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莺莺的身体尚未恢复,仍旧虚弱,不多时便又眼角带泪睡去了。
她脸生得极好看,睫毛纤长,一双杏眼如小鹿般,笑时眉眼弯弯,很是喜庆,哭时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这样一个在爱中长大的人,才二十出头额角便已生出几缕白发,哪怕在睡梦中也是眉头紧锁。
在见到她之前,池岁寒从未动过恻隐之心。好友背叛也好,血海深仇也罢,就是前人因果,与她本无干系。
可她还是被打动了,不知是受了这具身体的影响,还是傅莺莺的一片赤诚唤起了她在自小便教育出的一颗良善之心。
她已没法只将傅莺莺当作一枚棋子。
如今她心中又被另一个疑问填满。
若此二人情谊如此深重,原主为何要屠尽天狼山庄,又为何也对傅莺莺痛下杀手?
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原主性情大变,甚至不惜残害手足亲眷。
这世上当真有如此天生的恶人吗?
池岁寒起身想走,傅莺莺的手却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腕不放。
实在没有办法,她只得小心翼翼地躺在傅莺莺身边,动都不敢动一下。
一夜无眠,等到第二日傅莺莺醒来时,就见一袭黑衣的池岁寒正背对着自己躺在床上,她一时之间也愣住了,记忆中她们二人上次这样躺在一张床上已是五六岁时的事了。
傅莺莺虽然年长池岁寒一岁,但毕竟是庄主唯一的女儿,在山庄内受尽宠爱,反而不如池岁寒成熟。她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池岁寒突然便能够静下心来读书,日日于后院练武,不过三月便已甩开了自己一截。
彼时她们二人有十岁吗?
她悄悄挪到池岁寒身边,试探着将胳膊搭在了她身上,轻轻环住了眼前许久未见的妹妹。
池岁寒几乎是立刻清醒了过来,强压下身体想要将这只胳膊拧断的本能。她不敢动,只好像块石头一样继续装睡。
身后却传来了傅莺莺的笑声:“你小时候装睡也是这样,动都不动,连气都不敢喘。”
池岁寒自知已经被发现,索性直接坐了起来:“要不是你昨天非拽着我的手不让我走,我何必在你这里借宿。”
傅莺莺此刻看起来开朗了许多,脸上终于有了些活人的朝气:“阿岁,你害羞了是不是?我们小时候不是一直在一张床上睡吗,你那时候可黏我了,说什么都不肯回自己房间。”
她边说边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嘴角满是回忆起年少无忧无虑美好时光的甜蜜。
池岁寒不知如何作答,她根本不知这二人少年时如何相处,害怕多说一句就会被傅莺莺察觉异样。
傅莺莺倒是不在乎池岁寒有没有回话,只是自顾自地说着:“那时我们两个总是一起趁北极先生不注意逃出去买烧饼,每次被捉回去我都说是你拽我出去的。阿爹阿娘也知道我爱说谎,总是让你先回屋,让我在祠堂罚跪。”
她伸手捏了捏池岁寒的脸:“可明明就是你叫的,你知道自己不会被罚就变本加厉,而我又实在是爱吃烧饼,仗着阿爹阿娘不会真的和我生气越来越胆大妄为。”
“哎,不过这种日子自从你突然开始刻苦读书之后就再没有了。”
她轻声细语地回忆着孩童旧事,虽都是些不大起眼的琐事,却能从中听出无限的温柔怀念。
池岁寒任由她在自己的脸上揉来揉去,想到这具身体也曾有过如此温馨的少年时光,心中不免一阵酸涩。
她越是知道傅莺莺此刻的庆幸欣喜,便越害怕某一天这般清澈的眼睛会消失不见,只如梦中一般狠戾地望着她。
倘若未来傅莺莺知晓一切,发现灭门惨案的真凶竟是他们一家一手抚养长大的养女,那时她会如何?会因为今日的几句话动摇吗?
那不死不休的结局,当真能够避开吗?
池岁寒不知答案,只能压下心中惶恐,继续扮演乖巧懂事的妹妹,轻笑着哄她:“等你身体好些,我们下山去买烧饼来吃吧。”
傅莺莺闻言双眼一亮,笑着答应了。
“我其实已无大碍,只是伤心过度才一直未好。”她的手覆上来,指腹从池岁寒掌心缓缓抚过,而后屈指穿过池岁寒的指尖,十指相扣。
“阿娘说过,身为姐姐自然是要保护妹妹的,若我一直在这床榻上躺下去,阿娘想必又要教训我了。”
池岁寒听出她话尾的一丝颤抖。
门外适时响起了敲门声,是红绢:“小姐,陈公子送来了早饭。”
清月剑派的早饭比起善恶岛丰盛了许多,吃完早饭陈豫和池戟便一同过来了。
陈豫刚一走进屋子,便对着池岁寒和傅莺莺的方向双手抱拳行了道歉之礼:“抱歉,山庄出了如此大事,我却没能帮上忙。门中杂事众多,一直没能找出凶手,还天狼山庄一个真相。”
池戟背靠在门框上,侧过头将大半张脸都融进了阴影里,嘴角却毫不掩饰露出嘲讽的笑。
只是陈豫背对着他,傅莺莺则伸手去扶陈豫,只有池岁寒看在眼里。
傅莺莺:“陈豫哥哥,你与清月剑派本就是好心帮忙,是我一直不愿接受现实,闭门不出,耽误了进展。连我这个少庄主都不想查,又怎么怪得了别人呢。”
池岁寒刚想出声安慰,就被池戟抢了先:“傅姑娘,你身上伤还未愈,不必太怪罪自己。久闻天狼山庄庄主与夫人是正义之士,在江湖之上素来没什么仇家,就算挨个查一遍,假以时日也一定能找出凶手。你们照顾了我阿姐这么多年,池戟无以为报,只希望能够帮到傅姑娘。”
他满脸皆是担忧与悲痛,细看还能看到眼角似乎挤出来了两滴眼泪。
池岁寒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第一次听他一次说了如此多的话,竟无半分破绽。
此刻沐浴在阳光中的池戟,身形气质都莫名像极了昨日山门前的陈豫,身上戾气全无,活脱脱一个游历江湖心系天下的少侠。
一时间屋内氛围竟好得像是家人团聚般,只剩她这个知情人独自不安。
“池公子有心了。我先替莺莺谢过你,只是她身体尚需恢复,恐怕此行还要拖慢些。”陈豫犹豫一下,似乎还未太想好要如何称呼池戟。
“既然岁寒也回来了,莺莺身体也尚需恢复,陈某想劳烦大家一同下山为师父寿宴购置食材,待到寿宴结束,莺莺的身体应当也足够远行,我便向师父请辞,一同去查出凶手,给庄内四十七口人一个答案。”
池岁寒正巧也不想这么着急就回天狼山庄,她既已见到傅莺莺,便无需再赶时间。
如今她连身边一个池戟都尚未看透,断不能冒险出门,若是被人看出什么端倪,只是凭添麻烦。
“师兄说的是,刚好山下就有小镇,就当带着姐姐散心了。况且大家都是习武之人,多活动一下也方便身体恢复。”她双唇微启,眉间含笑,十分乖巧。
夜里池岁寒便让红绢飞鸽传书给元向安,叫他找个机会在镇上会面,最好能顺理成章地一起行动。
信里还额外写了让他换一张好看些的人皮面具。
此刻非年非节,但清月镇却十分热闹。小镇本就靠清月山维持生计,近日赶上长老大寿,前来贺喜参加寿宴的许多宾客都会在镇上歇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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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要准备的东西很多,又需挨家挨户联系,其中一些可能还需等待几日方能拿到。陈豫便没急着去联系,先将众人领到了清月剑派自己的客栈中稍作歇息。
他前脚踏进客栈,老板便十分刻板地表演了惊喜、兴奋、谄媚,弓着腰走上前来:“没想到陈道长大驾光临,快请坐下。”
老板冲小二点点头,小二便心领神会地从后厨拿了好酒好肉摆上桌子。
陈豫本还想推脱一二,池戟就已经抓起一块鸡腿啃了起来,面露幸福地发出一声感叹:“真香!”
活脱脱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纵情声色,只求快活。
池岁寒配合地笑出了声,像是看见顽皮的弟弟在逗趣,眉眼间尽是宠溺。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若不是她知道池戟原本的样子,此刻想必也会被骗过去,此人在善恶岛被关了十几年,理应与世隔绝,为何能如此轻松自在地扮演尘世中人?
不对——池岁寒想到了更可怕的事——在善恶岛上,羌阳城外,他的一举一动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池戟余光瞥了过来,好似被这一声笑鼓舞到了,更加卖力地表演了一出江湖侠士之中最常见的豪饮美酒的戏码。还不忘搂住陈豫,拿起酒杯也往他的嘴里灌。
傅莺莺也被眼前一幕逗乐了,招呼小二过来要了壶茶水,给那已经三杯酒入肚的二人各自倒了杯茶:“别喝太急了,喝点茶缓缓。”
池戟像是喝醉了般对此充耳不闻,只一味地又喝了一杯酒。
借着仰头饮酒的动作,他偷偷瞥向池岁寒,见她正掩面轻笑,就如世间无数平凡却幸福的女子一般。
可惜他们二人相互知道,不过是在做戏罢了。
池戟也曾偷偷想过,若他二人无需经历善恶岛的暗无天日,只是寻常地在街边相识。他只不过是个普通少年,在阳光下用尽浑身解数搏她一笑,是否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可若真是那样,他便失了用处,怕是连与她说句话都做不到。
他心里清楚,亦不敢贪心。
陈豫还有事要做,不敢再喝,看了一圈只好将池戟推给池岁寒:“你们先吃,我昨日已经预定了两头牛羊,还需先去看一眼。”
陈豫屁股才离开椅子,池戟知道他要离开,转头又盯上了坐在对面的傅莺莺,转身就要去拿桌上的酒杯给她斟满。
陈豫失笑,又将傅莺莺拉起:“莺莺身体还没好,不宜饮酒,刚好外面阳光正好,叫她跟我一起出去走走。”
眼看那二人已经起身,不等池岁寒反应,池戟立刻身子一软,倒在桌上,喉咙中发出含糊的呼噜声。
人若有心,一杯便醉。
他懒得在人面前继续演下去,只想借此醉意,偷来片刻与池岁寒的相处时光。
池岁寒唤来小二在前面引路,一手将烂醉如泥的池戟扛上肩头。饶是小二在此处多年,也从未见过此般情景,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眼下正值晌午,一楼人声鼎沸,二楼厢房倒是十分安静。
池岁寒将池戟一下扔在床上,没找好角度,就听见头和床板相撞发出一声巨响。
……当真不是故意的。
池戟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在床上含糊地嘟囔了几声。
小二很有眼力见地退下了,还不忘带好房门在门口挂了请勿打扰的牌子。
池岁寒见他面色如常,呼吸平稳。
小二才将门关上,她脸上的温婉笑意便荡然无存,坐在床边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这二楼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必演了。”
躺在床上的池戟呼吸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