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满室陷入沉寂。
卫珩怔怔抬头。
日光斜照，在她周身晕开一层浅金色的光，让他莫名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每每她在崇文馆惹出什么祸事，便会第一时间拉着他：“卫珩，崇文馆里我就瞧你最聪明，快帮我想想办法！”
卫珩觉得，或许从那时起，她便看清他了。
只是当时年少，纵使他有什么小心思也无伤大雅。
毕竟左不过是摔了什么物件，惹了谢太傅生气被罚抄这样的小事。
而那时的他，最是需要借势。
他虽不知母亲是如何拖着病体说服父亲，叫父亲将他们这一房唯一一个入宫做伴读的机会给了他，但王姨娘已有段日子没有侍奉在母亲病床前了。
起初他进宫，便想着以卫家在朝中的权势，如何还不能侍奉一位颇有背景的皇子身边。
却不想，待他在崇文馆落了座，身边坐着的竟是那位出了名不受看重的二皇孙殿下，华辰逸。
本想着若是不能借势，便用功读书，从这位学识渊博的谢太傅身上学些真本事，至少还能得个好名声。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行事。
直到那日临近下学，谢太傅正看着他们埋头完成课业，一位宫婢步履匆忙穿廊而至。
那人他识得，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储嬷嬷。
储嬷嬷在谢太傅耳边低语了几句，不一会儿，华辰逸便被叫了过去。
他虽知道从这位皇孙身上获取不到什么，但平日里还是以礼相待，让人揪不出错处。
故而见华辰逸面色凝重地回来时，他便抬头递了个眼神过去。
华辰逸轻叹一声，点了点那根檀香木彩紫毫笔，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好。
卫珩立刻会意。
初见时，他见到华辰逸从书箱中逐一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文房四宝时，便有几分信了传言。
平王府的二皇孙殿下虽不受长辈看重，却与那颇得圣宠的宸熙公主感情甚笃。
不说别家，至少卫珩原是不信的。
王姨娘孕有一子一女，其子卫琅比他小上两岁。
卫琅长相随了王姨娘，天生一副笑模样，尚在襁褓中时便不惧人，见了谁都笑嘻嘻的，十分讨人欢喜。
卫珩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庶弟开始并没有太多敌意，也曾相安无事地过了段日子。
一切都在卫琅三岁，卫思远准备为其开蒙时，兄弟俩的关系开始有了转变。
小卫珩攥着笔的手紧了紧，趁华辰逸收拾时，连忙写了行字递了过去。
华辰逸看过后，两人快速对视一眼，便各干各的了。
华辰逸动作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就在储嬷嬷帮他提着书箱离开时，还是吸引了馆中众人的注意。
上有谢太傅盯着，他们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只能借着小动作频频看向小卫珩。
而小卫珩只顾着埋头写字，全然不在意那些暗搓搓向他投来的视线。
众人也不恼。
他们已习惯了。
只要卫珩在读书或是写字时，便好似入了定，任凭谁也不能将他从那方小世界里拉出来。
直至下学，崇文馆只剩小卫珩一人，他才缓缓起身开始收拾。
就在他提着书箱刚踏出殿门时，一道稚嫩又尖细的声音从隐蔽处传来：
“卫公子！您可算出来了。”
小卫珩循声望去，是华辰逸身边的小内侍常笑。
“二皇孙殿下如何了？”他问。
常笑从他手中接过书箱背在身后，引着他朝外走：“不太好。公主殿下今日没跟着皇后娘娘去宣政殿，与几个宫婢内侍玩耍，到现在还未能寻到踪迹。这事还是皇后娘娘派储嬷嬷去昭阳宫送糕点才发现的。皇后娘娘想着我家殿下更熟悉公主些，让储嬷嬷跟着殿下满宫找呢。”
小卫珩越听眉头皱得越紧：“陛下可曾知晓此事了？”
常笑摇摇头：“听胡公公意思，陛下今日好似一直在忙，皇后娘娘尚未寻到机会告与陛下呢。只怕叫陛下知道了，恐会将整个皇宫翻个底朝天。”
小卫珩没说话，但心里默默认同。
他虽还没能见过这位小帝姬，但她的大名几乎从他记事起便牢记心中。
他还记得那日天蒙蒙亮，忽听窗外似有鸟鸣声，他睡眼朦胧地下了床，推开窗便呆愣在原地。
红日刚在天边漏了一层光亮，可七彩霞光已铺满了熙京上空。
云层中似有鸾凤展翅穿梭，还伴有靡靡鸣唱声，立刻将清晨的混沌一挥而散。
小卫珩揉揉眼，朝空中看了又看。
他以为自己仍在梦中，在贴近腋窝的软肉上狠狠拧了一把。
“嘶——”他疼得眯起了眼，却不想错过这样难得一见的景象，忍着痛继续抬头看。
他想要将这奇景牢牢记住，待会儿给母亲请安时好好描绘一番。
就在他正在母亲病榻前绘声绘色地说着时，随母亲陪嫁来的嬷嬷进来通报，他才知道今晨的异象因何而出。
大熙多了位小帝姬。
帝后为其赐名柔嘉，封号宸熙，享江南三百户食邑。
为庆贺宸熙公主降世，陛下特命中书省撰写敕书，欲大赦天下并减免赋税。
小卫珩那时对这位帝姬是羡慕的。
羡慕她刚出生，便受亲长看重爱护。
可后来听说，平王妃自诞下这位帝姬后，身子有所亏损，卧床不起。
卫珩便觉得自己与这位帝姬终于有了相似之处。
不同的是，他的母亲虽身子不大好，但至少陪了他一年又一年。
而平王妃在这位帝姬刚满三岁时，便香消玉殒，早早去了极乐。
卫珩忽然觉得，老天爷对他还算有些怜悯之心在的。
如今得知这位帝姬在宫中走失，他心中竟莫名有些着急。
“想必二皇孙殿下已交代过了，劳烦常笑公公将我这书箱送到宫门处，”小卫珩蜷了蜷指尖，抬头看了眼西斜的日光，“再带个话给殿下，无论是否找到，酉时初都要在崇文馆门口汇合。”
宫里一般酉时落钥，今日虽情况特殊，
常笑一脸严肃地点点头，递给他一盏宫灯便快步离开了。
待他人影消失不见，小卫珩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提着灯在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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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慢行，脑海里不断闪过与这位帝姬喜好相关的信息。
想了半晌，他摇了摇头。
二皇孙殿下远比他更熟悉公主，他能想到的地方，想必早被殿下找了个遍。
小卫珩只能沿着宫道，每遇见一个看似无主宫殿便推门进去逛一圈。
眼看宫道就要走到底，还有路，但那边就不是他能去的地方了。
就这样吧，他本也想借此在二皇孙殿下面前卖个好。
陛下是个圣明贤德的君主，总不能将此过错怪罪到他这好心帮忙的孩童身上。
小卫珩心里劝慰着自己，但心底隐隐还是会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女童有些惋惜。
若是真被人拐出宫了，他希望这位帝姬能少受些罪。
他缓缓推开最后一处宫门。
最后一处，若再寻不到便回崇文馆报个信吧。
他刚踏进去，便感觉有些不对。
这座宫殿与他先前去过的有些不同。
手中提着的灯虽微弱，但至少能将宫殿轮廓看个大概。
而这座似乎是个小楼。
火光只能照亮一层，隐在暗处的建筑好似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手里提着的灯芯一晃，小卫珩咽了咽口水。
“公主殿下？”他轻声唤道，“我是卫珩，二皇孙殿下的伴读。”
他一遍一遍重复着。
像是在寻人，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一阵微风袭来，卫珩身上的寒毛不由得立了起来。
灯火摇曳，将头顶的牌匾映得晦暗不明。
小卫珩深吸一口气，朝前又走了几步，就在他努力辨识上面的字时，一阵微弱的啜泣声在耳边响起。
他连忙后退几步，想要离开这个让他莫名恐惧的宫殿。
鬼使神差的，他脚步一顿，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你们不知道吧，从崇文馆出去，沿着宫道一直南行，那里原本有个观星台的。”一次课歇闲聊时，他曾听靖王所出的四皇孙殿下这样说。
“皇祖父总觉得司天监给出的星象哪里不对，还是皇祖母亲自去看了，这才知道那处从前朝遗留下来的观星台，选址选的不好，这才渐渐荒废了。”
小卫珩抬手将宫灯凑近那块已有些腐朽的牌匾：观星台。
他长舒一口气。
既是观星所用，想来应无邪祟。
那阵哭声又起，小卫珩心中已有了猜测，他提着灯穿过小楼，来到楼后的小院。
院中杂草丛生，还立着几座错落的太湖石。
他抬高腿，循着声音将杂草一一踏平。
离着太湖石还有几步距离时，他停了下来。
“是宸熙公主吗？”他已累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声音又小又哑。
听那哭声不断，小卫珩已然断定他要找的人就在其中。
他没再多话，借着火光将脚下杂草连根踩出条道路来。
哭声愈发清晰，带着女童特有的声调，卫珩犹豫了一下。
太湖石里面的人像是注意到了光亮，哭声小了些：“皇兄？”
准备拨开杂草的手一滞，心脏怦怦跳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