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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十六章

作者:茶里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可’字?


    仅仅只是一个‘可’字么?


    这字可以换来饭食?净水?还是可以换来买卖饭食与净水的铜钱?


    赵鹤躬了腰身。李淩抬起脸,上上下下仔仔细细一分一毫也不愿漏掉地打量赵鹤。


    “……‘可’字,可不能换好吃的点心咧。”她一脸疑惑,不懂眼前这人怎么会要一个一文不值的字。字拿笔写在纸上,脆弱得很,不能教雨打湿,不能教风撕扯,不能教火焚烧,否则一页好好的字,被浸湿、撕烂、焚烧了,便再认不出它原本写了什么有趣的内容了。


    她以为字就是拿来认识的,拿来编写有趣的故事的。字不能拿来吃饭喝水,还颇为脆弱,赵鹤为何不要好吃的点心,却要一个字?


    “赵鹤,你傻了咧?”小姑娘歪歪头,得出这样的结论。


    刘婆婆是得了疯病,而赵鹤大约是得了傻病。


    疯病要喝汤药调养,却不知傻病是否也需要喝汤药调养。


    刘婆婆得了疯病便只能整日待在澄素院中,神魂颠倒、六亲不认、胡乱伤人。不知傻病是否也会这般。


    思及此,李淩心里突然颇依依不舍与担忧起来,她不愿意赵鹤得病,她看着赵鹤,想给赵鹤说他一定要好好治病。


    赵鹤瞧小皇帝无辜睁圆的双眼。让人一眼便可望穿的稚子的双眼。


    他再弯腰,不笑也不恼,不急也不缓,和风细雨,先开口道:“陛下忘了?臣才与陛下说过,御笔是这世上独属于陛下的,只能陛下一人使用,一人书写。既如此,”他顿一顿,“陛下御笔写下的字,难道不应也是独一无二的字?可比点心特别。”


    ……独一无二。李淩再次咀嚼这四个字。


    对咧!赵鹤说得对咧!她恍然大悟,既然她的笔是独一无二的,那她用她的笔写的字,必然也是独一无二的。


    点心吃完了可以再用面粉做,什么人,用什么样的面粉都可以做,她的字却只能她一个人写下,可比点心要独一无二多了。


    她懂了。原来赵鹤并不傻咧,原来赵鹤是也想要一件独一无二的东西。


    这东西对于赵鹤来说难得,对于她来说却颇容易。


    “我可以把这个字送给你。”小皇帝靠近赵鹤,悄咪咪,提高筹码,“不过,赵鹤,你要教我写字,给我讲故事,画画本,陪我玩拍手游戏,不许给周姨娘告状……”她将她小小脑袋里能想到的“报酬”都想了个遍,列举完毕,而后精明地道,“我就把这个字给你。”


    “君令臣行,无敢不遵。自然如此。”赵鹤道。


    哦……


    无敢不遵?她讲完了她要的“报酬”,赵鹤竟然并不讲价!看来她的御笔可独特得紧。


    李淩洋洋得意地吩咐:“赵鹤,那你教我写‘可’字吧。”


    “喏。”赵鹤极浅一笑。


    一横一竖一勾一口。小皇帝坐着,赵鹤弯了腰把住小皇帝的手,一笔一划教小皇帝写下“可”字。


    “天子之断,不可迟疑,不容反悔。这便是‘可’字。”赵鹤道。


    李淩已无暇管赵鹤说甚么,只是对她笔下这个平平无奇的字十分感兴趣起来。


    “藏锋起笔,中锋行笔,回锋收笔。欲左先右,欲下先上,无往不收,无垂不缩。陛下写字时,不可急躁,不可莽撞,不可犹豫。落笔之前,要慎思、蓄势,落笔之后,就要一气呵成了。墨迹不可逆,气势不可断。”赵鹤再道。


    “嗷嗷嗷,知道啦知道啦,我们已经写完了这个字,再写其他字吧。”小皇帝哪管赵鹤的絮叨,只写完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可”字,就又要让赵鹤教他写新的字。


    赵鹤握着小皇帝的手,却并不再动了。


    李淩正在高兴,见赵鹤停下来,她亦停下,好奇赵鹤为何突然没了动作。


    “写字要横平竖直,陛下可记得?”赵鹤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李淩摇头晃脑思索,想起来了:“……记得记得咧,你头一回上课便说了咧,说写字与画画不同。写字是横平竖直,画画是……画画是直观生动!”


    “我记性可好着嘞!”小家伙一副自得自满讨赏的模样。


    赵鹤笑一笑。“陛下确是记忆超群,当世罕有了。”他手上拿着书本轻轻一推,小皇帝的脑袋回了正,赵鹤手指指一指小皇帝写在宣纸之上的字,“陛下既知晓写字要横平竖直,那陛下瞧瞧自己写的这个字,横是否平?竖是否直?”


    哦……


    李淩瞧着自己的“大作”半晌——唔。横确实是不平,竖也确实是不直。


    而且她非但没做到“横平竖直”,笔画还东歪西倒,是凑出来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我……我又不像你写了那么多年的字,我才开始学,写成这样已经很好啦。”她反驳道。


    “哦。”赵鹤喉中先哼出一声,而后笑开,“原来陛下是知晓日积月累才能练成本事了?”


    “我……我,”李淩抬眼紧紧盯向赵鹤,对他的“强词夺理”肉眼可见埋怨,“我知道又如何?那你说怎么办?”


    “旷日积晷,方可熟练,方可大成。陛下便将这个‘可’字先写一百遍罢。”赵鹤道。


    “一百遍?”小皇帝睁大双眼。


    “一百遍。”赵鹤陈述,啧啧,“这是课业,恐怕太妃到时该查看罢。”


    好吧。小皇帝蔫了吧唧,不说话了。


    写完了一百遍“可”字,她更是如霜打的茄子,更蔫了。


    赵鹤这时倒有兴趣,讲了许多的话,还写了满满一页的字,教李淩在上面描了个“可”字。


    李淩撑着脑袋看赵鹤书写工整的字,再看看自己狗爬一样的“可”字,兴致缺缺,耷拉着眼,十分不服气。


    “赵鹤,我宫宴上不会分给你好吃的东西了!”她突然道。


    赵鹤将画了“可”字的纸卷起,拢入袖中,收好了,方才抬眼,瞧到小皇帝闷闷不乐恹恹的神色。


    “除夕宫宴,百官具在。一碟瓜果,一碗粥食,皆是君恩,谁为近臣,谁为外臣,一目了然。此事恐由不得陛下一人做主罢?”赵鹤道。


    “我做得了主的。”李淩皱起眉,反驳赵鹤,“我有皇帝的官位,我还有御厨,他们会做很多好吃的饭菜。到时宫宴上,我有很多好吃的,我不会给你!”她撇撇嘴。


    赵鹤垂头低笑一声,啼笑皆非。“陛下恼啦?”他道。


    李淩再撇嘴,歪了脑袋,不去瞧赵鹤。


    “罢。”赵鹤提一提袖,蹲下身来,瞧小皇帝的脸:“习字本非一日之功,勤加练习,官家的字定也能写得工整端庄。


    是臣错了,恳求官家原谅。若蒙宽恕,罪臣斗胆向官家讨些宫宴上的赏赐,可否?”


    他恭敬有度。李淩缓了缓,悄悄睨一眼赵鹤,暂且原谅他了。她站起来,拍手鼓掌,故作肃穆:“可!”


    “每年都有除夕,那每年都有除夕宫宴吗?”小家伙不想字的事了,又想到了另外许多问题,“赵鹤,去年也有除夕宫宴么?你也参加了么?去年的除夕宫宴有什么好吃的?皇帝是不是会有更多好吃的?”


    “每岁自然都有除夕宫宴,去岁的除夕宫宴,臣自然也赴了宴。”赵鹤笑,“盛宴之上,自也应当有……灯火辉煌,金炉香袅。笙箫管笛,歌舞升平,衣香鬓影。珍馐百味,玉液千觞。觥筹交错,流光溢彩……诸多美食与舞蹈,美不胜收。”


    “哇——这些都是好吃的?”


    哇——


    这么多好吃的,可是猴年马月都吃不完了?


    ……


    —


    酉时听了赵鹤对即将到来的宫宴的一番描述,李淩当时口水都将流下来,课程毕了还在幻想连篇,到晚上睡觉了,更是做了一宿的桃花源美梦。


    美梦做美了,早上口水流了一枕头。近日为准备除夕宫宴,宫中各部皆忙碌,周太妃又病倒了,便无暇看紧小皇帝。李淩早上起来洗漱吃过饭,只管自行去玩耍。


    她这般玩耍了几日,倒也并不尽情快活。惦念周太妃的病,惦念刘婆婆的病,亦惦念着不日到来的宴会,宴会上要给赵鹤分享些什么好吃的。仗着宫里没了人管束,小家伙将宫中她可以看到的水池摸了个遍,将池中那些鲜艳好看的鱼儿都捉起来,日日花费心思变着花样地给周太妃解闷儿。


    周太妃心情愉悦了,才能病好,周太妃病好了,才能陪她一起去瞧刘婆婆,一起参加宫宴。小姑娘琢磨出源头,更加卖力地想要讨周太妃欢喜。


    如此玩闹了两三日,李淩捉鱼的本事熟心应手得很,捉鱼捉得不亦乐乎。直到一次被周太妃极力训斥了一通,并罚禁足,她才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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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静下来后,就真的无事可做了。她于是只好每日龟缩房中画画写字玩儿,撑着脑袋看窗外的太阳下去了,月亮上来了,彩云下去了,暮色又上来了。直捱到举行宫宴的日子。


    此时周太妃的病将养了些时日,也终于可以下榻走动了。


    筹备了多日的宫宴终于徐徐拉开帷幕。宫人们从凌晨起便开始忙碌,洒扫、布置、张罗,忙得不可开交。到夜幕降临,宫中各处已然灯火通明,大道两旁高高悬挂的灯火分外好看,明灯错落、火树银花。举行宴会的大殿内已摆好了诸多食案,食案上具摆着精致的瓷盘、酒壶、烛台,盘中皆码了各色水果、点心,只等着诸位臣子入座,皇帝开始赐宴。


    宫人们忙碌就算了,李淩却亦不能闲着。教坊司的乐工官妓们已排演了许多遍曲目,只等候到时上场,李淩仗着各部都忙碌,便穿过小道,穿过花园小路,穿过诸多匆忙的宫人,囫囵到了乐工官妓们候场之处。胭脂水粉之味愈浓,那些明艳轻薄的罗裙宽衫,似霭霭濛濛的霞云,迷得小皇帝眼花缭乱,辨不清方向。


    然后,李淩便被一只大手突然捉住。


    “官家在这里!”那人大喊道,额头汗如雨下,长舒一口气。


    好吧。被抓住了。


    李淩缩起脑袋,像只乌龟一样被好几个内侍和宫女七手八脚围起来。她脑袋埋进衣裳里,从衣裳的缝隙处睁着滴溜溜的眼睛,瞧一张张惊慌的脸,然后不知是什么人强行将她抱起。这人面生,她从来没有见过。


    她的肩胛被这人强行摁着,只得僵硬着身体由那人抱着,一动不动。只当自己真是只待宰的乌龟。乌龟穿过嘈杂的人群,穿过诸多廊道,要被送进屠宰场。


    “娘娘,官家进了教坊司候场处,已被小人找到了。”到地方了,那人终于放下李淩,对周太妃行礼汇报道。


    听到“娘娘”,李淩缩起的脑袋探出来。


    眼睛睁大,看到周太妃,再看到周太妃身后的万秋仁,她放下心,重新活泼起来。


    “周姨……”


    话未说完。“好了,带官家下去换衣裳吧。”周太妃有些疲惫,皱紧眉头,撑着额角,道。


    “……周……”


    “带官家下去吧。”周太妃挥挥手,道,“看顾好官家。”她思忖一瞬,到底弯下腰来,手掌摸上小皇帝的脸颊,“官家乖些。去吧,换好了衣裳,才能好好吃饭。官家这般衣冠不整像什么样子。”


    李淩看着周太妃的眼睛,好似害怕周太妃随时会消失了,她不言语,手指攥上周太妃的手指头。


    “去吧去吧。”周太妃笑道,推开小皇帝,“莫再顽皮。”


    “殿前司由熊殿帅统辖。这些人却有些面生。”小皇帝和寻来小皇帝的那位侍从一走,周太妃向她身边的万秋仁道。


    “回娘娘,清君侧之后,宫中老人本就所剩不多。现今宫中当差的,多是新近从外厢选补进来的。”万秋仁眉眼低垂,矮胖的身躯弓起,说话滴水不漏,“杜都指挥使一走,熊殿帅掌管殿前司不久,既要重整禁卫,总要安排些自己熟识的人在跟前。眼下这些人,娘娘自然是面生。”


    杜咏被调到邵郡做了郡守,现今掌管殿前司的,是原本韩延的部下熊奇文。但方才那个侍从的服饰,虽然乍看与旁人无异,细瞧了却仍有些古怪。


    周太妃默过半晌:“万都知,这也是张相公的安排么?”


    “今日操办宫宴,人多眼杂,殿前司和侍卫司一起都恐难应付,赵御史便同侍卫司薛忠说过,教也派了些厢军精锐过来。赵御史之意,应也是张相公之意。”万秋仁道。


    清君侧之后,韩延由驻守平南改为驻守河北地区,却将跟随了他十几年的熊奇文升为殿前司都指挥使。如此,一内一外,内外呼应,互为犄角。既止了朝中文官集团“武将独权”的骂声,亦可防备张慎倒戈,将他瓮中捉鳖了。


    而张慎除继续任职中书平章事之外,更兼任枢密使之职,既为文官之首,又掌兵符调动,可谓权倾天下。


    这两人皆居高位,权势滔天,暗流涌动。他们各自打着什么算盘,本也不是其他人可以撼动得了的。


    “罢了,我倒是多嘴问都知了。”周太妃抬眼,看向小皇帝走远了的方向,那里已经再没有小家伙的身影,她心下像是豁然松开一口气,“且由命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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