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秋水披着外衣冲到前厅的时候,谢云卿已经在那儿了。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灰败得像一堵年久失修的墙,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掉渣。看见褚秋水进来,他抬起眼,眼神有些疲惫。
“老师,”褚秋水快步上前,“来福怎么了?”
谢云卿把信递给她。手在微微发抖,信纸也跟着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信很短,就几行字,犯人来福,昨夜突发急病,医治无效,今晨殒命。仵作验过,确系病死,无可疑之处。
褚秋水看完,眉头皱得像拧紧的麻花。
“突发急病?”她说,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昨天被抓的时候还好好的,今天就死了?”
谢云卿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像,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卫寒苍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斜倚着门框,手里还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茶。
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开口:“牢里的急病,一般都来得挺及时的。”
谢云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无奈。
褚秋水把信拍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把旁边架子上的花瓶都震得晃了晃。
“老师,我不信这是意外。”
谢云卿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
“我也不信。”他说,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们。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但现在死无对证,陈昀的罪名又加了一条——指使下人藏匿试题,事败后杀人灭口。”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秋水,你知道吗?今天早上已经有三个言官上折子弹劾我了。”
褚秋水的心沉了沉,像是被人按进了一池冷水里。
“弹劾什么?”
“结党营私,培植门生,包庇舞弊。”谢云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倒像是在念一份别人的罪状书。“如果陈昀的罪名坐实,我这一辈子的名声,就全完了。”
褚秋水看着他佝偻的背影。这是教她练剑的老师,是五十年前的天下第一剑,闻名天下。
可现在,他只是一个佝偻老人。他的背影瘦削、孤单,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随时都会倒下。
“老师,”她走上前,站在他身后,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让我去见陈昀。”
谢云卿转过头。
“你见不到。刑部不许任何人探视。”
“那就不让他们知道。”褚秋水说,“我有办法。”
谢云卿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双眼睛里,有担心,有犹豫,也有一丝隐隐的希望。
他看了褚秋水许久,随后轻轻笑了。
“你跟你师傅一个样。”他说,“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儿。”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她。令牌是青铜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刑”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褚秋水接过来看了看,是刑部侍郎的官印。
“这是刑部侍郎的令牌,我托人弄来的。拿着它,或许能混进去。”
褚秋水接过令牌,忽然觉得有点烫手。
“老师放心,”她说,把令牌攥紧,“我一定查清楚。”
谢云卿点点头,又看了卫寒苍一眼。
“你这位朋友,最好别去。”
卫寒苍挑眉,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为什么?”
“刑部的人认得你。”谢云卿说,目光平静,“昨天你在茶馆露了面,已经有人注意到你了。”
卫寒苍愣了一下。她在大内游走过的事不是什么秘密,此次回京,必然会被刑部注意到。只是没想到,谢云卿已然认出她却没拆穿她的身份。
“谢大人好眼力。”
谢云卿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小心点。”
从谢府出来,褚秋水一个人往刑部大牢的方向走。
卫寒苍被留在府里,满脸不高兴地回了那个只有一张床的小院。临走的时候还嘟囔了一句“什么破地方,连门都不让出”,语气委屈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猫。
褚秋水其实也有点不习惯,她一个人走路,没人说话,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耳边少了卫寒苍絮絮叨叨的声音,身边少了那股若有若无的胭脂香,连脚步都觉得轻飘飘的,不踏实。
但老师说得对,刑部的人既然注意到卫寒苍了,为了她的安全,她就不能再露面。
她攥紧袖子里的令牌,加快脚步。
刑部大牢比她想象的要大。
青灰色的高墙,黑漆漆的铁门,门口站着四个腰挎大刀的官兵,一个个面无表情,像四尊门神。
门上还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天理昭彰”四个字,褚秋水抬头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快步走过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站住!”为首的官兵伸手拦住她,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石头,“干什么的?”
褚秋水把令牌递过去,动作尽量自然,手心却在冒汗。
那官兵接过来看了看,脸色微微变了变,上下打量她一眼。那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背上,又从背上扫到腰间,最后落在她身后那把裹着布的大剑上。
“你是侍郎大人的人?”
“……嗯。”褚秋水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
官兵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一点狐疑。
但令牌是真的,青铜的质地,刻字的工艺,背后的官印,都是真的。他不敢拦。
“进去吧。”他把令牌还给她,往身后一指,“直走到底,右转,陈昀在天字三号房。”
褚秋水点点头,大步走进门去。
身后传来官兵压低声音的议论,以为她听不见。
“侍郎的人?怎么这么年轻?”
“管他呢,令牌是真的就行。就算是假的,那也是侍郎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褚秋水假装没听见,继续往里走。
牢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盏油灯挂在墙上,忽明忽暗地照着那些铁栅栏。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地上,扭曲成各种奇怪的形状,像一群无声的鬼魅在跳舞。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血腥味,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的味道。地上铺着潮湿的稻草,踩上去软绵绵的,让人心里发毛。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脚下传来细碎的窸窣声——不知道是老鼠在跑,还是稻草下面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褚秋水走过一间又一间牢房。里面的犯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趴在栅栏上,用一双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她。那些眼睛里没有光,没有神,只有一种麻木的、认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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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加快脚步。
走到尽头,右转,天字三号房。
陈昀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闭着眼睛。墙上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线惨白的光,正好落在他身上。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月白色长袍,但已经脏得不成样子,领口袖口都是灰,前襟上还有几块暗色的污渍。头发散乱地披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脸上沾着灰,嘴角还有一块淤青,青紫色的,肿得老高。
褚秋水的眉头皱了起来。
动过刑了。
她走到栅栏前,轻声开口。
“陈昀。”
陈昀睁开眼睛。
他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那双眼睛有困惑,也有惊讶。
“是老师让你来的?”
褚秋水点点头。
陈昀站起来,走到栅栏前。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但他没有扶墙,没有靠栅栏,就那么硬撑着走过来。
近距离看,他比昨天憔悴多了。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一副骨架在撑着。
但他看人的眼神还是那样,直直的,坦坦荡荡的,像一把没出鞘的剑,还没被人折断。
“姑娘怎么称呼?”
“褚秋水。”
“褚姑娘。”陈昀点点头,“老师还好吗?”
褚秋水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复杂。这人被关在牢里,被打成这副模样,第一句话问的居然是老师好不好。
“他不太好。”她实话实说,“有人弹劾他。”
陈昀沉默了一瞬。那沉默很短,但褚秋水看见他眼里的光暗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镣铐。那镣铐很重,把他的手腕磨出了血痕,红通通的,触目惊心。
“是我连累他了。”
褚秋水没接话。她不是不会安慰人,是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安慰的话太轻了,压不住这牢里的重量。
她换了个话题。
“你到底有没有舞弊?”
陈昀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愤怒,有委屈,更是一种不甘。
“我说没有,你信吗?”
褚秋水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信不信的,得看证据。”
陈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诚多了,不再苦涩。
“你这人倒是有意思。”他说,靠着栅栏,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别人来问,都是‘你快说你没做’,你倒好,‘得看证据’。”
褚秋水没理他这茬,继续问:“那试题是怎么回事?”
陈昀的脸色沉了下去。那变化很快,快得像卫寒苍挑选胭脂。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来福说是我让他藏的,可我从没让他藏过什么东西。来福跟了我五年,我把他当兄弟,他……”
他说不下去了。
“来福死了。”
陈昀猛地抬头。
“什么?”
“昨晚,死在牢里。”褚秋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仵作说是急病。”
陈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击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