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不过是个简单的视线交互，可在沈泓泽眼里便是眉目传情！
不过他已冷静下来，今日因着心绪不稳，他频出昏招。
再这样下去，他怕是更难在华柔嘉心里改变印象了。
若他还是当年那个穿着五颜六色补丁，看不出衣裳本色的沈家郎，他是万万不敢肖想当今天子的嫡长女的。
可他不是了。
他现在是当今宠妃的亲侄子，是深受陛下看重的金吾卫右中郎将。
是与怀玉公子齐名的冷面玉将。
先前许还存着振兴沈家，叫卫珩难堪这样旁的心思。
若说昨日是为有趣产生了征服欲，那在今日看过她于政事上的筹谋布局后，他确定了。
他想要她。
他想让这团骄纵又高傲的火焰，独暖他一人。
方才他见卫珩埋头看草案，他也没闲着。
他确实不如两人默契，可默契这东西，慢慢培养总会有的。
“如此，那微臣便也斗胆问一问殿下……”沈泓泽拿出自己方才写下的纸张。
见华柔嘉朝他看过来，他直直对上：“殿下对新衙门的期许，应不止如陛下所说的那样，只是个收发密奏，监察百官的地方吧。”
华柔嘉目光一凝。
“烦请这位姑娘，将这几张纸交于殿下过目。”沈泓泽将视线移向她身侧的衔青。
衔青站在原地没动，好似没听见一般。
直到华柔嘉点头，她才下去接过。
华柔嘉看过后，心里暗暗惊叹，怪不得父皇要将他也塞进来。
关于新衙门的设想，是她早在皇觉寺便有了的。
为得便是将絮语庭的部分职责摆到明面来，方便她日后行事。
可昨日见了皇兄，她意识到了絮语庭的短板，便有些迫不及待将此事尽早提上日程。
她本以为父皇会如那日一般，随意找个什么借口又将她敷衍过去，却没想到父皇竟爽快应下，还为她指了卫珩与沈泓泽两人一同共事。
卫珩的本事她是清楚的，只是她如今有些摸不透他的立场。
而沈泓泽此人，她承认有几分能耐在身上，可不曾经过事，她还是放心不下。
故而她彻夜未眠草拟的这章程，其一是为让两人快速大致理解这新衙门的职责所在，其二便存了试探之意。
若两人仔细看过，有意与她一同将这新衙门立起来，便能体会到她其中的深意。
譬如明面上看着，这新衙门主要做的事情有二，一是收发密奏；二是联合三司查明重案要案。
但若有心，便会向她问清，如何确保密奏不会被外人知晓。
这一点卫珩已补充详细。
再是这查案，查到什么程度才算查明。
这一点沈泓泽已确认过了。
可在沈泓泽交上的这几张纸上，还写出了她没能写明的几处职责。
譬如，为保密奏运送安全，需要培养死士。而这死士不仅可以用于此处，还可为天子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又譬如，为查明案件真相，需要培养探子收集三司查探不到的消息。
可要培养这些人，必要花费一笔不菲的支出。
新衙门隶属于天子，又是用来监察大熙官员的存在。
这笔钱便不能由被四姓世家把持的户部出，更不能只一味地掏空天子内库。
新衙门还要设立一处专门赚钱的部门。
最好能覆盖内部运转所需的钱财，若发展得当，或许还能给天子内库送些过去。
华柔嘉抬头时看向沈泓泽：“沈中郎将弃文从武，当真是大熙朝堂的一大损失。”
沈泓泽似是扯了下嘴角：“殿下谬赞。”
卫珩的目光落在仍被华柔嘉捏在手里的纸张，沉默不语。
“拿去给卫大人看看。”华柔嘉垂眸，握上手腕上的菩提子串。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殿内响起，这次沈泓泽心里有了几分底气。
他赌对了。
“沈中郎将提的这几点确实中肯，”卫珩将几张纸摊开在面前，“若将这几点补充进去，这新衙门确实会运转得更顺畅些。只是……”
他偏头看向上首：“这样筹备新衙门的时间便要长了些。”
草案里的深意他不是没看明白，但若按照她的设想，她这些年在暗处的苦心经营，怕是就瞒不住了。
华柔嘉道：“好事多磨。”
卫珩心底一沉，果然如他所料，她这是想将自己手下的势力过明路，摆到台面上来。
可这新衙门筹备的消息只要一传出去，她这提议的人便会成了世家眼里的眼中钉，其中的凶险岂是她能预料到的。
更别提新衙门成立后了，世家必定连口气都不会给她留。
他眼神里写满了不赞同。
华柔嘉扬了扬眉毛：“这几日你我五人辛苦些，尽快将新衙门的一应细则整理出来。”
这边话音刚落，沈泓泽便已开口与华柔嘉商讨起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得火热，独留卫珩一人端坐。
卫珩知道，只要是她定下的事，便是撞个头破血流也是要做的。
暗中叹了口气，将桌上的纸张依次归拢起来，边听着两人的讨论，边默默整理了一份新的草案。
华柔嘉一直留了份余光给卫珩，见他这般，给拂云递了个眼神。
拂云走到卫珩身旁，扫了两眼，借着给他研磨的姿势，朝华柔嘉轻轻点头。
华柔嘉勾了勾嘴角，继续与沈泓泽讨论起来。
整理文书，记录朝会上的信息，这本就是卫珩当值时做惯了的，如今不过是整理几十张纸的内容，于他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
但架不住他在整理时，还有新的内容需要补充进去。
他还要将其中仍需考量的内容记下来，以防自己错漏一处。
这一写就是一个上午。
储嬷嬷带人来送午膳时，在殿门愣了一愣。
她预想的本该是一番硝烟弥漫的氛围，如今瞧着倒有几分奇异的和谐。
“殿下，两位大人，先用膳吧。”储嬷嬷张罗着。
一时兴起，若非储嬷嬷来了，华柔嘉都未曾留意自己的肚子早已向她发起抗议。
她止住话头，率先起身：“好了，先用膳，吃饱了好干活。”
沈泓泽依言起身，只卫珩还在奋笔疾书。
没觉得饿前还有一腔热血顶着，现在意识到自己能吃下一头牛，可卫珩还稳坐如钟，她便有些不耐。
她抬脚走向卫珩，金铃叮当作响。
卫珩笔未停，待金铃声渐起又弱，他头也没抬：“殿下先去，微臣稍后便到。”
儿时便是这样，到了用膳的时辰，华柔嘉不饿还好，饿了是要闹人的。
但若是交代一句，她要么安分等着一同去用膳，要么先去吃些糕点垫垫肚子。
总之，还是要等人齐才肯动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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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卫珩面前一暗。
一只手拿起他放在一旁晾晒笔迹的纸稿，油光发亮的珠串在他视线里晃荡着。
她接连看了三四张，未置一词。
卫珩翘了翘嘴角，收住笔锋。
“走吧。”他撂下笔，抬头仰视眼前人。
华柔嘉将纸稿按顺序放了回去：“嗯。”
她才不是想等卫珩一同去用膳，是她实在饿不行了。
若是坐在桌旁等着，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动筷，或是露出什么丑态来。
卫珩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视线落在她的腰间，看她行走间并无不适，心里踏实许多。
沈泓泽看着缓步走近的两人，双手捏紧膝头。
华柔嘉喜着红衣，卫珩身着四品绯红文官官袍，乍看确如一双新人。
不怪沈泓泽，就连储嬷嬷看着眉头都动了动。
若是平时华柔嘉定然能发现几人的不对，可她实在饿极了。
待都落了座，她立刻拿起筷箸，伸向早就盯上的那盘素鸡。
见她动筷，卫珩斜了对面那个浑身散着冷气的沈泓泽一眼，慢条斯理地用湿帕子净了手，眼尾挂着明晃晃的笑意用起饭来。
沈泓泽咬了咬牙，好不容易将心底翻涌的恼意压下去，执起筷箸专挑面前的饭菜吃着。
这顿饭应当只有沈泓泽吃得索然无味，华柔嘉与卫珩放下筷箸时，他已端着个茶盏坐了有一会儿了。
华柔嘉垂眼悄悄摸了摸肚子，不经意瞥见自己的裙角正压着卫珩的绯红官袍，两块布料在桌下连成一片红云。
她抿了抿嘴，默不作声地将腿挪开了些。
刚一抬头，面前被人放了杯茶，绯红的宽袖从她视线里慢慢退去，华柔嘉顿时有股被小心思被人看穿的心虚。
她状似无意地伸手接过，热意顺着杯壁传到手心，这才发觉自己的指尖微微发凉。
不对啊！她有什么可心虚的？
“多谢卫大人。”她语气不冷不热。
卫珩带着笑意：“殿下客气。”
两人一来一回的，叫沈泓泽有些坐不住：“卫大人，见您上午一直在写东西，可是理出什么来了？”
“是，”卫珩抬眼看他，面色从容，“在下已将上午讨论出来的内容整理下来，沈中郎将若是好奇，可先回去看看，方便下午议事。”
沈泓泽紧紧盯着他，终是不敌，他看向华柔嘉：“殿下，微臣已休息好，先回去了。”
没有饥饿感作祟，华柔嘉哪能听不出这两人打得言语机锋。
上午她能与沈泓泽心平气和，甚至可说得上交谈甚欢，全是公事之故。
方才她一心只想填饱肚子，更是无心在意身旁之人。
现下回过神来，她对沈泓泽还是难免有些抵触，便点头让他先回去了。
“殿下腰伤大好了？”待沈泓泽离席了有一会儿，卫珩轻声问。
许是午间吃得确实有些多，华柔嘉觉得自己脑子转得比平时慢得多。
“当然，又……”华柔嘉下意识答道，话说半截才意识到自己准备说什么，立刻调转话头，“有卫大人提前告知，本宫自然不会毫无准备。”
她虽反应过来，但她前后的口型变化实在明显。
又不？
还是，又无？
午后日光洋洋洒洒倾泻入室，卫珩背对窗子偏着头，长睫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如蝶翼颤动。
华柔嘉这下是真的有些心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