑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呃……”
“七哥,这个陛下我是真的一声都不能叫吗?其实我觉得,这样叫你还挺好玩的,当皇帝多是一件荣耀的事,我每次叫你陛下,都很为你高兴。”
高兴你终于不用被任何人掌控,终于逃脱你父皇母后那对不慈父母的魔爪。不过,当然也高兴我能稍微遵守一点我老爹的意思,别老那么大不敬。
谢际为喉咙里涌出一声笑。
“你高兴的事,还不是随便你,只是你少那样阴阳怪气地同我说话就好。叫陛下,叫七哥,叫谢际为,你真喜欢,叫出来我还能再塞回你嘴里?”
你能让我恨不得把这话塞回去。沈均腹谤道。
却听身后人又说:“金色衣服,我也觉得好看,日后我多穿就是。你下午对我的态度可不像现在这般好,那身袍子不入你的眼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
沈均无奈地回头睁眼,准备把布巾从天子手上拿回,谢际为轻飘飘瞪了他一眼,他只好开口:“七哥,陛下,你穿什么都好看。下午的事不是都翻篇了吗?别翻我旧账行不行。”
你那时候那样看着我,谁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会不会把我砍了?虽然现在看起来是因为跪下又触你霉头了,可我现在都拿不准你当时有没有真的心生猜忌,何况那么紧张的时刻。
他明智地把话咽下,耍宝一样拱手道:“还有,臣斗胆一谏……诶诶诶开玩笑,你让我叫你陛下,我称个臣多符合身份。我允了,你也允。”
看着眼前人还算放松的神情,沈均顺着虎须捋道:“内侍,宫女,侍卫,大臣,这些毕竟都是身边人。我不想自比邹忌,也没他那么有本事,只是,若真碰上一些小事,尤其还是我喜不喜欢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就别太苛责这些下人。”
他的头发干得差不多,谢际为放下布巾,微微用力,把沈均的脑袋放在自己大腿上躺着,修长的手指按上他头上穴位,颇为熟练地揉捏。
“你的善心总这么多。”
沈均道:“这算什么善心,不过是觉得,你经常生气对身体不好,对名声也不太好。我并非要你做圣人,当皇帝自然要自己先快活,但你明知在我心里,你穿什么都好看,没必要为了这种事发火。”
谢际为哼道:“无中生有。”
沈均无言。
他连心中吐槽都懒得说,直接闭上眼。上方天子手劲加重:“小气鬼,明明是你总生气,一不如你的愿你就又生气,还怪我?”
沈均没理他。
天子很快受不了这种沉默,将头垂了下来:“答应你,答应你还不成吗?世子爷在宫中令行禁止,令出谁敢不从,你说不罚谁不还是一句话的事?”
他将手虚虚搂在沈均身上,语气中带上几分委屈。沈均最吃他这套,心中叹息他哪敢在宫中造次,却立刻睁开眼,就这么躺着抱拳谢恩:“陛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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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就这个姿势天南地北地胡侃一通,沈均跟倒豆子一样把出征西北的趣事说给谢际为听。天子用手绕着他的头发,眉目如春地点头。就这么说着说着,沈均突然想起——
除了送弓,他这次提前回京,其实是有其他要紧事来的。
怎么把这茬忘了,这个鬼记性。他暗叹一句。
谢际为察觉,问道:“怎么停了?刚讲到世子一杆银戟大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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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关,世人都称吕温侯在世,怎么,吕温侯后来一下到白门楼了不成?”
沈均锤了他胸口一拳,道:“哪有这事?你明明知道萧关后几场都是大捷。”
这次西北,打的最好的就是萧关,就算现在心里有事,也不能任由谢际为这么污蔑。天子没生气,语气揶揄:“我知道,沈世子哪里是吕奉先,分明是卫青霍去病才对。”
沈均想翻个白眼。
但他有求于人,此刻挣扎着起身,难得羞赧地拉住天子衣袖:“那个,陛下,臣也算大胜而归,可有什么恩赏吗?”
谢际为有些惊讶:“这话从你嘴里问出来,可不多见?”
不过他还是高兴的,眼底含笑:“有啊,等大军回来,大朝会告诉你,你一定喜欢。”
“不准推拒。”他警告道。
看着沈均点头,谢际为又道:“至于霜霜若是还想要什么,说就成。是你自己从前说无功不受禄,又不是我不肯给你……”
“你这么郑重其事的开口,是想要徐匡的封地?可以。”
沈均:……
他还是一时没习惯过来谢际为的神奇想法,他要前平西王的封地干什么,嫌他们镇南王府命太长,一定要给他老爹惹点事才行?
沈均摆手:“不是这个,七哥你饶了我吧,我还想我的腿好好长在我腿上呢,别让我爹八百里加急从剑南道飞过来打我。”
谢际为反倒不解:“你不为这个,有什么是值得你专门向我开口的?抚恤遗孤还是恩赏军士,都行,你用你自己的名头传令给户部,林路那个老狐狸不敢不听的。”
我什么人我就传信户部?几个脑袋够清君侧清的?沈均呼吸一滞,无奈笑道:“倒是这些我也想求,不过,主要不是这个。”
“是另一件事,不过我用我们镇南王府百年基业保证,这事绝对不会危害江山社稷,也不用皇家出血,就是一件小事而已。只是对我而言,还是很重要的,所以,也想在班师朝会上求七哥一个恩旨。”
谢际为看向他。
这双眼睛亮着雀跃的神色,眉梢挂喜,一张脸纯然鲜亮。天子只觉心中有只兔子在跳,为眼前这笑意,恨不得把心都捧出来给他,哪有不应的道理。
“这么想要?”谢际为还想再看一会儿这神情。
“真的想要。”沈均期盼地点头。
“全凭世子做主。”
沈均又锤了他一下:“陛下,你悠着点说这种打趣的话。”
“不过,多谢陛下。”
他郑重地起身颔首行礼。
什么东西,得了就这么高兴?真该让暗卫跟着他一起去的。天子心中转过一个可惜的念头。他伸手,掌心朝上,沈均的手自然地回握住,将温暖传递过来。
谢际为道:“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沈均嗯了一声。
“今晚我也要在东暖阁睡。”
“啊?”沈均晃神道。
5. 旧疾
按理说,沈均应该推拒一下。东暖阁是外臣留宿的地方不错,可天子睡在哪里,哪里就是龙榻,哪有臣子和天子一起挤窄床的道理。
但沈均几乎没思考,就笑道:“七哥有令,莫敢不从。”
他其实一开始就没准备让谢际为一个人睡,或者说,每次进宫,他们都不分开睡。小时候常住宫中闹闹矛盾,有时还别扭几天。长大开府,不是日日面君,每每要留宿时,沈均就又想起谢际为怕黑的毛病,自然而然地和天子躺在一起。
这毛病,和其他几乎所有毛病一样,也是被先皇夫妇那对奇葩父母搞出来的。
沈均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是他当伴读的第二年。他那时与谢际为的关系还算不错,可毕竟少年心性,耐不住宫中规矩繁多,也一般不留宿宫中。正赶上那天雨大,回府不太方便,碰巧留了下来。
从前,宫中夜里不掌灯,漫漫长夜,从两仪殿到坤宁宫,从东宫到冷宫,都只能靠月色星辰苦熬。先皇后外表柔和,性情却刚烈,谢际为六岁时,她试图用烛火烧毁宫殿,虽没死成,却把自己手臂烫伤一大片。
先皇自此厌恶夜晚点灯,下令自亥时后,宫中再不点灯,违令者定斩不赦。
不开灯的夜,真的很黑。
那夜雨大,天色比平时还要暗上几分。沈均夜里被雷吵得睡不着,准备在回廊里透口气,夜色之中,他于檐上随意一瞟,看见东宫正殿的门没有关紧。
当时谢际为的处境很不好,宫人们几乎是在先皇的授意下故意苛待他。沈均以为这门是宫人不用心,暗叹了一口气,准备自己去关门。
不想,走到门口,隔着纱橱,撞入眼底的却是谢际为一动不动坐在案前的身影。
这么大声音,殿下夜睡不着吗?也是,这雷都能把他沈均这头沉睡的猪叫醒了,殿下睡不着也应该。
就是干坐着干什么,既然醒了,出来透透气呗。
沈均轻松地想,没遮掩脚步,直接推门而入,准备拉谢际为出来一起吹风。当然,一起爬上屋檐也行。
越走越近,他却忽觉不对。
“殿下,殿下?”
沈均不算小声地叫着。
谢际为恍若未闻。
闪电劈过,谢际为白得像纸的脸色闪进沈均眼中,让他心中一惊。太子的手死死抓着靠椅扶手,青筋暴起,眼中却无一点光彩。
这是怎么了?沈均心里急得团团转。脑门里一个法子都想不起来,他不客气地拍了几下脑袋,总算在这祖传的回忆秘方下找到了他小姑姑惯用的一个手法。
他试探性地抓住谢际为的手,从指尖划过,握紧虎口,直到他的手将谢际为的手覆盖。沈均半蹲在地上,另一只手摸索着谢际为身上几处回神的穴道,口中呼唤不停:
“殿下,你看着我,我就在这里,在你身边。你回过神来,我是沈均,殿下,我陪着你,你不要害怕。”
沈均学艺不精,穴道半天都没摸到,有些气馁地将手放在谢际为背上,深感书到用时方恨少。他正焦头烂额地想着,忽然感觉身上一重。
谢际为扑在他怀中,给了他一个勒死人的拥抱。
沈均被他这下搞得无措,不知应该怎么做。一双手小心翼翼地回抱,像小姑姑哄他那样在谢际为背上轻拍:“殿下,我在,我不会离开的。”
谢际为把头埋在他的颈项里,一动也不动,像个石塑木雕。他们就用这样的姿势维持了一夜。沈均没撑住,中途睡了一会儿,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惊醒,他才发现,谢际为也睡着了。
睡着也好。他笑了笑,可心里还有些难过。他大概明白了,东宫的门应该并不是宫人不小心没关严的,而是太子殿下自己开的。
他怕黑怕的要命。
后来他才知道,谢际为曾经被先皇后关在暗室中整整一个月,没有同外人说过一句话,只是因为那天朝臣夸了一句:太子殿下有祖父遗风。
-------
谢际为过往的怕黑惨状一直留在沈均心里,让他无法对天子硬起心肠。再加上由于胎里的弱症和早年的经历,谢际为的身体一直不算好。虽说谢际为总是倒打一耙,说沈均常年抗旨不遵,但其实,至少在这件事上,沈均从没有真的拒绝过他。
他一直将谢际为看作一盆养在暖阁里的花,恨不得为他挡去所有风雨。有时当然也会担心这花于他如同百合于狸奴,一不留神就要被毒死,可在中毒之前,他仍然愿意做最大的忠臣,最好的兄弟。
沈均回神,笑着问:“东暖阁七哥住得惯吗?虽说我不能住两仪殿,但若是你住不惯,我们还回甘露殿住也可以。”
东暖阁是外臣留宿的地方,沈均从前也很少在这里住。他们从前最没有边界的时候,沈均天天在两仪殿窝着。还是他老爹提醒过以后才搬到后面的甘露殿去。
其实也没差,沈均住在哪里,哪里就是天子的寝殿。
今日闹了一通,想着君臣有别,下意识说要住东暖阁。现在又觉得谢际为可怜,直觉自己行径过分,怕委屈天子。
谢际为倒是不在意,他无所谓地说:“我哪里都住得惯,你头发没全干,再去甘露殿还要吹风,还是不了。”
“反正我登基以后,换过东暖阁的床,除了你也没别人睡过,不脏。”
沈均扶额。
一日劝诫最多三次,这是他在心里给自己立下的规矩。今日事已过三,纵然还是觉得过分爱洁有损圣体,沈均也没再多言,只问:“七哥,还想下棋吗?”
谢际为斜睨着哼了声:“你都快睡着了,和你下棋有什么好玩的。赢了是我胜之不武,输了显得我多没本事。”
“去休息吧。”
沈均但笑不言。
顺着天子的意,他愉快地拉着谢际为的袖子,把人拽到了床上,自己直接陷入了柔软的床垫里,谓叹道:
“我上次睡这么软的床好像还是在上辈子。”
他在床上打了几个滚,把自己滚到了枕头边上,脸上带出困意:“陛下……七哥……我撑不住了,我可能要睡着了……”
谢际为看着他几乎是话音刚落,就沉入到梦境里,不由失笑。
他轻声唤道:“霜霜……”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在殿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天子展露出一个从不会在世子面前露出的,分毫不内敛的笑,起身熄灭了殿中的蜡烛,只留床头的几盏灯照亮纱帘中沈均的脸颊。他静静地躺在沈均身边,像往常一样,将自己的头发和沈均的缠在一起。
春雪虽未消,东暖阁又怎会冷,可他却像一只即将冻毙在寒冬里的狼,瑟缩着贴近沈均的怀抱,汲取着不可多得的温暖。在睡梦里,沈均完全抛开顾虑,像从前一样下意识地将谢际为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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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怀里。
“睡吧,不怕不怕,我陪着你……殿下。”
黑暗里,天子将自己的手臂搭在了沈均腰上,紧紧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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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住了七八天,每天也就下下棋投投壶什么的。不得不说,谢际为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昏君,大朝会刚过,他不去小朝会也不批奏折,每天就窝在沈均眼前。
沈均有心说什么,都被对方一句“等你上朝了,我天天去,现在你不在,小朝会上看到我得吓死那群老东西”噎了回去。
不过,千盼万盼,第九天,沈均总算把大军盼了回来。天刚破晓,启明星未暗,他轻骑出城,到了京郊的细柳营,见到了他可怜的副将尚兖真。
“伯达,这几天辛苦你。”刚从皇宫赶出来的沈均气喘吁吁地拍了拍尚兖真的肩膀。
尚兖真皮笑肉不笑地摆手:“不辛苦,要是世子下次能少让属下做些瞒天过海掉脑袋的事,属下这累也不算白受。”
他是剑南王府里尚书右丞的儿子,从小跟着沈均为非作歹。要说沈均的人生理想是保护谢际为,那尚兖真的人生目标就是保护沈均——虽然这个目标是他老爹强加给他的。
沈均将他的话自动理解成:下次世子爷这样干,属下还是会任劳任怨地帮您的,不由得笑了笑。眼看对方要生气,他急忙正色回复道:“咳咳……伯达放心,应该不会有下次了。况且,我一路其实并未隐瞒行踪,京中人大抵也知道我回来了,不算瞒天过海。”
“左右陛下也不会因为我提前回京问罪嘛。”
尚兖真不赞同地瞪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可顾及着周围有太多人,到底没有开口。
沈均自知理亏,连忙转换了话题:“按例,大军应当在城外受封。可陛下不愿出城,一会儿应该会派左丞相萧致来封赏。我要再走正门进一回城,还要麻烦你多准备一下,别唐突了天使。”
他笑了笑:“今晚酒水管够,他们受完封要是想喝,也别拘着他们。我八成今晚能回来,等我回来,咱俩再好好喝一顿。”
尚兖真点头:“世子放心,属下会安排妥当的。”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有些犹豫地问:“世子真的要在大殿上求陛下赐婚吗?万一陛下不同意可怎么办。”
沈均向谢际为要的封赏,是赐婚。
天子一诺,没有反悔的道理。他现在如同手持圣旨一般极有把握,臭屁地锤了尚兖真一下:“也不看看你世子我是谁,我开口,陛下哪有不答应的时候。”
“而且,我进宫第一天就和陛下都说过了,他同意的好好的,这事八字都快有八撇了,殿上不过走个流程,哪有什么不同意。你以为我傻吗?我自己丢面子没什么,总不能让柳姑娘跟着我没脸。你放心,我不会拿这件事开玩笑的。”
尚兖真心中一松,眉头也解开。他虽隐隐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可倒也相信沈均对这件事的谨慎,转换表情,也笑道:“世子自己清楚就好。柳姑娘应当还有七八日才到,一到京城就收到好消息,应该会开心的。”
“世子爷,我可算看到你成家了。你是不懂,我这么多年真是为你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均踢了一脚在屁股上,冷脸打断。
“滚,你少占本世子便宜。”
回应他的自然是尚兖真志得意满的笑。
6. 虎符
实在的,沈均自己心中也并非毫不紧张。要真的深究紧张来源,他说不清楚,可就是浑身刺挠。若是在战场上,他一定要警醒一整天,多半是山雨欲来。但如今在京中,圣旨已经拿到半张,只差金口玉言再盖一次印,他紧张什么?
可周身那种奇怪的感觉,还是久久未消。纵然和尚兖真打闹一通,心绪稍缓,也未能完全解渴。
时辰已至,今日沈均换了一身颇为骚包的银铠,头戴紫金发冠,大红披风自身后垂下,迎风飘扬。他□□白马同样神骏非凡,通体雪白,只有四蹄如墨,此刻昂首阔步,一如主人般矜骜。
他自光华门入城,周围百姓早早得信,候在两边,摩肩接踵地等着一睹征西将军的风采。临街诸店生意都好得没边,随便抬眼,满楼红袖招,香花和不要钱一样往下扔,害得沈均差点没忍住打喷嚏。
好险好险,现在打喷嚏可就不帅了。他把痒意憋了回去,美滋滋地想。
身下马匹可没他那么能忍,狠狠打了个响鼻,顺道尥个蹶子。沈均被颠了一下,勒紧缰绳,恨铁不成钢地说:“踏云,你怎么这么不给你主人争气?”
踏云又震了一下。
沈均翻了个白眼,不再理它,继续笑呵呵地同身旁百姓打着招呼。只是身上香粉味越来越浓,快把他香晕。
他不禁想道:陛下一向爱洁,也不知这香气会不会让他不舒服?待会儿朝会后,还是先回府洗个澡,再重新递折子进宫谢恩为佳。
就这么一路胡思乱想到了宫门,文官下轿武官下马。早有礼部官员引他往太极殿走,远远的就看见,天子不在御阶之上,反倒亲率群臣,等在太极殿外。
沈均心中微暖。
谢际为本来说要出城亲迎,被他好说歹说劝回来,说城外风沙大,他估计不会喜欢。这当然是托词,隆宠至此,再出郊相迎,谁知哪天会不会变成罪状。不过天子一向好哄,颇为受用地同意,答应在太极殿等。
他还以为这个等会是天子坐明堂,等他于殿上禀报,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今天阳光分外暖,春雪已经消融。沈均不愿让天子在风口多待,快步上前,屈膝要跪,天子先一把扶住:“朕早就许世子君前不跪,今日凯旋,何须如此生分?”
谢际为脸上居然带着些柔和的笑意。
沈均一时怔愣,笑着起身,抱拳道:“臣,征西将军沈均,平逆贼徐匡叛乱归来,蒙陛下深恩,幸不辱命。”
风吹过他的头发,垂在耳后的发带随风飘扬。谢际为看着那活动的小金珠,轻笑一声,带出几分咳嗽。
沈均心中一紧:“陛下,春寒料峭,不如尽早入殿,臣为陛下详述平西军情。”
天子自然不无不可。沈均刚要错步于身后,等天子先行,谢际为却一把拉上他的手腕,牵着人直接往殿里走。
“陛下?”
谢际为瞥了他一眼,吃准了现在他不敢抗旨:“世子今日凯旋,朕心中欢喜,不过是一同进殿,日后史书工笔君臣相宜,倒是朕占了便宜。”
话说到这份上,沈均哪能再推,那不是把天子的脸放在地上打吗?他有些无奈地瞪了天子一眼,顺从地放松力气,让天子在他手腕摩挲。
殊不知,满朝文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早已都换上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户部尚书林路和工部尚书王恒是姻亲,两人此时笏板在手,挡脸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出一种疯狼总算有人拴的喜悦。
-------
太极殿上,沈均快把眼睛瞪抽筋了,总算把天子劝回龙椅上去。天子颇为可惜地攥着自己的手不放,似乎想把沈均也拉到龙椅上坐,吓得他三魂七魄快都云游天外。一时间之前背好的功绩单都快忘了,想了半天才诌出来。
总之,在谢际为出人意料的好脸色之下,沈均拱手总结道:“陛下天威,烛照万里,三军将士无不用勇,故能克敌制胜。”
沈均啊沈均,你也堕落如斯。他内心咋舌,倒没觉得真有什么。
九旒遮住天子神色,沈均看不清他的一番马屁是否真的有作用,心里有点忐忑。只听谢际为玩味地回:“世子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天子往后看了一眼,内侍捧着一个匣子快步走下玉阶。朝中诸臣呼吸均屏,知晓这便是今日最重要的环节——
论功行赏。
陛下会给什么?
诸臣想问,沈均自己也想问。
天子的指尖轻叩着龙椅上冰冷的鎏金龙首,眼中光亮看不清楚。他没让内侍直接打开匣子,反倒先往整个大殿扫了一圈。
左右丞相侍立两侧,看着很恭敬;后面跟着诸部尚书和九卿,状似也很听话。众人脸上都是大军得胜的喜色,一副其乐融融之态。
倒是乖觉。
谢际为看向沈均。
世子今日银铠很亮,脸上还是如往日一样的纯然。他守规矩地不敢直视君颜,眼神却忍不住往匣子那边看。
那就是真的想要。
谢际为自信他给的沈均会喜欢,敛下心中所思所想,缓缓开口:“世子之功,自高宗景元六年吴敏平虏以来,无有比拟者。朕感世子高义,特封卿为兵部尚书,加勤政殿大学士。”
嚯。
这位置封得巧妙。
林路瞥了一眼恩师左丞相萧致的脸色,见他分毫不见惊讶,自己也放下心来。兵部尚书空虚已久,内阁和吏部屡屡上书,都被天子驳回,给谁留着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这个勤政殿大学士就是在内阁加名,虽说兵部一般不进阁,不过陛下隆宠,倒也不差这个。
沈均虽说也对进阁有些诧异,但他一向看得开,也没当个事,刚要谢恩,却见天子做了个暂缓的动作。
还有?
也是,匣子还没打开,也不知匣子里是什么东西。
天子的声音带了几分志得意满的笑,搞得沈均心里发毛。内侍将匣子开启,看清里面物品,沈均一时只想原地跪倒。
只听天子说道:“虎符掌天下兵,世子知兵善兵得信天下,又任兵部尚书,拿着再合适不过。”
“见虎符如见朕亲临,天下兵马无敢不从,世子,算是朕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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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官上任的贺礼。”
内侍捧着匣子,没有移开的意思,大殿里安静地掉根针都晃悠。沈均后背一僵,只觉有个催命符在身侧,也不管现在跪下天子是否会生气,咬牙道:“陛下,虎符乃调兵之信物,社稷之命脉。一日交付,便是将半壁江山刀兵之重,系于一人之身,臣实在不敢擅专,请陛下收回成命。”
天子没有答话。
大殿气氛愈发沉肃,林路感觉自己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快把官袍打湿。他偷偷去看恩师的脸色,却见——
左丞相的神色终于变了。
身后有个御史闻势而出,跪在地上,一派刚直样子:“陛下!臣斗胆进言……”
“堵住嘴,拉下去。”
天子漠然打断。
侍卫从殿外进入,一丝不苟地执行君令。沈均心中愈慌,不知该不该开口救人,御史中丞张晋此时出列,跪在他身后半步,开口道:“陛下,御史之职在于谏言,李御史是担忧国本,方才上奏。”
“臣等非疑世子之忠,实乃惧天下悠悠众口,恩宠太盛,反生嫌隙。世子一心为君,陛下又全然信任,本是天下共称的美事,但兵符不比其他,日后万一有失,非但陛下圣德有损,大将军一生忠名亦将付诸东流,更置江山百姓于倒悬!”
“陛下明察万里,伏惟慎之,重之。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天子笑了一下。
这笑很淡,也无嘲讽意味,御史中丞心中的关卡微松。谁料,天子接着说道:“说完了?”
“朕早觉得,御史台一群冗员,食君之禄,只能给君添忧,今日一看,果然如此。既然张卿舍不得你那个下属,就同他一道作伴去吧。”
沈均大骇。
御史中丞九卿之首,紫袍大员,如何能这样轻言生死。天子禁卫倒是听话,照样堵住嘴往外拉。沈均看着张晋那陡然变色的脸,不由得惊喝一声:“陛下!”
侍卫不拉了,嘴里堵着的东西却没往外拽。刚刚看这位张中丞,还以为是什么刚直不阿的铁汉子,此时一瞟,污物都沾满了下身。如此不洁,沈均怕他面君失态罪上加罪,移了一步求道:
“陛下,张中丞所言,虽,虽略有偏颇,但终究出自忠君爱国之心,何必加此重罚?臣……”
天色不知何时变了,光线从太极殿高处的窗棂斜切下来,只照亮了天子下摆的团龙纹,看不清他的神色。沈均实在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但他确信,今日不让步,现在张中丞和那个什么李御史,真的得血溅此处。
他咬咬牙,无奈地闭上眼。
“臣自知能力微薄,不敢当天下兵马重任。有幸得陛下信任,托付虎符,臣定当宵衣旰食,不负君恩。”
“好啊,世子这样想,朕就放心了。”
谢际为的声音总算带出几分愉悦:“还拘着张中丞做什么?朕一时相差了,想必张卿,还有你那个什么下属,只是说话少点脑子,又看不对人的脸色。”
“罚罚俸禄算了,你去,把那两个侍卫叫回来,别把人真砍了。”
他幽幽笑道。
7. 赐婚
这边闹了这一通,沈均是真的不知道,还该不该再请旨求婚。不过天子的赏赐还没完,谢际为缓步走下台阶,将沈均扶起,颇有些嫌恶地看了张晋一眼。
沈均攥住了他的手腕。
谢际为瞟了他一眼,心知今日不能再惹他,敛下厌恶神情,颇有些委屈地移到另一边。沈均舒了口气,由着人牵着,把虎符放到手心,感觉手都要被烫穿。
“世子,镇南王府虽然繁华,但离闹市太近,离宫城又太远。世子日后掌兵,还是要离宫里近些好。朕看宫墙边有座宅子空了,前段时间种了些梅树进去,世子不妨搬到那里住?”
谢际为状似询问地开口,似乎很期待他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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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兵之人住得离皇城这么近,你自己听听像话吗?沈均实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这种道理,三岁小孩都懂,谢际为到底干什么?
不过……
想起求婚的事,他又觉得,这宅子确实来得是时候。等等等等,下一道不能是天子想给他赐婚的圣旨吧,这可不行!
沈均赶紧接旨,先声夺人地求道:“臣谢陛下隆恩!”
“今日蒙陛下恩赏,臣原本不该再求。只是还有件小事,虽与西北战事无直接关系,到底也是在西北碰上的,想请陛下给个彩头,同意臣这个请求。”
他一双眼睛灿若繁星,刚刚的惊慌与无奈仿佛一瞬间消去,谢际为因他难得的痛快领赏开心,哪有不应的道理。
“世子但说无妨,朕无有不允。”
沈均不疑有他,笑道:“臣沈均,请陛下赐婚,青阳县令柳明江之女柳凝妍与臣为妻。”
谢际为的笑凝固在脸上。
他无意识地把沈均的话又在嘴里嚼了一遍:“请陛下赐婚,青阳县令柳明江之女柳凝妍与臣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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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路原本还在感叹,沈世子宠幸非常,是时候找找他的门路,忽听这门亲事,心下了然。树大招风,盛极必衰,取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之女表忠心,也是常事。可惜可惜,他还想问问沈世子是否对他女儿有意呢。
等了一会儿,恭喜的话都拟好了,偏生陛下还愣在原地。他透过笏板去瞧,陛下背对着他这一侧,面朝沈世子,看不出到底什么意思。林路一时有些怨张晋没出息,要不是他躺在那里,陛下至于嫌弃成这样吗?
却听陛下忽然转身松手,往台阶上走去。
“这是家事,世子一会儿留下来细细同朕讲讲。你的婚事,若不了解对方品性,朕怕你秋后算账,横生怨怼。”
沈均忙低头:“臣不敢。”
谢际为恍若未闻:“时候不早了,萧丞相还要代朕劳军,诸卿若无要事,退朝吧。”
这事儿真怪。林路跟着同僚一起山呼万岁后,迟疑地看了屋中二人一眼。
沈均站在台阶下,背影中透露出几分不知所措,手里还攥着那虎符,不知该放到哪里。天子倒是站在玉阶之上,可惜低着头,冠冕将神色彻底盖住。
不就是赐个婚吗?兵符都给了,一个女子,还是一个毫无根际的女子,赐了又能如何?难道不是皆大欢喜吗?
林路摇摇头。
----
沈均静静听着身后人潮涌出,心里也是一样的困惑。
他不是听不懂谢际为的拒绝之意,只是为什么拒绝,他想不明白。正要开口,谢际为反倒先笑了笑,虽然看着奇怪,但确实是笑。天子没抬头,盯着沈均铠甲上的花纹看。
“怎么挑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之女?”
沈均稍一愣神:“我在西北,有一次被内奸出卖,亲信尽失,几乎就要被叛军抓住。慌忙之下误入一处官邸,没想到这家人是西北难得的忠贞之士,极力帮我隐瞒,这才让我度过难关,说来,柳大人和柳姑娘也算我的救命恩人。”
谢际为抬头看了他一眼:“既然是霜霜的救命恩人,也便是我的,不妨把这个……柳明江?封个忠勇伯,再给他女儿封个县主。怎么用得着你这样去报恩。”
“魏盼,拟旨,加封这一家难得的忠,贞,之,臣。”
还没等魏大伴应是,沈均就叫住了他:“等等。”
沈均无奈:“陛下容禀,为君者赏罚分明,怎可因为我乱了规矩。况且我想娶柳小姐并非只是为了报恩。”
他展颜一笑,牵上谢际为的袖子,眼中不由自主地洇出希冀:“七哥,她是天下最好的女子,我是真心想娶她。”
他的眼睛忽然被捂住了,眼前黑蒙蒙一片。沈均忍不住眨眼,用睫毛扫着这个掌心,疑惑道:“七哥?”
“怎么了吗?”
黑暗中,谢际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英国公家的普宁喜欢你,京城人尽皆知。她从小与你知根知底,若一定要娶妻,娶她不好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扯到普宁郡主身上了。
沈均笑道:“普宁郡主恨不得把她未来的夫婿别在裤腰带上,臣可不敢做她的郡马。况且陛下不也说过,不愿臣同英国公府结亲吗?”
从前怎么说的,沈均其实记不太清楚。只是偶然听说这事,谢际为身为天子,居然直接说人家小姑娘太过骄横,实在不是良配。当时只以为谢际为是真的不喜欢普宁的性格,现在向来,应该是不想他与英国公交往过密。
如今怎么一夕之间变了性子,兵符也给,这种婚也同意?不过他从未想过这件事,也不想辜负柳凝妍。
沈均的称谓又不自觉地换成了“陛下”与“臣”。
谢际为没有说话。
他把手拿下,有些恍惚地看着面前人的眼睛,半晌才开口:
“若我不肯答应呢?”
“不,按沈世子的口吻,若朕,不肯答应呢?”
沈均讶然。
天子的脸阴沉似深水,天边雷声滚滚,仿佛要下雨。沈均心中忽地一痛,不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又想着雷声如此大,今夜天子能否安眠?
他看向地面:“陛下,臣知罪。”
谢际为冷哼道:“你又知罪了?”
沈均顿了顿,双膝跪地,缓慢开口:“只是臣心意已决,也已经派人接柳小姐入京,还望陛下,成全。”
天边惊雷炸响,太极殿一瞬间仿佛夜幕。宫人急匆匆地点灯,谢际为就这么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等他在雷声中起身,笑着拉上他的袖子劝慰“七哥别怕,今天有我陪你,打雷没什么好怕的。”
但沈均什么都没说。
他跪得笔直,像一杆青松,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一戟挑破西北重关,也只有这样的人会视功名利禄如无物,一心只想报一个荒谬的恩情。
谢际为气急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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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想跪,就跪着,跪多久随便你,反正你从来不会向我低头。但是沈均,朕告诉你,朕不会同意的。”
他拂袖离去,却听到沈均在背后问:
“敢问陛下,到底为什么?
----
为什么?
谢际为自己也不清楚。
雷声滚滚,仿佛昔年阴霾卷土重来。两仪殿的瓷器早碎了一地,宫人就在碎片上跪着,不敢动弹。
当年他知道普宁郡主喜欢沈均的时候,只把这当笑话看;英国公求婿的时候,心里没什么芥蒂,看着沈均那张皱成苦瓜的脸,还有心思打趣普宁徒有继承自皇家的美貌,性情却实在不讨人喜欢。
纵然是镇南王上书,说想给沈均安排一门亲事的时候,他也只是微微挂怀,然后将那些山野村姑筛了一遍,都觉得不配。左右沈均自己也不着急,这事就先搁着。
他似乎并不在乎沈均成不成婚。
为何心中却仿佛怒火难熄,连他自己都要烧毁呢?
“七哥,她是天下最好的女子,我是真心想娶她。”
“我是真心想娶她。”
“真心?”
她是什么东西,也配得到沈均的真心?
谢际为嗤笑出声。
——
沈均还是没想明白谢际为到底在发哪门子脾气。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认了,也领了。只是兵符还在手里抓着,要砍头的御史中丞说救就救,这事明明答应过的,为何又反悔?不过就是娶妻,而且还不是和什么世家大族联姻,这种事也有错吗?
想不明白就不想,这事绝不可能退步。金殿上求亲说出口,若最后没成,要柳姑娘怎么办?岂不是因一句话害了她一辈子?
左右天地君亲师,旁的从前常跪,这个也不差什么。
骤雨下天气又冷,谢际为厌恶热气,沈均不在时,两仪殿从不薰地龙。可天子现在只觉得烦躁异常,浑身上下仿佛有蚂蚁在爬。
沈均不肯宿两仪殿,这地方没什么他的东西,处处是天子权威的象征。谢际为冷笑一声,把暗卫首领叫到眼前来,似乎想吩咐什么,旋即却闭住眼睛,又把人挥退。
魏大伴战战兢兢地跪侍在地上,生怕天子因当时颁旨不及,将怒火发泄在他身上。却听谢际为冷不丁地开口:
“他出宫了吗?”
“一盏茶,足够他出宫了吧。他现在应该去他的京郊大营和军士喝酒去了?他还准备再入宫吗?”
汝窑的天青釉又摔了一套在地上,天子冷笑着:
“圣旨赐婚?有没有朕的允许,对他来说重要吗?这女子就这么好,值得他这样百般迁就,什么都捧到她面前来?朕不同意又能怎么样,他沈世子拼着这个世子不当,也不会不娶吧。”
抬头看,瓷器的碎片不知何时划伤了天子的手,鲜血汩汩流出。魏大伴心中一惊,暗暗叫苦,顶着受伤的风险膝行上前,颤抖道:“陛下息怒,怎能伤了龙体啊。”
他又不敢拿帕子给谢际为包,太医院院首换了这么多个,不就是因为陛下不喜旁人触碰,换药时太过阴晴不定。有时候自己给自己上药都嫌脏,成日发高热都不肯碰伤口。
又思及天子方才话中所言,想了又想,快哭出来:“陛下……这世子爷,他没走啊,他还在太极殿跪着呢。”
8. 自伤
太极殿没有地龙,沈均膝上有征战旧疾,此时感觉寒气一股股地往上窜,并不十分舒服。
他苦中作乐地想:早知道今日要跪这么长时间,就应该拿几个垫子绑在腿上的。
“今晚喝酒估计要爽约,也不知道伯达会不会又偷偷骂我。”
想起尚兖真那张敢怒不敢言的脸,沈均不由得失笑。
“估计也没人能想到,凯旋归京第一天,主将不和军士宴饮,居然因为赐婚不成把自己困在了太极殿。不过这样也好,省得……”
省得军中人人自危,猜忌又起。沈均可不愿意看到这些。
----
陛下,还是忌惮吗?
这一点时间,沈均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原因。柳凝妍出身西北,虽说柳明江官职不高,但确实有几门姻亲和平西王有关。他征西军功已成,再娶西北女子,多少有请封西北之嫌.
天子前几日夜里说要把平西王的封地封过来,沈均当时只觉得他在开玩笑,现在仔细思索,多半是敲打。
沈均心中有些微妙的不愉,愤懑地想,明明说信任我,兵符都能给我,为何要为这种事损伤情分?或者说,兵符也是试探,非得三辞三让才行?
那要他如何做?
非把心剖出来给天子看才行吗?他又不是比干,天子又何至于做商纣王?况且,这妲己难不成还能是比干的妻子吗?
“世子,世子!”
魏大伴尖锐的声音响起,带着惶恐与不安:“哎哟,世子,您怎么还跪在这里呢?”
沈均回神:“圣旨如此,岂敢抗旨。”
这话本不该这样说,怨怼太过,非人臣应有的话语。沈均咽下剩下的话,稍敛情绪:“大伴找我,有什么事……你袍角为何有血?”
“陛下怎么了!”
魏大伴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就差给沈均也跪下:“世子,陛下发了好大的脾气,两仪殿的瓷器砸了一堆。这些死物砸了就砸了,关键是损伤了陛下的圣体。您也知道,陛下最不喜欢旁人给他换药。奴才走的时候还在流血,陛下就是不肯让太医包扎。”
沈均的眉头深深皱起,一下子从地上站直:“他闹什么?”
又想自己不能这么说,摇头催促:“快带我去两仪殿。”
----
安静,死寂,两仪殿一向是这样。侍卫侍立在殿外,太医如流水一般跪了一地。碎瓷片站在殿门外逗能看到,上好的天青裂真裂成碎片。
跪在队尾的那个太医,沈均熟得不能再熟,是前任太医院判的徒弟庄延亭,谢际为当太子时,沈均常常找他开小灶治病。他官职不高,人缘也好,是以这时候能混个最外围的地方跪着,不至于首当其冲,被天子一句话发配,人头不保。
沈均在庄延亭身边停了一瞬。
“怎么说?”
魏大伴还以为在和他说话,刚想答话,回头却见沈均低着头,问一个青衣医官问题。他心中暗暗摇头:什么怎么说,您自己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何必问这种小角色。
庄延亭闻声抬头,先扫了魏大伴一眼,貌似守礼地回:“回世子的话,只听说是陛下受伤了,叫了小臣等前来。院判在里面待着,陛下尚未准允臣等进去,所以详细情况,臣也不是特别清楚。”
沈均抿嘴:“你和我进去。”
“啊?”
庄延亭一迟疑,见鬼一样笑了一下:“臣?”
“是,庄大人。”
庄延亭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臊眉耷眼地站起,认命地提起药箱,走到了沈均后面。
----
“哐当!哗啦——”
两只脚刚踏进殿门,脚步声没响几下,玉器瓷器又碎了一串,也不知两仪殿哪来这么多东西让谢际为摔。
庄魏二人俱是脖子一缩,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下意识往沈均身后躲。沈均倒不觉得有什么,心中只是无力与困惑。
东西没摔在他脚下,他踩着空当往进走,越走血迹越明显,也不知是其他人的还是谢际为的。等走进暖阁,地龙没烧,谢际为的朝服早不知扔到那里去,只穿了一件素白中衣,血迹从各处洇染而出,显得他不像天子,反倒像诏狱囚徒。
沈均的心猛地一揪:“还愣着干什么?快把这些碎片收一收。你们是侍奉的人,怎么一点都不上心?”
“赵院判,你就看着陛下这样流血?”
一个老头颤颤巍巍地跪着,沈均心知不是他的错,闭眼吸气,不想迁怒。他用余光示意了庄延亭一眼,不管他脸上皮笑肉不笑的神色,只道:
“庄太医,你是治外伤的好手,去给陛下看看。”
庄延亭还没动,谢际为先睁开眼。
他的脸色因失血而苍白,此时平添了几分脆弱神态。沈均最不忍心看他这样子,方才怒气消了大半,温声道:“陛下,受伤了如何能不治病,先让庄太医瞧瞧。”
谢际为轻笑一声。
“我忘了,今天世子应该着急回军中喝庆功酒,在宫中耽误了这么长时间,怎么还不走?我受伤有什么要紧的,左右有太医看着,世子还是快些出宫为好。”
沈均呼吸一滞,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忽而拱手低头:“陛下有旨,臣岂敢不尊。陛下保重圣体,臣告退。”
他低着头面君而退,心中悄然数了三下,第三下还没开头,谢际为就已经赤脚跳下,不顾地上有多少碎片,用还在淌血的手攥住沈均的手腕,又在见那处染上血污时猛地收回。
沈均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
这帕子没被包在谢际为的伤口上。
沈均拿着这东西,仔细擦拭几下,吸干净手腕上的血迹。他随手将帕子一扔,那块布帛轻飘飘地落下,正好落在谢际为脚尖。
谢际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如死人一般惨白。
他打着哆嗦,方才成竹在胸的神情消失殆尽,想伸手去捡,又想伸手去牵。厌恶,自伤,恶心,他不知被什么情绪所包围,只想向沈均寻求救赎,又怕满身血污惹人不快,只好用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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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袍包着手,去拉沈均的袖子。
“你别走,霜霜,是我错了,是我不对!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
“你别走……”
他双腿打颤,沈均才发现,这人腿上也有伤。如今这样子,他哪还能不明白,哪里是被瓷器碎片所伤,分明是自己有意为之,故意做出这副姿态找台阶下。偏偏台阶过来了,又不肯一下子低头,这才有了现在的场面。
沈均又叹了口气。
“庄太医,还不来给陛下看看。”
沈均箍着谢际为的腰,抱小孩一样把他抱回塌上,顺脚踢开了几个瓷片。人刚坐下,他就又撤开,谢际为如何肯放,偏偏又不敢抓,血色从唇上褪去,脸上最后一点生气也随之消散。
他仿佛忽然忘记如何呼吸一般,滞涩地开口:“我都答应你,你想要什么和我说,和我说好不好,能不能别走?”
“就再留一小会儿。你不是说要我保重身体吗?等他们给我上完药你再走好不好,霜霜,我好疼。”
“陛下既然知道疼,为何要自伤至此?”
沈均的喉结沉重而缓慢地滚动,不知该做什么表情。他摇摇头,到底不想真的如何:“我不是要走。铠甲冰冷,你摸着恐怕不是很舒服,只是想卸甲而已。”
铠甲被扔给了内侍,地上的碎片也早被扫干净。庄延亭从药箱里拿出几瓶金疮药给院判看了看,在对方点头后,呈给沈均:
“世子,这个药就好,一日涂两次,陛下的伤大概七天就能好。”
“伤口不深,只要好好用药,就不会留疤的。”
沈均挑眉:“那庄太医现在给陛下涂药就好。”
庄延亭看了他一眼。
沈均熟悉这种眼神,叫做“你是不是想要我死?”他没回,反倒看向谢际为,看天子无意识攥紧衣袍下摆的动作,一口气闷在胸口。
我和他计较什么?
“算了,我来吧。”
他挥挥手,所有人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庄延亭走的时候狠狠瞪了他一眼,沈均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头,全无后悔之意。
他沉默地坐在塌边,将天子的袖子撸起,看到其上深深浅浅的伤口,不知该说什么。
“你对自己也真下得去手。”
颈边忽然传来呼吸的温热,谢际为不知何时已经靠在他肩头。沈均没有推开他,天子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总算升起几分光彩:
“你心疼我。”
“陛下若是不知道我心疼你,就不会用这种法子逼我。”
“没逼你。”
这句话说得坚决,沈均不知该接什么。谢际为顺从地伸着胳膊让他缠绷带涂药,沈均缠好左臂,轻声问:
“七哥是真的觉得,今日种种,不算逼迫吗?”
“臣,有意卸甲,做京中一富贵闲人。镇南王府七代单传,父亲早有含饴弄孙之心。臣自知才疏学浅,实在无意朝中诸事,还请陛下收回虎符,准允赐婚一事。臣定当结草衔环,以报陛下深恩。”
9. 卸甲
今日按理说算是个黄道吉日。
魏大伴前段时间偷看到了钦天监算的日子,陛下是挑了又挑,说今天诸事皆宜,才决定今天开朝会的。
如今看来,钦天监果然是一群尸位素餐之人。陛下若是改日要斩,他魏盼无论如何都会拦住消息,不让世子爷知道后匆忙进宫说情。
这都什么事啊!
魏大伴的中衣被汗浸透,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豆大的汗珠挂在额头,他不敢擦,生怕轻微的动作会打破殿内的平衡,任这汗珠往鼻尖掉。
沈均的呼吸仍然照常、均匀地运转着,甚至手下涂药的动作都没停顿,仿佛自己刚刚说的话并非惊天之语,只是寻常聊天的耳语。
魏大伴胆战心惊地去偷瞄天子的神色。
谢际为还靠在沈均肩头,发丝散落。天子似乎格外喜欢在沈均面前散着头发,露出这种状似柔弱的姿态。他的额头贴在沈均脖颈上,想从身边人身上汲取一丝暖意。
不过显然,现在是冷意。
“卸甲,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有点听不懂?”
沈均微顿:“陛下。”
天子从他怀中直起身,眼睛沉沉地看向他:“你为了一个女人,官不做了,兵不带了,什么救人救世都不想了,只想她,是吗?”
“还是说,你觉得我事事逼你,你沈世子终于忍不了了,觉得从前诸事忍了那么多年实在亏得厉害,今天总算有了突破口,索性一次和我摊牌。反正你觉得自己手握大功,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把你怎么样,是吗?”
沈均哑然。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忽而笑道:“陛下就这么想我?”
泥人尚有三分血性,更何况沈均刚从战场下来,被扣这么大一个屎盆子在头上,一时居然不知该说什么。
“我真心我假意,陛下看不明白?”
“你要我怎么样,要我此刻一件一件掰扯我从前做过的事情都是自愿,都是出自忠君之心?要我如怨妇一样告诉你,我真的把你当最好的兄弟最好的朋友,所以你每次受苦我都担心得要命?”
“是,我相信你不会拿我怎么样,是因为我相信你,不是相信什么泼天盖地的功劳能护佑我。是你,是你先答应我,我若求旨,你一定下给我,我才在殿上求的!我想这个婚事是你赐下的,我想我人生最大的喜事你能参与,这也有错吗?”
“陛下,我不是屈原,写不出什么香草美人,你又何至于当楚怀王?我想娶柳姑娘,我竟不知这事到底触了你哪里的霉头,要你今天这样怪我?她对我有恩,她觉得我好,我也觉得她好,我为何不能娶?”
“陛下要因此处罚,臣绝无怨言。只是这婚臣一定要成,您说的对,为了这个女子,功名抱负、前途责任都可以往后靠。”
“陛下有那么多臣子,她却只有一个夫婿。”
沈均缓了口气,不去看谢际为的神色,将虎符放在桌上。刚才的怨愤交织在那堆大逆不道的话里发泄完,现在甚至很平静:
“金殿御赐虎符,臣不敢不接,怕有损陛下龙威。但这东西不是臣子该拿的,陛下还请收回。”
-----
“咔嚓——”
“哐当——”
雨劈头盖脸地砸开窗户,两仪殿的门被推开一扇。内侍急急忙忙地去关,靠近御榻的窗户又被风吹开。
夜明珠不知道被摔到哪里去了,小几上的蜡烛没罩灯罩,被浇进来的雨水扑灭。沈均眉头一跳,谢际为忽然一跌,径直跌在了沈均脚下。
他没去靠近,沈均也没去扶。一君一臣就这么一站一坐,在闪电光影中明暗交织。
谢际为双手捂着脸,沈均看不到他的表情,又不知该做什么。去低头,他不愿意,真的置之不理,他做不到。
却听天子低低地漏出一句:
“你要娶她,就娶她。你想我给你添这个喜,我就添。”
“你要做的,我什么没答应过?”
沈均心中升起一阵钝痛。
又是这样。
谢际为放下手,抬头看他,发丝在风中乱飞。沈均微一蹙眉,想找个东西给他把头发扎住,衣服下摆却又被人用力拽住。
天子就这么虚虚地靠在他腿上,未曾真正触碰:“你刚才答应的,要再留一会儿。”
“再留一会儿再走吧。”
“陛下!”
沈均的眉毛皱得更深,手上稍微用力,想把袍角扯开。谢际为的力气用得实在太大,他一下没抽开,就听天子带着怒气疾呼:
“魏盼,你聋了吗?世子要圣旨,快把圣旨拿过来!”
“不对,不对,这里就有。我拿给你,我拿给你……”
他胡乱地站起来,碰倒了好几个柜子,也不呼痛,从一个暗格里捧出一堆空白圣旨,直直往沈均怀中塞。
“陛下!”
谢际为没理会他的呼唤,又隔着衣袍抱他:“你想写什么就写,想要什么就要,赐婚也好,封赏也罢,我都愿意给你的。留一会儿,我求你,留一会儿。”
魏大伴实在是太有眼色,朱笔玉玺都带了过来。沈均拿着这堆空白圣旨,只觉得无措。
他把圣旨放回魏大伴捧着的托盘上,自己蹲下身,看向谢际为。对方眼神乱飘着不看他。半晌,沈均揉了揉天子纷乱的头发。
谢际为的手还抓在那里,沈均略一用力,那块布帛被撕了一条下来。谢际为的眼神终于凝聚,近乎绝望地望向沈均:“你不能……”
他的话停了。
沈均的手绕到天子的脑后,用布帛将他的长发高高束起,扎成马尾的式样:
“披着头发麻烦,还是扎起来好。”
他要收手,手背忽然被烫了一下。
一滴泪,落在了手背上。
“七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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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均从没见过谢际为哭。当年先皇夫妇如何虐待,他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灵前自然也没有,为此不知吃了文官多少明里暗里的贬损,当然,谢际为也不在乎就是。
从前那么多苦熬过来没哭,如今为何要哭?
为他?
沈均的手悬在原地,一时竟然不知该不该收回。
谢际为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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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发出声音,也没有什么额外的神色。他甚至不再去抓些什么抱些什么,只是看着沈均,眼泪从脸上静静滑落。屋里的灯早早重新点燃,沈均此时有些责怪这灯太亮,为何看人看得如此清楚?
他不知该怎么办,只好先去拭泪。
“大伴,你们先退下吧,大概过一炷香的时间,送点热汤过来。”
沈均还记得有人在,抬头吩咐了一声。诸内侍迅速得令而退,没有半点迟疑。
他心中微哂,又一低头,无奈地说:“别哭,七哥。”
再回神,已被人扑了个满怀。
雨夜,沈均对谢际为的容忍总是无限大的,更何况是流泪的谢际为。他稍一迟疑,手已经下意识拍在天子的后背上:“没事的,我,我没要走,答应了就是答应了。而且今日雨夜,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宫里。”
天子的泪水顺着衣领流进沈均的脖子,让他全身上下无一处舒畅。他设想过很多场景,摔碟子摔碗,砸桌子砸墙,又或是血流成河之流,每一种他都认。
唯独现在这样,他从未想过。
“我早就想过,给你一堆盖了印的圣旨,你想要什么,就自己写上去。只是想想你也不会要,就一直没提。”
几乎是刚刚沈均一回搂,谢际为就立刻如凌霄花一样缠了上来,把沈均死死捆住。沈均没有挣扎,听他继续说道:
“楚怀王把屈原贬到那么远的地方,我自然做不到。你去西北,我日日惊醒,都是你的断肢、血迹、甚至……像那对夫妻一样死青的尸体。我没有一天不后悔,不后悔答应你到那里去。”
沈均不由得沉默。
“我要谢谢这位柳……姑娘,平西王腹地能有他们这么一户人家,救了你,是大功一件。但在那地方待了那么久,难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想着,你若娶了,万一是陷阱怎么办?”
沈均摇头反驳:“陛下,不会的。柳大人为人忠直,柳姑娘赤子之心。我和他们相处多日,相信他们绝对和徐匡不是一伙儿的。”
谢际为笑了一声。
“你会不信谁?”
他没接着说下去,转头道:“我做不了你的主,你真要去送命我都拦不住,何况只是温柔刀。你喜欢就娶,你喜欢的,我怎么忍心让你拿不到。别再说那种话了。”
“天下有那么多臣子,可你不是。霜霜,这天下叫我七哥的也只有你一个人。”
沈均摸着他的长发出神。
谢际为又笑了笑,仿佛刚才的眼泪不是出自他:
“你喜欢扎着头发的样子,我记住了,以后不会再摘的。我送了你这么份大礼,霜霜还我些发带吧。”
沈均眨眨眼:“这算什么还?七哥喜欢,我去找一些就好,虽然难比宫中精细,但应该有些有意思的。”
天子用脸颊贴着他脖子上的皮肤,脸上湿痕未干:“答应送我就要送我,别的我不管。”
“那位柳姑娘什么时候进京?她到了京城,进宫见我一面吧,到时候你把发带一起拿过来看看好不好。正好我赐她一些东西,还世子的人情。”
“好。”
10. 妙计
下了场春雨,建安的天一日日热起来。柳树虽然还没冒芽,玉兰花却已经一片一片地开,像玉盏一样玲珑可爱。
梅花自然也开着,天子新赐的宅子里,梅树依景而植,除了盛夏光景,应当都有花看。沈均鼻尖萦绕着梅花香味,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尚兖真闲聊。
尚兖真贼眉鼠眼地问:“虎符,陛下真赐下来了?”
说起这个沈均就烦。
距离封赏之日过去七天,他真的出宫还是在昨天。那虎符本来已经搁在了御案之上,可谢际为这个人要是装乖讨巧,沈均无论如何都绕不出他的圈子。
加上他那一身伤和那一沓子随沈均写的圣旨,再铁石心肠,也不忍心抛下他一个人出宫。结果待得时间一长,谢际为又用一套“那么多人看着,接都接了,除了你拿我谁都不放心”的说辞糊弄沈均。
也不知鬼迷哪里的心窍,反正,虎符又回到了沈均手里。
沈均无奈地叹了口气:“赐了。”
“还不如不赐!”
“你是不知道,我刚收到我父王的信,我感觉他吓都快吓死了,就差问我,他什么时候该准备一杯毒酒,好体体面面地送镇南王府全家上西天。”
沈均面无表情,眼睛跟死了十年的鱼一样无神。
尚兖真没忍住笑出声:“世子,王爷哪有这种意思。要我看,陛下是信任你信任得紧才赐下的,拿了就好好拿呗。”
他拍拍沈均的肩膀,宽慰道:“想那么多干嘛,柳姑娘这不是要来了吗?高兴点,你挂着一张脸,人家姑娘还以为你要悔婚呢。”
尚兖真不知个中原委,随意拿这事打趣。沈均白了他一眼,不想回这句话。
还好,那架比之京城世家明显朴素许多的马车已经映入眼帘。
“吁——”
老马稳稳地停在尚书府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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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均快走两步到车前,下人早已有眼力见地递上车凳。在沈均的注视之下,车帘被缓缓掀开。
那只掀帘子的手很纤秀,给人的感觉莫名很像今日建安盛开的玉兰,不嶙峋,很柔和。而后,沈均先看到一片淡紫色的衣角,穿得比城中女子稍微厚些。
他忙伸手去接,女子的如月光般温和的笑颜撞进沈均眼中,让他一下子仿佛回到几个月前的西北,心中熨帖。
这姑娘眉似远山,眼若秋水,带着江南女子的文雅。头发只用一根素钗挽着,身上唯一亮眼的配饰只有一对碧玉耳坠。
是沈均送的。
她扶着沈均的手下车站定,随即守礼地放手,信任地唤道:“沈郎。”
正是柳凝妍。
沈均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挠头:“柳姑娘。”
身后,尚兖真无情地嘲笑。
沈均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却见柳凝妍以手捂唇,也是忍俊不禁,不由得无措。还是柳凝妍先开口:“我在进京路上就听说,陛下赐了沈郎这座梅园做尚书府,倒是赶巧,也让我沾沈郎的光。”
沈均噢噢几声:“是,这宅子确实很漂亮。我刚从宫中出来,还没仔细逛过,屋子也没挑。柳姑娘你看看你想住哪里,哪里都方便。”
他们边说话边往里走,尚兖真没忍住学了句:“还叫柳姑娘呢?”
“柳姑娘~”
沈均头也不抬,飞踢一脚,不理此人的哀嚎,心中也有点尴尬。他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柳凝妍,试探道:“阿柳?我能这么叫你吗?”
“世子,你叫你岳丈也能这么叫。”尚兖真在后面看热闹不嫌事大。
沈均真想撕烂他那张嘴,眼神偷偷去瞟,柳凝妍扑哧一笑,点头:“可以,沈郎放心,没人叫我爹阿柳。”
“啊,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好,正好秦淮柳有名,叫阿柳也能显得更有文气一点。”
柳凝妍善解人意地望着沈均。
沈均紧张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他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抱歉地回:“阿柳,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太久没见你了,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
“你别怪我。”
柳凝妍自然摇头。
她这一路风尘仆仆,沈均怕她劳累,随便逛逛找好住的地方,就先一起用了饭,尚兖真当然也厚脸皮地一起蹭着吃。
柳凝妍话并不多,但说话娓娓道来,让人很想听。她讲了几件路上趣事,什么走在路上听到驴叫,走进一看居然是人在找驴自己叫的之类的,沈均听得津津有味,恨不得自己也叫两声。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前几日的事情似乎都被抛在脑后。
但也只是似乎。
说话有来有往,柳凝妍说了,难免要问,沈均最近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他顺嘴笑着说:“有啊。”
“我前段日子不是在宫里住吗?偶然问陛下,为何前朝没笏板,他突然想着让朝臣恢复拿笏板的礼制。他和我说,朝臣昔日政见不合,顶多能互喷,但有了笏板之后就能直接朝上互殴,看着更有意思一些哈哈哈哈。”
“听说御史中丞和工部尚书那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老头就在朝上打起来过,真是可惜,我当时居然不在,错过这等有意思的场面。”
沈均在脑子里想着张晋和王恒亲手厮打的样子,实在觉得有意思,自顾自地笑了半天。回神抬头,却见尚兖真一副便秘的表情。
嗯?
什么意思?
不好笑吗?
沈均疑惑地望向他。
柳凝妍倒是也觉得好笑,给面子地带着笑意回:“真想不到,这些大人身居高位,居然也有意气用事的时候。”
沈均摆手:“害,高不高位和意气用事有什么关系。要说位高,陛下天下至尊,不也是天字第一号意气用事之人吗……”
话没说完,沈均猛地闭上嘴。
他自知失言,懊恼异常。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这宅子皇城脚下,宫中新赐,虽然表面无人监视,可也实在不该这样轻率地说话。
尚兖真脸色忐忑,柳凝妍却面色不变,知情识趣地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沈郎你也知道。父亲毕生心血汇聚于天下水泾图中。我这次进京前,父亲特意让我带上这图,若有机会,献给陛下,希望能为治水派上些用场。我在想,不知能否麻烦沈郎帮我带给陛下?”
沈均一顿,忽然想起什么:“柳大人身在西北,心系家国,一片忠君之心,自然不能辜负。只是估计不用我代为传递……”
“阿柳。”
“前几日,陛下和我说,既然咱们的婚事是圣旨赐婚,等你进京,希望能进宫一见。他是好意,估计是还想赐些什么恩赏给你,只是……”
只是他的脾气那时候会不会又爆了,沈均也说不准。
可他也不能在这里直接说,只道:“若你觉得面君太紧张,不去也没关系。陛下宽宏,我同他说说,他会谅解的。”
柳凝妍稍稍歪头,凝思一瞬便笑道:“我自认还没那么胆小,沈郎不必太担心。”
“况且,你也说了,这如同谢恩一般,哪有不谢恩的道理,这怎么都说不过去,我没那么任性。”
她宽慰地拍拍沈均的手背。沈均呼吸一滞,犹豫地点头:“也是。”
“是我,是我想太多了。”
柳凝妍巧笑嫣然,不在意地看着他。沈均扒拉了几口菜,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
似乎,山雨又欲来。
————
光影闪动,天子坐在两仪殿的屏风后,潜心画着一张图。
禁军首领方青卓跪在屏风之前,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他拿眼神瞟着魏大伴,想让他给点提示,这老奴收了他那么多钱,现在居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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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话都不敢说,在一边装死。
方青卓快把祖宗八代干的缺德事都回忆完了,也没想明白,陛下这急急忙忙召进他殿,进了殿又不说话,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画似乎画完了,天子把笔搁在一边,意味不明地问:“你觉得这画画得怎么样?”
谁觉得?
方青卓不觉得自己能看见,只听魏大伴谄媚地开口:“陛下,依老奴看,这出猎图那叫一个出神入化,这马上英姿,和世子简直是一模一样。就连踏云画得都如同真的飞起来一般,世子见了,一定喜欢。”
天子轻笑一声:“谁说画得是他?”
“谁要送他了?”
方青卓腹谤一声,噢,找我送画的。
他想不出还有第二种可能,一下子放下心来。屏风后,天子似乎挥了挥手,自有宫人立刻拿画轴装裱这图。
谢际为走了出来。
方青卓立刻叩首:“臣参见陛下。”
他等着天子吩咐这件根本不累人的活计,去尚书府沈世子面前讨个好。天子却出人意料地坐在了御座上,慢慢喝了口茶。
坏了。
不是这事儿?
方青卓心中一紧。
“不用跪,朕有件事想问你。”
方青卓闻言迅速站起身,拱手道:“陛下请问,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天子从喉咙里散出一声略带轻蔑的笑,笑得方青卓汗毛直立。茶杯被放下,天子开口问:“你说,朕要是,很不想一个女子成婚,能怎么做?”
嘶——
方青卓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仔细搜刮了一遍家里的女眷。他与妻子成婚三年,孩子都生了,应该不是她;族中诸妹都年幼,还没到议婚年纪,这……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三个字。
出猎图。
朝中人称,方青卓算是天子身边一等一的好用鬣狗,佞臣做到极点。就这么兜了一圈,立刻明白刚刚想岔了。陛下关心他们家这种无名小卒干什么,想来想去,肯定还是因为那个人。
他眼角上扬,眉毛下垂,一副奸臣标准神色:“陛下,依臣看,让这女子病得不轻,行将就木,自然就成不了婚了。若是舟车劳顿远道而来,水土不服也是常有的事。”
这法子很方便,他要干的也最少。虽然害人有伤天德,但方青卓也不差这一件脏事。
天子冷哼一声。
“朕看,你是位子坐得太稳了,脑子也不会动了。要是不会动,给你的脑子换个地方也行。”
方青卓的冷汗“啪”得一下爆了出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跪在地上:“陛下恕罪,是臣想岔了。”
竟然不是沈世子的婚事吗?
不对,怎么可能不是他的?天子的眼睛里什么时候看得到其他人,又有哪个好人想着其他人的婚事时,放松的方式是给另一个人画肖像?
这是,不想让那个姑娘死?
方青桌打着颤开口:“陛下若是想要这女子心甘情愿地自己退婚,怕是有些难。她的夫家,应当是品行高洁身世显贵的高门,异位而处,臣也不愿放弃。”
“呵,朕叫你来,是叫你异位而处的吗?”
“朕竟不知道,方卿也喜欢这样设身处地地替别人着想?”
方青卓哪敢抬头去看天子的脸色,想想也知道阴沉得不像样。他的脑门死死贴在地上,飞速想着解救的法子。
如何能?如何可能?
破坏清誉?先不说能不能成功,真成功了,沈世子不在乎,那姑娘出身西北,肯定也不会在乎。
守孝三年?这姑娘就一个爹能死,顶多能再拖三年,三年后又是一场麻烦。
强取豪夺?有天子护着,兵符拿着,天底下谁能抢过沈世子去?
不对。
这不,有人能抢过吗?
11. 传闻
方青卓被打了一顿板子丢出宫去这件事,在京里传得很快,沈均知道时都有点惊讶。这位方大人算是谢际为身边数一数二的近臣,又惯会琢磨他的心思,居然也会受这种大刑。
沈均已走马上任兵部,大部分事都有侍郎做,不算忙碌。午饭时听几个给事中闲话此事,不由升起几分兴致:
“我倒是也好奇,这方大人到底干什么了?惹陛下发这么大火?”
他站在这群小官身后,猛地开口,把人都吓了一跳。看到是他,心里又一惊。刚要行礼告罪,沈均无所谓地摆摆手:“不用不用,又不是说正经事。我也是闲来无事,想听听传言而已。”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不该和他说。沈均也不急,随意一坐,顺嘴喝了几口不知哪位夫人送来的汤,感觉还不错。
他看着没什么要走的意思,属官也不好真的什么都不说,过了几息,一个领头的站出来,尴尬地笑道:
“这个,下官们也是道听途说。这个,听说……听说……”
“听说什么了,这么吞吞吐吐的?”
“这,尚书大人,这谣言未必可信。有一种说法是,陛下画了张图,准备让方大人带出宫赐给大臣。谁料方大人神思不属,不慎打翻墨盒,毁了这画。陛下对画很满意,一时气愤,这才重罚。”
沈均在嗑瓜子,闻言无语:“这话也有人信?方统领手掌禁军,什么画什么人值得他亲自去送。而且不过打翻了墨盒,陛下哪会,呃,哪会重罚至此。”
他说到后面有点心虚,好在也没人拆穿。把皮吐了,他接着问:“另一种说法是什么?”
“这个另一种说法,呃,说,呃……”
沈均不耐道:“你在兵部当差,这么小家子气,信不信我把你扔到礼部去,让你好好受一顿夹板气。”
属官连道不敢,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道:“说陛下看上了方夫人,要纳她进宫为妃,方大人不愿……”
“咳咳咳……”
沈均一口气没吐匀,差点被瓜子呛死。他震惊地看着这属官:“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谣言哪里传来的,是谁不想要命了?陛下怎么可能会做这种强夺人妻的事情。我看还是你们脑袋太牢了,这种话都敢往外说。”
“从此以后只当从没听过这鬼话,天子脚下,你们为官这么多年,什么能听什么不能听,应该懂了!”
属官们唯唯诺诺地称是。沈均也没心情再嗑瓜子,拍拍下摆起身往堂中走去。
这哪来的这种离谱传闻?有夫之妇,谢际为这辈子最不可能接受的一种女子。先皇后那种情况,强娶人妻是什么后果,他这个当儿子的最清楚不过。更何况以他那种过分爱洁的性子,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
沈均倒是不相信这套说法。
只是流言传得如此之广,于天子圣名实在不利。也不知谢际为怎么想的,这种话为何不肃清一番?还是宫中尚不知道?
沈均在正堂拿着笔,一个文书都批不下去。
他想了又想,搁下笔,往衙门外走。门还没出,内侍先见到了。
是魏大伴的徒弟,一个姓全的内侍,在司礼监待着,见沈均出门,迎上来精细地说道:“世子,赶巧了,陛下正要奴才带您进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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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到宫中马车上,沈均仍然有点想不通。这马车奢华异常,在里面躺五个人都不成问题。小全子殷勤地倒茶,沈均一向不愿意让宫中内侍在宫外服侍他,喝了一口之后就把杯子捏在手里不放下。
“我之前不是同陛下说,等休沐日,我再带着阿柳一起进宫?怎么今日就直接召见,况且,我们不和阿柳一起走吗?”
沈均心中略有担心。
小全子笑笑,又摆了几碟子点心过来:“世子爷放心,尚书府那边也是妥帖人去接的,就是小福子,世子爷也知道他的。”
“陛下这不是想着,柳姑娘一个人在京城也没什么亲友,早点入宫召见,也好早日找几位公主郡主,带她见见京中其他女眷,省得待在府里无聊不是?”
谢际为能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思虑这么周全?
沈均不敢相信。
但小全子的话都在理,他一下子也品不出什么不对,只当谢际为自己找乐子。左右当初答应过见面,柳凝妍自己也想去,早晚都是见,也不拘着时间。
他心思稍定,又想起刚刚传闻,忍不住旁敲侧击问道:“嘶,全公公,你知道,那天方大人是因何受罚吗?”
话一出口,沈均就觉得自己关心则乱,蠢得异常,哪有直愣愣就这样打探皇宫内幕的?刚要补救说他不是这个意思,小全子却仿佛早有准备,连忙摆手:
“世子折煞奴才了,哪里当得了世子这一句公公,还是叫奴才小全子就好。”
“方大人挨罚具体是为什么,奴才也只知道个大概。当日陛下奴才和师傅正伺候陛下作画,外殿忽然扑进一只大猫来。您是知道的,这些猫啊狗啊的,陛下一向嫌脏,只是这畜生是藩属国进贡才同意养在宫中。”
“这猫扑进来也就罢了,偏偏打翻了砚台,将陛下好好的一幅画毁了。正好是方统领带人运送这批畜生,陛下不喜他渎职至此,这才罚了。”
那些属官听到的传闻居然还挺真的?这皇宫,消息怎么也跟漏勺一样,方青卓这打挨得不冤。
沈均无奈摇头笑道:“是什么画,陛下这样宝贝?说起来,我倒是许久没见过他作画了,也不知今日进宫能不能看他再作一幅。”
话落地,没听到小全子捧场,沈均有些奇怪地抬头,内侍的脸上居然冒出几分天上掉馅饼,张开嘴居然掉到他嘴里的奇异惊喜。
这什么表情?
小全子眼角眉梢都是喜悦,只说:“世子,定能看到的,陛下就等您这句话。”
他这副急着领赏的样子,沈均忍俊不禁,点头:“好,多谢你提点,我一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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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约见居然不在两仪殿,选在了一处水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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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沈均有印象,谢际为登基后的第二个中秋,他们在此处赏月。
也不知道哪来的酒那么烈,又或是喝得确实有些多。总之,沈均不胜酒力,想站起身吹风醒醒酒时,一猛子扎到了湖中。
他是剑南道人,没进京前,在水里待的时间比在地上长,倒也没溺水,刚下去就浮上来,扒着亭子底端往上看。
沈均拦着谢际为没让他多喝,此刻天子倒是醒着的,急着把他拉上来,也顾不了地上多脏,自己趴着伸手就拉。
沈均抓住他的手,却没应他的力,带着晕劲地说:“不上去,七哥,好久没这样泡着了。”
谢际为那天似乎穿得也是金袍,繁复的云纹绣在上面,和月光交映成辉。他的头发用金冠全部束起,眼如春杏,唇似丹朱,嗔怪地看向他:
“好好的泡冷水干什么?也不怕着凉。想泡泡温泉去呗,那池子放在那里,本就是给你用的,你要是不喜欢,我明天就找人填了。”
那时候还没什么平西王,也没什么猜忌疑心之流。沈均傻气地笑道:“不填,我也喜欢那里。就是这样在水里待着,总觉得回到剑南道了。”
“你想回去?”
“想啊,想和你一起回去。我和你说再多次剑南道有多好玩,都比不了你自己去一次。每年端午,为纪念屈夫子,龙舟声震天响。到了夏天,在树下不住地吃荔枝,吃得第二天眼睛都睁不开……总之就是好玩!”
沈均乐呵呵地回,却见谢际为思索一瞬:“那我,迁都剑南如何?”
“你疯了?”
现在想来这话真是大逆不道,当时却一点都没觉得。沈均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人,只觉谢际为才在发酒疯,无语地回:“七郎,剑南多虫蚁,玩玩算了,你可不适合在那里待着。”
“放心啦,我不会抛下你一个人回剑南的。”
那时候天子的心思还没现在这样难猜,高兴不高兴,沈均还看得分明。谢际为脸上的落寞是不愿分离的请求,沈均当年发誓要一生保护他,就没有失言的道理。
他匀出一只手,掐了掐天子的脸,看那张潋滟的脸变形的样子,笑道:“一个人很无聊的,等过几年局势更稳定,我再给我爹灌点迷魂汤,我们偷偷溜过去,你可不能临阵脱逃噢。”
谢际为低着头任他捏:“谁会临阵脱逃?是你不要忘了才对”
他从来都是这样,嘴上骄矜,说出来的话其实软得要命。沈均拍着胸脯保证:“我才不会忘呢。”
真的没忘吗?
如今天下承平,谢际为对大雍的掌控胜过太祖之外的所有天子,可这诺言离实现似乎越来越远。
沈均回神,看到了水榭中的两人。
天子侧身坐在栏杆上,戴了双手套,拿布包着往湖里扔鱼食。柳凝妍规矩的坐在水榭中的石凳上,面前还摆着那本水泾图。
沈均想,是不是该问问天子,若是他们成婚后回剑南看望父亲,愿不愿意一同回去?当年说好的事情,不该这样忘了。
12. 面君
宫里的鱼早就被喂的撑,难得有东西不卖天子的面子。谢际为不耐烦继续喂,把鱼食都扔进水中,嫌恶地将手套摘掉。
他一抬头,正好和沈均对视,眼睛“蹭”得一下亮起来,就要往过走。沈均好笑地摆了个手势制止他,自己往亭中去,就见柳凝妍也回头,见他过来,笑着起身。
内侍端过水来让天子净手,沈均站定在柳凝妍身边,朝她点头笑笑,转头行礼:“陛下。”
“陛下今日怎么忽然有雅兴,在这里召见我和阿柳?初春风大,水边正是风口处,陛下还是要注意身体。”
今天的风确实不小,谢际为也不知怎么想的,今天穿了身淡黄春衫,前襟散开,露出一小片皮肤。一头长发高高束起,银冠配一条鹅黄发带,显得分外风流,又格外单薄。
沈均有些担心他着凉。
谢际为没接话,一双手过了五六盆水还没停。这时节在外面洗手,不管水有多暖和,冷风一吹还是涩涩地疼。他的手已经有些泛红,沈均不知他这个毛病怎么又犯了,几步上前,从内侍手中接过帕子,包在天子手上。
他没多停留,无奈道:“陛下,够干净了,刚刚我看得分明,戴着手套喂鱼呢,哪有什么脏污?这么冷的天,你也不怕手上破口子,到时候痒得慌,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不过,沈均自己也知道,谢际为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给自己找罪受。知道归知道,他既然看见了,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他犹豫一瞬,在叫内侍送衣服和自己脱衣服之间,选了解下自己的披风递给天子,劝道:“七哥,初春时节就穿这么薄,小心日后换季骨痛。你记得叫我不吹风,怎么到自己这里反倒不上心?远的不说,受凉染了风寒,也够你难受一阵的了。
天子好心情地接受了他的说教,顺坡下驴,拿着那帕子把手擦干。转而又拢了拢肩头的披风,隐蔽地嗅着其上熟悉的梅花香味:
“又管这么多。”
沈均无奈地同柳凝妍对视一眼,见她笑眼如月,顿感得了知己。他没发觉,谢际为在看到这一幕时,眼神一下冰冷似今日湖水。
天子微不可察地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
“说雅兴,倒没有。只是听柳……姑娘说,要呈她父亲的天下水泾图过来,找个应景的地方罢了。不过这地方也说不上多应景,去江心洲那座别宫看或许还更有意思点。只不过你不爱去那里,说起来,柳姑娘倒是被世子连累了。”
这是什么话?
沈均本还认真听,听到最后,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想说他凭空污蔑人。
柳凝妍却先笑意盈盈地开口:
“陛下隆恩,臣女代父亲叩谢。早听闻江心洲景致好,若能借皇恩有幸得见,臣女也算是三生有幸。”
“不过,臣女愚见,只觉此处水榭亦是开阔舒朗的极好地方,也适合看水泾图。父亲常说,观水观山,贵在心神俱适,不必专求形胜之地。陛下厚恩至此,臣女已感激不尽,哪能再让陛下和世子因施恩臣女过分迁就。”
柳凝妍的声音柔和却清晰,不像多数西北女子那般略带粗犷,又不似京中贵女般盛气凌人,让人忍不住听她讲下去。她笑容恬淡,沈均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心想:
柳姑娘果然是饱读诗书,这话,面君时我是一句都说不出来的。这说话的感觉,好像小姑姑。
想到小姑姑,沈均的心更软了几分。小姑姑还活着的时候,他常常拉着谢际为,缠着小姑姑做糕点吃。小姑姑会给他们讲一些故事,沈均和谢际为都不爱听大道理,可小姑姑讲话,总能听进去。
正如此时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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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际为没立刻回答,饶有兴致地看了柳凝妍一眼,嘴角挂起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先拉了一把沈均的袖子,让他回神,先说了一堆有的没的胡话:
“还没问你,兵部的差事好做吗?那些人可还听话?站着干嘛,也不嫌累?你离宫多日,怎么不递折子进来,非要我传你才能想起进宫。”
沈均心道,我三日前刚离宫,兵部中堂的椅子还没坐热呢,怎么就多日了。不过谢际为也没准备听到他的回复,往旁边看了一眼,冷道:
“你们的眼珠子挂在脸上是当摆设的吗?世子来了,也不知道放些垫子过来?”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噢,柳姑娘来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仔细伺候着,这群奴才也真是不上心。”
沈均觉得气氛怪怪的,谢际为却已经拉着他坐下。转头看,柳凝妍面色如常,他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
可柳凝妍毕竟第一次进宫,沈均想了想,想着实在不能现在就把满宫的人得罪一遭,连忙说道:“陛下言重了,这茶水点心一应俱全,我和阿柳都觉得精细,况且我俩今日穿得都厚,哪有因为没垫子就坐不了的道理。”
柳凝妍应道:“世子说得是。陛下关怀至此,臣女已觉不胜感激,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谢际为把身体往沈均这边靠,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指尖轻叩,闻言看了她一眼,脸上难得露出些堪称和煦的笑:
“柳姑娘,倒是胸怀颇广,下能体恤宫人,上能关怀百姓。世子选人的眼光真是不错,朕见了都嫉妒。”
这话,是真心话?还是又在冷嘲热讽?
沈均像见鬼一样看他。
你嫉妒个屁,我之前难道不是和你这样说她的吗?你口口声声小官之女不配为妻,现在说什么怪话?
他尴尬地笑了几声,准备先挡下这句子,柳凝妍脸上却是一副恰到好处的欢欣:
“陛下谬赞。”
“昔年因缘巧合,家父得了前朝失传的半部水经注。他一向醉心工事,少年时曾走遍九州,多览河山。是以日常处事之余,绘制了这幅水泾图。算起来,记载江河脉络还算详实。臣女学识浅薄,借世子之名将这图呈至御前,只盼家父多年心血能对大雍略有助益,也不负为女为民应尽之责。”
这话说得极诚恳,比沈均想到的场面话好百倍不止,唯一让他觉得有些怪异的是,更像小姑姑了。
沈均几乎能听到小姑姑的声音在耳边转,不由得觉得奇怪。平日相处,许是不说这些正经话的原因,他从来没觉得柳凝妍和小姑姑有一分相似,今日在皇宫,算是故地重游,又配上这种语调。
他实在是,忍不住联想。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沈均整整心思,朗声笑道:
“今天也正好在水榭里,那些文官不是事事都讲随遇而安嘛,陛下不妨趁此机会看看这图。柳大人是个有真才实学,爱民如子的好官,只是在徐匡老贼治下,不愿与那些蛀虫同流合污,才屈居县令一职多年。”
“之前,我也看过这图,反正是比我见过的所有水泾图都精细百倍。若是真能有些用,不妨发到工部和太学去,让人多学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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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沈均自认这话纯粹出自肺腑,一腔热血能当黑狗血除祟。虽说也有几分为柳明江请功之心,只是提携岳丈兼救命恩人实乃人之常情,举贤不避亲,他不觉得有错。
却不知道又触了谢际为哪里的霉头,这人指头也不敲了,刚刚对柳凝妍那种春风拂面的笑意也没了,无言地盯着他。
天子略一偏头,一双眼黑沉沉的:
“世子果然是慧眼独具。”
这话是真是假,沈均听懂了。
谢际为这人,对他说别扭话时,就是说真话;说好话时,不是在变着法子骂人就是在揶揄。沈均疑惑地看向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不高兴。
他今日想起许多旧事,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感受,有时酸涩,有时释然,但总归不想和谢际为别苗头。何况这是在柳凝妍面前,沈均并不愿真的吵个面红耳赤不欢而散,对谁面子上都不好。
他笑了笑,抓住谢际为的手腕,另一只手直接将图拿过来,塞到天子手里:
“七哥面前,我可称不上慧眼,看这图也不过是牛嚼牡丹。阿柳是拿给七哥看的,我就是蹭着看一下,总不能因为我先看了你就生气吧。”
这几声七郎叫的,还能有什么脾气。
谢际为抓着那本图,抿了下嘴,周身气息肉眼可见地宽松下来。他的目光扫过沈均的手,似乎也带了一眼柳凝妍,最后又和沈均对视:
“生你的气,我闲得慌?”
你确实如此。
沈均腹谤一句。
他故作吊儿郎当地回:“不生气是好事,是我刚刚想岔了,我同七哥道歉。”
“我看图也不急着这一时看,七哥急着把我们俩召进宫,可别是只叫我和阿柳来这里吹风加问政的,那我们家这可是领一份俸禄干两份事,亏死了。”
“说好了有赏赐,我还等着借花献佛,在阿柳面前凸显我是天子宠臣呢。”
沈均脑子里过了谢际为生气那道坎,以为天子心情已经好了,却没意识到,每叫一句阿柳,每说一个我们,谢际为眉头就跳一下。
天子沉默一息,先伸手,将手掌摊在沈均面前:
“你记得要找我拿赏赐,不记得给我带东西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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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
说起来,沈均今天接到圣旨时,就觉得忘了什么。可他这几日记性确实不太好,转了一圈都没想起来。他习惯性想找魏大伴求助,忽然发现这老太监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今天居然没有当值。
怪哉怪哉,死脑子快想,到底答应带进宫什么了?
却听柳凝妍柔柔道:
“陛下,世子刚到兵部上任,事务有些繁忙,每来得及去街市上寻,把找发带这事托给臣女去做。这匣子上层是图册,下层便是发带。臣女找世子要了些陛下平日里喜欢的纹样质地,粗略挑了些,不知是否合陛下的心意。”
沈均一拍大腿。
原来是把这事儿忘了。
还是柳姑娘细心,不过,他什么时候同她说得这件事来着?那日说趣事的时候?但他肯定没要柳姑娘去帮忙挑发带啊。
谢际为那天那个样子,肯定不是想要旁人经手的东西,他再怎么忘也不可能这样吩咐的。
柳姑娘这真是过分妥帖,反倒好心办坏事了。
果然,谢际为的声音听不出是否在笑:
“哦?”
13. 怪事
沈均已做好了谢际为发作的准备。
他深觉,回京一趟别的没练出来,下跪倒是愈发熟练。就是不知道一会儿要不要拉着柳姑娘一起跪,是不是还应该先跪了再说,过分有礼总好过过分失礼。
也不对,跪了估计也要生气。反正帝王心海底针,只要一开始错了,认罪不认罪都是一通挂落。沈均默默叹气,先用眼神安抚了一下柳凝妍,旋即转头道歉:
“七哥,是我……”
谢际为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不是那种朝堂之上刻骨的讥笑,也不是前几日癫狂般的笑容。他难得笑意触达眼底,对柳凝妍轻轻道:
“柳姑娘有心了。”
天子捻起最上面那条金红发带,状似怔然,恍惚地朝沈均确认:“这是榴花。”
沈均没料到他的反应,仔细看看,花纹灼灼,确实是榴花模样。
嘶,可我怎么不知道他喜欢榴花?分明是……
沈均压住心中惊讶,挂出笑意:“是,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说起来,昔年小姑姑再时,常绣榴花饰物给我们,她过身后,我倒是也多年不见这种纹样了。”
谢际为眼眸微垂,静静地看着这发带不说话。半晌,他静静地回:“是啊,多年不见,连你我都有些忘了。难得,难得……”
“朕说要给封赏,这次看来,无论如何都要给。当日朕同世子说,要封柳姑娘做县主,世子谦让。今日正主在,朕封你,你可不要再辞让了。”
“青川石榴花开的好,用青川做封号,应该配得上你。”
这?
沈均看向他,天子却不知何时已经背过身,往轩外看去。柳凝妍在一旁恭敬地谢恩,沈均为她高兴,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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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闲话片刻,得了一堆赏赐,柳凝妍先回了尚书府。沈均本来也要跟着一起回兵部,天子又说有些事要商量,多留了他一会儿。
兵部有他没他一样转,沈均没多犹豫,顺势答应下来。
也不知怎么的,商量事又滚到了甘露殿塌上,沈均枕着谢际为的腿,随意翻看着天子拿过来的图册,天子就又用那双刚净过不知道多少次的手揉着他头上的穴位。
谢际为的手其实还挺好看的,手指匀称,皮肤下的青色血管略显。因小时候常年拉弓,指腹有几处薄茧,抚在头上格外舒服。
沈均本就是吃了饭才过来的,刚刚陪天子和柳凝妍又用了一堆点心水果,现在吃饱了发饭晕。谢际为力气匀称,沈均被他按得昏昏欲睡,又不想真的睡着,那手指撑了一下眼皮。
谢际为轻轻笑了一声。
“困就睡呗,这么撑着,显得我多苛待你。”
沈均打了个滚想起身,被人按着肩头按了回去。
甘露殿地龙暖和,布置也清雅。前段日子沈均在这里住,谢际为也搬了一大堆东西过来,倒是比两仪殿更有人味。这塌上蒙着东边进贡的鲛纱,一尺千金,就这么拿来扎床帐,实在有点奢靡。
现在帐子散了一半,光朦朦胧胧地照进来,照得人更昏。谢际为刚让人把沈均那披风好好收起,又只穿着自己刚刚那身衣服,衣襟散开得更多了些。沈均仰头看他,实在觉得这么不好好穿衣服早晚得病。
谢际为顺势捏起他的肩膀,沈均只觉一身疲惫好像都松了下去。他歇了起身的心思,随口问道:
“怎么突然想在宫里起摘星阁?哪来的道士把你糊弄了?这摘星阁听上去名头不太好,还是要三思才是。”
图册上是摘星阁的样例。
谢际为手上动作不停,哼笑道:“怎么,世子想当御史中丞的话,我把张晋的职位撸了给你?”
这人!
沈均没忍住白了他一眼:“不是我非要说这种不中听的话扰陛下心情,只是,本朝既无国教,占星一事就一个钦天监管,在宫中立这种阁楼,恐怕会有歧义。”
谢际为不以为然。
他停下手,绕着沈均的发丝,一圈圈缠在自己的手指上:“说起道士,我确实有意找几个糊弄。前些日子萧致上了个折子,说佛教占地占得多,内里又有些污糟事,我原本打算一个旨意,让这群秃驴都还俗,这老头却说太过激进,怎么都不让。”
“那索性扶道士起来呗。二者相争,道家不走私产那套,顶天一个道观,头发还长在脑袋上,征兵之时直接就征。反正天下人也不过是找个地方求心安,信什么不是信?”
谢际为这话明显是深思熟虑过,沈均听了觉得十分有理,懊悔起自己刚刚不问缘由就随意劝阻的话来。
他笑笑,伸手把天子的衣襟拉紧,掩住不该敞开的肌肤:“抱歉,七哥,是我……你说得对,我还是少越张中丞的权比较好。言官的事情自有言官做,我没事给你添什么堵,回家还要受气。”
谢际为一愣。
他眼中种种神思,都被暖流熨平,睫毛微颤,像有蝴蝶停在上面。沈均没忍住拨了一下,手腕忽被人擒住,挡在天子的眼睛上。
他有点尴尬地干笑几声,却听天子道:“旁人哪里给得了我气受,看不惯杀了就是。”
“什么回家,你要是真的把我身边当家,也就不会!”
沈均一讶。
他从没觉得皇宫是家,刚刚的话说的回家,也是对谢际为说的。不过——
谢际为现在的神情,很像一只小狗,虽然天子最讨厌狗这种东西。
他的喘息声变重变急,两只手握着沈均的手腕不放,眼睫毛一眨一眨地扫过他的手心,嘴角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居然这么高兴吗?
天子的语气略带委屈,可沈均总觉得能看到一条尾巴在他身后转起来:“不说那多的,你只说你喜不喜欢这样子便好。这楼很高,建成之后整个京城都能收入眼中。”
“你从前就常和我说,剑南晚上星空璀璨,在京城却不多得见。这楼建好了,世子大人也能多屈尊,移步来看看我。”
沈均用了些力,把手从谢际为眼睛上移下,摸上他的脸,无奈笑道:“越说越离谱,我哪里敢用屈尊?”
“这阁样子精妙,少府用了心思,我看着很好。七哥若是想,我当然会常常进宫,你赐我的宅子离得这样近,我和阿柳也特意留了一间给你,仔细挑过,最敞亮的那间,七郎什么时候想出宫散心,尽管过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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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际为看向他,淡淡重复了一遍:
“阿柳?”
他双眸还有刚刚没收回的欣喜,一时间却又沉塞下来。沈均就盯着他的脸看,神色变化看得分明,却不知为何,温和道:
“是,阿柳。说起来,今日七哥与她相谈甚欢,我倒是没想到。不过我就知道,她人这么好,和寻常女子不一样,你见了她一定会喜欢她的。”
谢际为轻哼了一声,没答话。
“噢对,那个发带的事,你叫我进宫叫得太急,我确实是忘了。阿柳想得周到,事先准备了,但我并非有意要偷懒。我今日出宫就自己去找,下回进宫一定带给你。”
“不过你什么时候喜欢榴花的?我怎么不知道?”
谢际为看了他一眼,伸手抚上他的胸膛。
他隔着衣服,把手虚虚放在肋下三寸,沈均只觉心脏跳动的声音更加明显。那处皮肤无端升起几分痒意,沈均想开口再问,谢际为先笑了下。
他声音很轻,如同在谈论今天会不会下雨:
“霜霜,怎么明明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你这里就这样干净,一点浊气都不生?”
嗯?什么意思?
“我刚想说,你能不能别只用眼睛看,多用心看看周围,又觉得估计还没你的眼睛看得清,说了也是白说。”
“影边人,身边人,枕边人,好意坏意你从来不分,只要在你羽翼之下,都当好人护着。人家拿你当傻子哄,你倒好,一点不明白。”
天子叹了口气,朝沈均低下头,浅浅笑道:
“不过,左右有我帮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自然会为你扫出一条坦途来的。”
谢际为的手掌捂得沈均胸口发汗。他被这人人人的绕晕,又不懂怎么他又成啥子了,头大地看向谢际为。
沈均把这人的手放在自己脑门上擦汗:“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扯到这事上的?”
“什么身边人不身边人的,什么傻子,你是看尚兖真不顺眼吗?他最近干什么了……嘶,话说起来,我今日没见魏大伴?”
“噢,他管不住嘴,挨了顿打,养伤。”
天子无所谓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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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大伴不是这种人,沈均很清楚。
他是天子面前的红人,一身荣辱都系在天子身上,最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是方统领的事?”
谢际为乜了他一眼:“你都知道了?他这打挨得不冤吧。”
沈均没想明白他说的是谁,只是打都打了,再问也无益。他眨眼道:“说起来,毁的是什么画,要你这样不高兴?”
谢际为眉峰一挑,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块帕子,细致地擦起沈均头上的汗。汗珠细密,他也不嫌粘腻,动作柔和至极。
“送给你的画。”
“世子当年在上林苑从猛虎口中救下我时的英姿,我画了好久,都被那个不相干的东西给坏了。怎么,霜霜要赔我一张?”
他们离得有点近,谢际为的呼吸喷洒在沈均脸上,搞得他脸也痒痒。入宫时就想好了现在事,沈均没迟疑,应道:“好啊,怎么赔?”
14. 赔礼
沈均没想过是这个赔法。
今日直接从兵部过来,他穿着紫色官袍,宽袍大袖,玉带挂腰,其实有些不习惯。刚刚要往塌上躺,官袍已经换下,穿了身他留在宫中的流云纹箭袖衫,袖口又用束袖扎住,轻快许多。
但扎住袖子,怎么也不能是为作画方便吧!
他?沈均,大雍官员里最没艺术天分的人,画什么画?
这个方青卓,我看你是挨打挨太少了,早晚本世子也要打你一顿。
沈均拿着笔,笔杆向下笔头朝上,生怕还没下笔就把墨滴在纸上,毁了这张已经画好了大半的图。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皇位继承人,谢际为君子六艺,件件都学得很好。沈均虽一贯知他精于花鸟,画得牡丹图能招蜂引蝶,却鲜少见天子画风景人物。
沈均大概知道其中缘由,不过就是天下
偏偏这画——
自然,沈均用脚趾头看都能看出画的就是他。不是昔年虎口救驾的场面,山林猛虎一概没有,骏马良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跟个傻子一样睡在画中菱格窗下,四仰八叉,毫无防备之心。
我平时就这么睡的?
沈均不敢相信。
他脸皱着,命苦地说:“七哥,不是说上一张还是我的英姿吗?为什么这一张就成我睡觉的蠢样子了?人家都画什么海棠春睡图,你画得我都快看到自己的口水了!”
谢际为心情倒是好,含笑答:“不好看吗?我觉得很好看。”
“海棠春睡,也不过是矫揉造作之态,怎比得霜霜天然去雕饰。怎么,世子觉得我画技不行,把你画丑了?”
这是丑不丑的问题吗?
沈均努努嘴。
仔细看,其实还真不丑。剑南旧俗,每长一岁就要画一张肖像,过往那些花了大价钱的画师画的,和这张图一比,都成了泥塑木雕的俗物。都说画能表情,谢际为画的时候一定用了很多精力,方才能如此传神。
好心用在歪路上。沈均腹谤一句。
他无奈道:“没丑,我这张脸用鞋底子画都俊美无比,何况是陛下御笔。说实在的,看着这画,我真有点恨上方青卓方统领了,也不知我那张雄姿英发的救驾图得多好看。”
“这么好一幅图,何必要我再画蛇添足?白白多费七郎一番功夫。”
谢际为不知何时走到沈均身边,从背后靠近他,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头。沈均只觉肩膀上像落了一片羽毛,眉头微皱:“你最近又瘦了?”
天子不答,握起沈均的手。
谢际为的手很凉,刚刚捂了那么久也不见热。他从背后虚虚环着沈均,让沈均稍微有些不自在。
天子宽大的袖子盖着沈均的胳膊,他忍不住伸手去托,防止衣袍沾墨天子又不高兴。身后人却值此机会,慢慢摩挲着他的手背。
“你要是想要画,早早和我说不就好了?别说一张,百张也不是难事。”
“只是你说这画算你赔我的,自然给我的东西。拿我自己的画赔我算什么?世子多少赏脸添两笔,我给你把着,不会很丑的。”
沈均一时无言。
他知道今天谢际为算是不得画誓不罢休了,耸耸肩,把这人的下巴抖开。天子不解地看向他,沈均抿嘴道:“你有没有想过,要我画什么?”
谢际为挑眉:“没有。”
沈均得意地笑笑,信手起笔,一枝榴花从轩窗外探进来,停在画中人头上:
“七哥,你记不记得从前我说,想带你回剑南看看。今日阿柳提醒了我,剑南榴花开的好,初夏时红艳艳的一片。我和阿柳成婚之后总要回剑南一趟,如今天下太平,七哥要是愿意,和我们一起回去?”
他一双眼睛璀璨若星海,笑容真诚无暇。毛笔被搁在架子上,沈均顺势回握住谢际为的手,仿佛这样就可以直接跨过一切顾忌,把人拉到剑南去看花。
谢际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画中红处。
“你记得,我就不会忘,何须旁人提醒。”
“你说榴花好看,自然要一起去看的,初夏时节,我和你去就是。”
沈均长舒了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好友在旁,佳人在侧,夙愿得偿。转过身,他捧起这画欣赏着自己的大作,越看越觉得这画吉利,自己捧着出去找人装裱。
他走得急,衣摆的风带走了甘露殿的暖意。谢际为看着他的背影,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笑转为怨恨,随后又变作不屑一顾的释然。
阿柳?
不知道哪位好叔叔好臣子派来的奸细,怎么,以为他和那个恶心下作,恋上自己后母的老皇帝一样疯癫,这么多年从不立后纳妃,只为沈均的姑姑守着?
温婉大方要学,明辨是非要学,连喜爱榴花都要学。过犹不及的道理,这群蠢货竟是一点不懂,还指望拿这种东西来蒙他?
荒谬,真荒谬。
荒谬之人还觉得装得很好,偏偏真就骗过了沈均这个……
这个说要给她真心的人。
你的真心,给谁不好?
谢际为冷冷地看了一眼远处放着的匣子。
“那些布条,拿去烧了,连盒子一起。”
内侍应声而出,谢际为从袖子里掏出刚刚给沈均擦过汗的那块帕子,攥得紧紧的,放在胸前,一点都不愿松开。
“她是什么鬼东西,我一定让你看清楚。”
“霜霜,别担心,我总会帮你的。”
天子阴冷地笑了起来。
----
刚班师回朝,西北驻军要做大调整,兵部事其实不算少。沈均自那日出宫,就被侍郎找上门来,一起拉去兵部中堂坐牢。
尚兖真如今领承宣使的衔,算正四品的武官。他其实还算镇南王府的内臣,只是沈均在兵部苦熬,自然不能看他一个人在外面逍遥快活,索性把他也抓来一起干活。
这么没日没夜地干了一个月,宫没进不说,家都没怎么回。等一遭事总算了了半截,环顾一圈,左边那一沓子龙纹信笺只拆了一封。沈均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旋即坦然看起右边柳凝妍的信来。
尚兖真同样累得如死狗一样,蹲坐在地上塞东西吃。余光看到,不免揶揄道:“哟,世子,见色忘友啊,左边就不看了?”
沈均坦然:“债多不压身。你也知道陛下,若不能日日回,那和不回也没什么区别。左右不过是进宫告罪,这事你家世子我最熟不过。”
尚兖真摆摆手:“先说好,我可不懂陛下。而且,我看世子你也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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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懂,要不然上个月也不会日日愁得辗转反侧。”
沈均锤了他一拳,尚兖真顺势吃痛躺倒,让人实在看不过眼。沈均脸皮抽搐几下,坐在了他旁边:“实在累了就回去睡呗,我看这里多少能休息会儿。我倒是也准备回趟府里,再过一个月就是婚仪,这么把阿柳一个人撇下,是我做的不对。”
赐婚的圣旨虽然颁的晚,但他们婚事其实很早就定下。离开柳家的前一晚,他们简单地吃了个饭,当做订婚典仪。柳明江喝下沈均敬的酒,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交给他,犹豫地说道:
“世子,今日这婚既然定下,老夫托大叫你一声贤婿。”
“这个玉佩是我夫人,凝妍母亲的遗物。她临终前抓着我的手,告诉我要把这个给凝妍日后的夫婿。”
“老夫自诩不是挟恩图报,贪慕权贵之人,只是你与凝妍两厢情愿,我这个做父亲的如何忍心拆散。我们夫妻二人唯有凝妍一个女儿,贤婿,老夫相信我这双眼睛不会看错人,你日后一定会好好对凝妍。只是…”
“无论如何,这一去,先好好活下来。”
柳大人谆谆嘱托言犹在耳,沈均每每想起,心中感激就又上涌。他一下子站起身,那脚踢了踢尚兖真的屁股:“我走了,回府找阿柳去。”
“诶诶诶,急什么?”
尚兖真拦住了他:“你刚刚看信,柳姑娘…县主没同你说吗?”
“最近几日她不在府中,在太清观待着清修呢。”
沈均讶然:“太清观?她没说,只说一切安好。”
尚兖真有些疑惑地点头:“是啊,前几日我去街上放风的时候正好听说,陛下有意重道,宁华大长公主叫了一堆人去三清观撑场子表忠心。”
“县主现在算是大红人,也一起被叫去了。”
“不过,大长公主这次马屁真拍对了。前些日子陛下也去太清观了,他肯出宫,真是好大的面子。”
沈均诧异地消化着这个消息,忽然想起什么一样,飞速翻找着那沓子龙纹信笺。尚兖真坐起来,摸不着头脑地看他:“怎么了?”
沈均没理他,翻了半天,总算找到了那封明显比其他厚的信。
这信大概五天前送来的,信封和其他不一样,绘了暗八仙纹。沈均当时还想,宫里哪来的这种道家纹饰,不会这么几天摘星阁就盖起来了吧?
现在想想,当时天子已在道观,那这信…
他动手拆开。
“沈尚书如唔:
兵部事务繁杂至此,多日家信不见回还,七郎心中实在难安。加之多日来心中尚有一旧愿,遍思不得解。听闻城外太清山上太清观甚为灵通,特往求问,果然得偿所愿。意兴所致,思得前人小诗一首:
我向幽窗守拙,勘破春花秋月。得意便归来,好把身心休歇。休歇,休歇,锻就一炉春雪。①
尚书若有闲暇,恳请当面一见。兼附行猎图一张,盼世子展颜。
谢际为,敬上。”
沈均眼皮直跳,打开信后那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画。画中人策马疾行,弯弓搭箭,百步穿杨。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真是的,送我我自己的画做什么?”
他无奈地弯了弯唇角。是,该去这心诚则灵的道观走一遭了。
15. 玩笑
太清山原来不叫太清山,太清观原来可能叫太清观。
也可能不叫。
这事儿沈均问了一圈,身边居然没一个能给出确定答复的。道家式微多年,道观也荒废了多年,只有一个牛鼻子老道领着五六个小道士,靠稀疏的香火钱和下山做护院过活。
就像寻常人不会在乎蝼蚁叫什么一样,一个破成这样的道观,从前叫不叫太清观,没人会真的在意。左右如今,贵人们说这太清二字符合道家正统,就这么叫便是。
都说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这道统虽然不一样,景色却是相似的。沈均窝在兵部,错过了建安一整季的桃花,如今上山,满目姹紫嫣红,心情也轻松不少。
天子在此,太清观自然戒严多日。沈均没特意递折子——
他一块腰牌走天下,进宫递折子是不想落下话柄,到宫外再这么谨小慎微,反倒不好。把守的侍卫自然认得他这张脸,估计是之前得了什么吩咐,见了他,一个往最上引,另一个小跑着报信。
沈均心中哂笑一瞬。
他今日难得换了身锦袍,衣带当风,发丝青丝用玉冠束起,颇有几分潇洒做派。天子住处还有一段距离,他随口和身边这个引路的侍卫搭话:
“诶,兄弟,你们具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啊。”
侍卫恭敬道:“十日前,世子。”
这么早?沈均有些惊讶。
谢际为居然能出宫在这穷山僻壤的地方待十天?还一次都没来催过他上山?
不是他沈均自视过高,实在是天子前科斑斑,只要出宫,定要他相陪,这事京中三岁小儿都知道。这次忍了这么久,难得,难得。
沈均笑了一下:“我最近忙得昏头,没赶上和陛下一起上山的好时机。最近山中观里可有什么趣事发生吗?诶,说起来,我未婚妻青川县主也在山上,兄弟你可有见过她?”
“不知她最近过得如何?”
侍卫迟疑一瞬:“世子,属下守在外围,除了上山之时,没有接触过女眷。”
噢,是了,他真是没话找话。沈均反应过来。
他笑笑,摆手说是他想岔了。侍卫不好意思地挠头,道:“不过,属下确实听过青川县主的事,应该不能算作趣事,有些一波三折。”
沈均的心一下紧张起来。
柳凝妍来信,只说一切都好,沈均本就疑心她受了委屈却不说。京中局势诡谲多变,人心难测。柳凝妍在西北长大,家世简单,纵然为人机敏,也难以一下子适应这种环境。
“怎么个一波三折法?县主如今可还安好?”
侍卫见他着急,忙道:“安好安好,自然安好,有陛下护着呢,您就放心吧。”
谁护着?
沈均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疑心这事多半是这侍卫为了溜须拍马胡诌的,也不拆穿,示意他继续说。
“前几日,大长公主带着众人办了场祈福法会,青川县主奉了一盏灯,用以告慰西北阵亡战士的英魂。普宁郡主也在山上,出言嘲讽了几句,呃,装腔作势之类的话。”
“还说…”
沈均听了前半截便知不对,听到后来,不由得叹气:“还说了些有关我们婚事的烂话。”
侍卫讪讪一笑:“是。”
“不过!陛下那日正好也来了,闻言申斥了郡主一顿。世子和青川县主仁心为民,陛下都知道,世子您不用为此忧心。”
沈均不言。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
平定西北的军功,是个烫手山芋。一个月前论功行赏过了,这茬子事最好大家就都当没发生过。
沈均和柳凝妍身份都有些尴尬,本不该自己提起。柳凝妍心思单纯,不懂这忌讳;普宁也未必是有意陷害。可就这么一弄,事情就微妙起来。
陛下知道,陛下知道…
谢际为可从来不是个爱屋及乌的人,他从前那么排斥这桩婚事,恨不得让普宁来替代。那日见面态度不错,沈均本以为他对柳凝妍观感尚佳,可后来细细回想单独相处时的那些话,明显说的并非尚兖真。
那又为何要出言相护?相护又只是申斥,一点都不像谢际为会做的。
沈均搞不清楚。
他没再和侍卫搭话,木着脸走了一路。不知不觉走到了天子的院门口,小黄门殷勤地迎上来时,侍卫还带着惴惴。
“世子,属下并非有意要提…”
沈均稍一回神:“噢噢,不是,我没怪你。还要多谢兄弟帮我带路,等你下职了,来找我喝酒呗。”
侍卫的脸色这才好起来。他应是,刚要退下,却又猛然跪在原地。
沈均回身。
谢际为一身月白道袍,倚在门扉上,笑吟吟地看他。
“沈尚书赏脸上山,不知能否先同我喝两杯?你这,兄弟,应该不会怪罪吧。”
沈均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赶紧把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侍卫铲走,无奈道:
“七哥怎么自己出来了?”
他是真不明白,谢际为为什么叫不能好好穿衣服。山上不算热,天子的道袍除了腰间绦带勒得紧,其他无一处不松。
他半边身子倾向门扉,伸出一只手去拉沈均,任风灌满广袖。道袍交领处被挑开一大片,锁骨看得清清楚楚。
本朝的佛道两家,都有些不清不楚的名声。昔年斗姥宫的泰山姑子算是风流之名远扬,一对“虫二”刻石,剑南都有人慕名而去。
沈均并不想像如今这般想这些大不敬的话,可天子如今情态,实在有点像干这种不正经营生的,倚门回首,要把桃花嗅。①
却听天子笑道:
“霜霜来了,我怎敢不出门相迎?多日信不回一封,万一你到门口心意又改了,岂不是又白等一天。我可是从夜等到明,从明又等到夜,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啊。”
沈均羞恼道:“陛下,怎么越说越过分了。兵部近日事多,是你把我扔过去的,难不成要我渎职?”
天子轻笑:“不敢不敢,怎敢要沈尚书渎职。”
“我还等着后世史书工笔夸你,我好沾你的光呢。”
沈均道:“七哥!”
他真恼了,谢际为见好就收,手掌摊在沈均面前。沈均一把拍下去,发出一声颇为清脆的响声,不痛,却把他打的回了神。
天子的手红了一片,沈均有些后悔,谢际为却嗤嗤笑着:“尚书大人下手这么重啊,大人若是恼了,尽管责罚,妾身绝无怨言。”
沈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掉头就走。
他走路带风,从头红到脚,恨不得现在直接从山上跳下去。可惜,没走两步路,腰带被人从后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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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天子如蛇一般缠上来,从背后虚虚环住了沈均。
他很瘦,刚刚看得锁骨分明,现在搂上来更明显。沈均是标准的武将身材,猿背蜂腰,有心想挣脱,自然一把就脱开,转头气急:
“陛下!开玩笑也得有个度才行!”
“为人君尚不宜妄自菲薄,何况这样自比?要别人听见怎么好?”
谢际为低低地叹了一声:“你也说了是别人,别人有什么关系。”
沈均脸色愈发差,谢际为百无聊赖地低头:”好啦,开玩笑的,别生气。”
他去拉沈均的手,沈均想甩开,可事不过三的原则还在他脑子里转,再甩就不是人臣之道。沈均无奈:“你还说我屡教不改,我看你也不遑多让。”
他们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
沈均上山到底不是脑袋长得太牢了,专门给天子脸色看的。说实在的,虽然觉得天子这样比拟不妥当,他也没真觉得此事有多严重。谢际为这人说话有时候就是这样没轻没重,幼时就已经习惯,如今更应坦然。
他正要先给台阶下,谢际为忽然道:“你那个柳姑娘这样叫你,你也这样生气吗?”
沈均:?
他被谢际为的奇思妙想搞得想笑:“你和她如何比?”
谢际为不语。
他敛着眼眸,神色平静如水,沈均看不到他冷似冰锥的目光。反倒被他这一打岔,笑意掩盖了刚刚的不适,将手搂上谢际为的肩膀:
“好啦,也不是什么大事。说起阿柳,我倒是听说七哥前几日出言相护,真要好好谢你。”
“她初到京城,本性单纯,又人生地不熟,一下子碰到这码事,我又不在身边。我没想到她会被普宁刁难,更没想到是你帮她。若不是七哥,我真要愧疚死了。只是这下把普宁得罪惨了,盼着她日后不要再找阿柳麻烦才是。”
他自诩道谢的话算有礼有节,却不知方才的担忧尽数融入话中。谢际为自然听得出来。
天子刚听时,还能维持平淡的神色,越往后,嘴角反倒上扬,裂出一个不该有的弧度:
“你和我之间,除了她,竟然没有别的可聊的吗?”
沈均不解。
不是你先提的吗?又能怪到我头上?
他觉得氛围不对,却没觉得是件大事,本想出言安抚,手臂却猛地一痛。
谢际为死死抓着沈均的胳膊,骨节分明的一双手青筋暴露。天子牙关咬紧,瞳孔里仿佛燃着熊熊烈火。
沈均一惊,却听谢际为吼道:
“她本性单纯……沈世子,原话奉还,你睁着眼睛说瞎话也要有个度!她处处模仿你小姑母,在我面前惺惺作态,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她娘是谁,订婚这么长时日她有和你说过吗?她父亲为何身在西北不毛之地,却能画出水泾图,你知晓吗?一月不归,她就给你发一封家信,从不去兵部找你……”
“沈均,你是真傻,还是被恩情蒙了双眼,每每看她时便闭着眼睛,眼巴巴将心送过去让她骗?”
“我如何同她比,是,在你沈世子心里,如今天下根本没东西能和她比。”
“我是什么东西?你随意丢掉的绢帕还是你永远记不住的回礼?我又怎么配?”
“只是你把她放得这样重,人家心里,你不过是垫脚石,你可有想过一丝一毫?”
16. 心事
山间空旷,谢际为很少这样高声说话,一时间居然有些回声。
沈均惊诧地看向他,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深。
他没回话,谢际为不知是喊得力竭,还是被沈均的沉默击中,也没再开口,只余面色如深渊般沉郁。
天子的指节一点点褪去血色,如他的脸一样。沈均余光瞥过,抿了抿嘴,抬头往他身后看。
魏大伴应该是伤好了,手里抱着件外衣,带着一群内侍宫女会在门里门外。刚刚分明还没这么多侍卫围着,此时放眼望去,天子近邻处应当是没什么其他人住,人黑压压地,将山顶团团围住。
像逼宫,又像剿匪。
“怎么,没话同我说了?”
谢际为冷笑一声:“你不愿意睁眼,我替你睁。你这位捧在手心的柳姑娘到底是人是鬼,我查得出来,也盼你能看得清楚。”
沈均望了天子一眼:
“那就是还没查出来了。”
长大之后,沈均大多数情况下不敢说自己能完全看懂天子的所思所想。可如今谢际为这么一发作,反倒显得色厉内荏,露出真实想法。
他要是真查到了,也不会拿什么父亲母亲来当谈资,估计早就恨不得直接把种种秘事随信寄来,还需要心不甘情不愿地出言相护?
谢际为的呼吸仿佛一下子被压在喉咙里。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沈均低下头,淡淡地说:
“你先放开我。”
谢际为自然没放。
天子只抓着沈均的左手,沈均沉默一下,没再强求,用右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裹:
“当日扔帕子是我意气用事,话赶话到了那里,你知道的,我其实没那个意思。”
“发带没忘,给,我特意挑过的,和你最近喜欢穿的衣饰应该搭。”
谢际为怔怔回望。
他没伸手接,沈均抬头唤了一声:“魏大伴。”
老太监苦脸一瞬,小跑而来。沈均把那包裹递给他,这人不敢抬头,还在等谢际为的吩咐。
沈均笑了笑:“你不要的话,我就拿回去了。我看他衣服拿了挺长时间的,穿上吧,省得冻着。”
他作势要收手,谢际为几乎是一把抢过,塞进怀中。天子一双眼睁得大,嘴唇微颤:
“你什么意思?”
沈均答道:“我没什么意思。”
“我不想知道阿柳的母亲是什么身份,我也不想知道她父亲是否有隐情。若是有违国法,陛下降旨就好,求不求情是后话。”
“她确实像小姑姑,但并非蓄意模仿,更谈不上那些欲加之罪。我们在西北时,她性格便是这样,进京后,尤其是进宫时,只是有些紧张,更有礼了些。你和我说,看人要用心看,我用心看过了,她并非如你所想。”
他叹了口气:
“七哥,我并不期待你多喜欢她。她是我未来的妻子,我们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成婚。按理说,只有我该照拂她。可我心里,把你当做家人,所以我希望你起码不要厌恶她。”
“你明白我的意思,直到刚刚,我都仍然愿意相信,你是在有意委屈自己,帮我照顾她。虽然这种信任常常连自己都有点说服不了,可是我确实很感谢你。”
“可如今想来,应该都是自作多情。”
“只是,不必再假意接纳阿柳。她心思澄澈,你对她好一分,她总想十分去回,平添误会。”
“总不能她明明是好心,却还是要被误解,实在有点冤。”
沈均语气坦然,似乎刚刚那一通雷霆之怒丝毫没进他的心。他尚有余力从魏大伴手里把外袍拿来,恍然惊觉这衣服是他从前留在宫中的,不知该作何想法。
他想了想,在自己拿走和给谢际为披上之间,选了放在天子手臂上。谢际为的手还抓着,沈均没想着挣脱,问道:
“我要去见阿柳,陛下要一同去吗?”
沈均看到谢际为陡然放大的瞳孔和翻腾的眼神,默默沉下眼眸。
----
最后当然没一起去。
沈均忘记他们到底这样不尴不尬地站了多久,也忘了谢际为最后为何放他走。他称得上心烦意乱地走到柳凝妍的住处,人在门口,竟然不知该不该敲门。
天子的神色在他眼前回转,天子的声嘶力竭的吼声也在他脑子里响彻。沈均总是这样,两人对话时,什么都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事后却总忘不了。
他是真的不在乎柳凝妍的身世,也真的不相信谢际为那一套引诱来引诱去的话。不管柳凝妍出身如何,她都是于西北重重搜查之中救下沈均的恩人,是体贴入微,让他能从当时境地里活下来的女子。要说身世差,异姓王府的身世有时还要更差,又能如何?
那些引诱之类的怪话,更是无稽之谈。
沈均前些日子听尚兖真讲,礼部尚书不知道受哪位授意,在他出征期间说了些立后纳妃的建议。
天子已经加冠三年,后宫还空得叮当响,寻常人家孩子都有了,他却因着过分的洁癖,连个妃子的影都不见。不管是谁指使的,礼部尚书说这话也是分内之事。结果,谢际为不知发什么疯,大手一挥,一道圣旨就把这老头的两个女儿三个儿子都收进了掖庭舂米。
美其名曰:“早听说卿家令儿嘉女,都是一等一的好颜色好学识。爱卿既然有此一荐,自然要以身作则。”
礼部尚书的孩子确实都在京中颇有美名。他的长子刚刚及冠,中了小三元;长女样貌殊丽,不逊普宁。可据尚兖真描述,这五个倒霉蛋至今还在掖庭里待着。
沈均前些日子也进宫多日,别说见这些人一面了,听都没听说过这件事,可见,这群人应当是没成功“引诱”天子。礼部尚书好好的一个老头,一个孩子都没保下,现在蓄发尽白,天天告病,也是可怜。
总之,谢际为自己这样的烂名声,已经到了京中没一个人敢再提充盈后宫之事的程度。柳凝妍又不是脑子有病,引诱他干嘛?觉得自己太瘦弱,太想去掖庭舂米了?
况且,柳凝妍真的不是这种人。
天子多疑,可见一斑。只是疑心疑到这种程度,实在是让沈均有些担心柳凝妍的安全。他目前尚且自信,天子对他仍然是赤诚之心,仍然把他当兄弟,并不会对他不利。可是——
谢际为每天问沈均想干什么,沈均现在也想问,天子到底想干什么?
这婚事,是否应该再往前赶赶?是否有了妻子这个名正言顺的名头之后,谢际为就能将现在这种莫名其妙升起的敌意打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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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均又往门口凑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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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住处离天子所在确实近,更近的只有大长公主本尊。檐下风铃被风吹动,发出清越的声响,偶有一枝桃花探出院墙,刚刚没在天子处看到的嫣红,倒是在这里看到了。
沈均的手搭在门环上,犹豫片刻,还是扣响。
门开了。
扑面而来的先是一种很浅的香味,并非道观常用的檀香沉香一类,也不是花香,倒像是略带清苦的药草香味。沈均一惊:
“你受伤了?不不不,你生病了?”
柳凝妍只带了一个侍女上山,那小丫头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竟是她自己来开门。她衣衫朴素,头上只点缀了几朵花,再无其他修饰。
一见沈均,柳凝妍眼睫轻轻一颤,脸上瞬间铺了红晕和喜意。听到他这话,不禁捂嘴轻笑:
“哪有的事,不过是在缝一些药草香囊。这观里自己种的药草长得好,还有几味我从前没见过。山上清静无事,我想着做一些给大家分,也沈郎你留一点。”
“不想你已经来观中了,这下倒是省事,你自己来挑挑花样子,我按你心意再绣一个。”
她招手让沈均进门,香味随着动作逸散。这味道很好闻,沈均只觉心绪仿佛被熨平,也跟着笑笑,坠在她后边。前脚刚迈进去,一桌子香囊就映入眼帘。
闲云野鹤,悠然自得,无外乎此。
沈均笑道:“怎么做了这么多,都是自己绣的吗?我从前听小姑姑说,做绣品很伤眼睛,我看拿现成的袋子装一下算了,省得绣那些花儿草儿的。”
柳凝妍拿了几张图过来,轻飘飘地瞪了他一下:“哪能这么随意?这东西送的就是一个心意,真如你那样做了,成什么了?”
她把图纸递来,温柔地说道:“你看看,有梅花的图样,还有一些竹叶莲花之类的。噢,这还有个虞美人,我那日画出来觉得样子还行,你挑挑。”
沈均翻了翻。
他心里有事,这些画看不进眼。柳凝妍多提了虞美人一嘴,他还算有眼力地抽出虞美人那一张:“既然是妙手偶得,那我就要这个了,还要多谢阿柳。”
柳凝妍抿嘴笑道:“这有什么好谢的。”
“诶,说起来,给陛下的还用榴花做纹样吗?那日我进宫时,临时想起沈郎同我说的旧事,给陛下送了榴花发带。他当日喜欢,我算是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给你闯祸。”
“前些日子奉灯时的事情,山上闹得沸沸扬扬,沈郎应当也有听说。陛下帮了我,我必然要投桃报李。我看他最近眼下仍有青黑,想必是睡得不好,挂个香囊助眠最合适不过。若是还用榴花纹样,我先绣了给陛下送去,也算能微薄报答他的相助之情。”
沈均有点卡壳,嘴巴张张合合,半晌才道:
“他,不一定喜欢榴花吧。”
“香囊也不必送。他只闻瑞龙脑这一种香,其他的都不太喜欢。阿柳,其实……”
柳凝妍目光似水,看着沈均说话。
他又其实不出来,在女子的注视之中,只道:“阿柳,我上山时已经万事皆宜,如今遭了普宁这一桩事,深感夜长梦多的坏处。我想着,要不十日后?十日后我们就成婚如何?”
17. 婚期
说实在的,更改婚期一事,沈均并非今日才临时起意。
柳明江身在西北,沈恕人在剑南,两个爹都过不来京城。他们这婚事省了二拜高堂这环节,圣旨在手,天地不同意也得同意,所有事情岂不是夫妻二人想如何就如何。
夜长梦多这件事,沈均在战场上体会得清楚。回京之后惊觉,京中更胜战场,波谲云诡,一步慢了就是终身错。
其实这事沈均从前也懂。先皇有个嫡出的幼弟,封作成王。成王生母是先皇后的姐姐,谢际为祖父的第一任皇后。因为这层姨甥关系,成王算是先皇后为数不多的几个能和颜以对之人,是以,先帝也颇为看重他。
当日先皇龙驭宾天,宣左丞相萧致进宫议事,据说留了遗诏下来。萧致是先皇后的哥哥,理所应当地既是谢际为的舅父,也是成王的舅父。于萧氏而言,谢际为登基和成王登基并无甚分别,甚至后者可能还要更好一些。
毕竟,成王可有一对喜爱他的父母,性格没谢际为这样不好掌控。
这位左丞相如今当然说,谢际为当年是太子,继承大统理所应当,先帝遗诏也这样写。可当年情形,宫中分明传了一道八百里加急的旨意,要成王从封地归来,入宫侍疾。
可惜,成王封地在胶东。等他快马加鞭从胶东赶来时,沈均已经凭借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拿着镇南王府的印信,调到了细柳营的驻军,顺利将谢际为拥立上皇位。京城的缟素都已经卸了,新皇登基,成王只好对着山陵痛哭。
几分是为逝去的兄长姨母,几分是为失之交臂的皇位,他自己估计都说不清楚。
若是成王早一点进京……
攻守异势,沈均不敢想后果如何。
他安逸日子过太多,竟然忘记京中事有时候得处处抢占先机。如今祸端已显,只盼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这亲一定要快点成。
柳凝妍有些惊讶地张大嘴:“怎么突然这么赶?原本定的不是一个月后吗?”
沈均有些抱歉:“是,只是…只是因为…”
他有些想将方才的事和盘托出,可话到嘴边,沈均还是决定将天子刚刚那一通不知算是牢骚还是什么的东西深埋心底,不说出来让柳凝妍多想。
那边厌恶臣下之妻,人家是天子,理所应当;若是这边厌恶回去,以后不自觉地表露出来,恐怕有杀身之祸。
沈均整整心神:
“普宁尚且没什么大的坏心,只是寻常嫉恨,就能让你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你出身西北,不懂京中弯弯绕绕。”
“我身份尴尬,京城中多的是老狐狸对这桩婚事有别的想法,总疑心镇南王府是想因此把手伸到西北去。忠君的这么想,不忠君的也这么想,若是这两派人有一个共同的想法,那行事就有些艰难。”
“阿柳,我想尽早成婚,一是为了让你能少听这几日这些有的没的牢骚话,二也是怕,万一有人为了破坏这桩婚事,蓄意谋害你。京中不比西北,你我纵然再小心,防得住明枪,也防不住暗箭,若真出了什么事,我如何同你父亲交待,又如何同我自己交待?”
沈均忍不住设想那些情景。
在建安这么多年,京中的死相见过不少,种类比战场上还要纷繁多样。落水的,服毒的,上吊的……想要一个人的命简单无比。如果这个愿望的发出者是天子,那几乎就和碾碎一只蚂蚁没有区别。
他不是没想过,要不然就依了天子的意,放弃这桩婚事。两人分隔两地总好过阴阳两隔。可谢际为哪是这种轻而易举就放弃的人,斩草除根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今日沈均一说不成婚,明日柳凝妍就得出京,再明日,她估计就不会再有喘息的机会。
半年相伴,纵然情意远不到生死相随的地步,沈均也实在不愿意,有朝一日看到柳凝妍青白的面容。
柳凝妍握住了沈均的手。
日近中午,青石凳仍然沁着凉意。一朵桃花从枝头跌落,正掉在沈均脑袋上。他坐着,柳凝妍站着,除了当日受伤换药,他们很少这样接触。这朵花把沈均砸晕,下意识想抽手,理智回笼,又把冲动克制下来。
柳凝妍目光清亮:“沈郎,别担心。”
她笑意宛如三春之桃,温柔又坚定地开口:“成婚,我们提前成婚。”
“我这就给父亲修书一封送去,你也告知老王爷。婚事是我们自己的,若是这样你能心安一些,早成婚晚成婚,我都愿意。”
沈均看着她脸上淡淡的红晕,用力地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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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色渐渐消逝,天子抱着那件披风,坐在云房地上,静静盯着缠在指尖的发带。
这根发带是赤金色,上面的纹样很熟悉。谢际为想了想,才发现就是当日随信用的暗八仙纹。道家用暗八仙寓意吉祥美满,福禄双全,他做天下之主多年,世人早就不用这样俗气的祝福恭贺他。
只有沈均。
“什么俗不俗的,人活在世上,不就求个平安顺遂。七哥如今醒掌天下权,醉卧……你后宫空置,我勉强一下自己,当个美人,让你醉卧膝头一把。总之,你该有的都有了,我能为你求的,不就是这些俗气的意象吗?”
这应该是某年新年宫宴结束,沈均边喝酒边说的。他酒量从来都不好,谢际为没醉,他已经晕了,自己枕在谢际为膝头犯困。
谢际为就如同今日这样一圈一圈绕着他的发带,心中只觉,这人怎么处处都这样好。长得好,性格好,心意也好。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做能对沈均更好一些,让这人能因留在他身边多开心一点。
当日尚不清楚,如今,自然也不清楚。
木门被轻轻叩响,魏大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当然还是那种谄媚的语气,可调子里带着抖,让谢际为的眼神更冷几分。
“陛下,世子带着青川县主下山了,让人,让人送了封信来。”
“方统领问,可要拦着?”
魏大伴几乎快要哭出来。
隔门静候,只余无尽的沉默。魏大伴刚刚还能听到天子压抑的呼吸声,如今连这气声都没有,仿佛门里的人一瞬间消失。
天子住的庭院空旷,原本以为沈均今夜会住在这里,多搬了很多天子近日找到的新奇玩意儿过来。结果这么一闹,一样没展示,人反倒要走了。
魏大伴只觉屁股又隐隐作痛。
风吹过屋檐,发出低幽的呜咽。不知哪里吹来残存的香火气,搞得人恶心。魏大伴恨不得自己一个鼻子能把这味道吸干净,省得天子闻了更心烦,却听门咯吱一声。
“拦什么?”
老太监弯着腰不敢抬头,余光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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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不知何时又把头发散开。那根金色发带缠在腕上,一圈一圈扎紧,带头握在天子手中,像溺水的人握着救命稻草。
天子低笑出声,明明是在笑,魏大伴却只觉得比三冬还冷:
“朕自己都拦不住的人,方青卓拿什么拦。今日拔剑相阻,他立刻就敢撞剑,反正他为了护那个女人什么都不要了,救命恩人,拿命去还,他做不出来吗?”
魏大伴哪敢答话。偏偏天子问:
“你说他急着下山,是为什么?”
魏大伴心道,还能为什么?
今日闹成这个样子,沈世子的性子,当时没直接对吼,魏大伴就已经觉得惊奇。天子这段时间蓄意引诱人家未婚妻,英雄救美的事都干,转头跟世子指着鼻子骂你未来妻子不是什么好东西,谁能忍?谁敢多呆?
他自然不敢这样说,赔笑道:“估计是青川县主前几日受了委屈,世子怕再留在山上,县主不舒服吧。”
谢际为的笑声变大,大到尖啸的地步,让魏大伴心惊胆战,却又在一瞬间平静。
“不是。”
“你拆信吧,信中估计是个好消息,不然世子也不会特意写信呈来。就是这山中无红纸金墨,也不知世子是拿什么东西写的。”
魏大伴难得觉得自己也有猜不透天子心意的时候。
这话什么意思?什么红纸金墨,又不是写婚书……嘶!
老太监一下子想明白了天子话中含义。
他两手抖得如同刚搬过千斤重的东西,信封甫一撕开,就见其中果然是两样东西。一封书信叠的整齐,厚度却没多少;至于另一样——
道观里香客祈福,常用祈福黄纸。传说把愿望写在上面,就能敬告满天神灵。沈均熟悉的自己就这么跃然纸上,落款处除了他的名字,竟还有一簪花小楷,写着另外三个字。
魏大伴一眼扫过,真想跪在地上。
“陛下,这……”
他将两样东西都呈了上去。天子却没接:“你来念。”
魏大伴疑心他今日就要命丧黄泉。
“七哥容禀:
今日观中求签问喜,幸得道师点拨,昔日婚期日坐七杀,欲破婚煞,须尽早成婚。八字相合,十日后婚期最佳,我与阿柳下山筹备婚礼一应事宜,不能当面拜别,还望七哥见谅。
请柬附后,婚仪事务繁多,无需违心到场。惟望七哥圣体安康,福泽绵长。
沈均顿首再拜。”
信就写了这些,魏大伴偷偷瞄着天子,他神色平静,只是将那发带拆下来,又一圈一圈往手上缠。
这是还要继续的意思,魏大伴在心中哀叹。
“陛下,这黄纸上写的是:
谨依天地之德,承天子之恩
臣沈均,柳凝妍
择于永昭七年四月初七,行合卺之礼
礼虽简,心至诚。
恭谢天恩,敬告亲朋。”
空气沉寂,这时节,虫子都不叫。魏大伴鼻间还萦绕着那股似有似无的香火味,一边颤抖,一边在心中骂道:什么妖道,扯什么呢这是?
谢际为却从喉咙中挤出一声笑:
“贺礼备了吗?给霜霜的东西,要仔细一点,除了朕挑的那些,其他的都要最好的。”
“他成婚,朕,怎能不去呢?”
18. 猜想
四月初七。
户部尚书林路携妻子赶去沈府观礼祝贺,坐在马车上时,还惊奇于这事的迅速。
林路捻了捻自己新蓄出的得意山羊胡,叹道:“啧,娘子,你说这沈世子急什么?这么赶着成婚,好像有人跟他抢一样。”
林夫人估计也是纳闷许久:“说起这个,我也奇怪。老爷,你记不记得当日我和你说过,陛下对这位青川县主多有照拂。那日沈世子一上山,先去拜见了陛下,而后就急匆匆地携妻下山,连顿饭都没一起吃。”
林路迟疑道:“要是我,我也不愿意同陛下吃饭。”
林夫人剜了他一眼:“那是你,自己没出息不求上进还好意思拿出来说?你能和世子比吗?”
“一天天净打岔,我说的不是吃不吃饭的事。是他赶得这么急,我们当时都以为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结果就是为了赶婚期?”
“从前的婚期和如今也不就差二十来天嘛,这么赶,真让人看不懂。”
林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嘶,娘子,你让我缓缓。你是九天前下的山,因为圣驾先起驾回宫。也就是说,沈世子并青川县主一走,陛下就走了,那他是特意等着世子来吗?”
“不对不对,他要是等世子,去山上等干什么。人就在兵部,直接去兵部中堂找不就好?或者一张圣旨召进宫,这种事我都听习惯了,陛下自己更是熟的不能再熟吧。”
“可他要不是等世子,那能是为什么……”
林路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被漏了。抬头看自家娘子,却见林夫人脸上居然显现出惊恐的神色。
“娘子,你怎么了?”
林夫人没回,拿起一边的茶壶,先给自己灌了杯茶。她世家出身,鲜少有这种粗鲁时刻,此刻茶水有一点溅在裙摆上,林路连忙找了块帕子给她擦。
林夫人制止了他的动作。
她抓着林路的手,一张口就是低声气音:
“老爷,你还记得前些日子,那个方统领因何获罪吗?”
林路疑道:“不就是看护失职,毁了陛下的画?要我说,陛下打人哪需要什么由头,打就打了呗。方青卓又没降职,皮肉之苦而已。”
林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你傻啊!什么毁画,方青卓在这个禁军统领的位置上待了这么久,哪会出这种小错。你就没听说之前的另一个传闻?”
“什么另一个?你说陛下看上方青卓夫人的那个?娘子啊娘子,你是不是话本看多了,方青卓那夫人长得还没你好看呢,陛下怎么可能看上她?”
“林路你什么意思?”
林夫人狠狠掐了他一把。
林路连忙认错,只道:“娘子在我心中自然是天下一等一的花容月貌,只是娘子你提这个干什么?好端端的,怎么和方青卓的夫人扯上关系了?”
林夫人摇头:“不是方青卓的夫人。”
“你想想,陛下上山的时候,世子没上山,但有个人可就在山上。当日离开山的也不止是世子,那位可也走了。”
“嘶!娘子,你是说?!”
林夫人越想越心惊:“你为官这么多年,何曾见过陛下为谁仗义执言?连世子都没有吧。是,那是因为他们二人关系亲密,天底下没人敢对世子出言不逊,可陛下确实是没做过。”
“偏偏他那日就为了那位申斥了普宁郡主……他哪是这种喜欢管别人闲事的人,若不是把人放在心上,恐怕当日死在原地,都不会皱一下眉头吧。”
“还有,这青川县主平日里做了绣囊香包给大家分,我有一次可清清楚楚地看到,陛下有一日把那绣囊挂在腰带上。纵然只见了一刻,之后就没再见,可陛下那性子,若是旁人送,哪里近得了身?”
“说句不好听的,早就扔到火堆里当柴火烧了。”
“依我看,看上方青卓的夫人是无稽之谈,可看上别人的夫人这件事,恐怕是确有其事,那方青卓不过是替罪羊而已。世子贵极人臣,天底下谁能同他抢亲?这么急着成婚,还能防着谁?”
“你要知道,天家可是连继母都抢得了的,何况是朋友的妻子……”
“娘子,慎言!”
林路慌不择路地捂住了林夫人的嘴。
马车停了,外面的管家唤了一声。夫妻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惊觉两人身上都已满是冷汗。
林路先整了整袍子,拍拍林夫人的手背:“娘子,今日这话我们只当没想过,没听过,都忘干净。祸从口出,从此以后再也不要提了。”
林夫人回神,后怕地点头。
他们相扶地下车,门口,尚兖真早候在当场。新婚典仪,新郎官要骑马亲迎新娘子,这时候估计刚从京中的镇南王府往过走,迎宾的事自然交给了属官。
他们来得晚,几乎是最后一波。尚兖真迎上来笑呵呵地说客套话,林路夫妻笑呵呵地回,丝毫不见刚刚的慌乱。这么招呼了一波,正要进门,却听后面忽然传来一阵肃静清路的梆子声。
林路还没回头,就见周围早就跪了一地。他和夫人相望一瞬,见到对方眼里不可置信的神色,来不及细思,也匆匆跪下。
“陛下驾到——”
回头,帝旗猎猎,明黄曲柄的九龙华盖遮住御辇,天子穿了件金底红纹的袍子,正在辇上浅笑。
这,能是什么好事吗?林路不清楚。一旁,尚兖真早遣小厮去催人赶紧回来。
只怕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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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红袍,戴宫花,打马游街,好不快活。话本里常说,一朝及第,做了天子门生,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建安花,心绪大概同今时今日所差无几。
饶是沈均受过很多封赏,骑马进城也有几次,可穿上这身喜服走在路上,漫天撒喜糖,接受全城百姓的祝贺,心中还是觉得快意难掩,将这几日的忧虑都冲淡。
他今日还骑着踏云,踏云头上也扎了一朵大红花,衬得好好一匹神驹显出呆样来。沈均自己一身鸾鸟喜袍,广袖随风轻摆。腰上玉带温润,挂着那块柳母遗赠的玉佩,平添几分君子气。头戴一顶乌纱帽,一侧簪着大红绸花,胸前也斜披着红绸,把脸映得喜意洋洋。
好一个风流倜傥,少年英杰的新郎官。
沈均只觉笑得脸有些僵,但确实不想不笑,镇南王府到尚书府短短的一段路,骑马走了快小半个时辰,踏云都有些不耐,不住地打响鼻。
不过吉时还早,沈均有意再拖一会儿。从前在西北,隐隐觉得柳凝妍也喜欢热闹,既然如此,不妨让这热闹的时候更多一些。可惜,正这么想着,沈均忽然远远看见,有个府上小厮打扮的人朝迎亲队伍跑来。
出什么事了吗?
他不动声色地一夹马腹,驱马向前,几息就到了那小厮旁边。驾着新娘马车的也是惯用的府兵,顺势跟上,竟没显出什么不对劲。
沈均低声问:“怎么了?”
小厮脸上慌张,此刻强定心神:“世子,尚大人催您快些回去,陛下圣驾亲临,如今已经在府中了。”
“啊?”
沈均一时间瞪大了眼睛:“谁?谁来了?”
小厮见他这样子,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指了指天。
沈均当然不是没听懂他说话的意思,只是实在想不明白,天子过来干什么?当日闹成那样,信中也说得明明白白,不想来就不用来,眼不见为净,如今是搞什么名堂?
圣旨可是他亲自下的,真要婚礼上毁婚,朝令夕改,纵然是天子也不能如此吧!
他咬咬牙:“我是能快点回,只是我是迎亲归来,婚仪流程又省不了,能快到哪里去……”
“你来时,陛下心情如何?”
小厮稍微想了想:“陛下心情似乎还不错?属下走的时候,陛下和尚大人说了几句话,脸上不见怒色。”
沈均可不信谢际为会突然转了性。
不过,他想不通这一遭是闹什么,总之不生气还是比生气好。当场毁婚是把沈均的面子放在地下踩,如今既然还愿意搭理尚兖真几句,想必是还没到这个地步。
沈均给自己吃了一剂定心丸,一勒缰绳:“你跟在后面,我这就赶回去。”
19. 遇刺
尚书府很大,今日布置得很华丽。朱金为主,青赤作衬,满堂华彩之中,龙凤喜烛劈里啪啦地燃烧着。
天子没坐在上首高堂处,捡了左手边第一个座位坐着。那地方原本是给萧致夫妇留着的,此刻这位左丞相站在天子身侧,看他又戴着一双手套,无聊地玩着手上的杯子。
丞相都站着,一屋子的人哪有敢坐下的。更何况,天子坐左边上首,那又有谁敢同他对坐。原来那里坐了端王世子谢元朗,谢际为的堂弟,此刻大气都不敢喘,只想找个地缝把自己塞进去。
尚兖真绝望望天,心恨沈均回来得怎么这么慢,此刻还不得不舔着脸凑过去,战战兢兢地问:
“陛下,不妨上座?天地君亲师,纵然是老王爷在此,您也该坐在中间。如今老王爷不在,您若是愿意主持婚仪,世子心中不知该高兴感激成什么样子。”
谢际为哼笑一声。
他还在转那个杯子,一双贴指的手套衬得指节愈发修长。尚兖真被这一笑搞得脊柱都发麻,不知该跪还是不该跪,就听天子笑道:
“怎么,朕坐在上首,你家世子把朕当高堂拜?”
“朕还没那么老吧。”
哈哈。
尚兖真一肚子腹稿都被噎在嗓子里,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天籁般的喊声,让他有了一丝喘息之机。
“新人落轿——”
一屋子人齐齐往门外看,就见天子先说了句:“站着做什么,挡着朕看新人了。”
一瞬间,大家仿佛跟刚发现身下还有个座位一样,哗啦啦地坐下来。只见天子脸上含笑,撑着头斜眼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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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均一下马,就发现了这种不同寻常的氛围。好好一桩喜事,门口众人倒是还挂着笑,可看上去实在僵硬非常,大气不敢喘。
他心下无奈,只当没看见,躬身在柳凝妍马车前,将脊背露给她。
大雍礼节,新娘拜堂前脚不沾地。上轿前兄长背,落轿后夫君背。柳凝妍并无亲人在京,也不太喜欢坐轿子,是以上车下车都是沈均来背。
新娘子盖着盖头,伸手将盖头微微撩起一角,伏身于沈均宽广的后背上。她身材匀称,背起来并不沉,沈均回头温和地笑道:
“我背稳了吗,阿柳?”
身后人的声音透过盖头柔柔传来:“稳的,沈郎。”
屋里还有人等着,沈均没再问,背着人,一步一步朝正堂走进来。
身边,傧相的声音很响:
“跨火盆,炽焰燎煞,福佑绵长——”
沈均恨自己的眼力有时太好,不光看到面前这个火焰熊熊的盆子,抬眼,天子坐在一侧摩挲着茶盏,嘴角微扬,似笑非笑。一双眼睛如黑曜石般静静地望过来,把沈均望得心慌。
怎么坐那里?这个尚兖真,关键时候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过马鞍,门庭耀彩,金石永固——”
身后人的气息不知为何乱了一下,寻常人难以察觉,可沈均习武多年,对这件事最熟悉。他将手往上托了一把,微微转头:“背得不舒服吗?没事,马上就到堂前了。”
柳凝妍的声音仍然很安静轻柔:“并未,沈郎往前走便好。”
“传锦毡,代代相传,瓜瓞绵绵——”
异变陡生。
端王世子身后本是乐师坐席,两个乐师一个击缶,一个鼓瑟。缶这东西也许是天生克皇帝,昔日高渐离与秦皇如此,今日谢际为也遭至此祸。
电光火石之间,那一对乐师忽然暴起,双手自腰间一抽,软剑出鞘,一脚踢飞端王世子,顺手往他头上扔了个鼓槌,毫不犹豫地朝谢际为刺来。
这事实在发生得太快,沈均来不及反应,身体却先于大脑做出了动作。他不自觉松手,新娘子应声落地,管不了那么多旧俗,沈均飞身,直往天子身边闯去。
他高声喊道:“陛下小心!”只想问,这一步之遥,为何显得这样远?
大堂一瞬间乱了。
端王世子被踹了一脚,正中要害,此时人事不知地晕倒在地。萧致倒是慌忙起身想挡,但毕竟年老,还没起来,剑就已经先到御前。
谢际为却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他甚至没转头去看刺客,目光仍然朝向沈均这边。沈均心中慌得厉害,那带着寒芒的剑尖马上就要刺入天子胸膛,可他还差一步……
“噗呲——”
是剑刺入肉中的声音。
一时间,宾客的惊叫,拔剑的嗡鸣,都消失殆尽。沈均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
血丝飞溅,溅到谢际为的脸上胸前。沈均这才发觉,天子今日用了那根暗八仙的发带束发,绸带垂在颈间,显得脖颈格外白皙修长。他袍子上也是相同的纹样,多半是为了衬这条发带,现赶制出来的。
他终于赶到了。
沈均脑海中只有血色,哪顾得上什么同牢同食,一把掀翻桌案砸向那两个刺客。他拽着谢际为的腰,将人死死护在怀中,撤到柱子旁边:
“护驾!”
“七哥,七哥你没事吧,怎么这么多血……你怎么在发抖,你别吓我……”
沈均手足无措地去摸谢际为的脸,血污沾在天子脸上,让他看都不忍心看。他不知道天子到底哪里在流血,只有一个念头:
“医师,七哥,你别怕,我带你去找医师,不会有事的!”
怀中人轻轻笑了一声。
他微微推开沈均,刚张开嘴,却又猛地攥住他的肩膀,手中巨力涌出,将人扭了过来。
“噗呲——”
一柄不算长的匕首穿胸而过,天子的袍前绽开一朵血花。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沈均这才想起,刚刚的那把剑被暗卫用手挡下,溅出的血并非天子的血,他刚刚是真的无事。
可如今……
谢际为站不住,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沈均捂着他的伤口,将天子的金簪抽出,径直掷入刺客心脏处。他这一击用的力气极大,金簪贯胸而出,钉在身后的桌案上,发出铮铮的响声。暗卫明卫这时候才姗姗来迟,将刺客擒拿住。
沈均该喊一声“留活口”的。
可他实在想不起来。
“七哥,七哥你别吓我,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太医呢,太医!快点去找医师来!”
胸口的血越流越多,沈均拼命想堵,血还是透过他的手沁了出来。战场上的惨状一瞬间涌入脑海,他崩溃地叫着谢际为:
“七哥,我求你,我求你,七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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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什么呢?
刀剑无情,不管是天子还是庶民,都无法逃脱生死的桎梏。沈均从不觉得祈求就能得到回报,可此时此刻,除了祈求,他竟然什么都做不了。
天子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为他将不知何时落下的泪轻轻擦去。
“刚刚还说让我别怕,现在怎么自己哭了?”
“世子不生气了?”
谢际为居然还在笑,神色比沈均刚进来时甚至好看不少,只是唇角血意尽失,眼中闪过一些可惜的神色:
“现在的样子不好看吧,血真是脏,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我恶心实在得想吐。霜霜,要不然别看了,你要是记住我这个样子,我可不会开心。”
沈均哪有心思再回他这些话,带着泣音吼:“什么好看不好看的,什么时候了?!”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啊!”
“你是天子!”
“谢际为,你是天子!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拂在他脸上的手掉了下来,那双杏眼止不住困意,一点一点闭上。沈均摇着头:“七哥,七哥……”
“谢际为,你醒醒,你醒醒!”
他不该直呼天子名姓的,满朝文武亲贵尽在此地,今日事了,大不敬的折子明日必会参上来,只要御史还想吃饭,就没人能拦住。可沈均脑中只剩下战场上那个传闻:
在濒死之时喊名字,能将人从阎罗殿喊回来。
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们相伴十数年,他只要谢际为活着,正如刚刚谢际为也只要他活着一样。
太医总算来了。不知是谁想拉开沈均,被他一把甩开。天子就静静地躺在他膝头,昔年忘记的醉卧美人膝的玩笑不恰当地想起,沈均一时神游天外:
是不是我真的错了?
礼堂仍旧红烛高悬,喜字看得扎眼。刺客已经被尽数拿下,萧丞相正指挥着清理乱局。沈均望向堂外,柳凝妍不知何时掀起了盖头,红色的喜帕被扔在一边,脚印凌乱。尚兖真持剑侍立于她身边。
是不是该说句抱歉,早知如此,不该把婚期往前推的。
看来假借道祖名头做事,真会遭报应。
“世子,世子!”
有人叫他。
沈均回神,面前的太医居然正好是庄延亭。他面露难色,眼神示意沈均让到一边:“世子,这匕首伤在要害处,离心脏只有一寸,要快点拔出来。拔刀凶险,您……您先让开。”
这是个掉脑袋的活,庄延亭倒是仗义。
沈均摇头:“不用了。”
“拔刀要快,这事我清楚。你力气不够,我来。”
“世子……”
庄延亭不赞成地看向他。沈均不再言语,太医的话堵着说不出来,只好道:“那世子听下官的指挥。”
沈均将手放在匕首柄上。
“一,二,拔!”
血液不可控制地喷了出来,溅到沈均的下巴上。他只觉得这血好烫,烫得他快被灼伤。庄延亭眼疾手快地撒了一包药粉上去,止血带刷刷刷地往上缠。白色的布条顷刻间被血迹洇染,之后的事,沈均却再也看不真切。
他的眼前渐渐陷入漆黑。
“世子!”
20. 转醒
谢际为再睁眼,是不太熟悉的床幔。
胸口的伤疼得要命,从后心捅到前心,平卧都不行。他侧身躺在一个人的怀中,那人靠在床头,不算沉地睡着,双臂搂着他,不让他翻过身去。
这人身上的味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旧衣上麒麟纹饰比昏睡前那身大红婚袍上的鸾鸟纹看得顺眼许多。谢际为枕在他腿上,细细嗅着这一刻安详,身上的痛仿佛瞬间烟消云散。
天子略一睁眼,刚喘了口气,周围侍候的内侍太医察觉到气息有异,立刻一窝蜂地涌了上来。端水的端水,拿药的拿药。魏大伴原本在脚踏边跪着,此刻无声地诶呦一句,眼里不知道闪过是真情是假意的泪花,接过药就想往前,却被天子一个眼神止住动作。
他本来想伸手回抱,可惜肩膀被沈均搂着,又因有伤,抬臂很困难。天子犹豫了一瞬,实在不想动作太大,又将手臂放回原处,眼神淡漠地看着面前众人,比了个口型:
闭,嘴。
一众人登时停在原地,大气不敢喘。
天子满意地又将头往沈均怀中凑了凑,让他周身的气息将自己团团围住。沈均的手很暖和,放在谢际为肩头,无意识地轻轻拍着,如同幼年时从未得到的来自母亲的摇篮曲,给予天子无穷无尽的满足。
心脏处很痛,但心很快活。
谢际为忍不住弯起嘴角。
这遇刺遇得,未免也太值了点。若是来一波刺客便能让霜霜如此心疼,倒不如自己豢养一堆,没事时就受点伤,反正死不了,权当消遣。
唉,也不行。次数一多,霜霜那么聪明,总能看出来。况且,谢际为也不愿意看他一日日地皱眉苦熬。
天子抬头看了一眼沈均睡梦中仍紧锁的眉头,心中不安压过快意,伸手想抚平他的愁绪。可他到底还大伤未愈,这一番乱动扯到了伤口,一口凉气从唇齿间被吸入。
“嘶——”
这一声出口,谢际为就知不妙。
身边人睡得浅,刚刚的脚步声已经吵醒半截,如今的吸气声更是直接将人从噩梦中拽出。
“嗯……七哥,七哥!”
----
沈均一瞬惊醒。
方才梦中又是这三日间回放过无数次的鲜血淋漓的场景,每次沈均都拼尽全力去挡,可即使是在梦中,那把匕首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刺入天子的身体。
梦醒了,梦外比梦里还要可怕。
他当日力竭一瞬,晕在原地,不过一刻钟就醒来。府中纷乱,天子意识全无,还牢牢抓着他的袖子不放。太医无法,只好先在地上给谢际为包扎好,等沈均醒来,才把人移到榻上。
谢际为前两日烧得厉害,沈均整夜整夜地不敢睡觉。天子烧糊涂了,嘴里好像只剩下两个词,一个“霜霜”,一个“别走”,沈均只好一遍又一遍地给他擦着额头,握住天子的手:“不会走的,你别怕,七哥。”
刺客的事还要审,他的婚事上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无论如何,沈均都难辞其咎。萧丞相前前后后来过几次,话虽客气,可公事公办,总要审查一遭。
话里话外,沈均隐隐听出,刺客身上的刺青,似乎与安东王有关。
异姓王,又是异姓王。
对着萧致,沈均无言:“萧丞相,谁家刺杀会大剌剌搞一个自己家的纹样在身上,怕脑袋掉得慢吗?安东王是否真有不臣之心我说不清楚,可他又不是傻子,这么明晃晃的栽赃陷害,你顺着这东西查有什么意思?”
萧致老神在在地垂眸。
山中无老虎,狐狸称大王。当时生死关头,沈均只盼天降神医;如今强迫自己细想,太医中除了庄延亭,竟然谁都不敢信。
庄延亭几次三番地暗示他,天子这伤伤得极重,要他自己好好想想该怎么办。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以萧氏的身份地位,太医里必然有自己人,知道真实情况也在所难免。
沈均其实看不懂萧致的态度。
但他并不想和这人扯。
沈均眼中寒光一闪,缓慢开口:
“萧大人,刺客是谁派来的,确实要好好查,细细查。你的本事我信得过,只是查也要有个准头。”
“我敬大人是百官之首,天子舅父,从前对您不说算多恭敬,应该也不失礼。可我劝大人一句——”
“你若是想效仿霍光旧事,有两个在地底下当皇后的妹妹和只能拿来吹嘘的清流名声可不够。霍光是大司马大将军,如今大雍的兵符可还在本世子手中。陛下只是身体微恙,几日内必能转醒。可若有人再起当年八百里急信胶东的念头,这人的身体如何,本世子便拿不准了。”
“你!”
萧致的脸色如何愤怒,沈均没刻意去记,左右是不重要的人,不重要的事。
柳凝妍来过一次,想要和沈均换个班,让他去躺着休息片刻。沈均看着她同样憔悴的脸,心中愧疚,摇头道:“阿柳,抱歉。是我执意提前婚期,才出了这乱子,让你受惊了。”
柳凝妍安抚地拍了拍握住沈均空着的那只手:“哪里话?这事哪是你能料到的。况且,若是要刺杀,哪天办婚礼都逃不脱,你别怪自己。”
她面上忧色难掩,沈均并不想让她过多担心:“你放心。”
“只是真不用在这里陪我耗着。”
他还扶着谢际为,塌边小桌上放着一碗药,刚刚魏大伴怎么灌都灌不下去,沈均让他去灶上热了,他自己来喂。天子鬓发都被汗水浸透,双眼紧闭,面上是尽灼红颜色,如果还清醒着,一定会嫌恶地不得了,不先洗个十遍八遍,绝不会来见沈均。
“我一走,他就呼痛,我不敢走。那把匕首,是他为我挡的,我从没见过他流那么多血,我居然之前还怀疑……”
他说不下去,抱着头沉默。榻上人在高热中发出略带痛苦的呢喃,沈均略略回复心绪,苦笑道:
“阿柳,你就当我求个心安吧。”
柳凝妍之后又是如何安慰,沈均竟然也不记得。他只记得过了第二个夜晚,谢际为身上滚烫的体温终于在猛灌下一碗苦药后渐渐下降。沈均喉口的大石头总算落下,两日来第一次能顺畅地呼吸,不知不觉,靠在床头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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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睁眼,人已经醒了。
沈均和谢际为对视一眼,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感觉怎么样?还痛吗?这种话像废话。谢际为此刻若是能感觉好,那真成真龙下凡,还用得着他沈均假模假样地敲打萧致。
醒了怎么不叫我?怎么也不叫人过来瞧?这话也是没事找事。天子什么德行?从小到大处处以他兄长自居,只要能纵容沈均一点,一时忍痛又算得了什么。现在的神色,估计又不知道要怪谁吵醒了他,哪有叫他起来的道理。
当时为什么要救我?
这话问过一次,当时眼看着人都要死了,谢际为都避重就轻地避了过去,再问也没意思。
罢了罢了。
天子以命相救,他沈均自然做得到以命相回。从前听外人蛊惑信的那些君臣之别,在太清观话赶话之下说的那些锥心之语,如今想来,简直是疯了。
沈均用手背贴了贴谢际为的额头,声音干涩:
“还有些低烧,不过好多了,按时喝药想必就能消下去。”
“药呢?快给陛下端过来。”
谢际为眷恋这许久未见的柔和关怀,将头埋在他怀中不肯出来:“不想喝。”
“七哥。”
沈均叫了他一声。
魏大伴端着药,递也不是,拿着也不是。老太监没法子地看了沈均一眼,见他无奈地摸了摸谢际为的头发:
“伤得这么重,不喝药怎么行?”
谢际为的声音透过衣料传来,一阵阵发闷:“伤口疼。”
“怎么会不疼?”
这话憋在心里三天,明明知道这时候不该说这样的话,沈均还是情不自禁地责问:“七哥既然知道疼,就不该这样莽撞。我是臣子,你是君主,你翻烂史书,哪有过君主舍身去救臣子的道理?”
他一闭眼:“喝药。”
谢际为将头从他怀中探出来一点,稍一挪动,胸口又是一阵钻心的疼。他忍痛功夫极好,按下大多数痛意,只表露出一分,一对明眸尚有余力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怎么不能救,什么君臣不君臣的,你就说,异位而处,你会不会救我。”
沈均忍不住道:“这怎么能一样?”
谢际为瞟了他一眼,心里不免得意:“怎么不一样?世子那日看到旁人的血溅到我身上都怕成那样子,恨不得以身代之。怎么,只许尚书大人自己做英雄,我就只能做狗熊?”
沈均不知他一天天哪来这么多歪理,刚醒就有心思忽悠他。他叹了口气,将手放在谢际为腋下,轻轻把人提了起来,放在刚刚他自己靠着的那块软枕上。
天子一瞬间变了脸色。
“沈均!”
他一把拉住沈均的下摆,也不顾这动作扯得伤口生疼,眼神阴冷地要命,又在沈均回头时迅速闭眼:
“你好端端地,你不能别生气。你不是说我是病人吗?病人说些胡话,你也要生我的气?你气就气,骂我就骂我,你从前骂的也不少,怎么,如今对我只剩下说走就走这一个做法了吗?”
21. 缘由
什么?
沈均愣了一下,想明白他说的意思之后,一下失笑。
他自然不能直接笑出声,可心中多日的阴霾却确实被谢际为这熟悉的话冲散许多。沈均伸手,从魏大伴手中接过药,顺嘴吹了几下:
“我在七哥心里,也太喜怒无常了点。来,张嘴,啊——”
他坐在榻边,把勺子放进了谢际为嘴里。
天子没想到他的动作,脸上居然有些迟疑。一勺子药被他含在唇间,也不吞咽,沈均看着都替他苦,不由笑着托了一下他的下巴:
“怎么,这药味道你喜欢?我让人拿这个煮药膳给你?”
谢际为瞪了他一眼,无所谓地回:“你想煮就煮,世子要是愿意屈尊喂我吃,吃什么都成。别说是药膳,毒药也不是不行。”
这都什么话?
天子顺着沈均的劲,把药咽下去,下巴贴在沈均的手上不肯动。沈均左手拿着药碗,生怕撒在天子身上,右手忍不住屈指,敲了一下他下巴的软肉:
“陛下自己喝吧,或者让魏大伴喂您。那边萧丞相还怀疑刺杀是我指使的呢,我这一喂药,又和下毒没区别了,可真是跳进江里也洗不清。”
他作势把药碗往魏大伴手里塞,老太监快给他跪下了,哎呦哎呦地皱巴着脸,压根不敢伸手接。沈均一挑眉,也不为难他,将药碗搁在了一旁桌案上。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又被天子擒住,回头,谢际为目光冷凝,缓缓道:
“萧致为难你了?”
“我早就说了,这个老匹……”
他的嘴忽地被探进来的汤匙堵住。
沈均含笑看着谢际为,微不可察地摇头:“陛下,宫外不比宫里,先把药喝完再说。伤口也要换药,你近日不能洗澡,一会儿让宫人帮你拿布巾沾水擦擦身体,伤处要是不想旁人沾手,我一会儿再给你换。”
谢际为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半晌,咽下嘴里这勺药,低低地笑了下:
“朕竟不知道,卧榻之边,居然长出了别人的耳目。”
“魏盼,朕看你这个首领太监,确实是当到头了,什么脏的乱的都能往世子眼前凑。”
魏大伴一下子跪下,抖如颤蝶:“陛下,老奴有罪,老奴有罪。”
沈均不知这闹得是哪一出,谢际为扫了一眼一旁同样跪着的一摊人,先叫了侍卫进来:
“喏,左手边第三个,对,蓝色这个……嘶,还有第二排那个帽子歪了的。噢,还有后面跪都跪不住的那个……”
“拉下去吧。”
?
方才打断谢际为的话,无非是怕这群侍候的人里有左相耳目,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谢际为肯定又要说什么“早知就该尽早杀了这老匹夫”。这话传出去又是一堆麻烦事,沈均不想没事找事,索性一勺子打断。
可这又是干嘛?
沈均下意识要拦,谢际为没骨头一样靠在他肩上,额头在他颈边像小狗一样轻蹭:“喏,你不是怕我那好舅父的耳目吗?那几个就是。旁的应该还有一两个是别人的,这么多年在宫里一条信都没传出去,懒得计较。霜霜想揪的话,一并揪出来杀了也成。”
他哪里敢揪?
谢际为这是什么意思?明知耳目是谁,留在身边养虱子?而且怎么这么多年,沈均一点都不知道?
沈均惊讶地看向天子,只听他懒懒地说:“当年就说要杀他,你非说一登基就弑杀母族听起来不好听。你看,现在又给自己找麻烦了吧。”
“不过现在也不晚,救人难,杀人可不难。他不是说是你策划的刺杀吗?那我说是他策划的刺杀,自然也行,抄家灭族也是顺理成章。我呢,大发慈悲,留他一个全尸,是不是也算圣明。”
越说越离谱。
沈均瞠目结舌地看谢际为又要发令,急忙捂住他的嘴:“陛下!”
怎么一醒就闹这出。
刺客冲着你来的,不得先搞明白是谁派来的吗?沈均再不喜欢萧致,也不可能相信萧致会干这种事。他那日堂上都看得真切,左相还准备给天子挡剑来着。
他无奈道:“你别这样。”
沈均拉过谢际为的手放在腰间:“陛下钦赐的虎符在此,哪有什么人敢为难我,都是我为难别人。现在的第一要务是你把身体养好,第二件事就是查出幕后主使是谁。萧丞相负责查案,关心则乱,一时多疑也是常有的事,怎么好听风就是雨的。”
“搞得我反倒成奸臣了。”
他轻声抱怨了一句,谢际为明显很吃这一套,也不管胸口有没有伤,转手就将手上移,放在沈均腰侧,隔着衣服汲取他的温度:
“世子是天字第一号大忠臣,天天忠言逆耳,我这个昏君都快被你治好了,谁敢说你是佞臣?倒是我想问,怎么要我等一会儿?世子有其他事?比我这里还紧要?”
沈均被他搞得腰间发痒,伸手把天子的手拉开,笑道:
“我方才不都说了,天下事哪有比陛下身体要紧的。”
“不过就是你醒了,多少要出去转一圈通传一遍,省得京中人人提心吊胆。别的不说,事出在我们婚仪上,阿柳吓都快吓死了。这几天日日来帮我盯着,生怕你出一点问题……”
他的话忽然梗在喉咙里。
低头,天子的笑意果然敛了,手又慢慢攀附在沈均腰侧。这下他也不敢再拿开,心里暗自懊恼。
怎么一顺嘴,又这样说话了。
----
抛开这事不谈,说实在的,沈均时至今日也依然不懂,谢际为为什么这么排斥柳凝妍。
刚才的话没过脑子,虽说都是实情,下意识中确实也有为柳凝妍多争取些好感的意思。
沈均实在觉得自己冤枉。
就算谢际为不是天子,他们也起码是好友吧。谁不盼着好友能和未来妻子和睦相处?
总不能听到对方名字就跟乌眼鸡一样炸毛,就算翻遍民间话本,也少这种事发生。沈均实在想不通,他这小半辈子也算积德行善,怎么就摊上这等奇闻。是以他潜意识中,还是想给柳凝妍说说好话,缓和一下他们的关系。
可……
当日在太清观上,话都说到那个地步,谢际为装都不屑于再装,修好估计比登天还难。天子此番伤重,也概因婚事提前,恐怕冥冥之中确有定数,勉强他们缓和关系也没必要。
左右日后也不见面就成,如今婚事办了半截,柳凝妍两只脚都跃进尚书府家门,就差落地了,谢际为也不会真把她如何。
沈均摸了摸天子的发丝,毫无技巧地转换话题:
“好啦,七哥,药要凉了,快点喝。喝完之后先让太医把一次脉,我心里多少也能有点数。”
说着说着,话变诚恳起来:
“你昏迷了三日,我很担心你。”
“从前的事我有错,当日堂上害你受伤更是不应该……”
谢际为刚想开口,沈均先握住他的手,摇头笑道:
“总之,多谢你,七哥。救命之恩,我欠你一次。从此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说,我都为你做到。”
这屋子装扮并不简约,不像沈均一贯的审美。螺钿屏风在一旁闪着微光,鲛纱床幔影影绰绰,谢际为脑中一转,忽然想起沈均之前说,这府中专门为他留了间屋子。
当时话里似乎还有些令天子作呕的细节,只是如今既然没人提,当然是不重要。这些东西都是谢际为用惯的,沈均准备时一定细细考虑过。
若是沈均知道谢际为所思所想,一定会一时无言。他府上有一半下人是宫中指来的,最了解天子喜好,布置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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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真没花那么多心思。
谢际为抿了抿唇:“谁要你上刀山下火海。”
“若我当这个皇帝,还要将你放到那种险境,那我岂不是白当了?”
他敛眸轻哼一声:“不过,世子爷心里,救命之恩可是件重要的东西,你既然说什么都能做,我自然要好好存着,等日后拿出来找世子兑现。”
沈均笑道:“好啊,我等七哥。”
日色渺渺,沈均一勺勺喂来,谢际为只觉药汤并不苦涩,甚至带了些甜蜜。
他已记不清楚,上次沈均这样喂他喝药是什么时候,只希望时间能一直停在此刻,为此,让他付出一切都无妨。
门外忽地传来一声通传——
“沈郎?”
是柳凝妍。
沈均迟疑一瞬,不知为何,有了几分做贼心虚的感觉。他摇摇头将这种诡异的神思散去,看了谢际为一眼。
纱幔挡着,天光只有一半照在天子脸上,另一半隐匿于阴影中。天子露着的那半边脸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
”刚刚还阿柳长阿柳短,如今你家柳姑娘叫,我还能拦住世子不成?毁了你的婚礼已是大错一件,此刻再拦,世子怎么想我?”
“去呗,正好药喝完了,我也梳洗一番。世子方才答应要回来,可别忘了。”
沈均想辩解几句,想了想,估计是越说越乱,压下心思,从鼻子里逸出一声轻笑,只道:“不会忘,我去去就回。”
“魏大伴,记得陛下的伤口不能沾水,千万看着,别他说什么都由着他。”
老太监乖乖应声。沈均不知怎么想的,一下俯身,将头贴在天子额头上,确认这人确实不怎么烧,才放心地起身,浑然不觉谢际为陡然粗重的呼吸声和飞速加快的心跳。
“七哥,诊脉等我回来一起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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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均走出门,天光正好,柳凝妍拿着一盅汤,递到他手上。沈均打开盖子,牛饮一般,一口喝得一干二净。抬眼,柳凝妍捂着嘴笑得灿烂:
“好喝吗?你这两日睡得不安稳,我特意熬来给你补补。”
沈均点头:“阿柳熬的自然好喝。倒是你,你这两日也没睡好,还要辛苦给我熬汤。”
柳凝妍宽慰地拍拍他的手:“我辛苦什么。怎么样,陛下好些了吗?你这样成日熬着不是个办法,你先回去睡会儿,我替你看着,不会有事的。”
沈均展颜一笑,拉着她想往外走:“这回是真不用了,陛下醒了。”
柳凝妍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
“醒了?这么快?真是太好了。我就说,陛下真龙天子,当然能逢凶化吉。沈郎,你看,我就说不用太担心吧。陛下如何了?还烧着吗?也不知能不能用什么饭食,我去给陛下做些。”
沈均不好意思地挠头,刚想说不用这么麻烦,就见尚兖真急急忙忙跑来:
“世子,世子!王爷急信!”
他爹?
这老头无事不登三宝殿,一往京里传信就作妖,沈均听到这消息头有点大,偏偏尚兖真这个大嘴巴子还在喊。
他回头,有些抱歉地回看了柳凝妍一眼,不出意料地得到了对方鼓励的眼神:“既然是老王爷有急事,沈郎快去看看。别担心我,我就在咱们自己家里,做什么都自在的。”
沈均略带歉意地点头,往尚兖真那边走去。
他的身影刚消失在回廊中,魏大伴就不知何时闪到了门口。
柳凝妍有些讶异地笑道:“大伴,怎么?陛下有什么吩咐吗?”
魏大伴笑眯眯地回:“县主您猜得准,陛下说,也想喝县主的汤,不知可有多的带进去?”
柳凝妍一顿:“自然是有的。”
魏大伴笑道:“那便好了,县主,陛下有请。”
22. 疑云
平日里剑南的消息迟滞地像还活在前朝,沈均给他老爹传信要娶亲,那边过了一个月才悠悠传信过来:
“衡之吾儿:
你长大了,娶亲是自己的事情,你爹没意见。一干聘礼早存在京中王府,盼你与贤媳早日回剑南一见,拜过你母亲与姑母。
另,你什么时候能把你那催命的虎符还回去?你爹睡都睡不着!
父于剑南急书”
急,急个头。
尚书府喜绸都挂好了,这封信才寄到沈均手里,再好的心性也难免要被激得翻个白眼。
还好没等他爹应允。这黄花菜都凉透了也成不了婚。而且,那虎符是他想还就能还回去的吗?他又不是没努力过。
总之,剑南的信一向传得慢,偏偏这回……
沈均看着手中薄薄的信纸,皱眉问道:
“这信什么人传回来的,这也太快了些。我怎么不知道王府还有这么快的传信法子?”
尚兖真原本在一旁巴巴地等吩咐,一瞬迟疑道:
“就是……就是忠伯给我的啊,还能是哪来的?怎么啦,王爷信里说什么?”
忠伯是京中王府的老管家。
沈均抿住嘴,想了片刻,缓缓道:
”我爹问我,陛下在我婚礼上遇刺,他是否要肉袒徒跣,此刻就从剑南启程认罪?”
尚兖真听了一笑,打趣道:“老王爷还是想这么多,哪用得着这样。陛下是替世子挡的剑,哪会怪罪到咱们王府头上。”
他边说边看沈均的脸色,见他仍然一脸凝重,心中疑惑。刚想开口问,话到嘴边,却一下子意识到不对:
“这……陛下遇刺不过三日,这消息传到剑南都够呛,怎么就都传回来了?”
沈均长长的吸了口气。
他没说话,盯着这张纸出神:
“你帮我拿个火盆来。”
沈均难得如此郑重,尚兖真也不敢怠慢。好在这两日天冷,府中仍备着炭火炉子,尚兖真急匆匆燃起火,就见沈均将信扔了进去:
”这信不是我爹写的。”
“啊?为何?”
沈均目光如炬,定定地看着炉火一点点将信笺吞噬:“我爹又不是脑子有病,就算咱们王府真的有什么快马加急的法子,这个节骨眼,为何要传这种无关紧要的信惹人猜忌。”
“他都有本事三日让信跑一个来回了,还需要从我这里打探陛下的口风?他要是这么信任我,也不至于日日提心吊胆成这个样子。”
尚兖真略一思索,点头道:“是啊,王爷确实不会听世子你的建议。”
?
这话为什么听着这么奇怪?
沈均分神,恼羞成怒地踢了尚兖真一脚:“你每天这张嘴不损我一下,是不是就疼?”
尚兖真嘿嘿一笑:“哪有,世子,我说的这不是实情吗?”
沈均翻了个白眼。
是,是实情,要不是实情,他也不至于心里有这种异常的愤懑。沈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用你说?”
不理尚兖真,他正色道:“忠伯不可能背叛我爹,这信的封口上也确实盖着我爹的私印,连信纸都是王府管用的书画纸。什么人造假能造的这样好,连王府的传信路子都探得一干二净?”
沈均心中发寒。
尚兖真闻言也不免慌乱起来:“世子,这……”
“现在怎么办?我要不马上再把忠伯请过来,细细盘一遍。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可也绝对称不上小,咱们得先跟王爷通报一声,免得他还不知道,被奸人利用了!”
沈均把手往下按了按:“小点声小点声,你生怕别人听不见不成?”
尚兖真一下捂住了嘴,鬼迷日眼地往四周看了一圈。
沈均不知该说他什么好,不由得怀疑,武夫都是这个样子吗?他平时也是这种蠢样?
他叹了口气:“陛下在此,这宅子里不知有多少旁人的耳目。你刚刚跑过来嚎了一嗓子,现在整个京城都知道我爹写信过来了。如今再急吼吼地把忠伯叫过来,那不摆明了有问题,稍一运作,又是一番做贼心虚。”
尚兖真也反应过来:“世子,是我的错。”
沈均摆摆手:“不是你的错,这人一下杂乱,我都没适应,下次注意就好。现如今,得先按兵不动,造张假信出来才行……我记得我这书房有些夹江书画纸,你帮我找找。旁人问起来,就说我爹来信是……”
“是说,提前婚期一事太草率,不能牛鼻子老道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太匆忙会委屈阿柳,让我还是按原来的时间办。”
尚兖真一边翻抽屉,一边应是。还好柳凝妍有作画的习惯,沈均特意从王府搬了些书画纸过来,要不然,以他能动嘴就不动笔的习惯,要找这纸还真是难。
说写就写,沈均模仿他爹的字迹有一手,写起来算半个下笔如有神。尚兖真在一旁紧张地给他磨墨,最后一行字的墨迹还没干,门板就被人敲响。
“世子,萧丞相听闻陛下醒了,递了折子求见。陛下那边拒了,相爷传信给您,说想见您一面。”
得,还用他出去传信说陛下醒了。这尚书府真像个筛子,什么都能漏。不如真趁着谢际为在这里,让他好好清理一遍。全是宫中的眼线也好过现在这样满京城的眼线大聚会。
沈均不悦地皱眉:
“你跟相爷说,陛下醒了,我忙着照顾圣驾,没空见他。”
“可……相爷就在咱们府门口,说您不见他他就不走。”
“萧致老儿有病吗?”
沈均诧异地张大嘴。
他喝尚兖真对视一眼,对方刚把信塞回信封,略一沉思:“世子,陛下说不见,咱们见他干什么?这跟抗旨也没两样。要我说,他想站就站,等陛下那边听到信,自然有御前侍卫把他清走,世子你别趟这趟浑水。”
话是这个理,可……
沈均想了想,吐了口压抑在胸口的气:“你把左相请进来,我在正堂见他。”
“世子?”
“他这种话都能说,就是打定了主意我会见他。与其再一来二回地传信,还不如速战速决。陛下那边还等我回去换药呢。”
他按下心中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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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致比他这个主人到的还要快,等沈均收拾好过来,左相已经坐在了正堂一侧。那日话说的绝,但毕竟没真的撕破脸,沈均见了个礼,坐在他下首,示意侍女先上茶。
“左相大人要见我,不知是何要事?陛下醒了的消息,我自认还没往外传。也不知大人哪来的风声,竟然知道的这样快?”
沈均状若无意地笑了笑。
萧致瞥了他一眼,先喝了口茶。
“世子这里的普洱一贯好。”
这老狐狸,扯什么?
沈均腹谤一句,又道:“剑南产普洱,相爷若是喜欢,我一会儿让人包一些给您。别的不说,我府里普洱还是够的。”
萧致放下茶盏,捋捋胡子,眼神竟颇为慈爱地看过来,让沈均一阵恶心:“那老夫要多谢世子了。”
能不能停停?
有什么花招先使,这么吊着干嘛?他沈均有这么多心眼,值得萧丞相陪他打太极?
沈均不耐地压了压茶面上的浮叶:“伺候陛下的太医里,有几个医术不精,手脚也毛躁,被处置了。听他们说,似乎和相府有些旧情,相爷可不是为了这个来找我?”
萧致呵呵一笑:“哪有的事,照顾陛下不周到,自然要被罚。陛下醒了,老夫也是递了折子才知道。圣驾在此,就算是想见世子,也得先递折子不是吗?”
老滑头。
沈均暗骂一声,将茶盏磕在桌上:“相爷有话直说,别和我在这里绕弯子。我刚从陛下那里告假出来,一会儿得回去,怕是没工夫陪您长心眼。”
萧致挑了挑眉毛,有些惊讶。不过他涵养一向好,大风大浪见得多了,除了那日沈均指着鼻子骂他要当霍光能让他动了肝火之外,其余的小打小闹都很难使他变色。
“世子快人快语,老夫也就直说了。有个事,有些麻烦——”
“那日抓住的刺客,统共就一个半活的。那半个没救过来,死了;不过那一个倒是还活着,招了。”
“供词在此,世子可要看看?”
沈均眼皮猛地一跳。
他皱着眉,接过这张供词,只扫了一眼,就知最坏的事情发生了。
还不如安东王干的呢!
沈均闭眼:“丞相既然敢拿着这供词过来,想必就不止有人证。不知物证在何处,我这个失察之罪,当也要当的明白。”
萧致哈哈笑道:“老夫哪敢治世子的罪,这平西王余孽伺机谋逆,也是常有的事。虽说世子防微杜渐确实做的有些不足,可究竟怪不到您头上。”
“物证呢,自然也有。那两个乐师就是本人,十年前入了乐府,细查下去,原本是两个孤儿,走平西王小舅子的路子送进来的。用的剑上有一种毒,和世子婚宴的熏香正配,两者相和,若是刺中了,神仙都难救。”
“好在后来那把匕首是随手拿的,没淬毒,陛下这才逃过一劫。”
沈均不语。
他低头将茶喝完,抬头沉声问道:“相爷特意找我,恐怕,这事没这么简单?这小舅子到底何许人物,让相爷觉得,先告诉我,就能卖我一个大人情?”
23. 顿悟
天色如墨,似要下雨。
那封似真似假的信本就让沈均心烦意乱,和萧致扯完,他心中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阴云。萧丞相盘算多,似是而非地说了这么一大堆,最后居然只说:
“世子和小儿蕴和一向交好,他如今在大理寺当少卿,这刺客死了一个,到底是他的错处。若是陛下问起,还望世子能多替他美言几句,老夫便心满意足了。”
萧蕴和年幼时连中小三元,后面那三元赶上时运不济,谢际为登基,都故意削了去,连中了三个第二。此人秉性清肃,和家里一贯不和,是大理寺有名的铁面判官。
他小时候也来宫里当过伴读,沈均和萧蕴和关系从前确实不错。后面因缘际会,越闹越僵,婚宴都没请,何来交好一说。
况且,以萧蕴和的性子,真说情了,反倒是得罪。
沈均假笑着说自然,萧致也没硬要见天子。把人客客气气地送出门,临别前,老狐狸回头,莫名其妙地问了句:“要老夫说,世子其实也不必太担心。京中有些传闻,都传到老夫耳朵里了,不知世子是否知道。你想护的人,有人帮你护,不是吗?”
沈均没懂他的意思。
萧致也没有继续解释,摆手乘车离去。沈均看着他的背影,也不知怎得,一时头晕目眩,居然有些站不住。
“世子!你怎么了?”
尚兖真急忙搀住他。
沈均摇摇头:“无事……”
他强咽了一口气,疑道:“他说的是什么传闻?”
尚兖真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摇头道:“没听说啊?左相这哑谜未免太哑了些。”
前些日子尚兖真一直在帮忙筹备婚事,这两日又在府里忙前忙后。沈均知道问他也问不出什么,不再细想,只道:
“陛下那边,可有传唤?”
尚兖真稍一迟疑:“嘶,说来奇怪,世子你和左相谈了多半个时辰,圣驾那边居然没来催。莫不是陛下喝过药又睡了?”
怎么可能?
沈均倒是能把清楚谢际为这门脉,知晓这人哪怕用根棍子把眼皮撑起来也不会先睡,失笑道:“不说了,我先去面圣。”
“这几天你帮我多盯着些府上,这地界外人比自己人多,我是真不乐意呆。”
“等陛下好了,我和他说一声,咱们还回王府住。一住进来就这么多事,我看这宅子克我。”
“世子,慎言。”
想起现在处境,沈均苦笑一声:“慎言,慎言……是该慎言。”
他没再说话,草草拢了拢凌乱的鬓发,往天子住处走去。沈均脚步很沉,尚兖真少见他这样,担忧地张嘴,想到刚刚的慎言二字,还是咽回肚子里。
这天色怎么就这么沉呢?京城这地方,水越来越深,何时才能回剑南躲躲,讨一刻安宁?
谣言……谣言?这个谣言,莫不是,啊?
尚兖真一瞬间瞪大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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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门前。
沈均站在门外,示意两侧不要通传。他一向直肠子,一根筋走南闯北,几乎没解过什么阴谋阳谋。过往二十二年,哪怕是拥立之时,他也从没有如今这样的迷茫。那时候初生牛犊不怕虎,现在知道身上拴着一府人的命,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不怕也得怕。
他隔着门看谢际为,天子一手支着头,闲翻着书页,脸上露出几分不耐之色。
父亲几番来信,告诉沈均,天子变了,变得阴晴不定,变得更像一个帝王。可父王到底远离京中多年,起码此刻,沈均确定,这京城里,他的身边,也许变化最小的就是谢际为。喜怒都在脸上,爱憎也分明。
似乎觉察到他的视线,天子顺势抬了下头,眼神交织,瞬间嗔怪地笑起来:
“一小会儿,世子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世子公务繁忙,又把我忘了。”
见沈均不言语,人还杵在门口不动,谢际为明显愣了一下,皱眉道:“怎么了?我只是随口说说,你别……”
“七哥。”
沈均走到床边,撩开床幔,不等天子反应,一把拥住了他。
!
他的身体一向很暖和,比拥抱的满足感先到来的,是融融的暖意。谢际为被这暖意薰得浑身上下都灼烧起来,喉咙里都带着火,无一处不舒畅。
沈均的脸颊贴在谢际为颈边,天子此刻的脉搏快要把经络蹦断,偏偏最不能遮掩情愫的地方被人触碰着,让他恨不得把心挖出来,让这不争气的东西别跳,又想把心捧着给沈均说:你看,只有因为你,它才会像个活人一样跳动。
怀抱来得很急,想要收紧时又立刻放轻。天子第一次后悔这伤受的太重,明明想说一句你尽管勒,我不痛,又担心破坏这从天而降,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喜悦时刻。
是梦吗?
谢际为将手环到沈均后背,把人拥得更近,按捺不住欣喜的声音:“怎么啦?这么想我?”
沈均还是没有说话。
喜悦渐消,谢际为有些慌乱,维持不了平静的表情。
他轻轻拍了拍沈均的背,像沈均无数次为他做的那样,顺着脊柱抚摸下去,脸上笑意森森,语气倒是温柔:
“你看不顺眼,我杀了萧致就好,霜霜,别为他烦心。”
怀抱松了。
天子怅然若失地看着身上人把头抬起来,又是那种无奈的神色。
沈均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敛眸道:“压倒你伤口了吗?上药了吗,还是在等我?”
稀奇。
谢际为笑着又攀过来,被人稳稳扶住。他也不恼,双眼亮亮地看向沈均:“怎么,霜霜终于不想忍那老头了?驳都不驳我。我就说过,什么都没有一刀下去来得快,你还不信。”
沈均无言地瞥了他一眼,天子耸耸肩,偃旗息鼓:“我是认真的,你知道的。你要是想,随时和我说就好。我记得他那儿子不是就在大理寺当差吗?把屎盆子扣在他头上还不简单?来人,来人,传……”
天子梳洗过,不知从哪里找来件淡金寝衣。这衣服上似乎还有熏香,也不知对伤口是否有害。没伤的时候随便敞着衣领,如今有伤,反倒端端正正穿着。
沈均捂住他的嘴,一把挥退那些真的过来的内侍,无奈道:
“七哥,别胡闹,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手心紧贴着谢际为的唇瓣,天子的肩膀随着急促的呼吸快速浮动,嘴像着了魔一般,想靠得离这人的手掌近一点,更近一点。
除此之外,谢际为的脑子里居然再没有其他东西。
仿若万籁俱寂,周围的嘈杂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天子忽然听到沈均带着笑意,又不知该怎么说的声音:
“其实我就是,就是觉得,你还活着,好好的活着,真好。”
火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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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际为本身还在低烧,脸上发粉,如今一下子从耳垂红到脖颈,身上的无力感却不再,只想牢牢抓住沈均,再也不放开。
他的心越跳越快,像有什么妖精在下面催着,几乎快要跳出嗓子。
今天怎么了?天上掉馅饼?若是萧致来晃悠一遭就能有这效果,他何不把这老匹夫拴在两仪殿柱子上,让沈均只要过来时就能看到?何必费心再去找那个女人的事,只要沈均愿意日日如此……
天子难得磕磕绊绊地说:“怎么突然说这些……”
“药我找人上过了,我方才看了一眼,那地方难看得要死,霜霜,你不用和我一起受这个罪。”
“!我问过太医了,他说,匕首刀口小,若是好好涂药,疤痕会不见的。霜霜,你别担心,我活得好好的,不会有事。”
很多话都在喉口,谢际为想都说给沈均听,一瞬间又不知道他爱听什么。他的心咚咚跳着,脑子里也有声音在跳,多日的困惑似乎在今日即将解开,为何这么在乎那句真心,为何不惜花大力气也要让那个女人显露出真面目。
谢际为看向沈均的双唇,等他再说最后一句话,把迷雾播散。
沈均轻笑一声:
“那便好,我这多日所求,也不过就是这件事。”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什么君臣,什么兄弟,离得这样远,如何能行?做真心夫妻,谁比他谢际为更配?沈均若要给真心,自然要给他,自然要全给他,旁人如何能有?
若不是时机不对,谢际为真想仰天大笑。
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死死搂住了沈均的脖子。他扑得急,沈均本就心神不定,这一下差点被扑倒,晃了好几下才稳住。
只听怀中人闷在他衣领中,狠狠喘了几口粗气,又低低地笑出声。
“霜霜,你怎么,你怎么……”
我怎么?
天子的声音颤抖着,沈均其实没猜准他想说什么。刚刚说的话都是肺腑之言,说出来便觉得神清气爽。沈均没再等他的下文,带着笑意,顺着他的头发摸下去:
“我没怎么。说起来,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这宅子不安全,等你伤好回宫,我打算搬回王府去住。并非是有意推辞七哥的好意,只是一在这里,就想起你受伤的样子,心里瘆得慌。”
谢际为此刻早恨不得将天下捧给他,这点小事自然不无不可,飞快应道:“好啊,你不喜欢就不住,我难不成还会说什么?”
沈均心中大石落下,想了想,又道:
“还有一件事。”
“你说,十件百件都行,那匣子空白圣旨我都落了印,你想拿直接拿就好。”
沈均失笑:“哪有这么夸张。”
“只是我想了想,成一次婚没有办两次婚仪的道理。我准备过几日直接和阿柳对着我娘还有我姑姑的牌位磕个头,就算仪式完成。”
“左相审出来,这些刺客恐怕是平西王余党。阿柳的身份……身份遭人记恨,一日不成婚,我的心就一日揪着,怕有人浑水摸鱼,装什么残部害她。七哥,我并没有其他意思,也不是想要你带病再见证什么。只是,你是我最重要的友人,比亲人还亲,我想着,无论如何要让你先知道。”
他声音和煦,谢际为看着他的嘴张张合合,却只觉——
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