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与帝师》
1. 第一章
今岁的雪落得颇早了些,晚间睡不着。估摸着时辰,值夜的近侍进殿为她添炉内炭火,铜钳小心翼翼探入炉中,可再谨慎,炭火发出的微小“噼啪”声在浓稠夜色里仍显得尖锐,陛下眠浅,近侍匆匆置好炭火,忽然,帷帐掀起布料摩擦的细小声响响起,她转过身,惶惶伏首:“陛下。”
李淩赤脚下榻来,殿内昏暗烛火映着她素青的下裳,清瘦单薄的脚背,左脚腕处一道细细的素红绳。她有些疲惫,挥挥手,小近侍自躬身退出殿外。
殿门开合,她这才发现门外风雪纷扬,那些持续的窸窣之声正是大雪落地发出的。
文昭二十一年腊月初七,又是一年腊月了。她默念这一句,行至窗前,支开一截窗牖。无边风雪扑面而来,她却仿若感受不到刺骨的寒冷,雪片在她指尖消融。
雪光清澈,她身后那面墙上挂的画被映得熠熠,先参知政事兼摄政大臣,她的老师,她的仇人,亦为她的手下败将——赵鹤,的发妻,边陲北地生长的女子,红唇绛衣,手执长枪,眼眸潋滟。神明一样的人。
“秋仁,”静立许久后,年轻的帝王终于唤她的贴身内侍,“今岁祭日,便将那副画在他坟前烧了吧。”
距离赵鹤的祭日还有半载,这位年老的内侍曾大半生都在侍奉那位杯弓蛇影致力于权力制衡最后死于逼宫的先帝,先帝死后,他继续侍奉如今的天子。他们相伴已有十三载,帝王的心思,他不用揣摩便知。
俯身应喏,将鎏金紫铜炉内剩余的残烬铲除,新放了盘安神香。
烟丝节节升起,不过一刻,李淩已自行放下窗牖。万秋仁轻缓叹出口气,缓缓取下墙上的画,挪着步子重新将佝偻身躯融进不见底的黑暗。
最后一点雪与月映照李淩的脸,年轻女子的面容,眼瞳漆黑,神情清寂,似妖似仙。
“风雪突然,着令今夜值夜人员轮值时辰减少两刻,增添一班值守。”她像一尊悲悯佛像开口。
“喏。”
—
文昭二十一年腊月初七,大雪初融,晴空万里。
今日隔壁那位年幼李淩一岁的小皇子和服侍他的宫人吵闹着不去资善堂上学的声音并没有传来,一墙之隔,那院里头一棵垂柳有些年头了,许多枝条都伸展到这头院来。
未消融的雪积在枝头,七八岁梳着双髻的小姑娘熟练踩着摞起的石板爬上墙头,不停拿双手拍打柳树条玩儿。枝头积雪如满树梨花簌簌下落。
直到院门“吱呀”一声,她耳朵极聪敏,一溜烟翻滚下墙,猫着身体,瞧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宫人将一只食盒放于屋内桌上,转身匆匆向净房的方向走去。
这处院落偏僻,内有三间人住的厢房,东边的两间分别是李淩、刘婆婆和一位比她年长许多,听闻犯了错事的皇女的住所,最西头一间是宫人的住所。只是一月前,那位姐姐的生母据说修行圆满,亲由皇帝从道观接回皇宫,女凭母贵,太妃回宫当日,她便被一顶华丽小轿抬走,自此与李淩再未见过。
趁老宫人出去的空儿,小姑娘麻利钻进屋子,踮起脚够桌上的食盒,够到了,脏污的手急不可耐掀开盖子,饭香味溢出来,她猛吸一鼻,口水都差点流下。
里面好几样荤菜,白花花的馒头晃着人眼睛。
李淩尽力将嘴巴张到最大,狠狠咬一口这难得的美味,然后就赤手在剩下的小菜里扒拉肉吃,反正在老宫人提扫帚打她之前,能吃多少算她的本事。
大的肉块捡完,她开始仔细搜刮零星小肉,贪婪地争取任何一小块也不放过。
日头忽明忽暗起来,吃得满嘴油污之时,罕见未听到老宫人咒骂的声音,她终于抽空抬眼。
然后猛地不管不顾将食物揽紧。
眼前是一个着朱袍的男子,头上一顶端端正正的乌纱帽,脚下一双很括的乌黑皮靴。
来人微弯了腰身,似笑非笑。腰间莲纹银钑革带的一截藏于衣裳褶皱之下,革带尾端长长的玉饰垂及膝上,手上随意握一份明黄的卷轴,于是纵眉眼再疏淡冷寂,乌纱官帽也压不住他的戏谑。
况且来人本无意遮掩。
“恕臣来迟,教陛下委屈了。”他开口,嗓音有些病态的沙哑低沉,是李淩听不懂的嘲哳乱语。
从前不是没有过被那些华衣锦服的宫人欺辱的场景,只是那些内侍或女官远没有眼前这人如此有礼貌。李淩向来记吃不记打,遇到敌人从来跑为上策,小小年纪便练就一身古怪精灵偷奸耍滑的劲头。
她黑亮的眼珠停在他一截清瘦的腰身上,垂眼,看到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下咽馒头的动作都一顿。好奇与打量比逃跑的念头更先来临。
放白面馒头的盘子经她的大动作被推至木桌边缘,一只馒头不堪重负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她视线终于回转,在馒头落地的一瞬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桌下,快速拾起那只馒头。
紧跟着,一只骨节分明白皙的手也探入桌下,摊至她面前。不知他从哪里拿来的糕点,腾腾冒着香甜热气。
实在没料到这一出,李淩怔在原地,仰起嫩生生一张脸,以一个极怪异的姿势与他对视。
赵鹤依旧笑着。也许算不上笑,只是唇角提线木偶一般牵起,玩味居多,只是那抹朱红穿在他身上,却衬得他的笑些许明艳起来。
李淩有一瞬间放松了警惕。
“一点点心,委屈陛下,待到大庆宫即位仪式完毕,陛下往后想吃什么,自吩咐御厨便是。”他再一次开口。
李淩一个字都听不明白,什么大庆宫,什么陛下,那些字好像就在她的脑子里囫囵转了一圈,什么也没留下。眼前这人却似乎挺乐意她听不明白。
“晋王那里已处置妥当了,只待我们将六殿下送往大庆宫,赵御史,即位仪式还是尽快举行为好,以防生变。”赵鹤身边一位高大魁梧着甲胄的男人明显有些不耐烦,冷声提醒道。
“即位不过早晚,都指挥使不必着急吧。”虽这样说着,赵鹤的目光到底从小姑娘身上挪开。
他起身,堆叠于腰间膝上的衣裳重新拉长,李淩的视线随他革带勾勒出的单薄腰身而上。这人既不打她,还给她吃的,白给的东西不要白不要,在他即将完全起身时,她反应过来,一把抓起他掌心的糕点,囫囵便往嘴里送。
然后大约终于意识到什么,从桌底下钻出来,顶着被蹭刮的乱糟糟的双髻,不再看赵鹤,转而坐回她的小板凳,仔仔细细颇气定神闲地继续扒拉碟中剩下的残羹冷饭。
“呵。”赵鹤瞧小东西一连串的动作,仿佛再也忍不住,笑出声。
这人的笑并不好听。
李淩抽空抬眼,瞪他:“自古人为食死鸟为……虫死。肚饿吃饭,天冷加衣,天经地义。”
这是抚养她长大的刘婆婆常挂在嘴头的话,她脑袋里死活背不起出后两个字,索性胡诌。想起刘婆婆,又悄悄瞄眼他身后成列的卫兵,恰看到院外头落荒而逃一点浆洗发白的布衣。
刘婆婆长年累月只穿那一样衣服。
“你们是来杀我的?”她凭借以往为数不多的经验猜想,继续往嘴里扒拉饭菜。
犯错的宫女被惩罚,得罪了贵人的奴仆被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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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虽非习以为常,她也算见识过。
原来这是断头饭?
“赵御史可以等,相公那里却等不及了。”这一大一小你来我往磨磨唧唧,殿前司都指挥使杜咏再按耐不住,一只手揽过李淩的腰,她整个被吊到半空。
吃进嘴的饭粒子咳出来,咳了杜咏一甲胄,她半死不活地眼泪汪汪,赵鹤悠哉地小步后退避开。
咳完,终于能出口说话,李淩这下才被逼急,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声咒骂起来,双手双脚不停扑腾。
杜咏却已利落转身,她如何用力也逃不出这人铁一样的臂弯。
“殿下金尊玉贵,不会有人对殿下不利。”杜咏硬邦邦道。
信他的瘪犊子。李淩扑腾得更欢。
赵鹤却依旧不急,一脸兴趣盎然地跟随杜咏身后。
他知无不言,甚至笑吟吟回答起李淩的问题:“陛下想知道杀了哪些人?”
杜咏回首,十分复杂地深深看他一眼。
“郑王殿下四公主五殿下……哦,还有住在陛下隔壁小院的那位小殿下,”赵鹤笑道,“都被杀了。”
“死了?”李淩停下哭喊声。
在她出生起的所见所闻中,明白杀和死等同同义词。
一行人已浩浩荡荡出了破旧小院,房檐上的积雪融化,正午,太阳炙烤人脸。
李淩觉得她的眼皮都即将融化掉,眯了眼睛,看到长长道路两旁散落的尸体。赵鹤说的不假。
杜咏于心不忍,一只手粗粗遮住李淩不安分的眼睛,匆匆而行。
血泼在高耸的朱红的墙上,满鼻铁锈蚀的味道,蒸腾的日光令人很不舒服。李淩突然想,那些倚着靠着躺着零散的尸体只是坏了的布娃娃。
布娃娃内里的棉芯坏了,需要拆下来重新晾晒缝补,不是件很平常的事情?人就是布娃娃,布娃娃就是人。
“对啊,死了。”小娃娃不再吵闹,赵鹤便很有兴趣地耐心给她解释,“他们都是为了陛下而死。”
“陛下”这个称呼李淩现在已经完全免疫了,杜咏见她不再逃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抱着她,小姑娘脑袋向左歪,再向右歪,终究不解:“可是我没让他们去死啊?”
那些宫中贵人,着华衣,戴金饰,乘坐富丽堂皇的小轿,平常奴仆的性命,于他们不过脚下蝼蚁。李淩是脚下蝼蚁的其中之一,但她从未想过去做人上人的贵人。
她有她的小世界。食物和衣裳是最要紧的,食物不会完全没有,但常常紧缺,如何吃得好和吃得饱,对她来说是天大的事。而至于衣裳,冬日避寒再珍贵不过。她为了食物和衣裳绞尽脑汁,爬树翻墙、偷抢拐骗,不亦乐乎。
“有些事情,不是陛下不让他们去做,他们便不会去做了。”赵鹤高深莫测地继续解释,“好比谄媚,好比,”他顿了一下,“谋逆。”
最后两个字缓缓落下,他眼眸深处迸发一瞬即逝的深沉光芒。
“听不懂。”李淩这回十分坦荡,摇头。
小姑娘盯着他清冷秋月似一副面容,脑子里只想,这人太单薄了,应该多吃些肉才好。
“混沌未开,灵窍未通。”赵鹤轻笑开来,“陛下原来通的是混沌大道,天人合一之路。”
听他的语气便知不是什么狗屁好话。
小姑娘撇了撇嘴,手掌抵在额头上抵挡耀眼的日光,她暂且不打算和他计较。
一路行过御道,转过好几处巍峨宫殿,今日的皇宫格外安静,只有几只乌鸦停在墙头,发出难听的叫声。
临近大庆宫时,李淩才被杜咏放下地面。
2. 第二章
携带冕服的内侍首领万秋仁与他们匆匆会和。
脚落了地,李淩滴溜溜着眼睛盯前方的人,圆饼的一张脸,眼睛被白花花的皮肉挤成一条缝,瞧着和绘本里的弥勒佛如出一辙。
“哎呦祖宗殿下,赶紧换衣裳吧。”形容矮胖的都知二话不说,急忙吩咐他身后小内侍呈上冠冕礼服。
“相公同诸位大臣都在殿里呢,两位可算来了。”
他汗如雨下,十万火急,顾不得规矩对赵鹤和杜咏行礼,上手就来褪李淩的外衣。
一路过来亲眼见证宫廷惨状,小姑娘像是真的被吓傻了,便任由万秋仁剥了她身上那件虽被她上树掏鸟勾出几个窟窿,却是唯一有价值的絮麻短袄。内侍们上下其手,将那些眼花缭乱华贵的衣裳饰品往她身上堆。
身躯开始变得沉甸甸,头上顶的东西,更千斤锤般压下来。李淩的视线终于从万秋仁的脸上转移,不大愿意地缩脑袋。
“寿安公主如何?”杜咏问道。
“公主殿下自今……自先帝登基便游山玩水去了,虽说去岁终于回京,但仍旧闭门谢客,垂帘听政之事,公主一直闭口不回。”万秋仁道。
先帝的大姑姑,明德皇后的长女,寿安公主李徽。自文昭元年便开始游历外地,直至文昭二十年,她突然结束长达二十年的漂泊生涯,回到东京。
而也是这位公主归京的一年后,文昭二十一年,中书平章事张慎联同大将军韩延趁皇帝风疾发作时里应外合,五千精兵迅速包围皇宫,直指福宁宫,打算废黜皇帝。
不料宫变中途,皇帝听闻宫变,疾病突然愈重,不治身亡。
先帝在世时一直致力于得道升仙,无妻无子。原为张慎门下的学生赵鹤和殿前司都指挥使杜咏带了十几人,悄无声息进入后苑,将先帝所有尚年幼的兄弟姊妹皆杀害,唯有六公主李淩存活了下来。
“巧了,这位公主殿下如此谨慎,老师这回可师出无名了。”赵鹤事不关己道。
杜咏冷着脸,看不出他对这个结果有什么特别的态度。
万秋仁掰正李淩的脸,将长长的带子紧紧系于她下颌,腰封处却仍很松动,李淩动一动,衣裳也跟着摆动。
“不过露露脸,叫大家知道真龙现身,小殿下暂且忍耐一二。”一切装束都打扮好了,万秋仁厚实的手掌很暖和,最后慈怜般将李淩明显宽大的衣襟抚摸平整。
这让李淩想起刘婆婆的手,比这个中年人的手更粗糙,指腹掌心覆满了厚厚的茧子。有时候她们和平相处时,刘婆婆会让她端来小板凳坐下,她会边哼着曲,边细细将李淩的头发编成各种各样好看的发髻,就比如今日晨起时。
她的手有力、宽厚,不论冬夏都如火炉一样温暖。打起人来像厚厚的砖拍打在身体上,被她手掌打到的每一寸皮肤连着皮下肉都跟着生疼。吃过几次苦头后,偷鸡摸狗惹是生非后,常常是她还没说打,李淩就已经满院子逃窜求饶。
但到冬天,夜里,她的手摩挲李淩冰凉的小手,身躯挨着李淩小小的身躯,她的体温却莫名给小姑娘一种母亲一样的安全感。
李淩看向远方依稀可见高高入云的台阶,又看向赵鹤。
“刘婆婆呢?”她这样问。
有些出乎赵鹤的意料。
不是本与她同根生,与她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那些皇子皇孙,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宫人?
看到铺了满道尸体后都没有什么惊涛骇浪表现的野丫头,这便是她关心的人?
“她穿了一件洗发白的青色长袄……五十多岁了,你们抓我的时候她逃跑了。”顿了一会,李淩补充道。
赵鹤微俯了身,头一回颇仔细瞧小姑娘稚嫩的面容。
两弯长而浅的眉,眼珠亮若黑珍珠,眼尾阔而深,成人巴掌大一点脸。任谁瞧都是乖顺可欺,偏眼珠转起来,谁也猜不准她肚子里藏着怎样稀奇古怪的想法。
“哦,杜都指挥使做事向来不落人口实,不会有活口。”赵鹤有些残忍地笑,“陛下在担心那位宫人?”
然后他也抬了眼,通往大庆宫的长阶长得仿若永远没有尽头。
李淩摇了摇头,很诚实回答:“不知道。”
突然想问,她便问了,至于这种情愫是否是担心,她确实不知道。
但比起刘婆婆的死,她心底里当然更希望这个从她出生起便陪伴她的老宫人能活着。
“杜某一介武夫,粗心大意,不比赵御史一介书生铁石心肠。”赵鹤卖的关子杜咏自然清楚,不动声色地反驳他。
赵鹤只低低一笑,像是逗完了乐子后无趣的沉默。
众人继续前行,万秋仁在前边迈着碎步为李淩等人引路。
待到大庆宫,日头更盛起来,这回的道路上没了大量的死人,只看到一列列着甲胄严肃的卫兵。
然后便真正至冗长的阶梯之下。
李淩本来那点对新鲜事物的兴趣经一路日晒已经完全被消磨殆尽。
她耐了会性子,一路上算是摸清了这些人对她的态度,便开始磨磨蹭蹭。
双手更是不安分,抬手就要掀掉脑袋上重若泰山的东西,被万秋仁手忙脚乱地拦下。
“我的小祖宗哎喂,”万秋仁吓得差点跪下,低声,“您便体恤体恤奴婢吧。”
体恤是什么?李淩不明白。她大字不识。皇子皇女们虽有学堂可以念书,但她打小就不喜欢念书,有咿咿呀呀读圣贤书的时间,不如她下河摸鱼上树抓鸟,满足自己干瘪的肚皮。况且她若老老实实地去资善堂念书,放学回来还不知道刘婆婆会不会给她留残羹冷饭饱腹。
万秋仁恭顺的模样让小姑娘滋长的胆子更大。
“太阳太大了……”李淩端着步子无端呻吟。
她突然不肯走,拖拖拉拉。万秋仁本就对这个无辜被选上继承皇位的稚子心存怜爱,但现在十万火急,他们自然不能耽搁,于是只好鼓励小姑娘:“……不到半刻便能到,小殿下忍忍,待到大庆宫有薄脆点心……”
“那你背我吧。”她停下,打断万秋仁,睁着清明狡黠一双眼。
万秋仁再一次差点跪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背我。”小姑娘眼睛一眨不眨,平静重复道。
“呵。”身后不轻不重一道笑。
“虽则匆忙,但即位仪式毕竟庄重,陛下可别为难万都知了。万都知只求自保,可不想做陛下身边的红人,被万人棒打的出头鸟。”赵鹤道。
携天子入大庆宫,放在任何时候都是无上荣宠,但此刻张慎与韩延发动宫变,先帝后苑唯一主事的太妃也被控制,任何稍有异常的风吹草动,都有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万秋仁抬袖擦额头的汗,向赵鹤投去十分感激的目光。
发冠太重,李淩歪不了脑袋,只能眨了下眼睛。
赵鹤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这回是听懂了,日头照得她脾气也上来,撇着嘴道:“就是说我是块烫手山芋,他不能离我太近呗。”
小娃娃心直口快,杜咏看向赵鹤再次皱眉。
倒是青年御史,低眉顺目,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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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英明。”
小娃娃抬起眸,不算不愉快也不算愉快,初尝权力甜头似的狠狠瞪他一眼。
竟然真有些威风凛凛的帝王之姿。
生平头一次差遣人不成,李淩只好提起过长的下衣,迈开腿登上长长的阶梯。
待上到尽头,又是两侧仪仗肃穆的士兵,青瓦朱墙的宫殿,大殿内雕梁画栋,美轮美奂。
所有重要的大臣早已在殿内等候新帝多时,亲眼看到李淩一行人等出现才松下口气。
这些人舒缓气息的动作太过一致,让李淩觉得不止殿外那些不似活人的士兵,便好像整座宫殿的人,都不过缝制出来的布娃娃。
布娃娃们整齐划一,跪拜俯首,齐呼万岁。
说实话,这景象颇惊骇,小姑娘被吓了一跳。
然后她再次拔腿就要逃。
却因为衣裳过于冗重,没走两步,被旁边的大臣率先反应过来,几个人忙不迭来拦。
往后走不成,李淩只好重新向前。高座之上珠帘之后一位妇人亲切地向她招手,李淩看到了,走向她,待走到尽头,便听万秋仁拉长了调子咿咿呀呀念了老长的唱词。
等念完这些词,她感觉这位臃肿的内侍都要喘不上气了,但万秋仁却好像一个喘息也没有,礼仪周全地退向旁边。
诸位大臣与太妃都在,小皇帝即位之事便算平安昭告了天下。
殿内文武百官陆续退场,只余几位主事的领头人物。
这流程费时不长,但着实无聊至极。李淩坐在金镶玉嵌高大的凳子上,越坐越不舒服,这凳子看着宽阔威风,但平心而论,她还是更喜欢她那条有些破烂的小板凳。坐在小板凳上,她可以随意摇晃,骑着、趴着、拿凳子砸核桃,为所欲为,完全不用担心哪一天木头凳坏了。
哪怕凳子被她玩坏了,偌大宫苑里也有成千上百一模一样的小板凳,她偷一个隐瞒的概率起码有五成,但现在她屁股下这把……
小姑娘不停扣衣裳上悬挂的金玉配饰打发时间,愁的不行。
“事出紧急,内苑的那些宫人们不知礼数,叨扰了太妃娘娘,已被奴婢处置了,宫内现在人手不够,便委屈娘娘,不出明日,奴婢会亲为您选一批得力的下人。”万秋仁看过一眼座下的张慎,得了令,上前。
珠帘后的妇人面容恬静,也许真的是事出紧急,她头上的装饰并不多,多以青蓝为主,显得十分清雅。左臂弯处一把古旧拂尘,眼眸半阖,神态雍容。
对于张慎等人明晃晃对她的软禁仿佛浑不在意。她开口,嗓音同她素净可亲的面容一样柔和轻缓:“有劳万都知。”
“我常居玉清宫修行,不染尘事,况且我儿如今尸骨未寒,我一个做母亲的,无暇顾及他事。陛下也尚年幼。朝政之事往后还要劳烦诸位操劳。”她道。
赵国公主以及诸多亲王皇女的尸首的确尚未处理,也许对于这位太妃的丧子之痛有所同情,不一会儿,张慎等朝臣也退去。
没宫人管着,李淩早已将发冠饰品卸了一地。
玩累了,肚子咕噜响起来,她这才想起来她饿了。
“传御厨做些吃食,皇帝随本宫去福宁殿吧。”妇人看出李淩活泼的小心思。
宫人小揭珠帘,她未施脂粉的面容显露出来,腕上唯一的饰品是一串青玉手串,她探出一只手来牵李淩的手。
指尖微凉,指腹干燥。
“名淩是吧?”妇人笑起来,面上褶皱也显出一种柔情,“说起来本宫也有个女儿,只是比陛下年长些许。”
3. 第三章
李淩盯着她,有些发痴。
妇人已站起来,她的手持续牵着李淩的手,弯了腰抚摸她的脸颊。
看到她身上已经被缷得不成样子的衮服,也并不恼,而是忍俊不禁轻快地笑起来:“给陛下取件能穿的便服过来吧,这样在大殿里成何体统。”
“你去吩咐尚衣局,量一下陛下的尺寸,尽快赶做一些合身的衣裳出来。”
她不紧不慢说完,自有两个宫人应声退出大殿。
李淩的肚子这时候又响了起来,急不可耐似的。
“饿了?”妇人和蔼地看着她。
李淩诺诺点了点头。
饿的前胸贴后背快要死翘翘了,她想说,没有说出口。
不知道为什么,在妇人面前她难得羞赧起来。
“你……”她不知道怎么称呼,干脆略过,“女儿几岁了?”她想起妇人方才说的话,问道。
“满岁十五了。”妇人回答,掌心触摸李淩头顶毛躁的头发,“她单名平,字宁安。同陛下算旧识,陛下在北苑时曾和她住在一处院落。”
哦。
说到北苑,李淩侧坐过身,她住的地方便是北苑,是整个皇宫最偏僻的地方。
她记得那个曾经和她住在一个院子的姐姐。
李淩整个人站起,攀在高大的座椅上耍着玩儿,将注意力从干瘪的肚皮转移到玩耍上。
“你女儿很凶。”她顿了好一会,道。
那个姐姐和李淩一起生活过一年的时光。相比于李淩,她更年长,更高大,也更强悍。
她住进院子后,随身有两个宫女与一个奶婆,还搬来了许多花草在她房前,最重要的,她们夏日里有凉丝丝的冰镇水果,冬日里有好的银炭暖身。
这可真是掉馅饼的好事。整整那一年,李淩都没再上树掏鸟蛋过。隔壁买来鸡鸭鱼肉,李淩白天伸长脖子在墙头闻着味儿,夜里熬几个时辰蹲着点去偷吃,隔壁晾晒新被褥,李淩就偷偷薅她们被褥里的棉絮塞到她单薄的被子里……
对于猎取食物这件事,李淩从来耐心十足,不遗余力,使劲浑身解数。因此没少被打被骂。
一次又偷了吃食,隔壁的李平气急,连拖带拽将她从床底下拉出来,指着她鼻子索要赔偿。鼻孔都险些被戳破,李淩只好鹌鹑一样缩起。
刘婆婆回来看到这幅景象,抄起鞋子就和李平对骂,然后回了房,逮着李淩满屋打。她屁股肿了整整三天。
消肿之后第二天,李淩爬上去往学堂必经道路旁一棵高大的树上,看到树下一群穿着华丽的学子们嬉笑着将李平推搡在地。
小姑娘静悄悄隐藏在茂盛叶间,一下一下摸兜里的冰葡萄吃,吃到最后一颗,底下那场架还没有吵完。
她砸吧着嘴里最后的葡萄汁,挠挠蓬乱的头发,将爬上她衣裳的虫子一个个扔下去。
底下迅速响起尖锐的叫声。
李淩耐心极好,等全部人散开,好一会儿,拍拍衣袖悠哉爬下大树。
但李平被一顶小轿接走那天,却专门聚集了那些曾欺负她的学子们,她咬牙切齿恨恨,势必要给隔壁的无耻小贼惩罚,李淩被团团围住,恶臭的泥水将她浇了个透。
“你女儿……欺负过我。”她左思右想,想到这样一个词语。
“……她很凶,给我泼了很多脏水。”说完上一句,顿了好一会,李淩垂下的眼睫睁开,看向眼前妇人,又组织措辞补充证据道。
妇人也看向她面前的小娃娃。
半晌后。
她语气平缓:“平儿年少不懂事,做了错事,臣妾代她向陛下认错。”
然后妇人再次拉过李淩小小的手怜爱般轻轻摩挲:“她做了错事在先,但她也已经亡了,往后不会有人欺负陛下了。”
她额头贴上李淩的额头,李淩任由她摆弄。
肚子这时又咕噜噜响起来,她捂着肚子终于说:“我们去吃饭吧!”
宫人送的衣裳也恰到了,样式材料都是往常那些趾高气扬的学子们才能穿的,可比她唯一的那件破烂短袄能御寒许多,这是今日唯一的一件喜事。
于是不用别人催促,李淩已经自行跳下台阶,欢快地摆弄起那些颜色鲜艳的冬衣。
妇人便在旁静等她穿好了衣裳,她们才一同前往福宁殿用餐。
席间琳琅满目的玉质餐具,各色各样的吃食甜点,又让小姑娘目不暇接嘴巴张大惊叹了很久。
从小到大,哪怕趴在院墙外偷看那些宫里娘娘们吃饭,她也从未见过这么多眼花缭乱的食物。
这可真真是……人间仙境!
当这什么皇帝真好!
李淩确实真的饿急了,菜刚上了桌她便狼吞虎咽吃起来,吃完,小姑娘彻底放开了,小脸埋进盘子里,将盘中剩余的每一寸食物都仔仔细细舔舐干净,惹得妇人和身边的宫人们都忍不住笑起来。
“不急,陛下想吃多少就有多少。”妇人安抚她。
李淩从玉盘中冒出铮亮的一双眼睛:“每天都能这样吗?”
妇人笑笑:“自然可以。普天之下,大齐之内,山川湖海、草木鱼虫与四方黎庶,无不是陛下的。”
好吧,又是李淩不太能听懂的话了。但她大概明白了妇人的意思,就是说以后每天都可以吃这么好吃的饭菜了,但至于什么草木和鱼虫都是她的,李淩却觉得新奇。春天来了草木便长,鱼虫便苏醒,而秋冬来临,草木凋落,鱼虫休憩,她竟不知道原来从土壤中长出的大树,在江湖中欢快游动的鱼儿,原都是有主人的。
这个主人还是她自己,这便更让小姑娘不解了。
寒冬湖底都结冰时,她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尝试各种方法,才能抓来一些鱼过过嘴瘾。那些花草树木,她曾经尝过一种红色的果子,结果差点病死,刘婆婆给她喂了好些苦药,她才缓了过来。
这些花草、大树与鱼虫,它们从不会服服帖帖地顺从她,她既然是它们的主人,它们为何好似从来不知道它们还有主人这档事?
不过以后不用为食物奔波,这是一大顶级快乐之事。
舔完了盘子,李淩眨巴眼睛:“那刘婆婆可以来吗?”
刘婆婆肯定没吃过这些美味,她想,虽然刘婆婆没少打她,她也没少给刘婆婆使绊子,但如今她生活快活了,小姑娘觉得她有必要和这个算她唯一亲人的人一起分享。
“刘婆婆是谁?”妇人也已经吃完,优雅拿帕子擦拭嘴唇,问。
“她和我住在一起,穿着一件洗发白的青色长袄,五十多岁,头发是花白的。他们抓我的时候,她逃跑了。”李淩将对赵鹤说过的话老老实实重复了一遍。
妇人听她说完,若有所思。
这时有宫人走近上报道:“娘娘,赵御史求见,说公主殿下与诸位亲王的灵柩已依礼制将安葬,特来告知娘娘。”
“我等会子过去,你替我先谢过赵御史。”妇人道。
她走近李淩,蹲下身来,柔声且认真道:“臣妾姓周,陛下若不嫌弃,可以唤臣妾一声周姨娘。刘婆婆的事,生会见人,死会见尸,一定会有消息。臣妾现在去见赵御史,陛下在此乖乖听宫人的话,好不好?”
李淩知道赵御史是谁,便是那个她第一眼见到的红袍男子,很清瘦,她觉得这人应该多吃些肉。
“我可以去吗?”她询问。
李淩对这位叫“赵御史”的人印象并不差。虽然开始她以为赵鹤和杜咏是去杀她的,但这位赵御史会毫不吝啬回答她的问题,况且,李淩想,他给了她糕点,她有必要提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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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多吃些肉。
“赵御史应该多吃些肉。”她说出内心的想法。
妇人笑起来:“既然陛下如此关心赵御史,便随臣妾一起吧。”
她从袖口摸出一方素帕,擦拭掉李淩嘴角脸颊的饭粒。
此刻已至酉时,冬日里昼短,太阳已然落山。遥远的高耸的飞檐尽头,天空呈现出一种沉寂的青灰与绚丽的紫。
经过整个中午至下午的时间,后苑中那些原本大喇喇摆在道路两旁的尸体已经不翼而飞了。朱墙还是红的朱墙,青灰色的道路还是青灰色的道路。
隐明殿中陈列了五只精美棺材。李淩头一次见到死人的棺材竟能比活人住的房子还建造的好看,上面那些复杂的金色刻纹交错,镂金错彩,金碧辉煌。
有好几位面容姣好的娘子扑在棺材前痛哭流涕,她们都是七年前病逝的太上皇宫中的妃嫔。碍于赵鹤在前,纵泪流满面,啜泣声也是细小的。
李淩拉着周太妃的手指头,看着好像已经完全适应了她皇帝的这个身份,并有对这位太妃娘娘十分亲近的意思。
赵鹤向前一步行礼:“太妃娘娘。”
周太妃摆手:“我不过一普通修道之人,御史请起。”
赵国公主李平李宁安的尸体就安置在其中一个金碧辉煌的棺材中。
“娘娘若不方便,臣便不揭面衣了。”赵鹤道。
“无妨。”周太妃道,“宁安与我虽只有一月之缘,我一直在外修行,虽未曾教诲过她,到底是她的生身母亲,应见一见她。”
“娘娘节哀。”赵鹤再次行礼。
皇室才经过这么一次大规模绞杀,“狗急跳墙,兔急咬人”的道理张慎韩延等权臣集团下的人再清楚不过。张慎等人毕竟尚顾及身后之名,他们要的不止是逼皇帝退位,还有堵住悠悠众口,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防止一次宫变才结束皇室便反扑,再形成一次剧烈宫变。
若不然,也不会扶持八岁的李淩登基。
覆盖在尸体面部的白布被揭开,女孩子眼眸静阖,面容安详,脂粉堆砌的妆容精致,脖颈上厚厚的伤口也已然做了万全处理。
身量太矮,李淩脚踮得疼死了也丝毫瞧不到棺材内的情形。
只是见她身旁的周姨娘看过好半晌棺材中的尸身,神情慈悲静然,而后撇过眼。旁的宫人得令,重新小心盖上面衣。
棺材落盖,白绫覆盖灵柩。
“娘娘不行法事么?”赵鹤问道。
“我便是修道之人,自知人死如灯灭罢。”周太妃莞尔一笑,转过身瞧李淩,“陛下没有话同赵御史讲么?”
李淩被她这样看着,不知道为什么,脸再次有些赧红。
赵鹤垂眼瞧不足他腿高的小皇帝,无知无畏的稚子。他身上换了件烟青襕衫,长发被一顶素巾完全束缚,李淩抬眼,觉得这顶帽子十分不适合他,他的肤色在烟青下呈现一种冷雾似的白。
她瞧着赵鹤不开口,赵鹤迁就着弯腰:“陛下要同臣说什么?”
李淩眼珠回转过来:“赵御史,”她顿了一下,“你应该多吃肉,好长身体。”
“不好好吃饭的话,爬树会累,没有力气,气血亏空,连冬日里下河摸螃蟹都得生病。”她说。
然后没了螃蟹,只吃那些糟糠菜,身体便更不好,爬树更累,更会病倒……如此循环往复,那可真真不得了了。
她说的极其认真。
看起来对赵鹤的性命确实关心极了。
周太妃和赵鹤一齐笑起来,李淩不懂得他们为何笑。
赵鹤退后一步展袖行礼,道:“臣赵鹤赵逸之,谨遵圣命。”
他不紧不慢,端着周全恭维的礼数,却并不显得枯燥无味,笑眯眯的。小姑娘明显很吃他这一套。
4. 第四章
但得意忘形完,李淩左思右想,还是问道:“你怎么有这么多名字?”
旁的人最多有两个名字,怎么这位“赵御史”有什么特殊本领,竟能有三个名字,她想不明白。
大殿中那些妇人们仍沉浸在丧子丧女的悲戚中,不能自已地发出微小的啜泣声。终究有内侍上前催促,她们自被宫女搀扶着起身,个个梨花带雨、弱柳扶风,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大殿。
所有棺材皆被阖上。时辰紧急,为避免再生祸端,这些曾如何如何金尊玉贵的皇室子弟们,他们的尸身也必须赶明日之内便全部出城,启程安葬。
赵鹤却并不着急,耐心地回答李淩:“御史为官职。臣姓赵名鹤表字逸之。”
李淩眼珠圆溜溜看着他。
须臾后。
她仍旧不解:“官职是什么咧?”
这回周太妃先笑出了声,不过她的笑同她总没什么大表情慈佛般的面容一样,清浅的、温和的。
她问道:“宫内设有资善堂,任何皇子皇女不论出身,皆可以去上学,陛下没有上资善堂听过课?”
“没有。”李淩摇头摇的很果断。
上课回来大可能会没饭吃饿肚子,而不上课,她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翻墙爬树觅食。选择过有饭吃的日子还是没饭吃的日子,小姑娘心里门清得很。
“纳兰氏早逝,却是苦了丧母稚子。”周太妃摸摸李淩的脑袋,“该为陛下择一位先生。”
她抬起眼看赵鹤:“赵御史可否替本宫传话,问问相公可有中意的先生人选?”
“臣会替太妃问过相公。”赵鹤道。
“有劳。”
外头暮色升起来,唯见远处宫殿与近处枯树的剪影,道路两旁的灯火被依次点起。灯影疏离,夜色浓稠。
李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倒是见过那位资善堂的老先生,长着一张很瘦削苍老的脸,留着稀疏花白的山羊胡子,老眼昏花,时常被一些调皮捣蛋的学生耍得团团转。
但他乐于管教一些相对乖巧的学生,子曰子曰不厌其烦,打起板子来也是毫不手软。李淩不喜欢被打板子。
她的身体健硕,风吹日晒也极少生病,她自认为这得益于她每日不辞辛苦为自己猎取食物,补充了营养。下雨落雪时不慎跌倒擦破了膝盖都要养许多天的伤,这些天里她爬树逃跑都不趁手,而她既没有不小心,也没有做错事,却挨了平白一顿板子,弄得吃饭都握不住箸,身体吃不饱饭,岂十分不合算不通情达理?
既然是为自己选先生的,小姑娘想,她便很有必要向周姨娘提一提自己的见解。
“为何不问问我?”她于是道。
周太妃转眼瞧李淩,包容地道:“是了,既是为陛下选老师,那陛下有什么意见?”
哦。意见的话……李淩正正经经地沉思,这可是大事。
“资善堂的那个老先生,不好。”她想了会儿,道。
捏着衣角,补充:“能不能选个不打人的,上课的话……我们可以不用读书么?有画着许多小人的绘本,先生定认识许多字,可以念绘本上的字给学生听么?”
她见过那些光鲜亮丽的学子们手里捧着那些书有说有笑,这定比子曰子曰有意思多了。
“啊,还有,可以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么?”李淩补充最重要的一条。她有时爬上树梢,瞧学堂那边的学子们,挺着脊背,闭上双眼,摇晃脑袋,咿咿呀呀,一坐便是一晌,乏善可陈得很,吃也不能吃,喝也不能喝。先生说,礼仪举止与品性道德竟比吃喝拉撒更关乎存亡与否。
但她见过被关入小房间里不吃不喝被饿死的人,倒不曾见做了坏事便天降神罚被杀死的人。
这么一想,她又想起隔壁院中那位不愿早起上学的小皇子,每日准点必吵吵闹闹。李淩对于他的吵闹声并没有太大的感触,刘婆婆却不然,总会在隔壁门前泼皮骂一遭。
赵鹤说太上皇所有的子嗣都被杀死了,只除过李淩自己。那个小皇子的尸体就在这辉煌殿内某一副棺材里罢。李淩后知后觉头一回感到一种怅然来。
“可以不必早起么?”她再追加条件。
眼看她没完没了,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周太妃这次却不依李淩,指尖指一指小姑娘的脑门:“陛下孩子心性。学习非一日之功,怎可胡闹荒废?”
好吧,就是说不能了。
李淩撇一撇嘴。
就是说,做这什么皇帝也并不是要西北风吹西北风便吹,要不早起便可以不早起,除过吃穿用度,她与旁的人也无异嘛。便如赵鹤是做御史的官,她是做皇帝的官。
“臣会替陛下向先生说说。”赵鹤道。
李淩眼珠赫然亮起来。
赵鹤瞧着小皇帝的反应,接着又笑道:“只是学习之时若还不早起用功,恐怕不行。”
李淩亮着的眼珠便消沉下去,珠玉蒙了尘一般。
确实是孩子心性,稀奇古怪的小孩子也有孩子心性。
月亮已隐隐从东边升起。
周太妃道:“天色已晚,本宫带官家回去罢。御史不必送了。去往沂县皇陵路途遥远,诸位都辛苦了。”
天色确实已晚,告别赵鹤,她们回去的路上,李淩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往常这个时候她早已经睡下。又没有夜宵可以解馋,多睡觉多保存体力,白日里才能有更多的精神。
周太妃见她的模样,便先同李淩一起去了皇帝的寝宫,吩咐内侍为李淩洗漱过。
小皇帝此时困意大发,完全没了对宫殿内一应物什的好奇心,耷拉着眼皮,机械地漱口、洗脚,然后一头扎进暖和的被窝里。周太妃待了一会,才离开。
李淩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也许因今日被折腾得狠了,做了许多稀里糊涂的梦。她并不常做梦,都是玩累了便倒头大睡,睡醒了便满世界搜刮可以咽下肚子的东西。
今日却难得。
梦里还是现实的样子,她出生不久就没了生母。刘婆婆给她喂米汤糊糊,却也只是望她有幸能被哪位有名分的娘娘捡去,自己好重回六尚之内。
但李淩慢慢长大,两岁,三岁,四岁……她适应能力极好,有食物便狠命填饱肚子,没有食物便拿别人剩的边角料。偷窃与逃跑技能愈熟,越长越距离正经的皇子公主们十万八千里,仍没有哪位娘娘想起北苑有这么一位落魄公主。
刘婆婆只好妥协,却免不了时时便将李淩和她早死的娘拉出来骂一通。宫里的俸禄克扣,骂她;某某女官跟对了主子升了官,骂她;进出门被门槛绊了一跤,也要骂李淩的娘不知恩地在给她使绊子。至于死人如何给活人使绊子,这便是阎王老爷的事了。
李淩不用堵耳朵,就能自动屏蔽掉那些絮絮叨叨的言语。
刘婆婆边进门边喊:“个没娘养的,讨债鬼!”李淩骨碌从她的小房间里爬滚出来,饿狼扑食一样盯紧冒热气的饼子。刘婆婆私藏贵人赏的点心,李淩琢磨许多天,无师自通,悄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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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金属丝撬了小院里唯一一把锁。
六岁那年,刘婆婆突患恶疾。觉得自己将死那日,这位年老宫人竟生出些慈悲心肠,打算拉李淩一起去死。
她买了毒药,下在饭菜中。
临了,终究匀出一点良心,问李淩:“你想不想死?”
小姑娘往嘴里大口塞着馒头,今日桌上多了好几样菜,她很高兴:“好好活着咧,为啥去死?”
“我的病治不好了,迟早要死,”年老的宫人道,“我死后,你无人庇护,日子会很过得很痛苦。”
李淩嚼叭着馒头,不懂:“活着比死了还痛苦吗?”
“活着要吃饭,要喝水,要蔽体的衣裳,要御寒的房屋,每日为衣食住行四处奔波。身份卑微要拼了性命,机关算尽,爬上高位,爬上了高位,又要谨防一步踏错,万劫不复,可不痛苦?”
“可有饭便吃饭,有水便喝水,无饭可吃,无水可饮,就想办法吃饭饮水,为何痛苦?”小姑娘回答得如鱼得水。
年长者眼眸顿了一顿:“但如果活着的痛苦的确大于死去的痛苦?”
小姑娘端坐着沉思起来,两厢对比了许久,良久后,她道:“那就去死吧。”
说罢,开始扫荡食物。
老宫人却仿佛受了刺激,大吼一声,李淩被她突如其来的脾气吓得一哆嗦,那管甚么,跳起来便逃,嘴里依旧不舍地叼着半个饼子。
“不听话的小蹄子!吃吃吃!饭里有毒!”刘婆婆大叫起来。
李淩被赫了一跳,缩起身体,顿住,便是这一会儿,刘婆婆追上她。女人手劲奇大无比,掐紧李淩的脖子,手指伸进她喉咙里抠刮,李淩剧烈咳嗽起来,好不容易进嘴的饭菜喷了一地。刘婆婆又将她整个倒吊,狠命拍打她的背部。
李淩这遭被折腾得够呛,末了又是大量皂水黄汤灌进肚,持续了好几天。她觉得她被毒不毒死尚且不知,倒极有可能先被肚里的各种汤水撑死。
夜半惊醒时,她还在拼命逃离刘婆婆的钳制。
肚子胀得要命。她起过夜,爬上床才打算重新入睡,便见大殿中一群宫女内侍已经忙活起来。梆子敲过,不知是几时,殿内烛火葳蕤摇晃。
李淩揉了揉眼睛,不懂这些人要做甚么,不过左右他们做甚么,与她睡觉又没有关系。
她将脑袋埋进被子继续睡觉,迷迷糊糊中,后颈被一只手轻柔托起。
小姑娘终于迷蒙睁开双眼。
眼前有四五个人,分别拿着各式洗漱用品。“醒了。”周太妃接过一名内侍手中的面巾,剥开李淩杂乱的头发,擦拭她的面部。
面巾是温热的,很舒服。周太妃道:“到上朝的时间了,陛下还不起来,莫非要让诸公在大殿上等陛下?”
李淩没有听清,也并没有听懂,只是下意识道:“能不能不起床——”
自然是不能的。
妇人拂了拂手,宫女上前扶起李淩。小皇帝半阖双目,骨软筋酥,不情不愿,到底烂泥一样被架着洗漱、束发,再被套上繁冗的衣裳,戴上翘起两只翅膀的乌纱帽。
坐上轿子至紫宸殿,李淩还是晕晕乎乎的。然后她被安置在高大辉煌的坐椅上,周太妃静坐在她身侧。
底下乌泱泱一大群人,比昨日大庆宫中的人还多。等这群人一齐发声,又是乌泱泱一群聚于一起的声音。李淩被惊醒了。
这样声势浩大,这样居于高处,空荡荡的座椅,突然激起她一种深刻的不安全感来。
5. 第五章
周太妃身前依旧是长长的、几近垂地的珠帘,她于帘后隐匿安抚小皇帝的脊背。
李淩逐渐舒缓下来。
听着又一通所有人起身的声音后,有人再拉长了调子开始唱唱词。
她总算习惯了,从这样的声调中竟琢磨出些趣味来。
记得很久之前,北苑里来了一位顶漂亮的美人,住在最荒僻的院子里,整日以泪洗面。听说她从前很受皇帝恩宠,可自从皇帝一心修行之后,不见女色,只整日侍弄丹药,她便失宠了。
若只是失宠,倒也罢了,可她失宠后没过几日,皇帝去某一道观小住,瞧上一个清丽脱俗的小道姑,接回皇宫,日日专宠,比当时那位美人的宠爱更甚。
皇帝说着一意修行、无暇顾及,可转头就爱上了别人,这位美人心中自然不舒服,一次大哭大闹之后,被皇帝剥夺了妃位,贬到了北苑。
她每日见到现今的种种克扣,便想到从前的种种风光。今日越是凄凉,昨日便越繁华,如此以往,今日愈来愈坏,昨日愈来愈好。可过日子总过得是今日,不是昨日,她这样哭哭啼啼了数月,不久便病死了。
死前的最后一个愿望,是想皇帝能来看看她。
小姑娘于是想,若那时候那个美人身边能有一个像大殿上这个唱唱词一样的人,嗓音磅礴、余音绕梁。美人要见皇帝了,他也不用去求见,便拼尽全力地吼上一嗓子。
以他的功力,说不准真能引来皇帝,皇帝来了,那位美人不自然就不用死了。
只见那人威风凛凛地唱完了唱词,躬身退回原位,低眉敛目,若木雕石塑。
李淩悄悄乜眼瞧他,瞧过许久,这人也纹丝不动,好是无趣。他这般模样,想就算在那位美人身边,好像也不大可能会随意便拔高嗓子呼喊皇帝,更不可能救了那位美人。
小姑娘觉得无聊极了。
转念突然又想,这位唱曲儿的必须要费尽全力,千方百计引来皇帝的注意,才能救下那位美人,但皇帝却不需如此费力,皇帝只需轻轻撩起眼皮,看一看那位美人,她便能生龙活虎。
但便是这样撩起眼皮便能救人性命的事,皇帝也不会撩一下眼皮。
好比那些金玉一样的贵人们,他们吃剩的东西,分明要倒掉喂狗去,李淩拿了这些他们不需要、却是她需要的剩饭,贵人们却说她是盗窃,要用最严厉的刑罚惩处她。
不过,眼皮到底是长于皇帝脸上的,那些剩饭也本是贵人们私有的。他们如何做,倒亦无可厚非了。
李淩拿鞋跟踢着座椅玩儿。脑子里灵光一现,一个想法蹦出来:只是……为何如此?她想不通了。
但她尚年幼,想不通、摸不透的事有千千万。
她看到底下立着的赵鹤,有一肚子的问题突然很想问问他。
赵鹤前面一手持笏板的紫袍老者,脸颊清癯,捋一捋袖子出列,躬身,开始说话:“臣,中书平章事张慎,有本奏:先帝末年,天示灾异,奸佞盈朝。巨宦王焕同晋王勾连,闭塞圣听,残杀亲王,谋危社稷,致宫闱喋血之祸。臣等肝脑涂地,不得已……恭请太妃回銮,拥立新君,以安祖宗江山,抚慰天下万民。”
他说了一大长串话,李淩自然又是听不懂的。
在他之后,又是几人慷慨地陈词一番,又是轰轰烈烈的一大段话。
“臣参知政事李民……”
“臣门下侍郎施博文……”
“臣中书令彭玉……”
“臣平南大将军韩延……”
“……”
李淩听得直打瞌睡。
等到赵鹤时,她终于努力睁了睁疲乏的双目。
但赵鹤开口,依旧是冗长繁杂的大段话语。
没意思极了。
直到她身边的周太妃道:“诸公皆忠义之臣,便依所奏行赏。”
于是好似至一大堆封赏嘉爵的环节了。李淩插话都插不到。坐的累,她干脆斜倚在椅子上,“出溜”一下滑下去,一激灵,她身量矮小,索性便依滑下去的姿势,这样躺着了。
毕了,所有事情奏完,周太妃问道:“陛下年幼,然社稷之重,不可一日不学,学业不可荒废。为陛下择师之事,还望众卿推荐。”
这是为自己选老师了!李淩坐起身。
终于该到她发言了!
她颇庄重地咳了咳:“不要资善堂的……”
一句话都未说完,被周太妃掐断:“陛下资质尚浅,择师一事,劳诸公。”
周太妃抬起一只手制止李淩。
她轻声:“朝堂之上,陛下出口的任一个人名,都可能为这人惹来杀身之祸。只肖两三刻,朝会便结束,结束之后,陛下想吃什么都可以。”
李淩并不想吃什么,她本来困得打瞌睡,这时倒醒了,肚里昨日积的食还没消完,还是不饿。
晃荡神游了会,心中后知后觉缓慢升起一种挫败之感,没意思没意思,没意思极了。李淩索性又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了。
朝会仍在有序冗长地进行。
这时,后排突然有官员站出来,高呼:“尔等弑君谋逆,残杀亲王,迫害朝臣!立女为帝,乾坤倒悬!还……还欲欺世盗名,欲盖弥彰!天下共诛!”
有热闹?闯祸了?
李淩站起来。
只见所有官员自辟出一条通道来,不动声色隔开高声怒斥的那人。这样被所有人当做异己,那人显然气焰也有些弱下来。
昨日不是没有反抗的官员,只是张慎对于往日所有先帝倚重的重臣具安抚为主,镇压为辅,但以死违抗者,无一例外也做了平南大将军韩延的刀下亡魂。
他见过韩延的那把刀,舔了血,像巨兽亮起森森利齿,可生吃活人。
“韩某记得,先帝痴迷修行之事,最初并非王焕荧惑,乃承议郎献言吧。”韩延嗤笑了声。
他身量极高,身材魁梧,面如铁铸。常年驻守平南地区,几月前才被先帝召回东京觐见。
“你、你信口雌黄!”纪开济扬高声,“我从未说过这种话!”
“文昭三年秋,承议郎科举第三回未及第,于登丰酒楼亲笔抄写过李太白的诗——‘尧舜之事不足惊,自余嚣嚣直可轻。巨鳌莫载三山去,我欲蓬莱顶上行。’”张慎并不动,泰然自若,眼中的讥讽一闪而瞬,他身旁赵鹤先开口笑道。
“这……这也算证据?”纪开济目瞪口呆,“我科举失意,不过心中愤懑,抄写一句诗又如何?”
“科举失意便心中愤懑,”赵鹤拱一拱手,不急不缓,平和道,“那若陛下贬黜了承议郎,承议郎也要对陛下心中愤懑吗?”
“我可没这么说!”任何时候,对皇帝不敬都是杀头的大罪,纪开济慌了神,“我对陛下,对大齐,忠心耿耿!你们这群人,你们才是祸乱朝纲!罪不可诛!”
他怒目圆睁,险些跳起来为自己辩解,却又被吓得不轻,身体几欲瘫软。
赵鹤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唇角勾了勾,声线些微沙哑,语调中辨不出此人的喜怒哀乐:“对陛下忠心耿耿?哦,那承议郎方才却说‘立女为帝,乾坤倒悬’,岂不矛盾?”
“你们立一个女童为帝,残杀亲王公主,罔顾祖宗家法!我对陛下的忠心与这个有何干?”
“呵。”赵鹤轻轻笑了一声:“陛下为先帝血亲,宣帝血脉。昨日登基大典诸公皆在场,陛下既告祭了天地,受过天命,太妃亲自授陛下册典,陛下便为真龙天子。承议郎没有对陛下不敬?莫就是在否定陛下‘受命于天’了?”
巧设陷阱,诱敌深入,抽丝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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茧,请君入瓮。
颠倒黑白,倒行逆施。
这么一大顶帽子扣下来,纪开济“扑通”一声跪下。
赵鹤转过身,行大礼,道:“臣赵鹤赵逸之,弹劾承议郎纪开济,罔顾国法,非议圣人,谋害社稷,其罪当诛。”
“我没有!你们信口雌黄,你们——”
垂垂珠帘后传来妇人慈悲平缓的声音:“准。”
几个侍卫上前,拖走纪开济。
—
下了朝,李淩终于是饿了,全部注意力于是都集中在自己空荡荡的肚子上,将朝堂上发生的事暂时彻底抛诸脑后。
所有官员都散去之后,周太妃吩咐万秋仁拦住已经走远的张慎和韩延,说是南边有一味非常珍惜的鱼类,才进献入皇宫,请张慎韩延他们一同品尝。
今日天气阴冷,湖水覆了冰。湖中重重假山、错落石灯皆隐在沉沉雾霭中,湖边长廊小径曲折,凉亭黛瓦湿润,彩画鲜艳。
周太妃同李淩一起七折八拐,走过了许多路。李淩本来见那些精雕细琢的亭子和湖水里一应奇怪的物什还颇新奇,待看得多了,她也兴致缺缺下来。只偶尔四处张望,目光盯着脚下的路,一直绵延至尽头,待到尽头,却发现还有一条路要走。真是烦死了!
终于到宫里,饭菜却还没上来。更是烦死了!
周太妃坐于侧,让李淩坐在首位。
李淩坐了会儿,如坐针毡。暖炉快冷了,有侍女上前添炭,等侍女添完了炭,李淩干脆哼哧哼哧径直跑到暖炉跟前一屁股坐下。
周太妃并不制止她。她周身暖洋洋起来,便像往常在北苑无事可做了一样,拿手拍着地板玩儿,玩了会儿,饭菜竟还没有来。
“周姨娘。”李淩悄悄抬眼瞧一眼端坐的周太妃,踯躅了会儿,终于问道,“今日要饿肚子咯?”
“陛下饿了?”周太妃被李淩的话语逗笑。
李淩诺诺点了点头。
小孩子消食快,吃得勤,刘婆婆没少骂过她“嘴巴勤快手脚懒”,但她若不拼命吃饱饭,如何有力气?没有了力气,又如何才能拼命吃饱饭?
这又是一个不可解的死循环。所以为了从源头掐断问题,向来是刘婆婆该打打,该骂骂,李淩该吃吃,该喝喝。
她如此乖巧点头,周太妃便又笑,道:“听闻这鱼名为石斑鱼,由海南岛一路运来京都,为保持新鲜,便需快马加急,费了不少力气。做起来也程序繁琐,需细致入微,方才滑嫩入口,味道鲜美。”
李淩并不关心这鱼如何艰难运往京都,又需如何高超手艺的匠人才能烹饪,她爬起来坐回自己的位子,在桌上画圈圈问道:“我也可以吃鱼么?”
顿了一会,又道:“今日我也可以吃饭么?”
小皇帝这样说,周太妃终于懂了。她正色下来,拉过小皇帝的手安抚,道:“不会有人敢克扣陛下的饮食。”
李淩任由她摩挲自己的小手。
她抬眼,瞧门口的方向,数着次数,第一、二、三、四、五次,第五次,终于来人了。
内侍们依次托着餐盘进来,小心摆好菜肴。有鱼有肉,依旧是一大桌子。李淩兴奋不已,早早已摸上了筷箸,摩拳擦掌。
“都是陛下的,陛下用餐吧。”周太妃笑道。
李淩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吃了半晌,肚皮基本满足了,她匀出一点心神来,耳尖动了动,听到由远及近、再近,“踏踏”的脚步声。
万秋仁身后跟了张慎、赵鹤与韩延,恭敬道:“陛下,娘娘,张相公、韩将军、赵御史,三位已到了。”
李淩停止埋头吃饭的动作,脸从碟子里抬起。
面前三人要行礼,周太妃道:“诸公皆为国之重臣,无需行礼了,快请坐吧。”
6. 第六章
太妃赐座,三人具坐下。
今日的鱼羹尤为鲜美,周太妃抬手,自有侍女上前为每人盛上鱼羹。
李淩挥霍完她周边的菜,兴致勃勃且专心一意地开始埋头苦吃她面前的鱼羹。
周太妃道:“为陛下择师之事,本宫昨日去瞧平儿,便与御史提了提,不知相公与将军可有人选?”
“泉郡的桑先生,听闻民间皆言他承孔孟千载之道统,为天下学术之冠。学问颇深,为人周正。臣以为此人或可一试。”张慎道。
桑宜春在前朝便是先帝的老师,曾被授予“太师”之衔,尊崇无比。可惜自从先帝沉迷修道之后,他便屡屡上奏劝诫先帝,他声望无量,为人刚正直率,常常敢朝堂之上就大骂先帝,先帝苦不堪言。文昭九年,桑宜春与某位官员不合,两人在朝堂上大打出手,皆被贬。那人被贬往溪县,桑宜春被贬往泉郡做一个小小的县丞。
听张慎说完,周太妃抬眼,看向韩延:“将军以为?”
“臣一个粗人,不懂学问之事。”韩延道,“不过听闻赵御史的书法自成一派,风骨铮铮,今朝无人出其右。陛下习字乃大事,臣以为,赵御史是合适的人选。”
张慎顿了顿,神色不变。
韩延呷了口茶,瞥向赵鹤一眼。
“将军谬赞。”赵鹤笑道,“只是俗世虚名罢了,不敢当。”
“赵御史谦虚了,我也见过御史的书法,柔中带刚,风骨铮铮,将军所闻不假。”周太妃看向赵鹤,“那便定桑先生与赵御史传授陛下课程了。陛下年幼,往后诸多事物,还需御史费心。”她又看向三人,举杯,三人也皆举杯应她,“还需诸公费心。”
李淩吃完了鱼羹,听到周太妃最后的说辞,好奇问道:“桑先生是谁?”
“桑先生德高望重,是陛下未来的老师。”周太妃慈善笑道,爱抚地摸摸李淩的后脑。
提及“桑先生”,她好像觉得很有必要同不谙世事的小皇帝讲一讲她未来的老师,便又补充道:“先帝,也就是陛下的兄长。先帝年幼时,也一直受桑先生教诲。桑先生秉公任直、言行坦率,陛下定能喜欢上他的课程。”
“往后陛下的书法课程,便由赵御史传授,陛下也该好好听赵御史的话。”
李淩并不想听什么“桑先生秉公任直、言行坦率”,她只是想问一问,这位桑先生长什么模样,是男是女,是老是幼……哦,她注意到了,桑先生叫“先生”,那应当同那位资善堂的老头一样,也是个老头。
不过老头也有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也有蓄须的不蓄须的、蓄发的不蓄发的、大眼睛小眼睛、高鼻梁矮鼻梁、有力气没有力气、脾气差亦好、打人还是不打人……却不知这位桑先生究竟是哪一种。
周太妃显然不会告诉她这些事了,李淩恹恹地拿汤匙敲击瓷盘。汤匙敲击瓷盘的声音温润敦厚,一下的余韵之后,她再敲击第二下,闷闷“嗯”着。
用餐后,三人行礼告退,周太妃吩咐万秋仁一定要一路送三位大臣至宫门口。
皇帝的择师之事自此便算敲定了。
朝会开后,之后好几天,李淩都无事可做。泉郡偏远,从泉郡乘车至东京,至少需一月的路程。桑宜春年事已高,周太妃专门传信说车马不必着急,可行慢些。桑宜春欣然接受。那他到京都的时间,只会再推迟。
而赵鹤最近也十分繁忙。按照张慎与韩延的意思,朝堂中或明或暗,总有一大批官员被洗牌出局,再另一批被提拔入局,这些弹劾与举荐之事,便由赵鹤暗中督办。
每日不必早起,不必晚睡,不必干活,不必觅食,吃饱喝足闲逛打瞌睡,李淩如此快活了四五日。
四五日后,她才后知后觉,原来她睡觉的床铺是这般柔软舒适,原来她睡觉的地方也可以这般宽敞明亮,原来这皇宫竟这般大,大的足以装下成百上千个她从前的小房间。
她从前住的房间很清冷、逼仄,只有两扇破旧的窗户。窗纸因经年不换,泛黄发灰,补苴罅漏。冬日里漏风,夏日里也并不阻隔蚊虫。七八月份,蝉鸣聒噪,天气炎热,刘婆婆鼾声如雷,硕壮的身躯平铺下来,李淩好不容易伴随蝉鸣与鼾声入睡,夜里也总会被刘婆婆的四肢压得窒息而醒。
但李淩突然有些想念她那间破旧的小房子了,或许……她想,她也有点想念那如雷的鼾声了。
她在丝绸被里打滚,从东头滚到西头,再从西头滚到东头,坐起身,又赤脚下地,下地给自己斟了杯茶,就着点心下肚,吃饱喝足。她脑袋中画面似出现刘婆婆的鼾声。长而响,一声之后,“噗噜噗噜”水开冒泡一样几下,然后,便又是更长更响的一声,耳朵堵也堵不住。
现在却不用堵耳朵了。小皇帝难得静静坐在桌前,双手托腮。等会子一定要去北苑一趟,她这样决定。
便是这时,内侍急步进殿来报:“启奏陛下,赵御史奏称有喜事禀告陛下,已在侧殿等候。”
“赵鹤?”李淩眼睛一亮。
相比于其他人,赵鹤会很耐心回答她的问题,还会告诉她很多事,赵鹤能来,她很开心。
“有什么喜事咧?”她问道。
“奴婢不知。”小内侍躬身跟在她身后,“赵御史说等陛下到了,自然便知,不过赵御史身边还有一位老妪。”
李淩停住了步子。
好半晌之后,小内侍试探道:“……陛下?”
李淩终于反应过来。
“好事咧!”她蹦蹦跳跳起来。
层层叠叠的衣摆太繁琐冗长,她便手提起衣摆,内侍才发现她脚下并未穿鞋,急忙回身去殿内寻鞋,李淩却已飞快奔跑远去。
“陛、陛下——陛下您鞋还未穿——”内侍寻到了鞋出来,在李淩身后急急地喊。
侧殿并不近。李淩跑了半天,石板地冰凉,寒意裹挟着奔跑带来的冷风,她脚底板冻得生疼。疼痛好似让发热的头脑终于冷却下来,她也终于想起,内侍只是说了侧殿,却不知是哪里的侧殿,是紫宸殿的侧殿呢?还是崇政殿的侧殿?
这么一想,她步伐慢下来。脚丫疼得没了知觉。她见过冬日里被冻僵死去的人,还有四肢被冻坏发脓流水的人。她看着自己青紫的脚,于是只好找了个地方坐下,脱下衣裳包裹住双脚,等待小内侍追上来。
那小内侍会给她送来鞋子吗?她不确定。有些焦躁起来。只是……这么多日这些人对她的态度,想到她毕竟是做皇帝的官,李淩稍稍放下心来。
不一会儿,便听踏踏而近的脚步声,内侍怀中捧着一双黑靴气喘吁吁而来。
李淩高兴不已。
方才的担忧烟消云散,她颇有些得意地下结论:做皇帝的官果真妙哉妙哉!
这靴中有绒,她穿上,暖和极了。内侍自领她去赵鹤所在的侧殿。
李淩一路上又开始蹦蹦跳跳,精神劲十足,但等真到了殿门口,她却不自觉地踯躅不安。
“你喜不喜欢听呼噜声咧?”她偏了脑袋问身边的内侍道。
“喜不喜欢”?初进宫时,押班便训导他们,服侍贵人,要有眼色,要知进退,这是基础,若再想攀升,便要更懂细微末节、察言观色,贵人的一个动作、一个神色、行路的脚步、漫不经心的话语……都是贵人的喜好与心情,他们这些御前的,更当谨记。他也服侍过一位贵人,万幸在宫闱喋血时正调到万秋仁万都知手下,保下了性命。但无论哪处,不曾有人这样懵懂无知地问过。越是浮于表面的话语,越是隐藏重重杀机。
这是杀头的问题!
十四五岁的少年内侍顿了片刻,而后惶惶伏首:“奴婢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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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
他突然跪下来,李淩吓了一跳。
然后便听近处万分熟悉一声嗤笑,赵鹤倚于朱红的门边,穿一身绯红便服,腰间仅一坠长长垂膝的烟青玉。阳光落下来,铺在青石板地上,铺上这人半侧身体与脸庞,这人的脸色总算不是病殃殃的白了。
看来他的确听了她的嘱咐,吃了肉了。
瞧李淩已看到了他,赵鹤便走出殿来,朝小皇帝行一礼:“陛下。”
而后,他掀起一点眼皮,看那少年内侍,不冷不暖,夹着些漫不经心道:“陛下不吃人。陛下孩子心性,稚气未脱,只是真心问你话,喜不喜欢,答了便是。”
那内侍于是惶惶起身,又惴惴对赵鹤行大礼。李淩眨着眼睛瞧他,瞧了半晌,却只听他憋了一句:“……奴婢不知。”
原来是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嘛,做什么要跪?小姑娘仔细回想,若问她喜不喜欢呼噜声,她好像也是答不出来。不过正因为她答不出来,才要询问旁人。若她每问一个人,这人都跪地磕头然后说“不知道”,那她如何作为参考,谈话岂不十分没有意思?
“为陛下送来一个人。”赵鹤道,“此番南下可辛苦,大理寺一路经新郑向汝州方向追寻,山路难行,恰遇地方清剿流匪,从流匪手中救出的人。”
“是刘婆婆?”李淩仰起脸,眼珠亮晶晶,高兴地问。
“正是。”
赵鹤话音未落,她已经“噔噔”跑入了殿内。
果然便见殿内一个老妪,花白的头发,梳了个光洁的发髻于脑后,脸上伤口不少,但显然已被细致处理过,身上衣裳也齐整保暖。
就是刘婆婆!脸上一丝褶皱都没变,一根头发丝都没变。
“刘婆婆!”李淩冲过去,先喊了一声,瞧见老妪垂于身侧、发抖的粗粝的手掌,她半途又退缩了下,于是那个扑面而来的拥抱停下。
她立于老妪跟前,声音小了小:“刘婆婆?”
赵鹤对老妪道:“您为陛下奶婆,陛下仁善,太妃仁慈,接您回宫,自是孝敬您的。”
孝敬?李淩想,这可错了,她不是想孝敬刘婆婆的。她的确想过寻找刘婆婆,这几日也同周姨娘说过许多次,但她只是想自己吃了这么多好吃的食物,睡着那样宽敞暖和的屋子,她只是想让刘婆婆也体验一番。
她只是……可能想念从前伴她入眠的如雷的鼾声了罢。
而至于“孝敬”,她不知晓“孝敬”是什么意思。倒见过一些下人说孝敬上级,然后便悄悄摸出白花花的银钱塞给对方。李淩却并不想给刘婆婆塞银钱。
“不是孝敬、不是孝敬!”李淩于是纠正赵鹤道。
赵鹤轻微眨一眨眼,半阖下眼眸,立于小皇帝身侧静观,神色晦暗不明。
面前老妪却再支撑不住,之前冗长的强装镇静终于抵达临界点似,“扑通”一声直直跪下。
人骨与冷硬地面的撞击声生脆、巨响。整座宫殿的顶极高。声音撞击四面漆红的墙,撞上云纹蟠螭的顶,弹回来,撞上去,回响耳畔。一连十几声。
李淩今日第二回被吓了一大跳。
刘婆婆好像真的傻了,喉咙里发出呜咽不辨的声音,整个身体抖如筛糠,只知不停磕头认罪。青砖上洇出一片殷红的血。
她一连磕这么多下头,李淩手忙脚乱,又怔于原地。
她想起刘婆婆曾告诉过她,磕头磕一下是拜年,磕三下是祭祖,磕四下就是送死人了,磕了这么多个四下,岂不要送许多死人?
但前几日有死人,今日又未有死人。
“今日没有死人,夭寿啦!”她连忙去拉刘婆婆。
未拉起来人,刘婆婆听了李淩这一声,更惧怕,竟生生瘫软了下去。李淩嗅到一股恶臭自殿中散开。
7. 第七章
面前这人已然被吓失禁了。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奶婆下去更衣。为陛下另取双靴子来。”赵鹤终于惜字如金地开口。
李淩这才注意到,因她们挨得近,地板上那滩液体已经漫上了她的鞋底。恶臭扑鼻。
几个内侍弯腰上前,快速架走刘婆婆,再有侍女端来清水,麻利清洗地板上的污渍。
李淩依旧是怔怔的。
刘婆婆被架出了殿外,中途却醒了,于是遥遥地间断地传来她凄厉破音的求饶声:“陛下饶命——陛下——”
……声响渐渐稀微。
有人取来了新的靴子,蹲下身,万分谨慎轻柔为小皇帝换上。
李淩这次着实被吓得不轻。恍恍惚惚了许久。
她见过刘婆婆破口大骂追赶她,或是刻薄凶狠地咒骂旁人,但无论哪种形态,皆远不及这一次如此狰狞可怖。
刘婆婆怕极了她,她应该高兴才是,可小姑娘心里却莫名不是滋味极了。
她抓耳挠腮也想不明白。脑子里一片空白,便杵在原地。好在半晌之后,赵鹤令侍女去万寿观,请正在诵经礼忏的周太妃回了宫。
李淩被服侍着回到寝殿。擦脸,脱衣,躺上温暖的床铺,衾被盖身,一勺一勺被喂下不知名的药水。
周太妃的掌心温热,李淩的小手整个被她裹进掌心。她辨别了好一会周太妃的脸,才好似大梦一场,恍然醒过来。
“可怜见。”周太妃心疼道,“天尊保佑,可算清醒了。”
“……周姨娘,刘婆婆呢?”李淩撑起一点身子。嘴里都是药的苦味,涩得很。她开口说话,嘴里的味道便泄闸一般涌出来,鼻腔舌尖满是沉郁厚重的苦。她很重地皱眉。
周太妃见李淩的神态,忙吩咐旁的宫女端来温水,拿瓷勺一勺一勺给李淩喂进嘴,道:“刘奶婆原为司膳孟德容手下的一名典膳,因得罪先帝信重的仙师,被贬往北苑,做了个最低等的宫人。但现她既为官家奶婆,便已官复原职。刘奶婆现在别院养病,官家不必担忧。”
刘婆婆原来没有死。
李淩本以为刘婆婆那样,定是将病死了,原来刘婆婆并没有死,她放下心来。
“刘奶婆已经寻了回来,便在澄素院中。她遭遇流匪掳掠,惊吓过度生了重病,医师正为她调理中,陛下金尊玉贵、龙体安康为重,待她病愈之后,再瞧她不迟。”周太妃又道,“叫御厨煮了些清粥,估摸一刻后便能好,正好官家这服药下肚,药劲散了之后再吃。”
听到吃饭,李淩好歹打起了精神。
打起精神之后,又想到一个人,问道:“赵鹤呢?”
“官家突然病倒,还好是赵御史最先发现,唤下人去宫观通知了我,太医也医治及时。安顿官家吃了药之后,赵御史便告退了。”周太妃道。
这么说,是多亏赵鹤了?
这么说,她方才神智飘忽,是生病了?
李淩见过冻伤、刀伤、摔伤……不曾见过这样的伤病。况她也从不曾生过这样的病。想了许久,想到北苑中有些得了癔症的宫人,两厢对比,这癔症也是没有真枪实弹的伤口,倒和她的病有些相似。她新奇地想,原来得癔症是这般感觉。
这感觉并不美妙。看不见摸不着,倒不如被摔得头破血流。
赵鹤竟能看破这种病症,还救了她。
“我能和赵鹤说话吗?”李淩问。
“官家要同御史说什么?”周太妃这次并未正面回答李淩的问题,她带着些玩笑话的口吻,依旧是温和的。
说……
“问他问题咧。”李淩道。
“问什么问题?”周太妃打定了要同她开玩笑到底,不依不饶。
什么问题……
李淩这回可仔仔细细琢磨起来——
问癔症是什么?赵鹤是如何瞧出她是得了癔症的?问刘婆婆到底为何变成了那样?赵鹤什么时候教她习字?哦,还有,她想起来,皇帝为何不撩一撩眼皮救那位思念成疾的美人?那日朝堂上那个被侍卫拖走的人怎么样了……总之,好多好多的问题想问。
但当真正要说出口时,她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很多很多……特别多的问题。”李淩道,顿了会,想到一个绝妙的解释,“整座皇宫都装不下的很多问题。”
周太妃笑开,不逗乐小皇帝了,道:“官家如此勤学好问,是好事。明日旬休,待旬休之后,每日酉时,赵御史会亲自教官家书法课程,待时官家自可以问他。”
“旬休几天咧?”看意思是很快又可以再见到赵鹤,李淩兴奋地问。
“一日。”周太妃道,“赵御史当年便是因一篇《春暮赋》而得常州太守窦守蓝赏识,由窦守蓝向张相公举荐入京做了官。若论书法,今朝无人出赵御史之右。待时习字,官家可有幸好好瞧一瞧赵御史的字了。”
李淩偏了偏脑袋,捋了捋,眨眨眼:“周姨娘也喜欢赵鹤的字吗?”
“自然。”周太妃摸摸小家伙的发顶,“今朝第一的书法,谁不会向往呢?”
“因为许多人喜欢就是第一啦?”李淩问。
“由诸多名家赞许、收录、推崇、评选出来的,才担当得起‘第一’二字。”周太妃耐心解释给李淩。
“嗷嗷。”李淩大致听懂了,不过又有另一个问题了,“那如果不识字的人咧?”
“四海典籍、名家真迹,皆汇于皇宫之中。赵御史既教授陛下书法,又为陛下辅臣,桑先生学问造诣深厚。若陛下勤学苦练,日将月就,学问定也可以如海如渊。”周太妃正正瞧年幼的皇帝。
好叭,周姨娘又会错意了。李淩想,她不是问她自己,她只是好奇想问一问,不识字的人如何点评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字呢?
帘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有宫人走近了。李淩鼻子恁尖,老远便闻到清甜的香味儿。
她精神一好起来,肚皮便饿了,着急忙慌要起身。周太妃抬手压压李淩不安分的胳膊:“不急,下人们自是伺候陛下的。这些宫廷礼仪,往后陛下也应学学。”
她招招手,自有近旁的侍女接过承盘。盘中瓷碗被稳妥送至周太妃手中。
白粥温度适中,入口软糊,味道清香。李淩被周太妃喂了会,干脆自己端起碗,大口大口吃起来。
—
第三日酉时,赵鹤果然如周太妃所言,给李淩上课来了。上课地点在学义阁。
阁中陈列了许多的图书。李淩被告知她以后将在这个地方学习后,便兴冲冲地将这栋楼阁里里外外摸了个遍。
她爬上爬下,将所有带有小人画的图书翻找出来,坐在案前“埋头苦学”,不厌其烦不亦乐乎地一页一页翻看那些小人画。
这样翻看完,吃吃茶水,冒出个更有意思的想法,便学周太妃教她的如何握笔、如何研磨,要来纸笔,开始囫囵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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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描摹。
赵鹤被内侍引来,便见小皇帝满脸脏污,嘴唇漆黑,衣裳上沾满干涸的未干涸的墨水。
李淩抬眼见是赵鹤,十分高兴,咧嘴便笑。一张嘴,亦是黑漆漆两排牙齿。活脱脱一副傻乎乎的吞墨鬼样。
“陛下,这是……对学问用功至斯、物我两忘,已然胸有大墨了?”赵鹤顿一顿,行过礼,笑道。
然而,下一秒,他便笑不出来了。
“赵鹤?”李淩叫一声。立即跳下台阶,跑过去,赵鹤躲闪不及,小姑娘黑黢黢一双手已然抓上他衣袖了。
赵鹤眼眸半垂,目光由李淩脏污的脸移至自己沾了脏墨的衣袖上。
面上不动,神色一暗。
李淩见到赵鹤倒兴奋劲十足,拽着他的袖口直往案边走,手舞足蹈展示她的“杰作”:“这是花,这是鸟……还有这里,山、树、房子、人……我把它们都从书里剪下来啦,一比一照着画的,可好玩!”
案上铺了满案的宣纸,那些书籍,皆被毛孩子拆得七零八碎,李淩拿剪刀将上边拓印的图画全剪了下来。一片狼藉。
还好不是名家真迹,不然她这样糟践,天下文人墨客的唾沫都足以将她淹死。
赵鹤静立顿了好一会。
须臾,视线从李淩的“杰作”上挪开,看到楼阁内并无内侍与宫女值守。
“陛下说她要认真习字,不喜旁人打搅,故而将人都遣走了。”引他进来的那内侍忙道。
“他们都站几个时辰了,站久了身上疼咧。”李淩随口解释,十分坦然道。
她惹怒刘婆婆时,刘婆婆也曾用罚站来惩罚过她。面对墙壁,腿脚并拢,手上要端满满一盆水,水盆还须得高高举过头顶,不可洒下一滴水。
这惩罚简直比直接用棍棒打她还要痛苦。李淩常常坚持不到半刻,刘婆婆稍不留神,她便能“哗啦”将盆里的水尽数倒完,举着空盆装模作样。然而尽管只是举着空盆,过不了一个时辰,她也能感受到腿不是腿,腰不是腰的切肤之痛。
这些下人们又没有惹恼她,却也要日日经受罚站的惩罚,当真奇怪不已。
“陛下仁慈。”缓了会,赵鹤道。
嘿,这是在夸她咧?
李淩颇觉着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头发,心底又不自主地升起得意之感,便正经咳了咳嗓子,要学那些年长者们亦出口一些恭维致谢的话。纵然她并不知晓为何她什么也没有做,赵鹤怎么就夸她了。
不想才咳完,赵鹤已又开口:“君子敬书如敬神。夫子沐浴而朝,宣宗焚香读疏。文以载道,楮墨难求,当敬惜字纸。陛下既要习字,便先整顿衣冠、肃清心神罢。先带陛下下去洗漱,换身衣裳,再习字。”
“喏。”
宫人得令,上前。李淩睁大了眼睛,脏兮兮的小手终于松开赵鹤袖子。
“瞧陛下这模样,浑身污墨,如何下笔?快去洗漱吧。”赵鹤拢一拢袖,可亲笑道。
宫人们簇拥上前。李淩仰头盯赵鹤的脸,生怕此人就此消失似的,然后她瞥到自己的确脏污的手,到底妥协,不忘拿腔拿调地威胁:“不许逃跑!否则,否则……我会治罪你!”
不知从哪学的。
她已向门口的方向走了好几步,侧了身回头,眼神佯装凶狠:“我做事可快了!”
“我跑步也可快了!”
赵鹤拱一拱手,微笑:“臣谨记。”
8. 第八章
“哼!”小皇帝一瞪眼,已飞快跑出了阁门。
宫人们在后头追她。
因惦记赵鹤这回又擅自逃走,李淩洗漱洗得飞快。不用宫女内侍们哄骗,她自己便乖乖地将脸、手递上去,任由下人们搓圆揉扁。
洗过脸和手,再将脏了的衣裳全部脱下来,中衣、襕衫、外袍、长长的勒帛、鞋袜裤子,齐齐都各换了新的。
换完,浑身上下濯濯焕然一新,颇有郑重其事的一副派头。但这派头消逝得极快,她又飞快跑着要回到学义阁内。
还好赵鹤算识趣,这回并未逃跑。
李淩气喘吁吁,对方才自己恐吓威胁的言论一百分的满意。
宫人们亦已将案上、地板上那些杂乱涂抹的纸张收拾了,另备了新的纸、墨、笔、砚。赵鹤拿笔在纸上写什么,眉眼低垂,面容澄静,远瞧如一树岩上云松,又似一梢婆娑蒲柳。
嘿。
李淩敛神,悄摸走近,想吓他一番。
轻缓脚步刚走到赵鹤跟前,赵鹤写完了字,并没有看李淩,却仿若背后长出一双眼睛来,微挪了脚步,李淩并没有吓到他。
他从善搁下笔,问李淩:“陛下瞧瞧这个字是什么?”
整张宣纸上只书了极大的一个字。这字李淩并不认识,只见两道宽阔的墨泼在纸上,恁是浪费。
“不认识。”没吓到赵鹤,李淩有些悻悻然,连带对期盼已久的习字大事都少了兴趣了,闷闷地。
“哦。”赵鹤瞧小皇帝的脸色,浅笑,将小皇帝拉近了,自己立于李淩侧边,重新表述语言,道:“陛下承运之躯,可通天道,学的是天上文字,这些凡间俗语,陛下自然不懂。不过陛下瞧瞧,这字像什么?”
他这样说,又是夸她,又是哄着,李淩便来了兴致。
“像……像树杈咧!”她道。
“还像什么?”赵鹤道。
“……叶子!”李淩想了会,“摘下来的两片叶子。柳树叶儿,长长的,不过,”她顿住,被难住了,“世上也有黑色的柳树叶儿?”
她见过绿色的柳树叶,到了秋冬,绿叶枯败,便变为黄色,只是黑色……她突然恍然大悟,树叶被黑色的墨水浸透,不就变成了黑色的树叶么?
“这是你画的黑色的柳树叶儿!”李淩盖棺定论,颇自豪。
“这是个‘人’字。”赵鹤道。
“人?”李淩顿了会,不可置信起来,反驳道,“眼睛、鼻子、嘴巴、手、脚……它一个都没有咧。”
“陛下聪颖,观察入微。”赵鹤道,对李淩的不解富有十成耐心,他并不驳斥,只是解释,“不过字与图画不同。字为‘横平竖直’,有方者之形,圆者变通,方者中矩,圆者中规,一点一墨,无规矩不成方圆。图画却随心所欲,但求形似,不求规矩,妙在直观生动。”
他说了很多,李淩定住,侧耳一个字一个字极仔细听完。听完了,那些好不容易听进耳的字却仿佛天上飞的风筝,赵鹤最后一个音落下,风筝的引绳便轰然断开,所有的字于是都晃晃悠悠起来,竟随风飘走了,李淩追也追不回来。
她有些着急,紧皱眉头。赵鹤竟敢随意便将那些字给放走了?
李淩苦恼地发现自己只约摸记住了一句“无规矩不成方圆”。
这句话的意思她倒是懂,就是说凡事都应当有规矩。
她静下来,揣摩:“就是说,写字是有规矩的嘛。”
赵鹤点一点头:“所以,依图画来看,陛下说的‘树杈’、‘柳树叶儿’都不假,图画随心而动,千人千心,有万般解释。但依字体来看,这就只是一个‘人’字。”
说完,他又在另一张纸上画了几笔,这回多了许多弯弯绕绕。
“这个是更古老的‘人’字。”赵鹤缓缓道,“侧立而站,躬身行礼,学会了礼仪,才方可为人。人有仁、义、礼、智之行,别于禽兽,故天地之性,人为贵。字体凝聚的是宇宙各物的神韵,而非全貌,从而来区分各物。”
嗷嗷,李淩这回模糊的懂了。
“就是说,‘人’字这样写是因为人会独一无二的礼仪,其他万物也各有他们独一无二的特点,他们的字形也都是他们独一无二的特点咯!”
“就像……”她思考,“鱼在水中游得可快,在陆地上却不行,猫会爬树,老鼠会打洞,而人会行礼,是也不是?”
赵鹤笑一笑,瞧小皇帝。
李淩再思考,却又有了疑惑:“可大家各有特点,礼仪难道比打洞更高贵?人怎么会是天地间最贵的呢?”
老鼠打洞,便能躲避猫的追捕,得以保存性命,人行礼仪这个特点,却好像并非便可保存性命。
她想的入迷,想了半晌。
赵鹤便静静瞧着小皇帝,神色深沉晦暗,良久,他唇角牵一牵,道:“陛下承天地气运,为真龙下凡,陛下所念,自是真龙所念,真龙所念,自然都是对的。”
……都是对的?
可她并没有问何是对的,何又是错的,她只是想知晓,为何如此。
“我没有问对错咧!”李淩眨眨眼,道,“为何人会是最贵的呢?”
赵鹤停顿,但笑不语,他拢一拢袖,而后开口:“陛下尚且年幼,待陛下习得四书五经,通晓了古今,自然会知晓了。”
这个答案似乎有无懈可击异常坚硬的厚度。
李淩看看自己的小手小脚,对比赵鹤的手掌,滴溜眼珠,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尚年幼这样的事实。
她心中轻松下来,不再执着于方才的问题,眉头也舒展开来,歪脑袋:“那我们学四书五经吧!”
“四书五经里可有许多字。”赵鹤笑出声,拿笔轻扫一扫小皇帝的鼻尖,“陛下不识字,如何认得四书五经?”
“哦——”李淩端端正正坐好,洗耳恭听,“那要先习字咯?”
“正是。”赵鹤招招手,下人过来研磨。
他将笔递至小皇帝手中,手掌覆上小皇帝的手。他的手同他的人一样,没什么温度,李淩的注意力于是集中在他那只手上,见薄薄一层苍白皮肉裹着一节一节分明的指骨,李淩觉得他内里的骨头便也好似都是这样苍白孱弱的。这人像是病了,但他笑意意的,并未有生病的迹象。
“瞧什么呢?习字尤当凝神。”赵鹤温声提醒。
李淩回过神来。
写会了“人”字,又学了好几个字,赵鹤引经据典还讲了好多释义,那些诸多典故,李淩脑袋里只捡着一些离奇有趣的故事听了进去。
她从前只会看画了图画的绘本,以为那便是天下最有趣的东西,没想到大千世界,那些书本中的字,原来也可以不枯燥乏味,组合起来讲述如此多有趣的故事,比绘本还要有趣。
学习写字也变成了一件趣事,李淩想起资善堂那个喜欢打人的老先生,对他都多了一分好感。
很快酉时已过,课程结束,赵鹤要走了,李淩却死皮赖脸并不想结束课程。
“刚才那个故事我没有听清咧,你再讲一遍吧。”小皇帝盘腿托腮,眼珠发亮。
同一个故事已经讲过了五遍。
“这故事若要再讲一遍,便给陛下留个作业吧,明日臣上课时,陛下要将这个故事在纸上写出来。”赵鹤笑道。
“这有何难?”李淩一心想让他多留一刻,睁大眼睛,“讲吧讲吧。”
赵鹤于是将“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的典故又原原本本讲过一遍,毕了,躬身行礼彻底要走了。
他真要走了。李淩心急如焚,顾不得什么,腾然起身便拉赵鹤的衣摆。赵鹤垂眸,由小皇帝拦着他。
李淩踯躅了半晌,到底编不出什么理由让他留下。
“……皇、皇帝命令,你今日必须留下!”她索性下了命令。仰起稚嫩一张脸,狠狠的语气。
“陛下敕令,臣自当遵从。”赵鹤小退半步,从从容容地行礼,笑,“不过等会子太妃来,见陛下如此,可要斥责陛下了。”
李淩顿住,她并不希望周姨娘来斥责她。周姨娘待她从来温存,她莫名并不想让周姨娘见到她无赖撒泼的模样。
“……好吧好吧。”李淩只得撒手。
“陛下还有什么问题问臣?”赵鹤却道。
嚯。这可点醒了李淩。李淩才想起她还有许多问题要问赵鹤。
“对啊对啊!”她眉眼笑开,拍着手,“许多许多问题咧!”
赵鹤做出倾耳细听的姿态。
李淩苦思冥想,道:“那日我见到刘婆婆突然晕倒,是不是得了癔症?你也会医术,能瞧出癔症么?”
“臣不会医术。”赵鹤道,“陛下那日只是惊吓过度,才突然晕倒。”他拱手,“是臣的过错,未能看顾好陛下。”
李淩并不觉得是他的错,但她也并不想反驳了,她“嗯嗯”着,此问题便算略过。她又道:“那……皇帝为何不撩一撩眼皮救美人呢?”
这便是虎头蛇尾,没根没据了。
赵鹤问了半晌,才知这其中原委,苦笑不已。
“皇帝心系天下万民,怎么会为情爱之事留足?怎么会只为了救他的妃嫔,舍弃万里江山与天下万民?”他陈述道。
“可……”小皇帝懵懂看向赵鹤,“美人不算在天下万民中么?情爱之事,不算大事么?”
赵鹤目光定在小皇帝的脸上。外头天色愈暗,阁门关着,宫女上前燃亮烛台,烛影轻摇。阁门窗纸依稀透进一点青灰的暝光。
许久后,赵鹤道:“依陛下所言,那位妃嫔是得了心病,心病难医,她已经病入膏盲,就算陛下瞧她一眼,她也没有挽救回来的可能了。”
他这么说来,李淩便跳脱出来,豁然大悟——瞧人一眼的确是不能医治好这人的病的。
“哎那还有个问题咧。”她侧过脑袋,小小身板前倾了些,说悄悄话的架势,“那日你们朝堂上吵架,吵输了的那人最后怎么啦?”
“纪承议郎么?”赵鹤道。
李淩点点头。
原来那个人叫“纪承议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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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议郎进献谗言,蒙蔽圣听,已卒了。”赵鹤也凑近小家伙,道。
“卒了?”李淩重复。她并不知晓“卒”是什么意思。
“便是死了。”赵鹤的语调不变,平缓平稳,眼底含着不明的笑,道,“便是他写的字,杀死了他。”
……字?
字竟可以杀人?
李淩这下蓦然抬眼,再转眼,看到烛影下、案台上放置端正的笔,烛火将影子拉长,那笔的影子于是也变长起来、阔起来,甚而锋利。
“字也可以杀人?”她看向那些宣纸上,她方才写的满满当当的字,写了许多页。
承议郎写的字,杀死了他自己,那她写了那么多字,她岂非要死许多回了?
李淩猛地紧张与愤怒起来。习字是周姨娘做主,赵鹤教她的,原来赵鹤是想用写字来谋杀她吗?
对于死,李淩想,她第一回见赵鹤时,赵鹤应就是来杀她的,她那时便应当身死了,这没有什么。可赵鹤没有杀她,还给了她点心吃,周姨娘耐心安抚她,赵鹤耐心回答她的问题……小姑娘脑筋转啊转,发觉,她是在愤怒他们的欺骗!
她站起来。
眼睛紧紧盯向赵鹤的眼:“你们还是要杀我?”
两人目光相触。一案之隔,赵鹤仅立于李淩身旁一步远的地方,烛火映照温润冰凉的地板,映上赵鹤的衣裳下摆、革带、衣领,他的眉目在烛火下明暗交织、光影堆叠。
赵鹤似乎饶有兴味,并不急于言语。
“陛下为何如此说?”他这样问道。
李淩没想到他会这样问,这样平和的问话。
她眼神闪烁一瞬,很快又重新聚焦于赵鹤眼中,炯炯有神。对峙了半晌后,她终于道:“你和周姨娘合起伙来,你们要借骗我写字,来杀了我。纪承议郎不就是因为他写的字才死的。”
小丫头这时倒条理清楚不蠢笨了。
赵鹤眸子都含笑起来,日头轮转,他逆着光,眸光更显出一种动人心魄的光彩,他道:“不会有人要杀陛下。是纪承议郎写的诗词,蒙蔽了圣听,欺骗了先帝,触犯了国之根基,对陛下大不敬,他才被赐一死。写字本身自然不能杀人。”
“况且陛下受天护佑,有殿前司诸多骁勇将士守护,不会有人敢伤陛下一寸。雷霆雨露,皆为君恩,陛下是布施雷霆雨露之人,怎么会是受雷霆雨露洗礼的众生?”
他样子恭敬有度,既不过分谄媚,也不至于疏远。李淩依旧紧紧盯着他,听他不紧不慢陈词完。
“若字可以杀人,那资善堂的老先生教了这么多年书,为何照旧好好活着?”赵鹤又道。
他说这话李淩便知晓了。资善堂的那个老先生不仅好好活着,听闻他几月前还刚收了房妾室。
李淩慢慢缓和下来。“我没有让天打雷下雨的本领。”她道,缓了会,“……纪承议郎是不敬重皇帝,欺骗了我,才死的?”
赵鹤瞧小皇帝的神色:“是。”
“不敬重皇帝,欺负了皇帝,皇帝就可以让他们死么?”
赵鹤道:“自然。”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一报还一报,理应如此。
可……小姑娘心底隐隐流淌出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触来,怎么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好似“想”这个动作,本身便是一场隐秘浩大的秘辛。
到晚饭的时间了,她肚子到点饥饿起来。李淩立刻放下思索,很高兴的样子:“周姨娘该叫我吃饭啦!”
“你也回去吃饭吧?”她对赵鹤道。
顿过一会,想到什么,她再次仔细叮嘱:“赵鹤,你该好好吃饭。”
赵鹤低眉:“谢陛下垂怜。”
宫人将迎送,他礼毕后直了腰身,又道:“臣课后考察一番,今日功课,陛下学了什么?”
“学了……写字,写‘人’、‘大’、‘仁’……很多字,嗷嗷,还有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晋献公的人,他有一个叫骊姬的漂亮妃子,骊姬为了让她自己的儿子当太子,陷害原本的太子申生,申生知道骊姬陷害他却不逃走,最后被骊姬杀害,然后骊姬又要陷害晋献公的另一个儿子重耳,重耳听到消息后选择逃到了国外,没有被杀害,最后晋献公死了,他的妃子骊姬也被大臣们杀了,国家乱了,重耳重新被大臣们接回晋国,带领晋国富强厉害起来,成了一代霸主。”
“还有……还有孔子和两个小孩争论,喜欢盒子不喜欢珍珠的商人……很多很多。”李淩着急吃饭,回答的马马虎虎,“我把这个故事都讲会了,我们明日再学吧。”
“赵鹤,你回家要多多吃饭。”她一板一眼,再次强调。
赵鹤退后,笑:“喏。谢陛下。”
“陛下可以将这个故事讲与您喜欢的人听。温习旧的知识,才好学习新的知识。”他道。
往常伺候饭食的宫人已在门外等候多时了,李淩仰长了脖子向门口窗外的方向瞄:“知道啦知道啦。”
“你下去吧。”她正正身,咳一咳。
9. 第九章
赵鹤退出学义阁,由宫人相送出宫。
李淩这几日也学了些礼仪的皮毛,瞧赵鹤的背影走了,远去了,她立即跳下蒲团,招呼宫女,马不停蹄要去吃饭。
饭桌上依旧都是美味佳肴。周太妃已等候她多时。
李淩虽未出什么力气,但动了一个多时辰的脑瓜,下午下肚的那点食物早已消化得一点没剩,她哼哧坐上板凳便开始大口扒拉起饭。
周太妃不动,只静静瞧着小皇帝,少见地并不言语。
李淩大快朵颐了会,察觉到头顶的视线。
吃得满脸油污的小脸终于从碟中抬起,眼珠怔愣稍许,而后,小家伙终于反应过来,咀嚼的动作停下,捧着碟子的双手都不知该如何安放,盛菜的碟子被她颇惴惴不安地重新放回桌上。
“用餐之前应先净手漱口,用餐时不得喧嚣、急切,端庄稳重为佳。尚仪局的女官已教了陛下数日,陛下还没有学会吗?”周太妃道。
她敛起了往常的微笑,话语语调虽依旧慈善,但李淩第一回从周太妃的话中听出“她不应当这样做”。
她做了不应当做的事,刘婆婆会狠狠地打她、骂她,那时李淩便只有一个动作——跑,不管不顾地跑,不假思索地跑。但周太妃不会用恶毒的言语辱骂她,更不会追着她打,这本再好不过,可面对这样的周太妃,李淩却更不知该如何了。
被打理应逃跑,可被这样温和地教训……她学着女官教过她的礼仪,腰板直了直,觑着周太妃神色,小手缓慢放于桌上,又无措地放下,在身上揩了揩油污。
“给陛下换件衣裳,洗漱一番,齐整了再来用餐吧。”周太妃声调缓和,神色却依旧并未缓和。
李淩彻底觉得她做错了事。
吃饭不能大口,更不能用手抓着吃,她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规矩,但她若不遵守这样的规矩,周太妃会不高兴。
刘婆婆不高兴会打或骂她一顿出气,李淩早已习惯,但周太妃呢?周太妃不会如此,李淩想。所以,这更让小姑娘摸不着头脑了。
李淩不想让周太妃不高兴。
今日第二回洗漱换衣,李淩没精打采的,整个过程脑袋里仿佛装了满满一脑袋的水,随着她一步一步走起来,脑袋中的水便也晃晃荡荡地摇起来。
衣裳换完毕,她被宫人引着再次回到座位上,饭桌上那些饭菜已被再次热过,仍然冒着腾腾的热气。饭香味儿盈鼻,脑袋中那些晃晃荡荡的水、满头思绪,突然便也冒着腾腾的热气,一瞬间蒸发走了。
“陛下过来吧。”周太妃招呼她。
李淩才被训诫过,有些磨蹭,到底过去,坐到周太妃跟前。
“筷箸要这样拿,拇指与食指捏住上端,中指从中托住。夹菜时尤其应当稳。勤加练习,假以时日,陛下定会熟练运用。”周太妃道。宫女将新的筷箸递过来,她亲自握着李淩的手教导。
李淩知道筷子应当怎样握,但她常以为吃饭便是吃饭,吃到嘴里就行,食物充足自然可以优雅,但若食物匮乏,争抢起来,这无论如何也优雅不了了。她不知这其中还有这样多的规矩。
这样却能让周太妃高兴。她由周太妃教她。
亲眼看着李淩学会,周太妃才满意。
两人用餐,李淩规规矩矩下来,不再狼吞虎咽。
用餐毕,宫人上前拾掇餐具。
周太妃这时神色才又温和下来,拉住李淩的小手摩挲。她看着李淩的眼睛:“宫廷礼仪虽则繁琐,然祖宗礼法不可废,官家是满朝文武之率,更当仔细学习。”
她又说这些拗口的话,李淩左耳进右耳出,“嗯”着。
“官家乏了一日,该歇息了。臣妾陪官家回福宁殿吧。”周太妃抚上小皇帝的脸,认认真真将李淩的眉毛眼睛都看过一遍。李淩不晓得她的眉毛眼睛有什么好看的。
看完李淩的脸,周太妃极轻极缓叹出一口气:“礼仪,既是规训保护,也可以是伪善杀戮。官家,这并非游戏,乃是存亡。”
说完,牵着李淩的手已出了慈德宫。
李淩今日从第二个人口中听到“杀”这个字,第一次是赵鹤说字可以杀人,第二次是周太妃说礼仪可以杀人。
她很想问问为什么咧,踏出殿门,厚重夜色扑面而来,李淩眼前一晃,周太妃已迎面走入了黑夜中。
小姑娘后知后觉从年长女人方才那声叹息中觉察出忧愁来。
她不懂大人们的忧愁,大人们的忧愁难以捉摸地很。她便不再琢磨,只用自己短短的手指勾住周太妃的手。一路无言。周太妃走得慢,她们费了些时候才到福宁殿。
“周姨娘在担忧什么么?”到了福宁殿中,李淩到底忍不住,问道。
“没有担忧什么。”周太妃弯腰俯首,抬起胳膊,她腕上戴了只碧绿的玉镯,李淩瞧那玉镯滑落周太妃的手臂,停顿,复又动起来,周太妃手掌抚上李淩头顶,“臣妾在担忧官家罢了。”
“我……每日都可以吃饱睡足,没什么担忧的。”李淩挺挺胸脯,表示自己身体康健得很。
“是啊,官家可康健,一日能吃四顿饭。”周太妃笑起来。
李淩看到周太妃的笑,也开心地笑起来。
“时候不早了,给陛下洗漱吧。”周太妃吩咐。
宫女们弯腰上前,一一端着盥洗用具,李淩坐下,知道要舒舒服服地洗脚了,她早想自己脱了鞋袜,周太妃肃穆地瞧过来,她于是只好讪讪收手。
宫女为她脱了鞋子,褪下袜子,试过水温,李淩的脚才被宫女轻手放入盆中。
水温适宜,温暖舒适极了。李淩双脚在水中不自主地又想扑腾起来,再次被周太妃眼神制止,她只好再次讪讪地收脚。
“周姨娘。”既不能动脚,也不能动手,她便动嘴叫周太妃。
“官家有何事?”周太妃道。她在旁坐着,看李淩被服侍洗漱。
“周姨娘?”小姑娘歪歪脑袋。
“周姨娘?”小姑娘再歪脑袋。
周太妃不搭腔了。
“好吧。”李淩泄了气,“周姨娘,你不问问我今日学了什么么?”她道。
“先生授课自有先生的章法,臣妾妇道人家,不懂得这些。”周太妃道,“官家随赵御史学习,便要好好听赵御史的教诲。”
“周姨娘,你想不想听故事咧?”李淩闲得很,不死心。
“官家要讲什么故事?”周太妃这回终于听了李淩的话。
“今日课堂上学的故事咧!”周太妃终于肯听她的话了,李淩很高兴,“赵御史说要温习旧的知识,才好学习新的知识,说要讲故事给喜欢的人听咧!”
“周姨娘待我好,我喜欢周姨娘。”小家伙毫不避讳,目光坦诚坦率。
还是稚子心性,周太妃莞尔,想,若此时有人给小家伙塞一个饼子,小家伙也准能说喜欢那人。
“赵御史对官家说的?”她沉滞一瞬,问道。
李淩重重点头:“可有趣了!”
“怎么个有趣法?官家讲吧。”周太妃瞧小丫头眉飞色舞,浅笑。
“骊姬、申生和重耳的故事咧。”李淩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来,“传说很久很久以前哇,有一个国家叫晋国,晋国有一个国王叫晋献公,晋献公有一个妃子叫……”
周太妃静坐着,听小皇帝说“骊姬”,她握檀木珠串的指尖微动。
李淩不遗余力地要把这个故事讲好,讲得十分卖力。
讲完了故事,宫女也已经为她洗好了脚。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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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眼睛亮晶晶,挺自豪。
这是要人夸她了。
周太妃哭笑不得,顺着小皇帝的毛:“陛下聪慧过人,赵御史教导有方,陛下今日只学了一个时辰,学艺便精进不少,相信待旷日积晷,陛下出口成章不在话下。”
“今日课堂上,赵御史还教官家学了什么?”她问道。
“周姨娘不是不懂么?”小皇帝囊囊地鼓起脸颊,同周太妃闹起小脾气。
“官家闹脾气啦?”周太妃走近李淩面前来,宫女们自觉停下手里的动作,周太妃接过宫女呈上的面巾,托起李淩的下巴,细致轻柔地给小皇帝擦洗完面容。
“论学问,臣妾自然比不得赵御史与桑先生,但陛下修身齐家治国,便不止只学习学问之事,宫廷礼仪、识人驭下,都应钻研。臣妾过问陛下课业,是为陛下,亦为大齐。”
“官家今日课堂学了什么?”她和蔼道。
李淩不再卖关子,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学会了写字,写‘人’、‘仁’、‘大’……”
掰完了十个手指头,她再从头掰第一个手指头:“还有很多故事!孔子和两个小孩争辩、喜欢盒子不喜欢珠宝的商人、放跑羊的人……”
掰过几个手指头,总算把学的东西一一数完了。
“嗷嗷还有,”小姑娘正襟危坐,向周太妃解释,“字不能杀人,那个纪承议郎不是被字杀死的,他是欺负了皇帝,欺骗了皇帝,才应该被赐死的。”
周太妃神色一动:“这也是赵御史告诉官家的么?”
李淩捣蒜样点头:“对呀对呀!我问了赵鹤很多问题咧,然后快吃饭了,我就叫赵鹤也赶紧回家吃饭了。”
她叽叽喳喳回答完,周太妃并不言语,拨弄珠串的手指停顿下来。
许久之后,妇人侧过身来,眼眸平淡。房内寂静,李淩重新听到流珠缓慢滚动的细碎之声。周太妃道:“陛下觉得,申生与重耳,谁更聪慧?”
谁更聪慧?重耳面对骊姬的陷害,果断逃跑,保全了性命,才得以发生后来的事,而申生选择了坐以待毙、以证清白,结果死于非命。李淩却其实更想问一问,申生在面对危险时,为何不逃跑?
趋利避害,人之本能,她打小便知晓,难道故事中的这位申生不知晓么?
但周太妃这样问……她想一想,于是道:“重耳最后活了下来咧。”
周太妃便笑:“官家是以为重耳更聪慧了。”
李淩答不上来,不点头也不摇头。
“官家劳累一日,歇息吧。”李淩洗漱完毕,发冠还未卸,就麻利地钻进被窝,周太妃拍打她的手背制止,亲自为小皇帝卸冠宽衣。
“申生与重耳……不过抉择不同罢了,不过……身后之名,任尓点评。”周太妃摘下李淩头上别的簪子,自有宫女小心接过。周太妃的声音有些轻飘飘的,李淩听不太真切:“臣妾只不过宫中苟延残喘一妇人罢了,不过……垂死之骊姬。”
她掖掖小皇帝的被角,嘱咐宫人仔细服侍。
“明日臣妾会再叫上一个掌事女官,可得仔细教官家礼仪规矩了。官家好好歇息吧。”
“知道知道啦。”左右不过是玩游戏,李淩闭上眼睛,“我已经睡着啦,周姨娘走吧。”
周太妃忍俊不禁笑笑,起身,阖上房门。
内侍统领万秋仁紧随周太妃身后。
外头灯火依稀,远处宫阙与高墙的黑影错落,疏星淡远,弦月冷寂。
待行过一些距离,妇人好似是自言自语,又好似是对虚空某些摸不着的东西呓语:“字,自然是不能杀人的。”
“明日赵御史给陛下授课时,劳烦万都知知会本宫。”周太妃吩咐。
万秋仁躬身揖礼:“喏。”
10. 第十章
五日一朝会,第二日照例不必早起上朝。
周太妃早上去了皇家宫观朝真。好不容易没人管着,李淩便理所当然地赖在床上,怎么都不肯起,连餐食都是宫女端到床边,她才肯从被窝中探出半个身体,双手端着餐具吃完。
赖床赖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小皇帝却如睡针毡了。近两日日日需早起,她烦得不行,今日不用了,她便以为睡在柔软的床上会分外舒坦,可睡足了时辰,再睡,同不能睡足饱觉一样,还是心烦。
小丫头于是自己便吭哧着起床了。宫人瞧她的动作,上前服侍她穿衣穿靴。
宫内没有同她年纪相仿的孩子,李淩穿好衣裳,自己去花园玩儿。
玩到吃饭点,宫人们照流程送上饭菜,吃完了饭,未时,李淩终于有事干了——她要开始上礼仪课程了。
修习宫廷礼仪时,果然如周太妃昨日所言,课堂上除了李淩熟悉的那位内侍省的年长内侍和礼尚的老女官外,还多了位略微年轻的女掌事。
今日依旧学的是皇帝该如何行走。和前头两日一样,每个人总不外是强调端庄、典雅、稳重,行走的步子不能过于宽大,亦不能过于琐碎,走路要稳,要有帝王气势,若是被长长的衣摆绊倒摔个狗吃屎,那更是万万不可了。
李淩初次学习时没少摔狗吃屎,不过摔了狗吃屎便爬起来呗,她倒不甚在意,也并没有瞧出摔倒后就会有何杀头的万万不可降临。好在那两位年老的宫人也不会过于苛责她,小丫头只当戏耍。
然今日却有所不同。
李淩两只裤腿上各被宫人们绑了重重的稻米,本来就寸步难行,但她还要在这寸步难行中听宫人的指挥,该如何如何端正行走,步子该如何如何迈才好,更是难上加难。
来来回回绕着亭台走了好几圈,小姑娘眼睛一眨不眨,一丝一毫也不离开前方铜炉内燃着的线香,瞧那香快完了,她立即便叫出来:“已经练了很长时间啦,呶,香已经快燃完了,我们歇息歇息吧!”
她这般着急,老内侍笑道:“罢了罢了,那陛下歇息吧。”
李淩便等着他这句话,一听,立即撂了手上的玉圭,不管不顾弯腰就要拆腿上绑的稻米袋子。
稻米袋子绑得紧,她右腿的袋子未卸下来,却听身侧突“啪”一声巨响。而后是老内侍的惨叫,仅一下,戛然而止,像巨石猝然沉入不见底的深潭。那一声惨叫仿佛只是小皇帝的幻觉。
李淩听了出来,这是戒尺击打掌心的声音。这声音她不陌生。从前她会爬上高高的墙头,去各个院墙内觅食,路过资善堂时,常能瞧到资善堂那个老先生体罚学生的景象。
“陛下乃大齐之主,社稷之主,万民之楷模。陛下的礼仪修行,关乎大齐颜面国体,关乎陛下威仪,陛下在学习礼法,尔等却不尽心服侍陛下,该当何罪?”一道不算温和的声音响起。
李淩侧过身体。年老内侍面色窘迫惧怕,那只被打的右手不敢再缩回去,只僵硬探出,垂下头,不敢作声。
年轻的女掌事面容端肃,手中握着长长的黑色戒尺,她眼珠转动瞥过一眼小皇帝的动作,便再不瞧李淩,而是对年老的内侍道:“陛下一言一行,尽关乎国体。我等既奉太妃娘娘命教导陛下学习礼仪,便应尽心尽力。陛下此次等不及时候便歇息事小,若往后祭祀典礼,出了差池,庄押班,这可不是我等可以承受的。”
这是在训斥她没有等到时候就不练习了吗?可这人为何要打庄押班,这人为何训斥的却又是庄押班?
“我下回一定记住,等香燃尽了我再歇息就好了嘛。”小皇帝眼珠明亮,瞧那个女掌事,颇不以为意,然后她瞥到铜炉内的香,更欢喜地喊起来,“呶,香真的燃完啦,这下真该歇息啦!”
说着,三下五除二终于卸了左腿上绑的重死人的稻米袋。浑身上下都施施然轻松起来。
她想坐下,好好伸展一番僵硬的手脚,却听再一下戒尺击打的声响。
这回没有任何尖厉的喊叫声,只听一声忍耐的闷哼,戒尺与人肉相击的声响更响。
小皇帝蓦然回首。老内侍手上的皮肉已然肿胀起来。
真是不明所以。小皇帝从这种不明所以中彻底有些愤怒起来。
“你怎么乱打人?”她皱紧眉头,紧紧瞪面前的年轻女人。
“陛下赎罪,奴婢罪该万死!”女掌事突然跪下,年老的内侍和其余宫人也跟着女掌事惶惶下跪。
李淩更是不明所以了,更紧紧皱起眉头,但听年轻女子道:“是奴婢僭越,惊扰了圣驾。然学习之事,一刻不可懈怠,庄押班见陛下未至时辰便弃圭卸责,非但不加劝谏,反而出言纵容,此乃失职纵容,有负太妃所托。故奴婢依规略施薄惩,以儆效尤。”
“庄押班没有欺负皇帝。”李淩困惑道,“不必被惩罚的。”
“我不学这个了!”她大声喊起来,拆卸掉剩余的稻米袋子,“还有好多东西要学,我们去那边花园,学习其他的嘛。”
然而才卸下了稻米袋子,步子都未踏出,便听又是一声“啪!”。女掌事这次打的是她自己。
“奴婢未能教导好陛下,有愧大齐,有愧陛下,奴婢罪该万死!”
“啪!”
她胳膊上裸露的白皙皮肉变得通红,几近渗出鲜血。
“你为何要打你自己?”李淩定定的,停下步子,再次皱紧眉头,问道。
“啪!”
皮肉再也禁不住折磨,渗出细密的鲜血。
“啪!”
“你……你没有不好好教导,你教导着咧!”这样的转折猝不及防,见见了血,这年轻女官还不停下,小皇帝一瞬间终于有些慌乱起来,忙不迭安慰女掌事道。
“若为陛下之学铺路,奴婢但求一死。”声响依旧不停。
李淩觉出一种头皮发麻的惊恐来。
脚下触碰到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她思绪渐渐归拢,看到绊了她脚的东西。
她终于觉察出什么。小皇帝弯下腰,将她方才好不容易才卸掉的那两只沉甸甸的稻米袋子重新绑回腿肚上。
戒尺击打皮肉的声响终于停下,女掌事那条胳膊已然满是鲜血了。她向小皇帝行大礼:“罪奴谢陛下大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余人并喊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淩颇为古怪地瞧这人,瞧其余的那些人,却也不敢再有别的动作了。
于是这堂课上得尤其冗长难熬,只是两个时辰,却好像过了一千个时辰似的。
上完课,李淩腰酸背痛,只想手一甩便扔了玉圭和米袋,触到那位女掌事端庄的神色,却怕她再要不由分说地打自己,小皇帝纵心底千般不解,只得乖乖依礼放好玉圭,再由宫人们服侍,褪了礼服,换上往常穿的衣裳。这才终于舒服下来。
眼瞧那个女掌事总算走了,她心底豁然一松,立即一轱辘四仰八叉躺回地上。
好不容易躺了会儿,宫女垂首上前道:“启禀陛下,酉时已到,奉太妃谕,赵御史已于学义阁内恭候陛下。”
又要学写字了?
李淩本来很高兴和赵鹤一起学写字,但经了前头这一遭,她连学习写字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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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能和赵鹤见面的兴奋劲,都一晃而散了。
“……太累啦。”小姑娘打滚也懒得打,烂泥一样闷着声。
“陛下,赵御史在学义阁内已恭候陛下一刻了。”没有叫动人,宫女不敢抬首,再次出口道。
“不去啦行不行?”李淩翻了个身,变成脑袋埋进被褥的模样,挪都没挪一下地,继续睡觉。
“娘……娘娘。”睡了没有一会,听得“踏踏”脚步声渐近,侍立李淩床前的宫女忙屈膝行礼。
周姨娘来了?
李淩这会儿不顾腰腿酸疼了,鲤鱼打挺一样“噌”坐起身。
“官家往日不是最是关切赵御史,今日怎么不早早去学义阁习字了?”周太妃道。
李淩嗫嚅着,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答。“周姨娘,今日能不能不用习字了?”她到底道,仰起脸,小手不断摩挲僵硬的膝盖,“……腿疼。”
“哦。”周太妃瞧小皇帝的小动作,笑,“从前臣妾还在侍奉先帝时,秋霜这丫头就认死理,没想过了十几年,她还是分毫未变。由她监督官家修习礼仪,官家今日累着了?”
“……累。”小皇帝有些委屈巴巴。
“累啦?”周太妃坐近了,点李淩脸颊,“可赵御史已等候官家多时,官家既定了习字的决心,便不可懈怠。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天子应无戏言,官家岂非要食言于赵御史?”
李淩眨眼,却问道:“天子和君子一样么?都要遵守承诺咧?”
“服侍官家净手吧。”周太妃抬手吩咐道。
李淩手脚都无力蔫着,双手被宫女小心地扶起净过。
“君子,克己复礼为仁。天子若非君子,国将不国。”周太妃接过面巾,为小皇帝擦干净双手,摸摸李淩的后脑勺,“故而官家的言行举止,都应向君子看齐。”
国将不国?李淩疑惑:“君子如果死了,国家也会灭亡吗?”
“为政在人,取人以身。君子,可以铸国。”周太妃缓了一会,道。
好吧,李淩又听不懂了。大多时候,大人们说的话,她都听不懂。她习以为常。
“臣妾差人备了些点心,估摸等会子便好,送到学义阁给官家和赵御史解个闷儿。臣妾陪官家去学义阁罢。”周太妃道。
她和煦如春,李淩自觉牵上周太妃的手指。
走一走路,腿还是有些微酸疼。拐过一段廊道,周太妃吩咐身边宫人道:“官家今日疲乏,晚间的洗脚水增几味化瘀通络的药。”
那位宫人领命,自去报备。
天色将暗不暗,红日悬在枝头。李淩瞧了会周围景象,开始专心致志地走路。这条路她走过许多遍,对周围景象早已熟透,便没了意思。
她跨一步,再跨一步,突然想起周太妃方才的话:君子既然可以铸造国家,那国家的兴亡,难道是系于君子一个人身上的么?
“仔细台阶。”已到了学义阁,周太妃另一只手扶过小皇帝一把。
李淩回过神来。
赵鹤确实已在学义阁中等候了多时。待李淩和周太妃刚跨入门内,赵鹤便起身向她们行礼:“陛下。娘娘。”
“御史不必拘谨。”周太妃亲手扶起赵鹤,道,“御史授课辛苦,我差人备了些点心。”
身后宫人们捧着几盘精巧的点心,轻手放于案上。
“谢娘娘惦记。”赵鹤眼尾扫过玉盘中那些色彩鲜艳的小玩意儿。
“应该的。”周太妃道,“陛下学业为重。到时授课完毕,还请御史留步一二,本宫向御史请教一些陛下的学业之事。”
11. 第十一章
“臣恭候。”赵鹤再次揖礼。
他揖礼时,腰部弓成一个不深不浅的弧度,整个身形皆浸于温润的光下。从侧面去瞧,迎光的侧脸、衣裳、玉饰愈加明亮柔和,弯折处的阴影却更深。这人的身影在巍峨建筑下更纤瘦起来。
小皇帝眨了眨眼。
周太妃慈爱地抚摸李淩脸颊,稍许,道:“陛下去吧,莫辜负先生的良苦用心。”
“我便不打搅了。”她敛起神色,温温和和的,向赵鹤投去目光,“陛下的学业,便劳烦御史。”
“臣自当尽心竭力,在所不辞。”赵鹤道,“恭送娘娘。”
周太妃抚摸小皇帝肩膀的手移开,万秋仁垂眸跟于周太妃身后。
“赵鹤,你等会子要和周姨娘谈话咧,你们要谈什么哇?”周太妃才走,李淩腿脚早已又酸了,便再不顾甚么礼仪,一屁股坐上柔软的蒲团,问赵鹤道。
宫人适时立于小皇帝身侧开始研磨。
“谈论陛下的学业之事。”赵鹤道。
李淩自然知道周太妃是要问赵鹤她的学业之事的。“你要同周姨娘说什么咧?”她这样问。
赵鹤笑一笑,便知晓了皇帝的小算盘:“臣自然当一五一十向太妃秉述陛下的学业情况如何。”
“一五一十?”李淩睁大眼睛。
那她死皮赖脸不让赵鹤走的事,赵鹤也会禀报么?
这人要说她的坏话么!
“是。”赵鹤道,“臣自当如实禀报。”
嘿。
他这竟是承认了?竟是非要说她的坏话了?
李淩有些紧张起来。旋即,小皇帝滴溜眼珠,想起她的官位是皇帝。
她静下来,颇为庄重地咳一咳嗓子,声音扬高了些,对赵鹤道:“……不能如实禀报!”
随后,察觉到她这句话亦是在死皮赖脸,顿过尚许,她再次咳一咳,给自己这句话找理由:“周姨娘和我更亲近,她不会听你的话……反正,”她看着赵鹤的眼睛,“这是皇帝的命令!”
赵鹤也瞧着小皇帝,不请罪,亦不领命。
李淩思索一会,继续道:“你要夸奖皇帝,这样,皇帝会很高兴。你不能欺负皇帝,”她努力离赵鹤近了近,悄声了些,分外诚恳地劝告,“欺负了皇帝,你会被赐死呐。”
李淩并不想让赵鹤被赐死。
赵鹤便静静端坐于小皇帝右侧的位子上,他好似笑了笑,也好似并没有笑。良久后,他颔首,道:“臣自然当说嘉奖陛下的话。”
小皇帝眼珠亮起来,差点想站起身拍手叫好起来。
“对咧对咧。”她正正身,再次清一清嗓,咳了咳。
“既如此,臣便开始上课了。那臣昨日布置的课业,陛下做得如何了?”赵鹤笑眯眯道。
哦,他一提起课业,李淩这时候才想起来这茬,赵鹤昨日的确是布置了课业。
若让她将昨日的故事重复一百遍,纵然必口干舌燥,她尚可能做到,可是赵鹤要让她将申生、重耳与骊姬的故事写出来,这可难倒了李淩。那些字说出口容易,可若要将出口的字都写到纸上,这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
李淩皱着眉头,并不答赵鹤的话。
小皇帝两根手指捏捏面前雕琢精致的笔,然后,她提起笔,整张小脸都用力地皱起来,握笔开始别扭地在纸上写字。
写了个“人”字,蘸蘸墨,再歪歪扭扭连续写下三个“人”字,最后一个“人”字的最后一笔下落,她呼出口气,高兴地将写了四个“人”字的宣纸举起来给赵鹤瞧。
“这个是晋献公,这个是骊姬,这个是申生,还有这个,这个是重耳。”她生怕赵鹤不知晓哪个“人”字代表哪个人,一个字一个字指给赵鹤,“我写的是他们四个人的故事咧!”
赵鹤模样认认真真看着小家伙手舞足蹈地讲完。
“撮其要者,提纲挈领。陛下只学习了一日,便能以四两而拨千斤,通权达变至此,投机钻营的本事,恐怕无人出陛下之右了。”他吟吟地道完了许多话,走上前来,拿过李淩狗爬一样画出四个字的纸,看过几秒,重新放回案上。
他说的话好像是夸她的,却又好像并不是夸她的,李淩陷入了迷茫。
赵鹤再不瞧案上那几个分外歪扭的字,他弯腰,蹲下身,拉过小皇帝的袖口手掌查看,看到她颇干净的袖口和手掌:“不过今日陛下写字没有弄脏袖口,也进步了不少。”
这句话是夸她的!李淩听了出来,正要欢喜雀跃,赵鹤又道:“昨日臣讲解的那些故事,皆出自各类经典。左传言,僖公四年,晋献公欲以骊姬为夫人。臣昨日翻过这一篇章与陛下瞧,怎的自昨日之后,陛下便没有再翻看过原文?”
唔……李淩垂了脑袋。她今早还想着趁周太妃不在赖床,压根忘了昨日的课业。
“我错了。”她顿一片刻,抬起脑袋,坦诚道,“赵鹤,下一次你布置的课业,我一定会好好复习。”
赵鹤的身形好像停滞了一瞬,然后,他弯起唇,掀起眼皮瞧小皇帝,一汪黑眸,两弯浅眉,脸庞稚嫩。一尊不及人腿高的脆弱瓷器。
“陛下圣明,知过即改,此乃社稷之福。”
—
和赵鹤学习写字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李淩盘腿坐了尚许,腿脚僵硬,她便又立起,又坐下。她不管什么姿势,赵鹤都不会严词呵止她。
等到酉时过,宫人上前提醒课程完毕。
李淩这回疲乏了,不再像昨日一样缠着不许让赵鹤走。
小皇帝规规矩矩地放下毛笔,甚至对赵鹤道:“赵鹤,你刚才布置的课业,我明天一定会好好温习。”
赵鹤依礼告退。
小皇帝踯躅,又道:“赵鹤,你去见周姨娘么?”
赵鹤道:“太妃与臣谈论陛下的学业之事。”
唔唔。小皇帝春鸟啄食一样点头。“赵鹤,”她再次叫赵鹤的名字,停顿,道,“你要多说些嘉奖皇帝的话。”
再停顿,她道:“我有比今日周姨娘送来的点心还好吃的点心咧,我明日可以分给你吃。”
“陛下恩赐,臣感激。”赵鹤忍俊不禁,退步行礼。
“你去吧。”李淩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并赵鹤的反应,都十二分心满意得。
赵鹤再次行礼,后退,恭敬退出。宫人已上前,自领他去见周太妃。
宫人们收拾完各种学习工具,李淩便彻底四仰八叉地躺在房间里。躺了一会儿,差点睡着,她一激灵醒来,胡乱抹一把脸,睡意顿时全无。
“赵鹤和周姨娘在哪里谈话咧?”她眼睛睁开,起身,看到房内依旧规矩站着的许多宫女,随便拉过一个宫女,便问。
“启禀陛下,太妃召赵御史往内东门小殿。”那宫女道。
“……内东门小殿……哪个方向咧?”李淩知晓皇宫中各地方都有不同的殿宇,却并不知晓这些殿宇的名字究竟是什么。
“奴婢为陛下引路。”宫女屈膝道。
李淩正忧愁,宫女这样说,她非常乐意,连连点头。
宫女引着她,出了殿门,她回头瞧,才发现她们身后竟还乌泱泱跟了许多人。
她是要去偷听,可不是去打架咧!
打架自然人越多越好,偷听却是人越少越好。
“你们、你们不必跟着。”小姑娘有些着急,转过身,停下,稍许,镇定了许多,她挥挥手,生硬道,“你们都下去。”
后头的众多宫人都依次退下,前头却还有几个宫人并没有听话退下。
李淩静立着,不挪脚,做出不动如山的威严气势。
“陛下下了令,你们也都下去吧。”给小皇帝引路的那宫女瞧小皇帝的脸色,道。
“喏。”
其余人这下终于都退完了。
小家伙拍着胸脯呼气。
天色漆黑,引路的宫女撑灯引小皇帝前往内东门小殿。
快到殿门口,李淩再次停下来。她眼珠极亮,瞧到远远几点灯火,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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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的衣裳便往花园里躲。
“快点快点。”小皇帝猫着身子,动作麻利,用力拉宫女蹲下,发现灯还未灭,呸呸吐几下口水灭掉灯。“我们……要给周姨娘个惊喜嘞。”她悄声解释说,“所以,不要让那些人发现。”
等成列的宫人走过,她们从花园里钻出来,小皇帝拉着宫女却也并不走正门。
“我们……不可走正门,走进去就被发现了。”她眨一眨眼睛,“咱们先在墙外头听一听。”
小殿的朱红大门此刻正开着,外头几个值守的宫人皆撑着的黄纱宫灯,内里能瞧见一绯红一黛青的人影,烛火明亮,夹杂一些隐约的笑声与说话声。
宫女立刻便知晓了小皇帝是要做什么。
她后退半步,垂首,屈膝行礼:“奴婢卑贱,陛下既要见太妃,奴婢还请陛下先遣奴婢秉明太妃为好。”
李淩歪了歪脑袋,不懂:“我们都已经到啦,不必给周姨娘说咧。”
宫女依旧躬着身,并不起身。
“那你不去,我自己去好了。”小皇帝想了想,对宫女道,“你走吧。”
偷听是至隐秘的事,最谨防被发现,多带了人,她还怕会更容易被发现呢。
可宫女竟还是躬身垂首着,竟也并不走。
李淩这可好奇起来,她想起早上那个突然就自己打自己的女掌事,好奇心立时被一种微妙的恐惧与担忧彻底覆盖。
“……你走吧,我不会和周太妃告你的状咧。”她眼珠一动不动瞧宫女,过一会,又补充,“……挨打不好,挨打会很疼。”
宫女还是不动。
小皇帝有些犯怵了。“你……你要禀告周姨娘就禀告去吧。”须臾后,她不再管宫女如何了,自提步悄摸向前,“我走啦!”
小小身影已进了黑暗中,宫女再也找不着小皇帝在哪。
绕过正门处的宫人,李淩找到个绝佳的偷听地点,便蹲在窗户下。
先是听到赵鹤的声音。赵鹤的声音总似拿极冷的寒玉点燃的沉香,暖与香皆袅袅升起,承托起这袅袅烟丝的,却是极寒冰雪打造的一片玉。
“相公今日与臣谈论陛下的学业之事,说听闻太妃新遣了一位掌事教引陛下礼仪。”赵鹤道。
“秋霜那丫头?”周太妃笑起来,“我从前在宫中时,这丫头当时年纪轻轻,教导新人规矩起来,却也十分严厉负责,皇帝玩心颇重,于礼仪之事颇不上心,该有个人来约束一番。”
她话锋一转:“后宫妇人们的谈资,都传到相公耳朵里了?”
赵鹤不动声色,幽幽一轻叹,回周太妃道:“相公操劳大齐内外之事,丝毫未敢懈怠,然陛下年幼,相公更上心陛下的功课之事啊。真是……夙夜难安啊。”
“累相公操劳了。”周太妃亦叹息。
便是周太妃叹息的空儿,李淩听得“踏踏”而至急匆匆的脚步声。
周太妃和赵鹤具抬眼。
方才给李淩引路的那宫女面色赭红焦急:“启、启禀娘娘,御史,奴婢罪该万死!”
周太妃轻微皱起眉头:“急躁做什么。说正事。”
那宫女显然十分着急,颠三倒四地讲完,周太妃和赵鹤才大致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孩子。”周太妃站起身,“她定是藏在附近什么地方了,真是胡闹。”
“你们赶紧去找陛下,殿外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陛下——”周太妃扬高了些声,知晓李淩定是藏在哪个角落还在偷听他们说话,“臣妾本便与赵御史谈论的是陛下的学业。”她语调温和下来,“既谈论陛下的学业,陛下自然但听无妨,陛下赶紧出来吧。”
李淩小小身躯扒着墙壁,努力压得呼吸清浅、均匀、缓慢。
听到周太妃的话,她一只小手摸到窗棂底下,另一只手再摸到窗棂底下。
“吱!”
房内一侧的窗户突然被打开,小皇帝小小的脑袋从打开的窗户缝里探出一点。
12. 第十二章
未等在场有人惊呼出声,小家伙神情专注异常,腰部用力,腿脚用力蹬墙,一骨碌翻滚入殿内。
前脚先挨上地板,她熟练地滚一滚,等消解了从高处跳下的冲击力,才拍一拍脏污的小手,站起来。束发的发带被她这样大的动作蹭刮得松散,衣袍上也皆沾满了灰尘。
“我进来啦!”小家伙立定了,立时快活地喊。而后抬头,看到周太妃和赵鹤注视已久的视线,周太妃蹙了眉头凝视小皇帝,赵鹤倒依旧是温和恭让的模样。
“……我错了,周姨娘……”小皇帝活泼的眼珠黯淡下去。她知道了她若要进殿来,不能从窗户跳进来,而应该从殿门外走进来,而且光从殿门外走进来还不行,可能还得问太妃安,还得让下人们平身……等等。她有些无措和惭愧。
“周姨娘和赵御史谈论我的功课,我来听一听。”小皇帝想了一会,给自己鼓气加油,补充说。
窗外有凉风丝丝吹起,风轻,未至屋内,只有丝丝寒气攀爬而入,窗纸在夜风中“嗡嗡”地响起几声。李淩耳朵尖轻颤一下,关注眼前的景象让她感到一种不可言说的压力,她转移注意力,转过身去,果然瞧到未关阖的窗扇,小家伙仰了脑袋踮起脚尖,便去抬手关窗。
“云心,去阖上窗。”周太妃在良久的沉默中终于开口道,“这些事自当下人去做,陛下金枝玉叶,这些事,陛下应当习惯。”
小皇帝再次有些无措。
叫云心的宫女快速上前,终是阖好了窗扇。
李淩盯着宫女细长的手指阖上窗户。
宫女躬身退后,她眼珠跟随宫女,退后,再退后,瞧到周太妃面色软和下来。小皇帝很高兴,无措与惭愧尽数抖落,浑身都颇轻快起来。
其余宫人们早已自觉忙碌开,备新的茶水、点心。
“周姨娘,赵鹤,你们在谈什么呢?”李淩走过去,挨到周太妃跟前,仰头看着周太妃和赵鹤。
“自然在关心陛下的功课。”周太妃拉起小皇帝的手,重新坐回榻上,“御史也快请坐。云心,为御史新备壶暖茶。”她抬手吩咐。
云心便再躬身下去。
“谢太妃、陛下。”赵鹤与两人对坐。
“御史客气了。”
周太妃将李淩的手放入掌心,心疼抚摸:“还是纳兰氏去得太早,陛下小小年纪,便经受此苦难。”
她慈悲的语调收束,说话依旧徐缓,敛容,道:“所幸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得天眷顾,又得忠贤相助。往后万事,陛下要记住,那些琐碎小事,都不需陛下自己动手了。”
“这双手该写字,写起字来才好看。”周太妃道。
“陛下聪慧,对习字亦颇有兴趣,习字时能举一反三。相信过不了许久,待桑先生入京之时,陛下恐怕都能写出一手好字了。”赵鹤对周太妃道,又转过眼瞧小皇帝。
李淩对他的夸奖之词很是欣慰。
“陛下喜欢写字,这是好事。”周太妃抚摸小家伙的肩胛,“只是戒骄戒躁,才能习得好字啊。”
李淩乐呵的嘴角下撇了撇,端正身,在周太妃身旁坐好。
“御史可知桑老先生近况如何?”提起写字,方才赵鹤又提到了桑宜春,周太妃便问道。
“桑老先生脚程慢,两日前倒给旧友王狱司递过信,说才到福县。不过听闻他吃了几顿福县特产的青红酒、红糟梭子蟹,便中气十足,说自己腰也不酸头也不昏了,让车夫可以尽情赶路,估摸再等二十几日便能入京。”赵鹤道。
“桑先生这性子未变,还是这般。”周太妃笑,“只是又将近年关,这么焦急唤老人家归京,也是辛苦桑老了。”
李淩对桑先生不感兴趣,对桑先生几时来东京就更不感兴趣了,她倒是对这什么福县的特产很感兴趣,问:“赵鹤,青红酒和红糟梭子蟹好吃么?”
“馋啦?”周太妃嗔道,“明儿差御厨给陛下做好了,听说有个厨子的祖籍便是福县那边的,做蟹有一绝。”
“这冬日里的蟹也是难得。”她又道,“我记得张相公好像尤其喜欢蟹,御史明日见到相公与韩大将军时,还请告知他们二人,我差人给你们师生与韩将军都送些蟹去,诸公劳顿,也教大家都饱饱口福。”
赵鹤自然是再谢过周太妃与小皇帝。
“娘娘睿智过人,道法无边,能于飘摇风雨中安身,想必也必知若能于飘摇风雨中安身,必得于飘摇风雨中依靠一牢靠之物。”赵鹤再道,重新拉回了先前的话题,“群芳终凋谢,团云终离散,赵某愚钝,只是不忍娘娘选错了路。”
“我与皇帝,不过都是孤家寡人罢了。”周太妃道,“全凭相公与御史全力相助罢了。”
“全凭太妃与陛下福泽绵长。”赵鹤笑一笑,“文人尚可约束,兵戈却需万分谨慎才可约束。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殿前司杜都指挥使亦拥立陛下有功,却被调至邵郡郡守。现今韩将军军权独大,刘裕代晋,萧道成代宋,自古得重兵者,无非两种结局,成王,亦或败寇,此于太妃,于相公,皆绝非好事。”
他这样坦坦荡荡地说出来,有什么打算,昭然若揭。
周太妃抬眼,挥挥手,宫人们自散去。万秋仁躬身也要退下,“万都知留步。”周太妃拦下他,“只是教他们下去,万都知是内臣,自然不必。”
李淩晃荡着腿在玩周太妃手上的珠串,玩得不亦乐乎。周太妃瞥一眼小皇帝,到底没有让下人带小皇帝也离开,她问道:“御史以为如何?”
“太妃只需不如何便可。”赵鹤道,他瞧一眼依旧恭敬而立的万秋仁,“相公会自有打算。”
“我是妇人之见。”周太妃道,“那便依相公。”
“娘娘万福。”赵鹤道,“万都知以为如何?”
“奴婢自然是听太妃与相公所言。”万秋仁谨慎回道。
—
三人又七七八八说了些事情,依旧是朝堂上的琐事,李淩在旁也听不懂,她也并没有兴致去听。
所幸方才他们要谈的大致都已谈了,李淩自己玩了一会,赵鹤便要告辞了。
小皇帝很开心地和他告辞,告辞完,该洗漱睡觉了,周太妃令她身边的宫人先去慈康殿候着,照旧亲自陪同她去福宁殿。
想到明日就可以吃到赵鹤说的梭子蟹,李淩就口水都将溢出来,真希望快快入睡,最好明日是被蟹肉的香味儿给香醒的。
她一心想着快快睡着,待到福宁殿中,便也盼着宫人快快为她洗漱完毕,端端正正地站好了等着,等了会,却并没有宫人上前来,她去瞧,原是周太妃挥退了那些宫人!
“打盆温水来吧。”周太妃道。要亲自给小皇帝洗漱。
周太妃动作不急不缓,李淩只好蔫下来等着。
伸手、伸脸,坐下来,李淩想自己脱了鞋袜洗脚,周太妃制止她,亲自脱了她的鞋袜,试一试水温,才将李淩的脚放入木盆中。
李淩有些不自在。
“官家觉得这几日习字如何?”周太妃道。
李淩不懂周太妃为何突然如此问。
她老老实实地答:“好!”
“赵御史乃书法大家,自然是好。”周太妃被李淩铿锵有力的话逗笑,“据闻赵御史的父亲乃当地一个秀才,自考取了秀才后,便入赘了赵御史母亲家中。赵鹤的母亲,乃当地巨贾之女,很是有经营买卖的本事。他上头有一个长姐,听闻经营买卖的本事也颇为出色。赵御史却承了他父亲的衣钵,酷爱诗书、书法、字画……少年时常喜称兄道弟,广结好友,却并不喜科考,无奈赵父念叨催促多次,二十岁这年他才终于参加了科举。
但那年科考却出了桩科举舞弊之案,涉案官员众多,于是先帝破例允许第二年重新进行科举补考,所有那一届的学子科考成绩皆作废,且有百余名学子被押大理寺审讯。听闻这百余人中,有十几人为赵御史旧友,皆枉死狱中。”
周太妃开始讲起了故事,这故事还是有关赵鹤的,还是有关赵鹤的八卦,李淩竖起耳朵洗耳恭听。
周太妃继续道:“朝廷党争、帝王心术,自来如此,怨不得谁,却是可惜那些学子了。”她话头一转:“不过赵鹤第一回科举虽名落孙山,来年春闱却一举中了进士,先是出任莒县知县,两年后治理有功,便调到了常州太守窦守蓝麾下,窦守蓝酷爱书法,将赵鹤的作品献于当时还是参知政事的张相公,张相公亦十分爱才惜才,当即便提拔赵鹤入京为官。”
李淩只知赵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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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官职是御史,却不知原来他是御史的背后还有这样多的故事。这故事她虽听了个大概,也不见得多懂,却很有兴趣,见周太妃停顿,连忙催促道:“还有咧还有咧?”
“已做了京官,便是一路或升或贬,还能有什么新奇?”周太妃笑道,“不过有关赵御史确有桩美谈,官家想听?”
李淩自然重重点头。
“赵鹤入京仅一年后,便不惜尽数得罪京中达官显贵,为当年科举舞弊的众学子翻案。”周太妃缓慢陈述,“总之,最后先帝震怒,将他押入大理寺,动了酷刑,他受刑之时,朝中官员尽数上书弹劾,虽有中立者,仍寡难敌众。”
李淩心尖都提起来,一动不动,静静等着周太妃说完整个故事。赵鹤受了酷刑,肯定并没有死,但他是怎么逃出牢狱之灾的,这便让小皇帝又紧张又兴奋又担忧起来。
“赵鹤当时为张相公门生,按理此事张相公脱不得干系,但赵鹤告发舞弊案审判有误之时,专门附了厚厚一本折子大骂了张慎,张慎与此事便再无关系。赵鹤这般,算是拿性命去报答张相公的举荐恩情。
不久之后,有人弹劾当时的中书平章事蒲远疑似聚集朋党,当年科举舞弊之事便由案子变为党争,此事乌泱泱闹了大半载有余,当年引起科举舞弊之祸的大批官员,皆被判为蒲党,或贬或杀,如此,舞弊之案才算平反。”
做了坏事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被冤枉的好人得到应有的清白,故事书里都这样写,这个故事好像也并不例外。李淩突然便觉得这个故事也不是那样有趣了。
“舞弊案平反之后,张相公便坐上了中书平章事的位子,赵鹤一时名声大噪,他狱中所作《残躯病吟》,更是在街巷中都广为流传,之后经了几回或升或贬,终官至侍御史。”周太妃道,“只是赵鹤终究在狱中受了大刑,此后身体骤然衰弱,一次被调往北地监军,恰逢地方农民起义,他的车马路过,被百姓当做地方官员差点杀死,很是受了场惊吓。听闻几年前更是大病一场,几欲身亡。”
“赵御史身体羸弱,却仍伴张相公左右,操心国事。”周太妃停下来,抚摸李淩的手,“官家以为,赵御史如何?”
赵鹤怎么样?
赵鹤会讲故事,会写字,从来都是温和恭敬的,而且还会哄着她,除了……小皇帝想起她头一次见赵鹤时,赵鹤说他杀了人,但杀人者,皇宫中不尽便是么?宫女被杀,内侍被杀,皇子皇女被杀,草木鱼虫,它们不也日日被杀掉烹饪成美食么?
“赵鹤挺好咧。”小皇帝答,“他学问可多了,还会讲很多故事,他可有趣了!”
“那毒针刺入身体时,官家知道第一感觉会如何?”周太妃又问。
这可问到点子上了,这个李淩可恁是熟悉了。她被有毒的昆虫蛰过,亦见过那些蛰伏于草丛深处狡猾的毒虫毒蛇。“是疼!”李淩道,“被毒刺扎了,会可疼了,可能很多很多天都疼咧。”
周太妃笑着摇摇头:“这只是低等的毒药,若上等毒药,第一感觉不会是疼,是欢喜、幸福、沉醉,这些毒药,毒杀人之时是不疼的。”
“有人让你太过欢喜,这便是毒药,官家应当记住这句话。”
欢喜是毒药?李淩十分不懂了,欢喜便是欢喜,毒药便是毒药,欢喜怎么会是毒药?
“欢喜是毒药?”她重复。
周太妃含笑。“彩蝶,”她唤,“官家要吃蟹,你去通知御厨那边一声,明日做些红糟梭子蟹,给官家解解馋,也各送去一些给相公、赵御史与韩大将军。”
叫彩蝶的那宫女自躬身领命出去了。
“周姨娘,我要睡觉啦!”见那宫女也出去了,小皇帝终于没有忍住,催促周太妃道。
她还等着明日睡醒来能吃螃蟹呢。
“好罢好罢。”周太妃掖一掖小皇帝的被角,终于起身,笑,“官家睡罢。”
出了门,周太妃身边再无他人,只有一个宫女。
“云心,你过来。”周太妃道。待云心靠近地几乎要挨着周太妃了,周太妃卸下腰间一副玉佩,送到云心手中:“见此玉佩,如见我本人,你明日前往韩将军府送蟹,去了告诉韩将军,明日申时,请他前往紫极观中,我有要事告与他。”
13. 第十三章
—
周太妃为修行之人,每日早早便会前往宫观朝真。
但周太妃去朝真了,却还是让宫女要按时叫醒李淩。“礼仪、经典,这些都一日不可不学。”那些宫女也照着周太妃模子似的,说的话简直一模一样。
小皇帝早已熟识这些,心里觉得无趣,还是不得不学习。
但学习之时,又想着香喷喷的梭子蟹,难免心不在焉,于是出了些差错,又被那位叫秋霜的女官目不转睛拿眼睛瞪着。这位女官不仅会莫名其妙地打旁人,更会毫不留情地打她自己,李淩实在是怕了她,肃清心神,规规矩矩起来。
好在中午吃饭时,御厨终是做了蟹,李淩便又高兴起来。只是中午周太妃也没有朝真回来,没有同李淩一起吃到这样好吃的蟹肉。
想到周太妃没有吃,李淩只吃了一些蟹肉,要把其余的留给周太妃。
但等到了未时、申时,数着太阳一寸寸下去,等到小皇帝又开始要上课了,周太妃还是没有回来。
看来周太妃当真是喜爱极了朝真了。李淩兴致缺缺。
上午上完了礼仪课,下午便是练习字帖,但练习字帖又没有人管束着,李淩练了会,又去慈康殿,远远一瞧,周太妃这回终于是回来了!
她连忙急急往回跑,要将中午专门留的那些蟹肉给周太妃端去。
小姑娘抄了近路,疾步似风。经过一处假山时,听几声模糊不辨却分外熟悉的声音。
她耳朵一动,决意先瞧瞧是什么人在说话。小姑娘矮身,控制着力道,只前脚掌着地,绕至假山后,探出一点脑袋,看清了,原来那声音是赵鹤的声音。
赵鹤身边还跟着一个清瘦的老头,李淩亦认了出来,便是那个叫张慎的张相公。
此处清净,没有宫人,这二人似乎是要去见周太妃。
“……再难钓的鱼,这不也上钩了么?”张慎轻笑道,然后他不急不缓,蹲下身去,从怀里不知摸了什么东西出来,他手里抓着那些不知名的东西便伸入冷水池中,水池中那些僵硬濒死的鱼儿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纷纷向那边游去,张慎静等时机,双手蓦然用力,一条鱼儿被他紧紧攥进手心。
“是鱼便会贪食,是人便有破绽。”那鱼在张慎手中不断挣扎,张慎看了会儿,将那鱼重新放回池水中,转身看向赵鹤,“这钓鱼的本事,要有足够大的耐心,还当有足够美味的饵料。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蓄势待发,一击必中,你恐怕要出师了。”
“学生不过一残破之躯,老师老当益壮,学生倒希望一辈子都受老师庇护,不必出师了。”赵鹤躬身道。
“昨日才同她说完,她今日便密会了姓韩的。”张慎语气有些恨恨的,“若非你昨晚连夜去见了那姓韩的,恐怕那女人今日早已同姓韩的撺掇好了如何杀你我。”
他拍拍赵鹤的肩膀:“这件事你做得很不错。”
“离间之计,越快越好,当先下手为强。学生不过是借用了先人的智慧。”赵鹤亦含笑道。
“你倒长本事,会顺杆爬了。”张慎指一指赵鹤。赵鹤道:“老师在,学生岂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张慎笑道,敛起神色,“戒骄戒躁。”
“学生受教。”
“韩延此人,最是阴狠毒辣,有大勇小谋,而无大谋。”张慎冷哼了一声。而后,他看向恢复了平静无波的水池,突然噤声一瞬,赵鹤瞧他的神色,立即会意。
池中除错落假山的倒影外,还多了一堆小小的倒影。
“老师,太妃身边的万都知已在那边等候我们多时了,我们再不过去,万都知该过来了。”赵鹤抬高了些声道。
他说着,声音渐渐远去,看来那二人又要走了。李淩腿脚都支棱得发麻,她缩回身躯去,对那二人的对话觉得颇没趣。她伸伸手脚,想起早上留的蟹肉,懊恼地一拍小小的脑袋,那二人的对话便不仅是没趣,更是耽误了她的大事!
烦死了烦死了!
可她才要站起来,眼前突然晃出一张笑意意的面容,脖后更是伸出一只大手,紧紧捂住她的嘴。
李淩如扑棱的鸭子一般被拖至旁边灌木之后。
瞧清偷听的是何人后,那两人才松开束缚李淩的手。
李淩差点被憋死,来不及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连滚带爬便要逃跑。
只是小家伙毕竟腿短胳膊短,赵鹤一揽,她被带着转了个圈,转回到了原地。
“陛下怎么会在此?”张慎靠近小皇帝,笑眯眯道。
这人的两个嘴角各留了一绺长长的胡须,吊起来的两只眼,似笑不似笑,不似笑又似笑。
李淩从眼睛到鼻子到面上褶皱,观看他的表情模样,似乎是觉着好奇,眼珠盯了张慎那两绺胡须半晌。
盯一盯,反应过来,她仰脸一瞧赵鹤的脸,听到这人叫自己是叫“陛下”,哦,原来这人是知道自己是皇帝,她站正了身,完全不害怕了。
“我要去给周姨娘取螃蟹,你耽误了我的正事!”她道。
“陛下方才听到了什么?”李淩的命令好像对眼前人并没有什么用,张慎继续道。
李淩转一转眼珠,重新盯向张慎:“我要回去了,我给周姨娘留了螃蟹。”
张慎不动,轻轻笑过一声,然后,他由弯腰到蹲下身,李淩瞧这人褶皱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她下意识又想拔腿便跑,想到自己是皇帝,到底忍住,她学着张慎的模样,亦不动声色。张慎瞧一眼碧色池面,这回换了个说法:“元德元年,皇帝于园中嬉耍,不慎跌入池中,溺毙而亡。”
“我会游泳咧!”李淩知道张慎说的皇帝就是她自己,她反驳道,“这池水这样浅,我夏天在、在很大很深的湖里都游过泳呢,也没有不小心跌到池水中,不会溺水而死!”
张慎眼中晦暗了一下:“善骑者坠于马,善水者溺于水,陛下难道不知晓?”
嗷嗷,李淩知晓了。善于骑马的人很有可能会被马儿踩死,善于游泳的人,也很有可能在水中溺毙,她对张慎的这句话颇为认同,咧嘴一笑:“我不傻咧,我下次游泳之前一定会注意!”
“老师。”赵鹤这时终于出口道,“学生来问问。”
李淩眨了下眼睛。
张慎直起了身,拢拢袖,睨底下小小的幼年皇帝。愚钝、愚蠢,顽石、朽木。
“陛下小小年纪,就能知道给太妃留蟹肉,实在孝心可嘉。”赵鹤只是弯了腰,李淩看着他的脸,赵鹤的脸色常年如雪色苍白,今日天气阴冷,他的眉色、眼睫愈黑,李淩瞧他像瞧画。赵鹤道:“陛下想不想玩一个游戏?”
李淩向来喜欢赵鹤,赵鹤说什么,她自然都听着,但她到底还是惦记她剩的那些蟹,拨浪鼓一样摇头:“我该回去啦!等会我们再玩游戏吧。”
“诚然陛下孝心可嘉,但陛下可知,偷听是不对的。太妃乃慈母严母,太妃知晓了陛下的孝心,定然欣慰,太妃知晓了陛下如此暗地偷听,实非君子所行,也定然会斥责罢。”他说话一句三哀,一句三叹,可谓是为小皇帝的所言所行操碎了心。
李淩想将蟹肉拿给周太妃,本就是想让周太妃欢喜,她不想让周太妃不欢喜,更不想让周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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妃斥责自己。
“那、那,我没有偷听!”小皇帝明显有些焦急起来,“我是路过,才听到啦。”
“我、我……”她知晓自己方才确实是在偷听,且还是专门跑过来偷听的,声音弱下来,有些没底气,旋即语气又佯装狠狠起来,“赵鹤,你们不许同周姨娘说!”
“臣听的是陛下的命,自不会同太妃娘娘说。”赵鹤笑一笑,打完了巴掌,立即便给一颗甜枣,安抚小皇帝,“陛下听到了什么,说与臣,待时若太妃问起,臣与陛下口信一致了,太妃自然便知这不是陛下偷听了。”
他这个建议很是不错,李淩应下来,终于道:“你们方才说了钓鱼,张相公还按照那样钓鱼的方式抓了条鱼,你们还说了一个女人和韩延密会了,是也不是?”
赵鹤听小家伙说完,转过眼看张慎,意思应当如何。
小皇帝昨日听说了赵鹤曾遭受过酷刑,生怕他没有听到她的话,见赵鹤不答,便又耐心重复了一遍她方才的话,耐心问道:“是也不是?”
赵鹤道:“虽乃稚子之语,但稚子口无遮拦。但……局势初定,时机未至,恐不宜再次易主。”
赵鹤说完,张慎停下好一会,然后他突然仿佛是自嘲一般,也仿佛是轻蔑一般,笑一声,走过去,蹲下身与小皇帝平视:“陛下说得极对。”
“那说好了,你们不许和周姨娘说我偷听!”小皇帝听到了想听到的话,很高兴,蹦蹦跳跳,“我要去取螃蟹,赵鹤,张相公,我要走啦!”
张慎稍微躬身,揖一礼。
“你也说了,一个稚子,能搅起多大风浪?再者,韩延那样的脾性,针尖大的心眼,杜咏这样有功之人都能调往外地,对于两面三刀之人,他会如何说话,太妃又是狐狸一样精的,没准她已知晓了和姓韩的联合的路已经被我们堵死了。况且,若太妃不知道,皇帝能给她通风报信,我们的目的是让姓韩的和太妃不能勾连,可若太妃有意加入我们,于我们未尝不利?
一个稚子,徒增杀孽罢了。”小皇帝跑没影了,张慎道,“往后看着点,不要让皇帝多与外臣接触。”
“学生倒未想到这一层,学生受教了。”赵鹤道,“老师慈善之心,学生望之不及。”
“这样,回去之后,你让随风带上两个人,去一趟吴郡。”张慎嘱咐赵鹤道,“先帝在位时曾几次下吴郡,很是喜爱吴郡的美婢,曾也临幸过不少民间女子,你让随风选一个九岁到十岁的男孩。记住,要无父无母身世清白痴傻的。处理干净些,否则唯他问罪。”
“一个稚子,她年岁小尚不足以坏大事,可若再等两三年,便到了能辨是非明事理知朝政的年纪了。这对我们是极坏的事。”张慎目光似炬,两人声音压得极低,他幽幽叹着,“时间这东西,年轻时嫌它太慢,总以为是经验太少,年纪太轻,不足以制服那些人,老了,却又嫌时间太快,大事未成,已经满头白发。”
“逸之啊,只有活着的人的决定,才是真正将发生的决定。”他道。
—
早上剩的那些蟹肉已经冷透了。
李淩对于这些冷透的蟹肉也很是珍惜和心疼,只能去让御厨再热一遍,于是去找周太妃的时辰也只好推了又推。
她急急等待着,待蟹肉热好了,着急地就要自己端给周太妃去,宫女们忙去拦她。
最后两名宫女各端着一只盘子,随同李淩去见周太妃。
未至殿内,走到半路,恰碰见周太妃和张慎、赵鹤一干人等。
那位白白胖胖的万都知也在这群人中,规矩地走在周太妃身后。
14. 第十四章
“周姨娘,你早上没有吃蟹,我给你留的蟹肉。”李淩一见到周太妃,便想起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一想到此,她要飞奔而起的腿脚便突然戴了锁链似的,她脚上戴着那些透明的锁链,规矩走过去,但规矩又管不得她的眼睛,她眼睛亮晶晶,对周太妃说。
“陛下费心了。”周太妃慈爱看李淩。她身后的宫人接过小皇帝身边宫女端着的盘子。
“哦,瞧我这记性。”周太妃看到李淩,这才想起还有另外一回事没通知小皇帝,道,“忘了告诉陛下,今日我召见相公和御史有些急事,陛下今日酉时不必上课了。”
现在已经酉时末了,李淩根本也忘了上课,根本早也将上课的事情抛诸脑后了。
但为了让周太妃知道她有好好预习课程,她装模作样故作惊讶地应着。
“我与相公、御史刚议完事,正要送两位,陛下也一起走走罢。”周太妃道。
她不像在征求小皇帝的意见,手掌轻抚小皇帝的后肩,牵起李淩的手,好在李淩并不反感和他们一起走走,周太妃走,她便由周太妃牵着走。
一路不紧不慢,几个大人们一搭一搭地谈着话,李淩无处插嘴,也不在乎。她一步一步数着自己的脚印走,每踏出一步,必要使出些力气,好似她脚下走的不是的坚硬砖面,而是柔软的泥土。
她习惯那些柔软的混了青草味道与昆虫鸣叫的泥土,但现在,她也已经习惯了坚硬的冰冷的砖面。
砖面走到了尽头,年长者们互相嘘寒问暖,终于停下来。
“那,本宫便只能送到这里了。对了,彩蝶,将那两罐鸽子汤取过来,这鸽子汤里佐了茯苓、莲子等滋补药材,于脾胃大有益处。两位卿家长期处理公务,劳累伤身,也好补补身子。”周太妃道。
张慎与赵鹤弓腰双手接过:“臣谢娘娘。”
“能与娘娘同舟共济,乃臣等之幸。”张慎露出极浅一丝得意的笑。
“相公得了一位好谋士。能同两位卿家同舟共济,可不了是多亏了御史之功。”周太妃不轻不重不阴不阳道。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说话也没什么语调,赵鹤知晓她这是对自己提前截胡了她与韩延之事不满,哂笑:“娘娘过奖。”
张慎道:“逸之年岁尚轻,做事是鲁莽了些,娘娘莫怪。”
“不过,”张慎转折道,“既已同舟渡,便当共撑篙,更当共分利。娘娘绵延福泽,慧眼识珠,臣以为往后娘娘的福泽只当愈多,不会减退。”
“有相公与御史在,乃我之幸。”周太妃温和下来。
……
几人寒暄着告辞完,夜幕已然降临,薄月已然挂起,李淩也早已然恹恹了。
李淩抓着周太妃的衣裳,眼皮乱打架,若再站一会儿,连两只脚也要乱打架了。
好在两只脚即将乱打架之前,她努力撑开几乎黏连一起的眼皮,模糊视线里看到张慎和赵鹤转身离去的背影。
好咧!终于解脱了!
“瞧陛下已乏成如此模样了,你过来抱着陛下。”周太妃吩咐一名内侍道,“去陛下寝阁罢。”
李淩于是被那名内侍小心抱起,她伏在内侍肩头,鼻翼一下一下翕动,嗅着内侍身上散发的熏香之味,脑袋更沉,小小脑袋随着内侍的步子轻轻起伏。
到寝阁了,她脑袋里蓦然却清明起来,眯起眼睛,模糊透过眼睫的阴影瞧到周太妃黛青色的衣袍,那衣袍轻微晃动,她看到上面绣线工整的云纹图样也轻微晃动。
瞧了一会儿,好像听到什么说话声,然后,鼻间的熏香散去,她手脚皆被妥善安置,妥善放到温暖的被窝中。
小家伙睁开眼睛。
“……周姨娘。”她拉住周太妃的手指,想起什么,“周姨娘,螃蟹又要凉了……”
周太妃哭笑不得:“官家这般用心,臣妾自然会好好品尝官家的心意。”
“蟹肉已让下人们去热了,臣妾回去就尝尝。”她摘下手上檀木珠串,手指干燥,微凉,抚摸小皇帝的额头。
李淩听到周太妃的应答,才放下心来,脑袋重新枕回枕头上,哼唧“嗯”着。
“官家还是小孩子,小孩子心思纯真,天塌下来也能睡得香甜,真是令人羡慕。”周太妃弯唇,倾了倾身,眉眼慈怜,端详小皇帝的睡颜,手掌轻抚小皇帝的脸颊。
“少年无畏,不识愁滋味……只是,岁月催人,韶年易逝,此身已非旧时身啦。”周太妃自嘲笑一笑,抚摸小皇帝脸颊的手收回,宫人扶她起身。
—
李淩一觉睡到了大天光,难得没有宫女来催促她早早起床。
她起了床就饿了,洗漱完,便大口大口地吃起早饭,边吃边不忘问旁边侍候的宫人:“周姨娘今日还是去朝真了么?”
“太妃在慈康殿中,今日未朝真。”那宫人道。
“未朝真?”李淩囫囵吃饭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睛,含糊道。
“是,官家。”那宫人道。
“那我要去慈康殿看周姨娘咧!”李淩开始更迅速地往嘴里扒拉起食物。
扒拉了两口,她吃饱了,不吃了,一溜烟便跑出去。
一溜烟又到慈康殿。到了殿内,殿内立着许多侍奉周太妃的宫女内侍,还有一个身旁放着箱子的老者,正在给周太妃把脉。
周太妃听到宫女们低声叫“官家”,勉强坐起身来:“官家怎么来了?”把脉的太医把完了脉,也立起躬身:“官家。”
周太妃的脸色肉见可见很不好,体态虚弱,唇色苍白。李淩没有见过这么虚弱的周太妃。她有些担忧,还有些害怕。
李淩也生过病,她记得她有一回差点病死了,刘婆婆给她盖上她们房间里所有的衾被,拿温暖的暖壶给她依偎,还燃了她们平日里千方百计省着的炭火给她取暖,她还是日日夜夜冷得打颤,日日夜夜恍恍惚惚不停地做梦。
做颠三倒四的梦。梦到她被困在极深极深的冰窖里,周围都是白色的冰,她蜷缩在冰窖的角落,一丝力气没有,一丝哭喊也发不出来。她以为她要死了。头顶却传来女人叫她的声音,那人叫“奴儿、奴儿”。
李淩本应该不知晓这“奴儿”到底是谁,但那女人那样叫,梦里的她却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是娘亲在唤她了。她从窖底仰起脸,终于看到唤她的娘亲。
娘亲趴在高高的冰窖口,黑色的头发垂下一绺于她的胸前,她看到娘亲的脸,娘亲藕似的胳膊弯曲,撑着她好看的脸,纵然梦里的她其实并不知晓那到底是怎样好看的一张脸。“奴儿,过来,过来……”娘亲唤。
“我、我……娘,我不知道怎么上去!”冰窖底的小姑娘几乎哭着喊。
“奴儿,奴儿……过来,到娘亲这里来……”女人耐心催促着。
“娘——”小姑娘哭喊出声,十分着急,双手双脚齐用力,企图攀爬上冰墙。
“娘——我上不去——”
她双手双脚被坚硬的冰刺出血。“娘——”她仰头。上头女人的黑发突然似蛇一般游动,似树一般向下扎根,攀爬而下,扑了小姑娘一脸。
李淩骤然惊醒。“娘在。娘在。”刘婆婆紧紧抓着她的手。她嘴里溢满了药的苦味,有人在给她瞧病,不知刘婆婆从哪里找来的赤脚大夫。
生病了身体会疼,会做可怕的噩梦,李淩体验过生病的痛苦。她皱起眉头,很是担心周太妃。
“周姨娘,你生病了?”小皇帝不管甚么,要到周太妃的床前去瞧周太妃。
“云心,你先扶官家下去吧。”周太妃声音微弱,却吩咐宫人道,“官家龙体要紧,我一个人生病就够了,莫让病气传染给了官家。”
云心过来要送李淩出去。
“周姨娘,你生了什么病?”李淩不愿意出去。
“官家出去罢。”周太妃虚弱地咳嗽起来。
听到周太妃咳嗽,云心也很是担心,侧过身去瞧周太妃。
趁着这个空儿,李淩已经快速奔到了周太妃跟前。
她想起她生了大病时,刘婆婆会用自己宽大厚实的掌心完全包裹住她小小的手,于是她学刘婆婆的样子,伸出两只小手,紧紧裹起周太妃的手。
“罢了罢了。”周太妃用另一只手摸一摸小皇帝的脑袋,“官家待着也好。”
“周姨娘,你按时吃药,会快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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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起来。”李淩道。
她拿手触摸周太妃的额头感受体温,然后,侧过脸,她知晓大人们都会问医师病人病情如何,她学大人的模样问:“周姨娘的病如何?”
那医师谨慎抬眼,瞧到周太妃默许的神色,道:“秉官家,太妃娘娘是昨日在外头行走受了冻,晚上又食下寒凉之物,寒湿内生,损了脾胃,如此才腹痛腹泻、恶心呕吐。臣已拟了药方,宫女适才去煎,相信娘娘服药之后,明日腹痛当减。只是切记生冷油腻,三日之内不可再食寒凉之物,不可饮冷,不可受风。”
“寒凉之物?”李淩皱着眉头问,“什么寒凉之物?”
“《本经》有云:蟹,鲜而寒,多食动风,利小便,损脾胃,兼能滞气。故,蟹,当属寒凉之物。”太医道。
原来是因为周太妃昨日在外头受了冻,昨天晚上回去,还吃了李淩留了半日的蟹肉,才生病了。李淩想起昨日她睡觉前还拉着周太妃,嘱咐周太妃千万要吃了她留的蟹肉。说起来,还是因为那些寒凉的蟹肉,周太妃才生了病,李淩感到深深的愧疚起来。
“你会治好周姨娘的病么?”她问。想了想,她有些焦急,到底说出心中忧虑:“周姨娘只是生病了,生的不是会死的病么?”
皇帝这样问,年老的太医心下一惊,腿一软。周太妃轻轻地咳嗽一声。太医恍然抬眼,小皇帝脸庞稚嫩,神色肉眼可辨忧虑忧愁,她确只是想问一问周太妃的病能不能治好。周太妃淡淡向太医瞥过眼来。
“娘娘只是暂时脾胃虚弱,服过药之后,近日宜多食热粥与姜汤等温软之物,不日便可痊愈。”太医道。
李淩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看到周太妃憔悴的面容,她却还是觉得自己酿成了大错。周太妃的面色那样苍白,身体那样虚弱,起都起不来身,小皇帝头一回感到错误竟可能永远无法挽回。
从前她从不想挽回的事情,犯错便改,实在改不了亦无可奈何,但现在,她想挽回了。
“周姨娘,都怪我不好,都怪我昨日非要你吃蟹肉。”小皇帝双手更紧紧攥着周太妃的手,她坐到周太妃床边,小小的身躯弯伏下去,她的脸颊贴紧周太妃的手背,声音委屈巴巴的,“……周姨娘,我不想你死。”
“臣妾命大得很,可不会死。”周太妃笑,顺着小皇帝的脊背安抚,“只是暂时生病,怎么会死人呢?真是个傻孩子。”
“可是……生病了身体会疼。可是……生病真的会死人呐。”小皇帝抬起脸看周太妃,眼角盈着泪,可怜兮兮。
周太妃伸出胳膊,将小皇帝揽进她怀中。
“有姨娘在,不会死人,官家莫怕,莫怕。”她轻声安抚小姑娘。
“……周姨娘。”李淩在周太妃怀里趴够了,仰起脸,上半身还是趴在周太妃怀里,周太妃揽着她。“周姨娘?”她叫,“周姨娘,你生病了,大夫是不是说你就不能出去啦?”
“只是将养期间不能出去,待几日后病好了,臣妾便能陪官家出去了。”周太妃道。
李淩“嗯”应着,她并不是要周太妃陪她出去玩儿,她道:“周姨娘,你喜不喜欢五颜六色的鱼儿咧?”
“就是,它们有红红的脑袋,还有很漂亮的翅膀和尾巴,有……粉红色的、黄色的,还有拼起来的颜色。你喜不喜欢?”小家伙从周太妃怀里挣脱出来,瞧周太妃的眼睛和神态。
“官家说的这鱼是金鱼罢。”周太妃忍俊不禁笑道,“金鱼颜色鲜丽,的确好看。”
好咧!看来周姨娘喜欢这金鱼。
李淩摩拳擦掌:“周姨娘,你不能出门,那我可以给你捉来几条这种金鱼玩耍,放在水缸里就可以观赏,还能解闷儿!我才和张相公学了新的捕鱼技能咧!”
“张相公?”周太妃蹙眉。
“张……”李淩自觉说漏了嘴,“我们……我们在假山那边,张相公和赵鹤都在,张相公教了赵鹤捕鱼的技巧,我、我也在旁听着,也就学会了,张相公还讲了一个女人和韩延密会的事咧。”
“官家还和相公说什么了?”周太妃正色,一瞬,又温和下来。
她神色示意,云心自让宫人们都下去。
15. 第十五章
“没有再说什么咧。”李淩道,“我怕蟹肉凉了,着急给周姨娘送蟹,就、就先和他们告别了。”
云心过来,贴心垫高了枕头,周太妃掩嘴难耐地咳嗽几声,身体靠在枕头上,凝视小皇帝。
李淩被周太妃盯得颇不自在,她手指绞紧周太妃的衾被,眼睛从周太妃的眼睛上移开。“我、我没撒谎咧!”须臾,她绞着衾被的手指松开,眼睛重新瞥回来,看向周太妃,眼珠黑亮亮。
“官家是皇帝,张相公与赵御史虽为朝臣,但官家年幼,臣妾代行听政,他们私下与官家说了什么话,官家不可欺瞒。”周太妃道,“此关乎官家……生死大事。”
李淩不晓得她学了新的钓鱼技巧,怎么就关乎自己的生死大事了?钓鱼不会死人,吃鱼便更不会,况且,若鱼真的能杀死她,她不吃鱼不就好了?“……我说的是真的。”小皇帝有些期期艾艾。
周太妃没有言语。过了一会儿,仿佛下定决心要证明自己,小皇帝一骨碌跳下床,立正了,她挺了挺胸脯,三指并拢发誓:“周姨娘,我真的说的是真的!你如果不信,可以问张相公和赵鹤,他们都知道!”
小家伙难得面容严肃。
“罢了,罢了。”周太妃不顾身体不适,连忙探身,手掌压下小皇帝发誓的手指,“鬼神在旁,天曹有录。官家金口玉言,更当慎言。”
“臣妾自然信官家所说。”她牵唇角笑起来,柔和下来,“官家过来些。”周太妃拉着小皇帝的手靠近床边,她伸手抱了抱小皇帝,语重心长,“官家不知,这世道险恶,人生艰险,一念之错,万劫不复。”
“一念之错,就会万劫不复么?”李淩问。她想起刘婆婆好像曾经也说过这样的话——身份卑微时要千方百计爬上高位,爬上了高位,又要防止一步踏错,万劫不复。刘婆婆还说,这样活着会很痛苦。
“这样活着会很痛苦吗?”李淩于是补充,再问。
“一念之错,譬如昔有比丘,修行二十年,只因一念好奇,问人间今是何世,从此定功尽失,再难回头。这便是万劫不复。”周太妃先回答小家伙的第一个问题。再回答第二个问题:“农民为庄稼发愁,商贾为利发愁,县官为悬案发愁……各有各的痛苦,人生在世,哪有不痛苦的呢?”
李淩思考周太妃的回答,顿了顿,刘婆婆说她一念之差,万劫不复,她是痛苦的,“那比丘是不是也是痛苦的?”她问。
周太妃道:“二十年修行,一念尽毁,自然痛苦悔恨罢。”
“可,二十年修行那么牢固,怎么会因为一个念头就毁灭咧?”小姑娘道,“修行没有了,不可以重新修行么?若能重新修行便重新修行,若不能重新修行便不修行,为何要痛苦悔恨?”
“破镜不可重圆,落花难回枝头。情难自已。”周太妃叹道。
好吧,李淩想,镜子破碎了好像的确是不能重新复原回去,而好看的花落了,也不可能再重新长回枝头。想必人若痛苦悔恨起来,也会和镜子、落花一样,不可能重新不悔恨痛苦了。
“周姨娘,你知道刘婆婆如何了么?”这个问题便算绕过,小姑娘想起刘婆婆,问道,“刘婆婆的病好了没有咧?”
“刘奶婆……”周太妃思索,招招手,“云心,澄素院的现今如何了?”
云心上前,道:“前日太医才瞧过,但奶婆的病症棘手,任何人都靠近不得她,故而太医也无法,只能暂时以汤药调养。”
“奶婆的病还需调养。”周太妃对小皇帝道,“过几日待臣妾病愈之后,臣妾陪官家去澄素院探望刘奶婆罢。”
“只是刘奶婆得的乃是疯病,六亲不认、伤人毁物、神魂颠倒,官家千万不许私自跑入澄素院。”周太妃点点小皇帝的鼻子,警告她,“刘奶婆不识人,若伤了陛下,那可是她的大罪过。”
“好啦好啦。”李淩撇撇嘴,“我会等着周姨娘一起去澄素院咧!”
“已近年关,再过明日,便是除夕赐宴,到时文武百官具在场,官家的礼仪课程可要勤加练习,到时可莫出错。”周太妃道。
“知道啦知道啦。”小皇帝敷衍。
“赐宴?”她回过味儿来,“宴会上会有很多好吃的么?”
“那可不,各色美食具有。”周太妃道,“不过需官家练习好了礼仪。”
李淩蔫下去。
“尚仪局该要教官家礼仪罢,过了午饭,赵御史也该来,官家也该好好预习课程。”周太妃轻轻咳嗽,悉心嘱咐。
好吧。李淩更蔫下去。
的确该到学习礼仪的时候了,周太妃叮咛云心送一送小皇帝,李淩只好和周太妃告别。
她不想见到那个叫秋霜的女官,学习礼仪亦是枯燥乏味。
好在午饭是和周太妃一起吃的,李淩自己的饭都顾不得急急吃完,看着周太妃喝下了一整碗软粥,才放心。
“御厨整日可忙着呢,经不起官家吃一顿饭热三回。官家再盯着我瞧,饭可要透心凉了。”周太妃好笑提醒。
李淩羞赧地低头,扒拉自己的饭碗,到底抬起眼,偷偷地瞄两眼周太妃。
吃过饭,李淩想起她答应赵鹤的事,自行便乖乖去学义阁温习她前日学的旧知识了。
赵鹤处理了公务来时,小皇帝正在案前埋头苦练她学过的字。
宫人要上前禀报,赵鹤笑笑,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步上前。
李淩练字练了半晌,练累了,要在纸上画画玩儿,才分神察觉到身侧有人。
“赵鹤!”她瞧到是赵鹤,大叫一声。赵鹤原本在瞧小皇帝用朱笔怎么画乌龟,经小家伙不知轻重这么一嚎,身体轻颤,被吓了一大跳。
“嘿,你还想吓我,先被我吓了一跳吧!”小家伙又惊又喜又得意。
赵鹤压下眼底暗色:“前几日习字都是黑色,怎么陛下今日改用朱红了?”
小皇帝随赵鹤的目光瞧她手中的笔,还有她笔下写的字,有红色的字,还有黑色的字。她满不在乎:“这个笔好看咧!”
“这世上竟然有红色的墨水,那有没有绿色的、紫色的……很多很多颜色的墨水?拿它们写字,岂不好玩?”她一脸高兴和好奇。
赵鹤看着小皇帝,顿一顿,他道:“朱红为官家御批,黑色为臣子上书。至于绿色与紫色,绿墨需用石绿细细打磨制得,紫墨则需青金石与朱砂调和。
此二墨,制作不易,昂贵稀有,陛下若执意用诸色珍墨习字,只图一时之快,那制墨匠人之不易,供给画院之锭墨,皆付于陛下一时之快?陛下可曾想过?”
他声调没有起伏,只是最后两句反问出口,加重了音。头一次斥责小皇帝。
原来这各类色彩的墨水是异常珍贵的,并且制作是十分不易的,李淩彻底明白了,并且对于赵鹤的斥责有些诚惶诚恐了。
她要想一想这些各色的墨水制作不易,而不能只想到她可以用这些好看的墨水写字。
“我……我没有想让那些制作墨水的匠人们更辛苦!”李淩道,“我、我不知道那些墨水制作起来不容易!”
小家伙立即撂了手中笔:“那我用黑色的墨水写字吧,我不用其他颜色的墨水了。”
“朱红为御笔,陛下自然可以用得。”赵鹤温声道。他后退恭敬揖礼,复上前,拾起李淩撂于案上的御笔,执起小皇帝的手,将御笔重新塞回小皇帝手中。
“朱红、石绿、紫石、金墨、银墨……诸多颜色,陛下是天子,自然都用得。只是黑色都取之不易,何况其他颜色之墨?珍惜之物,自应当珍惜罢。”
“臣子用黑色上书,写下本章,递交皇帝,皇帝可用朱笔批阅,或驳回,或许可,皆在皇帝之意。朱红一笔,非天子不可落。朱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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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批,是陛下独有,必得陛下亲为。”
他手掌覆上小皇帝的手,骨瘦冰凉的五指轻微用力,李淩的掌心于是随他的用力而握紧了手中那只笔,笔身精细的金龙纹与莲纹轻微硌着皮肤,李淩突然觉着,她掌心的纵横掌纹好像都与那些精细的雕刻相连、相通、相嵌了。
“朱批是天子独一无二的,此世间,只属于陛下一个人的。”赵鹤道。
独一无二?李淩默念这一句。
她自然是知晓这世上有许多独一无二的东西。譬如今岁的雪与去岁的雪,腊月的雪与正月的雪,哪怕是同时下落的雪花,也有大的小的、冷的温的、雕花各异,再譬如湖中鱼虫、林间草木,一鱼一虫、一草一木,也都有或大或小的差异。
她那些同父异母衣食无忧的兄弟姊妹,那些穿梭资善堂穿着光鲜的学子,他们也常炫耀他们有独一无二的东西——香囊、皮靴、衣裳……
……她自然是晓得世上有许多独一无二的东西。只是草木鱼虫,生于自然,变化万千,她可以用它们,它们却不属于她。那些珍稀材质制成的绣有各样图样的香囊衣裳,虽然独一无二,也是别人的独一无二,自然也不属于她。
小皇帝紧了紧手心的笔。
“这个笔既然是独一无二的,那它和别人的笔有什么不同咧?”
“陛下手中的御笔,只能陛下一人使用,一人书写,这样的不同,旁人那些雕虫小技与陛下的不同相比,可不是小巫见大巫了?”赵鹤垂眼瞧小皇帝手上的小动作,轻轻勾一勾唇角。
“……只能我一个人用的笔。”小皇帝有些怔怔地再次重复赵鹤的话。
“正是。”赵鹤道,“陛下往后能识得许多字了,明了事理了,诸位臣子们写的本章,陛下只需用此笔写下可与不可,便能裁决国家大事。天子御笔,无人敢不从。”
“只需写下可或者不可就行了?”李淩更仔细看她手中这支只是看着比其他笔更华丽了一些的笔,她不知晓一只笔还能有如此大的权力,她像是第一天才认识这支笔,新奇极了。
“欺负了我的人,也必须要遵从御笔的命令吗?”她道。
“自然。”赵鹤道。
李淩再端详这支朱红的笔,几乎对这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笔有些爱不释手了。
“那、那,赵鹤,你教我写‘可’和‘不可’吧。”小皇帝很是欢喜,兴致勃勃。
“你们都下去吧,我要同赵御史谈论正事。”她瞧到桌上专门摆的点心,颇熟练地吩咐宫人们都出去。
待宫人们都出去了,小皇帝立即便端着那碟点心要给赵鹤品尝:“你在周姨娘跟前夸了我,这是给你的。”
赵鹤不动,只瞧着小皇帝。
瞧他不动,李淩想了想,再道:“你做得很好。”
赵鹤这回终于拿起一块点心,却笑一笑,“谢陛下美意。”他道,轻轻咬一口手里的小玩意儿。
小皇帝一直盯着赵鹤,等赵鹤咀嚼、吞咽,她自己不自觉地也吞咽了两下口水:“比周姨娘送你的点心好吃吧?”
赵鹤抬眼:“陛下所赠,自然美味。”
他这样赞美,李淩心里轻呼口气。呼出一口气后,想到自己拥有许多这样美味的点心,她仅赠送了赵鹤一点这样美味的点心,便能让赵鹤同周姨娘说她的好话。她为自己的高深谋略颇得意起来。
“赵鹤。”小皇帝咳一咳,“你教我写‘可’和‘不可’,后日除夕宫宴上,我可以不仅送你这样好吃的糕点咧,还有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都可以送予你咧!”
小家伙眸子一转,再转,倒真有几分精于谋算的老狐狸模样。
赵鹤但笑不语。
尚许后,他道:“臣身体羸弱,常年以汤药续命罢了,口腹之欲,恐不敢消受。陛下若体恤臣,不若送臣一个陛下亲笔写的‘可’字。”
16. 第十六章
‘可’字?
仅仅只是一个‘可’字么?
这字可以换来饭食?净水?还是可以换来买卖饭食与净水的铜钱?
赵鹤躬了腰身。李淩抬起脸,上上下下仔仔细细一分一毫也不愿漏掉地打量赵鹤。
“……‘可’字,可不能换好吃的点心咧。”她一脸疑惑,不懂眼前这人怎么会要一个一文不值的字。字拿笔写在纸上,脆弱得很,不能教雨打湿,不能教风撕扯,不能教火焚烧,否则一页好好的字,被浸湿、撕烂、焚烧了,便再认不出它原本写了什么有趣的内容了。
她以为字就是拿来认识的,拿来编写有趣的故事的。字不能拿来吃饭喝水,还颇为脆弱,赵鹤为何不要好吃的点心,却要一个字?
“赵鹤,你傻了咧?”小姑娘歪歪头,得出这样的结论。
刘婆婆是得了疯病,而赵鹤大约是得了傻病。
疯病要喝汤药调养,却不知傻病是否也需要喝汤药调养。
刘婆婆得了疯病便只能整日待在澄素院中,神魂颠倒、六亲不认、胡乱伤人。不知傻病是否也会这般。
思及此,李淩心里突然颇依依不舍与担忧起来,她不愿意赵鹤得病,她看着赵鹤,想给赵鹤说他一定要好好治病。
赵鹤瞧小皇帝无辜睁圆的双眼。让人一眼便可望穿的稚子的双眼。
他再弯腰,不笑也不恼,不急也不缓,和风细雨,先开口道:“陛下忘了?臣才与陛下说过,御笔是这世上独属于陛下的,只能陛下一人使用,一人书写。既如此,”他顿一顿,“陛下御笔写下的字,难道不应也是独一无二的字?可比点心特别。”
……独一无二。李淩再次咀嚼这四个字。
对咧!赵鹤说得对咧!她恍然大悟,既然她的笔是独一无二的,那她用她的笔写的字,必然也是独一无二的。
点心吃完了可以再用面粉做,什么人,用什么样的面粉都可以做,她的字却只能她一个人写下,可比点心要独一无二多了。
她懂了。原来赵鹤并不傻咧,原来赵鹤是也想要一件独一无二的东西。
这东西对于赵鹤来说难得,对于她来说却颇容易。
“我可以把这个字送给你。”小皇帝靠近赵鹤,悄咪咪,提高筹码,“不过,赵鹤,你要教我写字,给我讲故事,画画本,陪我玩拍手游戏,不许给周姨娘告状……”她将她小小脑袋里能想到的“报酬”都想了个遍,列举完毕,而后精明地道,“我就把这个字给你。”
“君令臣行,无敢不遵。自然如此。”赵鹤道。
哦……
无敢不遵?她讲完了她要的“报酬”,赵鹤竟然并不讲价!看来她的御笔可独特得紧。
李淩洋洋得意地吩咐:“赵鹤,那你教我写‘可’字吧。”
“喏。”赵鹤极浅一笑。
一横一竖一勾一口。小皇帝坐着,赵鹤弯了腰把住小皇帝的手,一笔一划教小皇帝写下“可”字。
“天子之断,不可迟疑,不容反悔。这便是‘可’字。”赵鹤道。
李淩已无暇管赵鹤说甚么,只是对她笔下这个平平无奇的字十分感兴趣起来。
“藏锋起笔,中锋行笔,回锋收笔。欲左先右,欲下先上,无往不收,无垂不缩。陛下写字时,不可急躁,不可莽撞,不可犹豫。落笔之前,要慎思、蓄势,落笔之后,就要一气呵成了。墨迹不可逆,气势不可断。”赵鹤再道。
“嗷嗷嗷,知道啦知道啦,我们已经写完了这个字,再写其他字吧。”小皇帝哪管赵鹤的絮叨,只写完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可”字,就又要让赵鹤教他写新的字。
赵鹤握着小皇帝的手,却并不再动了。
李淩正在高兴,见赵鹤停下来,她亦停下,好奇赵鹤为何突然没了动作。
“写字要横平竖直,陛下可记得?”赵鹤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李淩摇头晃脑思索,想起来了:“……记得记得咧,你头一回上课便说了咧,说写字与画画不同。写字是横平竖直,画画是……画画是直观生动!”
“我记性可好着嘞!”小家伙一副自得自满讨赏的模样。
赵鹤笑一笑。“陛下确是记忆超群,当世罕有了。”他手上拿着书本轻轻一推,小皇帝的脑袋回了正,赵鹤手指指一指小皇帝写在宣纸之上的字,“陛下既知晓写字要横平竖直,那陛下瞧瞧自己写的这个字,横是否平?竖是否直?”
哦……
李淩瞧着自己的“大作”半晌——唔。横确实是不平,竖也确实是不直。
而且她非但没做到“横平竖直”,笔画还东歪西倒,是凑出来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我……我又不像你写了那么多年的字,我才开始学,写成这样已经很好啦。”她反驳道。
“哦。”赵鹤喉中先哼出一声,而后笑开,“原来陛下是知晓日积月累才能练成本事了?”
“我……我,”李淩抬眼紧紧盯向赵鹤,对他的“强词夺理”肉眼可见埋怨,“我知道又如何?那你说怎么办?”
“旷日积晷,方可熟练,方可大成。陛下便将这个‘可’字先写一百遍罢。”赵鹤道。
“一百遍?”小皇帝睁大双眼。
“一百遍。”赵鹤陈述,啧啧,“这是课业,恐怕太妃到时该查看罢。”
好吧。小皇帝蔫了吧唧,不说话了。
写完了一百遍“可”字,她更是如霜打的茄子,更蔫了。
赵鹤这时倒有兴趣,讲了许多的话,还写了满满一页的字,教李淩在上面描了个“可”字。
李淩撑着脑袋看赵鹤书写工整的字,再看看自己狗爬一样的“可”字,兴致缺缺,耷拉着眼,十分不服气。
“赵鹤,我宫宴上不会分给你好吃的东西了!”她突然道。
赵鹤将画了“可”字的纸卷起,拢入袖中,收好了,方才抬眼,瞧到小皇帝闷闷不乐恹恹的神色。
“除夕宫宴,百官具在。一碟瓜果,一碗粥食,皆是君恩,谁为近臣,谁为外臣,一目了然。此事恐由不得陛下一人做主罢?”赵鹤道。
“我做得了主的。”李淩皱起眉,反驳赵鹤,“我有皇帝的官位,我还有御厨,他们会做很多好吃的饭菜。到时宫宴上,我有很多好吃的,我不会给你!”她撇撇嘴。
赵鹤垂头低笑一声,啼笑皆非。“陛下恼啦?”他道。
李淩再撇嘴,歪了脑袋,不去瞧赵鹤。
“罢。”赵鹤提一提袖,蹲下身来,瞧小皇帝的脸:“习字本非一日之功,勤加练习,官家的字定也能写得工整端庄。
是臣错了,恳求官家原谅。若蒙宽恕,罪臣斗胆向官家讨些宫宴上的赏赐,可否?”
他恭敬有度。李淩缓了缓,悄悄睨一眼赵鹤,暂且原谅他了。她站起来,拍手鼓掌,故作肃穆:“可!”
“每年都有除夕,那每年都有除夕宫宴吗?”小家伙不想字的事了,又想到了另外许多问题,“赵鹤,去年也有除夕宫宴么?你也参加了么?去年的除夕宫宴有什么好吃的?皇帝是不是会有更多好吃的?”
“每岁自然都有除夕宫宴,去岁的除夕宫宴,臣自然也赴了宴。”赵鹤笑,“盛宴之上,自也应当有……灯火辉煌,金炉香袅。笙箫管笛,歌舞升平,衣香鬓影。珍馐百味,玉液千觞。觥筹交错,流光溢彩……诸多美食与舞蹈,美不胜收。”
“哇——这些都是好吃的?”
哇——
这么多好吃的,可是猴年马月都吃不完了?
……
—
酉时听了赵鹤对即将到来的宫宴的一番描述,李淩当时口水都将流下来,课程毕了还在幻想连篇,到晚上睡觉了,更是做了一宿的桃花源美梦。
美梦做美了,早上口水流了一枕头。近日为准备除夕宫宴,宫中各部皆忙碌,周太妃又病倒了,便无暇看紧小皇帝。李淩早上起来洗漱吃过饭,只管自行去玩耍。
她这般玩耍了几日,倒也并不尽情快活。惦念周太妃的病,惦念刘婆婆的病,亦惦念着不日到来的宴会,宴会上要给赵鹤分享些什么好吃的。仗着宫里没了人管束,小家伙将宫中她可以看到的水池摸了个遍,将池中那些鲜艳好看的鱼儿都捉起来,日日花费心思变着花样地给周太妃解闷儿。
周太妃心情愉悦了,才能病好,周太妃病好了,才能陪她一起去瞧刘婆婆,一起参加宫宴。小姑娘琢磨出源头,更加卖力地想要讨周太妃欢喜。
如此玩闹了两三日,李淩捉鱼的本事熟心应手得很,捉鱼捉得不亦乐乎。直到一次被周太妃极力训斥了一通,并罚禁足,她才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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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下来后,就真的无事可做了。她于是只好每日龟缩房中画画写字玩儿,撑着脑袋看窗外的太阳下去了,月亮上来了,彩云下去了,暮色又上来了。直捱到举行宫宴的日子。
此时周太妃的病将养了些时日,也终于可以下榻走动了。
筹备了多日的宫宴终于徐徐拉开帷幕。宫人们从凌晨起便开始忙碌,洒扫、布置、张罗,忙得不可开交。到夜幕降临,宫中各处已然灯火通明,大道两旁高高悬挂的灯火分外好看,明灯错落、火树银花。举行宴会的大殿内已摆好了诸多食案,食案上具摆着精致的瓷盘、酒壶、烛台,盘中皆码了各色水果、点心,只等着诸位臣子入座,皇帝开始赐宴。
宫人们忙碌就算了,李淩却亦不能闲着。教坊司的乐工官妓们已排演了许多遍曲目,只等候到时上场,李淩仗着各部都忙碌,便穿过小道,穿过花园小路,穿过诸多匆忙的宫人,囫囵到了乐工官妓们候场之处。胭脂水粉之味愈浓,那些明艳轻薄的罗裙宽衫,似霭霭濛濛的霞云,迷得小皇帝眼花缭乱,辨不清方向。
然后,李淩便被一只大手突然捉住。
“官家在这里!”那人大喊道,额头汗如雨下,长舒一口气。
好吧。被抓住了。
李淩缩起脑袋,像只乌龟一样被好几个内侍和宫女七手八脚围起来。她脑袋埋进衣裳里,从衣裳的缝隙处睁着滴溜溜的眼睛,瞧一张张惊慌的脸,然后不知是什么人强行将她抱起。这人面生,她从来没有见过。
她的肩胛被这人强行摁着,只得僵硬着身体由那人抱着,一动不动。只当自己真是只待宰的乌龟。乌龟穿过嘈杂的人群,穿过诸多廊道,要被送进屠宰场。
“娘娘,官家进了教坊司候场处,已被小人找到了。”到地方了,那人终于放下李淩,对周太妃行礼汇报道。
听到“娘娘”,李淩缩起的脑袋探出来。
眼睛睁大,看到周太妃,再看到周太妃身后的万秋仁,她放下心,重新活泼起来。
“周姨……”
话未说完。“好了,带官家下去换衣裳吧。”周太妃有些疲惫,皱紧眉头,撑着额角,道。
“……周……”
“带官家下去吧。”周太妃挥挥手,道,“看顾好官家。”她思忖一瞬,到底弯下腰来,手掌摸上小皇帝的脸颊,“官家乖些。去吧,换好了衣裳,才能好好吃饭。官家这般衣冠不整像什么样子。”
李淩看着周太妃的眼睛,好似害怕周太妃随时会消失了,她不言语,手指攥上周太妃的手指头。
“去吧去吧。”周太妃笑道,推开小皇帝,“莫再顽皮。”
“殿前司由熊殿帅统辖。这些人却有些面生。”小皇帝和寻来小皇帝的那位侍从一走,周太妃向她身边的万秋仁道。
“回娘娘,清君侧之后,宫中老人本就所剩不多。现今宫中当差的,多是新近从外厢选补进来的。”万秋仁眉眼低垂,矮胖的身躯弓起,说话滴水不漏,“杜都指挥使一走,熊殿帅掌管殿前司不久,既要重整禁卫,总要安排些自己熟识的人在跟前。眼下这些人,娘娘自然是面生。”
杜咏被调到邵郡做了郡守,现今掌管殿前司的,是原本韩延的部下熊奇文。但方才那个侍从的服饰,虽然乍看与旁人无异,细瞧了却仍有些古怪。
周太妃默过半晌:“万都知,这也是张相公的安排么?”
“今日操办宫宴,人多眼杂,殿前司和侍卫司一起都恐难应付,赵御史便同侍卫司薛忠说过,教也派了些厢军精锐过来。赵御史之意,应也是张相公之意。”万秋仁道。
清君侧之后,韩延由驻守平南改为驻守河北地区,却将跟随了他十几年的熊奇文升为殿前司都指挥使。如此,一内一外,内外呼应,互为犄角。既止了朝中文官集团“武将独权”的骂声,亦可防备张慎倒戈,将他瓮中捉鳖了。
而张慎除继续任职中书平章事之外,更兼任枢密使之职,既为文官之首,又掌兵符调动,可谓权倾天下。
这两人皆居高位,权势滔天,暗流涌动。他们各自打着什么算盘,本也不是其他人可以撼动得了的。
“罢了,我倒是多嘴问都知了。”周太妃抬眼,看向小皇帝走远了的方向,那里已经再没有小家伙的身影,她心下像是豁然松开一口气,“且由命罢。”
17. 第十七章
“且由命罢。”她低声,自言自语,重复这句话。
“赵御史没有带什么话么?”万秋仁答完了话便退于周太妃身后,周太妃走了两步,道。
“御史说,庄子言,‘直木先伐,甘井先竭’。无用之用,方为大用。”万秋仁道。
“罢。”良久后,周太妃叹息一声。只是这叹息声不过一瞬,她压下神色,“宫宴要开始了。”
……
李淩被几个内侍簇拥着到了宫殿后头,换上新的衣裳,穿上新的软靴,重新梳理了遍头发,又戴上新的发冠。
花费了好些时候拾掇好,那些人才带她再去见周太妃。
周太妃看到焕然一新的小家伙,眉眼舒展开,她端详了好一会小皇帝,整了整李淩的前襟:“这才像样子了些。宫宴要开始了,官家随臣妾走吧。”
宫宴要开始了!李淩睁大眼睛,高兴地要蹦蹦跳跳起来,她小腿抬起,想到学过的礼仪,抬起的腿只好又放下。这时周太妃伸出了手,李淩立即便将自己的小手放到周太妃手中,由周太妃牵着往前走。
路上皆是悬挂起的明灯,灯影摇曳。坐上步辇,抬起步辇的宫人们走动起来,李淩眼睛一一盯着路上那些好看的明灯,瞧那些明灯的影随步辇的微小颠簸更明明晃晃、如幻如影起来。不多时,她们便到了集英殿前。宫殿里满是红红绿绿官服的大人,她们甫一走近,便有礼官高高地唱起——“陛下至——太妃至——”
李淩开过几次朝会,也算知晓了这样的流程,并不慌张与恐惧。
走上台阶,经过大殿门口的仪仗,再上几阶阶梯,她看清了大殿中那些穿着各色便服的人。有黑胡子的、白胡子的、长胡子的、短胡子的、没有胡子的,还有长方形的脸、正方形的脸、六棱形的脸、扁圆形的脸……
这些人都站立起来,都恭敬有度垂着眉眼的模样。
李淩好奇地使劲仰起脑袋瞧他们,力图仔细瞧出他们都有什么特点。往常朝会,她只需坐在高处就行,只能瞧到一排排乌黑的官帽。
周太妃手指轻轻点一点小皇帝的手背,于是再不能逗留,李淩被周太妃引着再往前走。
再到前头,却瞧见了熟人。赵鹤着一身绯红官服,同其余所有人一起,弓着腰身。
小皇帝见了熟人,眼睛瞄准目标,一动不动地盯过去,赵鹤抬眼,与小皇帝对视,弯唇笑一笑。“赵……”赵鹤一根手指压上唇,小皇帝未出口的声音便哑了声的鼓一般,转了个弯,硬生生打道钻回了肚子里。闷闷的。
李淩鼻子里哼了声,不再瞧赵鹤。跟着周太妃再前行,便终于到了她们自己的座位边。周太妃抬抬手,礼官再念着——“开宴——”
宫人一一上前为诸官添酒。有内侍打扮的人的悄无声息走到赵鹤跟前。
“我家将军令小人来问御史,本定了是杜郡守,怎来的却是鱼副督监的人?”这人添酒之时悄声道。
赵鹤身形神色具不动,他指尖抚了抚袖口的莲花暗纹,抬眸,瞥到前头空着的位子。朝后看了看,后头亦有十几个空着的位子。韩延和他在朝内的诸多亲信皆没有到场。
“杜咏那般的人,先帝倾颓之时,他临阵倒戈虽亦有从龙之功,然杜郡守胸中毕竟尚存浩然正气,他被调往邵郡,恐怕是高兴得几夜都睡不着觉吧。”赵鹤不紧不慢,旁边有同僚向他举杯,他亦遥遥举杯相贺,借宽袖遮掩,道,“杜咏是甘愿安于一隅,不愿与我等同流合污。
这我如何请得来?便只好请了鱼副督监来。”
“御史如此临时翻脸,我家将军若现在入宫,岂非将成御史和张相公的刀下鱼俎,任两位关起门来宰割?”那内侍打扮的人听赵鹤绕了这样一大圈的弯,显然急了。
“某亦怕死,鱼承嗣是我叫来的,和你家将军有何干系?我若真请杜咏来,你家将军可能保证杜咏不会重演一遍二十日前的禁军之变?待时谁为刀俎,谁为鱼肉……”赵鹤清浅嗤笑一声,不再浪费口舌,“你家将军现在何处?”
“噼——啪!”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爆竹声响。赵鹤眉梢一动,眉头皱起来。他侧对桌坐的张慎在众人的簇拥恭维中举杯,精致的瓷杯举到一半,张慎却似是手不稳,那上好的瓷器晏然自若、晃晃悠悠、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啪!”
张慎向赵鹤这边瞄一眼。
与此同时。“噼——啪!”更一阵激烈的爆竹声响起,夹杂着远处沉重门闩落下的声音。
似乎有踏踏的马蹄声更夹杂其中。
宫门落锁了。
方才那内侍打扮的人早已没了踪影,估摸是给韩延那边报信去了。
“不好了不好了!兵乱了兵乱了!”外头有人急切地喊起来。这声音尖厉刺耳,集英殿内满座宾客皆怔住,继而,人群迅速哗然。
“……兵变了?”
“煌煌天日,百官具在,谁人敢此时兵变?”
“谁人如此大胆?相公、太妃、将军和陛下皆在此,谁人胆敢在宫宴上兵变?”
“韩将军可不在。还能有谁?上回宫闱喋血不过将将过了二十日有余……”
“……”
赵鹤手指蜷了蜷,眉头更皱。
“不、不好了娘娘——”远处火把的光芒在宫墙殿宇之间起伏,爆竹声响不断,夹杂于爆竹声中“踏踏”的马蹄声愈逼近,值夜的一名内侍跌跌撞撞跑入殿来。
“慌甚么!宫廷之内如此莽撞,成何体统!到底发生了何事?”李淩吃着嘴里的,盯着她面前琳琅满目的食物,还在想嘴里这一口肉咽下去了,等会子该吃哪样好吃的,坐于李淩身边的周太妃站起身,呵斥道。
内侍面色惨白,衣袍染血,手脚颤抖,上气不接下气。被周太妃一呵斥,缓了一会,才头脑清醒,惶惶道:“启禀娘娘,相公。韩大将军率、率了百余亲从,从东华门一路砍杀过来,说……说小人负义,奸佞盈朝,他、他要清君侧……娘娘,陛下、朝廷,危矣!”
“清君侧?东华门的守将呢?”有人站出来,道。
“本、本来是韩将军要率他的百余名亲卫入东华门,守门的杨指挥使说不合规矩,不许韩将军入内。两人僵持起来。杨指挥使便让奴婢去禀报太妃该如何。
可奴婢奉了太妃令准许韩将军率亲卫入宫,不想到东华门,杨指挥使才迎韩将军等人进入宫门,却不知谁人竟突然关了宫门,落了门闩……韩大将军怒极,竟……竟回身一剑将杨指挥使砍死,又接连砍死其余守卫,率兵直冲……说、说要为陛下前锋,铲除奸佞……
奴婢、奴婢吓破了胆,死里逃生……”内侍显然确实被吓破了胆,头脑尚算清醒地说完这些话,已经是强弩之末。
“既然已准许了韩将军率亲兵入宫,又是谁人关闭的宫门?”方才站出来问话的那个着绿袍的年轻官员听完内侍所言,皱眉,十分疑惑,继续问道,“可此事若为韩将军所为,韩将军既欲反,又怎会自断后路,教守卫关闭宫门?”
这人踱步思索,极快冷静下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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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什么,忽又问道:“熊殿帅何在?
韩将军若反,不等现今,熊殿帅必已呼应韩将军,将我等拿下……”
“满朝公卿,谁人不是尽心尽力为国家办事,哪里有奸佞小人?”眼见哭喊声愈来愈逼近宫殿,人群异常焦躁起来,有人打断那绿袍官员的话,言辞激烈,“说到奸佞小人,他韩延如此行径,他不是乱臣贼子?却言我等是奸佞,实在厚颜无耻至此!”
“今日宫宴,诸官必然都聚集宫内,韩将军挑了今日,又是率亲兵入内,又是杀宫门守卫。听闻,甘露年间仇士良也曾如此啊。”赵鹤眼尾扫一眼那位由于众人群起而攻韩延而讪讪闭嘴退后的绿袍官员,道,“甘露之变后,公卿半空,官员被诛连者,有千余之众。”
“御史所言极是!”张慎一派的某位官员闻言,立即义愤填膺,不可置信,“他韩延这般目无法度地在宫内大肆砍杀,清君侧难道不应先清的是他韩大将军!”
“韩大将军这是欲效仿仇士良,屠尽我等了?”
“不过为朝廷效命,何至于此……”
“二十余日前陛下登基时,若非相公劝阻,我等恐早已为韩延的刀下……”
“相公?”
“张相公,您往日同韩大将军最为熟识,您可知如今是何状况?”
“韩延一直在河北驻守,我在京城之中,如何与韩将军算熟识?”张慎无动于衷,临危不惧的模样,“韩将军突然叛变,我如何知晓是何状况?”
“可……”
张慎抬眼,向那名官员一瞥。
“可……相公兼任枢密,宫中诸将,还望相公能调动御敌啊!”那名官员经张慎如此不轻不重一瞥,垂下头,又硬着头皮道,“我等身家性命,皆系于相公啊!”
“我等身家性命,皆系于相公!”参差不齐的声音此起彼伏响起,众官皆朝张慎恭敬行礼。
张慎胡子眉毛都没有动,良久之后,唇角极轻勾起一瞬:“我与诸公皆陷危难之际,我与诸公自然亦当同舟共济。”
“德允。”他抬一抬手,终于道。
“相公。”侍卫司统领薛忠出列,对张慎行一礼。
“我与诸位同僚皆不懂兵,这里只有你懂兵。自即刻起,宫内诸军,全权交予你。生杀予夺,皆付于你。”
薛忠垂首:“喏。”他一呼手,朗声喊:“杨达领队,殿中留五十人,弓上弦,刀出鞘——护住太妃、陛下与诸官!剩下的,随我出殿!”
“喏。”叫杨达的将领领命。
薛忠目光如炬,握紧了腰侧的佩刀,边大声喊边已大步跨出门去:“贼人已破东华门,门既守不住,便守路!从东华门到集英殿,每个拐角藏二十人,贼人纵马,必然前后脱节,计飞光、卫易、屠信飞……你们几个随我截断贼人后队!”
“廖弘信、鲁榕,镇守集英殿外!”
“凡叛、降、逃者,立斩!”
“逸之。”安排完谁人守卫,张慎又唤赵鹤道,“熊奇文为韩延部下,掌管殿前司,韩延如今叛乱,熊奇文必然呼应。然数日前熊奇文去近京诸县巡检,今夜预计已到了枢密院述职,你带一队人马秘密前往枢密院,若遇熊奇文,不必报备,格杀勿论。务必不使其与韩延汇合。”
“喏。谨遵相公命。”赵鹤道。
乱糟糟的宫殿之内总算有了些秩序,尽管人心依旧惶惶。李淩两耳不闻窗外事,极有耐心地扫荡完她面前所有的菜,终于舍得脸从盘子里抬起来,眨巴眼瞧宫殿内景象。
18. 第十八章
阶下那些着红或绿或紫色衣裳的官员,不知何时竟都站立、聚集起来,不知在做何事。
有着甲胄的护卫站在周太妃和李淩身侧,李淩侧过头,瞧周太妃并不看她,只是有些忧心忡忡的模样,看阶下那些说话的官员们。
小皇帝拍拍肚皮吃饱了,这才想起她昨日答应赵鹤的事来——她答应了赵鹤要在宫宴上赏赐赵鹤好吃的。
小家伙滴溜眼珠,再滴溜眼珠。她记性颇好,记得清楚赵鹤原本是坐在左侧第四排那里。她眼珠锁定目标,盯过去,可竟扑了个空。原本那座位处坐的赵鹤竟不翼而飞了!
那位子上空荡荡的,食案上的食物赵鹤都未动过!
李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好好的人怎么会不翼而飞了?她仰长脖子,可下面人影憧憧,这些人都比她高上许多,仍旧瞧不清楚。
她干脆站起来,站到榻上边。这回身高高了几许,终于占据了最高点。她扫视整个宫殿的人,哼哧哼哧扫视了半晌,竟还是没有瞧见赵鹤。
“周姨娘。”接连扫视了几遍都不见赵鹤的影,小皇帝轻手扯周太妃的衣袖,“周姨娘?”
“周姨娘,赵鹤不见啦!”
周太妃终于回眼,瞧到站在矮榻上满嘴油污的小皇帝。
“……”周太妃瞥过眼。李淩和周太妃对视,连忙自觉从榻上跳下来,捉急忙慌拿衣袖擦嘴巴的油污。周太妃低眼,瞧到小皇帝汪汪的双眼、眨动的双睫、欲盖弥彰不停磋动的小手。
“赵御史……”周太妃身形顿了顿,紧绷的肩颈松弛下来,“宫中出了变故,赵御史被张相公派去捉坏人了。”她唇角漾起温和的笑,摸摸小皇帝的脑袋,“赵御史捉了坏人,等会子便能回来,官家不必担忧。”
“那、那赵鹤什么时候回来咧?”李淩并不关心赵鹤去捉什么坏人了,她有些焦急地指了指案上瓷碟中她专门留下的一块脆皮点心,“我、我和赵鹤约好了要赏赐给他好吃的东西。”
“点心便在那里放着,不会坏,赵御史若回来,官家自可以赏给他。”周太妃好笑地提醒小皇帝。
……嗷。
李淩才想起来,点心不会坏,那等会赵鹤回来,她再给赵鹤不就行了?
她安静下来,再看宫廷中的景象。人人都脸色苍白焦灼。她不知晓这些人在焦灼什么。那么多的食案上有那么多的食物,还有解渴的酒水,这些官员们既不吃饭喝水,也不坐下休息,除过吃饭喝水,他们还在为什么而焦灼呢?
宫殿外头各种交杂的声响不断,听起来分外热闹,宫殿里头虽人颇多,但却只有低微的飒飒的交头接耳之声,十分不热闹。
李淩歪歪脑袋,思索了半晌,思索不出什么名堂。她不再思索,垂下眼盯着自己膝上的衣裳料子,盯了会子,想到另一件大事,她抬起脸,问周太妃:“周姨娘,那些穿好看衣裳的姐姐呢?”
“我听说她们会唱歌和跳舞咧。”过了会儿,她补充。
“今日……宫中出了变故,教坊司的舞女乐工,明日会再来歌舞。”周太妃拉过李淩的手,再安抚小姑娘。
“可……我今日明明还见过他们……”李淩有些不相信周太妃的话,“听到他们说准备了好多个节目,正准备登场呢。”
“是以因宫中出了变故,他们今日便不能登场了。”周太妃耐心给小皇帝解释。
嗷嗷……
李淩脑海中浮现出那些一朵一朵掠过去,如霞云一般美丽的裙摆来,她很是为今日不能看到那些美丽裙摆跳舞而遗憾。
赵鹤昨日报了那么多的食物名字和舞蹈名字,不知赵鹤若得知今日不能观看舞蹈了,他会不会也心中遗憾呢?
李淩装作大人模样长长地哀叹一声。
便是这时,有侍从撞破殿门踉跄而入,气喘吁吁报信:“启禀相公:熊都指挥使不知为何并未去往枢密院述职,而是一路直奔宫门而来,率亲从翻墙而入。韩将军和熊都指挥使已、已经于大庆宫后汇合,集结了数百兵马,现距离集英殿不到百米,薛帅正与敌军殊死拼搏!”
“熊奇文不是已经……”张慎眸子闪了闪,“赵鹤呢?”
“赵御史带了一队人马往安德门去了。”
“赵鹤……”张慎有些咬牙切齿地低喃一声,果真小人负我,须臾,他到底压下这声低喃,“熊奇文具体带了多少人和韩延汇合?”
“预估亲从三百人,不过熊都指挥使带的人都是曾在边境厮杀过的老兵,不比……”侍从道。
“这……这可如何是好?韩将军到底想要什么?”
“这两厢对抗,谁输谁赢,于国而言,皆是大患啊!”
“如此抵抗,韩将军若大怒,我等岂非真死无葬身之地?不若问清除韩将军到底想要什么?给予他便是。”
“……”
大殿中议论声顿时高昂,有胆子小的已然晕厥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韩将军要的东西,若是诸位之性命呢?”张慎嗤笑一声,神色一凛,“如此絮絮叨叨,有什么用!”
“今日张相公在此,韩将军从一开始却不曾赴宴,谁知……”已有人开始不满。
“熊奇文不过带了三百人,我们又有弓箭手……”张慎一甩衣袖,停住,不再言语,踱步思索。
“报——”这回进殿的是薛忠身边熟悉的亲从,“启禀相公:赵御史说因今日宫宴人手不够,派了厢军入宫来,他去集结厢军,待时与薛帅前后夹击。只是……熊都指挥使带了两百骁勇善战的老兵翻侧墙而入,和韩将军前后夹击,冲破了埋伏点,我方已死伤过半……”
“本将军说过了,朝廷中有奸佞小人,我只是要清君侧!”马蹄声与甲胄摩擦之声逼近,兵刃交接与厮杀之声亦入耳可闻,韩延的声音朗声传入殿来,“韩某不过边陲一武夫,以军功累迁至此。我们军中儿郎,重情重义惯了,不懂你们这些文人的弯弯绕绕。
诸公只要交出张慎和赵鹤这两个背信弃义、祸乱朝纲的奸佞小人,我保诸公不死!”
“王中丞,葛相公,羊尚书……”听不到殿内言语,韩延坐于马背上立定,便十分有兴致地一一叫喊起这些朝中有名有姓的大人物来。有士兵的长矛从侧方袭来,他刀尖毒蛇一般,勾住那矛,几下旋转,劈刀直下取了那士兵头颅。点完最后一个名字,道:“如此迟疑不决,原来诸公竟如此大义,是愿舍弃一家老小之性命陪张相公了?”
“众将士!取张慎、赵鹤首级者,赏金万两!我替他向陛下讨爵!”韩延振臂,高声呼喊。
这声音很大,连着火光与殿外士兵的嚎叫之声,李淩听到这人叫赵鹤的名字,抬起头,伸长了脖子去听。
但殿中议论声却更甚,以至嘈杂。人声鼎沸。
周太妃压下小皇帝的肩膀,将小皇帝往自己怀中带了带。
“相公?”
“相公?”
“相公,这……如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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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相公……我老年得子,家中尚有老母……”
“……”
“趁某尚未攻入集英殿,诸公若交出那两贼子,韩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即刻退兵!”
“……相公?”
“还没攻入殿内呢,急什么!”张慎转过脸,狠狠剜一眼叫他的那位侍郎,“殿外尚有上百士卒在与贼人死拼,尔等受国家俸禄,读了几十年的孔孟之道……”
良久,他缓下声:“不是说逸之已去集结厢军了吗?诸公再等半刻,若半刻之后,赵御史还未领兵前来支援……我张慎自也知晓舍生取义的道理,我自将我和赵御史的人头交予诸公处置!”
“呵……厢军如何能与韩将军的老兵相抗……况就近河北驻军,不也……”
“我既答应诸公,必然遵守承诺。”张慎冷声道。
然他心中也并没谱,也并不知赵鹤这忘恩负义的究竟是叛逃还是真去找援兵了?亦或,张慎攥紧拳头,今日之变故,本便是赵鹤同韩延联合起来要杀他的。
厮杀之声愈逼近,忽地,殿门被强力破开,进来的人浑身浴血:“所有殿内士卒听令,弓上弦,刀出鞘,若有人进殿,即刻射杀!”
“诸位大人不想死的,便也拿起武器自卫!”
“德允?”张慎上前,连忙去扶甲胄上尽染鲜血的薛忠,胡须都几欲颤抖,“韩延过来了……”他喃喃。
“……是。”薛忠脸色惨白,折断射入他肩膀的箭,闷哼一声。
“外头在排练节目么?等会子会有姐姐上台跳舞么?”李淩听到薛忠破门而入那声大喊,继而听到满殿哗然之声,她觉察到此时里外都正热闹,非常高兴,便要拨开珠帘出去凑热闹。
“莫出声。”周太妃手掌覆上来,声音轻柔,却有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紧紧捂住小皇帝的嘴。珠帘晃晃动动,李淩睁大双眼,到底再发不出声,更凑不成热闹了。实在悲哉悲哉!
“拿……诸位随我一起,拿下张相公!”但听得有官员撸起袖子道。
殿外侍卫司亦有兵卒已然倒戈:“韩将军要的是张相公和赵御史的项上人头,与我等何干!在此拼杀,不若……”
这兵卒大喊一声,咬咬牙,反身冲入殿来,薛忠凛目,手起刀落,那人的脑袋轱辘滚地,血溅了旁的官员一脸,那官员是个没见过血的,吓得一哆嗦。“叛、降者,格杀勿论!”薛忠瞧蝼蚁一般懒得多瞧地上的人头,瞥过眼。方才说拿下张慎的官员猝然后退。
“周姨娘,外头没在跳舞,外头打架啦!”小皇帝耳朵机敏地动一动,后知后觉。
周太妃指尖微颤,叹息一声,捂住小皇帝的双眼和嘴唇。
“周……周——姨——娘?我不说话……我悄悄说话……”李淩身体被桎梏的难受,虫子一般蛄蛹扭动,真压低了声,却喋喋不休,“周姨娘?周姨娘,我知道他们在打架,我聪明着嘞,我可不会招惹他们。周姨娘,赵鹤咧?我刚才听到有人说要赵鹤的首级哇?但首级是赵鹤的东西,他若要了,赵鹤该怎么办?”
“哗——”
殿外如火雨一般的箭矢突然迎面射来,光芒耀眼,宛如白昼。小皇帝瞳孔都随着这突如其来的白昼猛然收缩。
“相公福泽深厚,朝中哪位公卿敢言自己没有受过相公恩泽?”远处楼上传来赵鹤的声音,李淩眼睛一亮,听得赵鹤似怒非怒似笑非笑道,“相公若死,诸公真以为自己便能苟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