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服装厂的仓库里,空气闷热而凝重,今天是工作组召开的最后一场会议,是全厂工人们一起参加的大会,也是宣布最终处置方案的会议。
工人们黑压压地挤在仓库里,汗味和焦虑的情绪在空气中发酵。
周延璋站到了临时搭起的主席台后,他身姿挺拔,没有拿讲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原本嘈杂的会场渐渐安静下来。
“同志们,”周延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经过工作组这段时间的调查、核实,在与厂领导班子充分沟通后,报请上级批准。”
“关于红旗服装厂的改制安置方案,现在正式公布。”
周延璋语速平稳,条理清晰,逐条宣读方案。
方案的新核心内容是严格按照档案工龄核算补偿金,杜绝一刀切。对经核实的有重病、残疾、唯一收入来源等特殊困难职工家庭,给予额外的补偿系数加成。所有补偿明细张榜公示,接受全厂职工监督。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某些角落传来压抑的抽泣声——那是绝望中看到一丝光亮后的释放。
最后,周延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峻,“关于原厂领导班子在此次改制前期工作中的失职、渎职问题,经查证,情况部分属实。”
“现决定,厂党委书记张建国同志、副厂长李为民同志,对改制前期工作准备不足、应对失当,负有主要领导责任,给予党内警告处分,暂留原职,以观后效。”
这个处分,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属于雷声大,雨点小。
这个处理方案是周延璋提出的,既表明了态度,平息了众怒,又给了张书记和李副厂长戴罪立功的机会,更重要的是,维持了厂里过渡时期的稳定,避免新的动荡。
苏青禾没有出现在那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大会上。
此时,她和孙梅正坐在摇摇晃晃的火车上,赶往成都荷花池市场。
车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两人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孙梅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低声对苏青禾说道:“青禾,这趟我们逛逛?”
“行。”她们两人之前都是来去匆匆,送完了货就回绵城,都没好好逛过。
孙梅高兴的说道:“我想买条波点连衣裙,还要配双凉皮鞋。你呢,想买什么?”
苏青禾靠着窗框,“没想好。不过,有个人倒是应该好好感谢一下。”
“谁?”
苏青禾看着孙梅笑着说道:“你们家吴俊明。”
孙梅脸一红,下意识扭了下身子,“咳……是得谢谢他。你说,给他买点什么好?”
苏青禾轻笑,“你要是没具体想法,可以选支好点的钢笔,或者一件像样的衬衫,钱我们一人出一半。”
孙梅想了想,“衬衣吧,他来来回回也就那么两件衬衣。”
到了荷花池,人声鼎沸。
两人轻车熟路地找到吴建国的摊位,将最后一批牛仔裤交割清楚。吴建国验完货,利索地数了钱,“下次有多少,我还要!”吴建国搓着手,显然苏青禾她们这批牛仔裤让他挣了不少。
“吴哥,暂时就这些了。下次有合适的我们再联系。”苏青禾和吴建国说完,孙梅已经把钱又数了一遍。
两人离开了吴建国的摊位在市场里逛了起来。
孙梅给自己买了那条心仪已久的波点连衣裙,又精挑细选了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准备送给吴俊明。
两人在市场里边走边逛,苏青禾感受着这扑面而来的、粗糙而旺盛的属于这个时代的生机。
走到一个卖各种日用品的批发档口时,苏青禾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的目光越过前面琳琅满目的搪瓷缸、塑料盆,落在了货架最后一排样式朴素的保温杯上。
“老板,麻烦把那个保温杯拿给我看看。”苏青禾手指着一款通体黑色、只有一个简单标志的保温杯。
这个牌子,在苏青禾穿越前的那个时代,都以质量过硬著称,是真正的老字号。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瞥了两人一眼,懒洋洋地取了杯子递给苏青禾:“四十,不讲价。”
“多少?”孙梅的声音瞬间拔高,引得旁边几个人都看了过来,“啥杯子这么金贵?不就是个保温杯吗?百货大楼最好的也就卖十二块!”
“老板,帮我拿个新的,就要黑色。”孙梅还在咋咋呼呼的时候,苏青禾已经确认这个保温杯确实是她知道的那个牌子。
老板重新拿了个新杯子,苏青禾拧开杯盖,认真检查了一下,内胆光滑无缝,然后开始掏钱。
“青禾!你疯啦?”孙梅一把拉住苏青禾掏钱的手,“四十块!够买多少斤肉了!”
苏青禾被孙梅的反应逗笑了,轻轻抽出手:“赚钱不就是用来花的?这个牌子的保温杯很耐用,保热保冷都好。”
“再耐用也不能这么贵啊!”孙梅还是觉得苏青禾昏了头,低声在她耳边说道:“再看看,别被敲了,你想买保温杯我们去百货大楼看,颜色比这个还好看。”
“送人。”苏青禾吐出两个字,不再多解释,数出四张大团结递给老板。
“送谁?”孙梅瞪圆了眼睛,随即吃惊的指着苏青禾,“你,你是要送周组长?”
苏青禾接过老板用旧报纸包好的杯子,仔细放好,才回头对孙梅俏皮地眨了下眼,算是默认。
孙梅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又惊又笑,声音压得更低:“苏青禾同志!你……你不会是想……”
“想什么?”苏青禾笑起来,阳光照在她脸上,明艳动人。
光是想象周延璋收到杯子时,那张脸上可能出现的细微波动。或许是诧异,或许是一丝极难察觉的松动,一种混合着挑战和期待的愉悦感就涌上了苏青禾的心头。
“梅子,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很多事啊,最开始就是始于敢想。”
苏青禾在心里又补了一句:“上辈子在谈判桌上算计千万利益,也没现在算计他一个表情来得有趣。”
深夜,招待所。
窗外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周延璋的房间里,灯还亮着,他正写工作总结。
“…叮……叮”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平静。
周延璋放下笔,接起电话,“喂。”
“延璋。”听筒里传来母亲秦雅楠温和的声音。
“妈。”周延璋看了眼手表,已经十点半了,“还没休息?”
“你爸爸还没回来,我等他一会儿。”秦雅楠随意的问道,“听说红旗服装厂的职工安置问题,基本解决了?”
“嗯,今天刚在厂里开完了总结会,方案已经公布。现在在写工作总结,刚写完初稿。”周延璋放松地靠向椅背。
“要注意措辞。”秦雅楠提醒道,语气严肃了些,“成绩要讲够,困难和下一步的考虑也要点到。王副部长很关心这个事,他秘书前天还问起我。”
“知道了,妈。”周延璋应道。他明白母亲话里的深意,这份总结不仅是交代工作,也是他下一步去向的重要参考。
秦雅楠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对了,听你刘阿姨说,你以部门名义,帮着申请了一张推荐一个女孩参加高考的介绍信?”
周延璋微微一愣,看来这才是让自己母亲打这个电话的原因:“是的。”
“她是红旗厂片区居委会的临时工,叫苏青禾。在这次安置工作中,特别是前期摸底和后期生产自救方案的设想上,对工作组帮助很大。她个人没有提任何物质要求,只希望组织上能给她一次参加高考的机会。”周延璋把苏青禾的情况和自己母亲解释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秦雅楠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这样啊……那倒真是个上进的孩子了。能帮,还是应该帮一帮的。知识青年要求进步,是好事。”
秦雅楠没再继续问苏青禾的事情,转了话题:“你之前不总是说,家里那台机器放古尔德的《哥德堡变奏曲》,琴键的触感有点浮么?正好,前阵子去上海,在老徐那儿听到他新换了一对功放管,说是从外面淘回来的老货。我一听,那股子冷静又绵密的劲头,特别是低音部的线条和力度,一下就对味儿了。”
“我让他给匀了一对。等你回来,换上试试。”
“……您还真去找了?”周延璋语气里也有了些笑意,“谢谢妈。”
母子俩又闲聊了几句家常,才挂了电话。
周延璋放下话筒,目光落在桌角那份苏青禾手写的《关于红旗服装厂短期生产自救与人员过渡的初步设想》上。字迹清秀工整,逻辑清晰,尤其是关于利用库存盘活资金的想法,大胆而切中要害。他想起了她站在黑板前条理清晰地分析利弊的样子,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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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想考大学时眼中灼热的光。
这个女孩,不仅敢想,而且真的把事情做成了。
第二天上午,工作组正式撤离。
招待所周延璋房间的门大敞着,他的东西已经收拾妥当,行李箱放在墙边。
周延璋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更显得肩宽腰窄,清爽利落。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清晰的侧脸轮廓。
苏青禾被一个电话叫到招待所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她脚步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光亮,无论看多少次,这个男人对她都有着不变的吸引力。她微笑着,眼神明亮地走过去:“周组长,你找我?”
周延璋闻声抬头,看到逆光走来的苏青禾。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蓝色长裤,头发梳成利落的马尾,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整个人灿烂又热烈。
周延璋的目光在苏青禾身上不自觉的多停留了几秒,才点头道:“对。”
“这是给你的。”周延璋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苏青禾,
苏青禾接过,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正式的文件。
抬头上印着鲜红的“省******厅”字样,下面是一段打印的文字,内容是推荐“社会青年苏青禾同志,身份证……”参加本年度的全国高等学校招生考试,最下面盖着周延璋单位的公章。
“苏青禾同志,”周延璋的语气正式而严肃,“你的情况,高中学业未完成,不符合保送条件。这是按规定出具的证明,能让你获得一个公平报名、参加考试的机会。”
周延璋的目光落在苏青禾脸上,里面有期许,有鼓励,“这份证明,并不容易拿到,希望你能好好把握。”
苏青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周延璋的话让她明白了这张纸的价值。
这是他在现有的规则框架内,能为她争取到的最扎实、最有力的起点。周延璋没有给她任何虚无的承诺,却给了她最需要的那张入场券。
苏青禾猜到周延璋有想办法让她参加高考,但没料到他动作这么快,一时怔在了原地。
好一会儿苏青禾才回过神,将介绍信仔细地收好,抬起头,感激的看着周延璋:“谢谢周组长,我会珍惜这个机会,不会让你……不会让组织失望。”考试本身苏青禾并不担心,前世积累的学习方法和毅力是她的底气。
周延璋点点头,“能不能考上,最终要靠你自己。”
苏青禾向前半步,“周组长,后面复习的时候,如果需要找一些不好找的资料,可以……写信到找你帮忙吗?”
周延璋看着苏青禾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以及那期待背后的……
周延璋在苏青禾的目光中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周延璋知道如果自己答应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公事公办的介绍信,而是一个私人化的、持续性的联系通道。他几乎能预见到,这个聪明、大胆、敢想敢做的女孩,会如何利用这个通道。
理智在周延璋的耳边尖锐地提醒他,保持距离,这不合适。
可是,当周延璋抬眼,对上苏青禾那双清澈又炙热的眼睛,里面那毫不掩饰的期待让周延璋心里准备好的、公式化的拒绝,在喉咙里打着转始终没能说出口。
周延璋想起了苏青禾说报仇不过夜时锋利又坦荡的眼神。
“可以。”这两个字比周延璋想象中更容易的滑出了唇边。
他转身拿起钢笔,在便签上写下号码和地址,脑海里闪过一个更荒谬的念头——她会打电话,还是写信?又会以什么理由?
周延璋将纸条递过去,补了一句,像解释,也像是给自己划下界限:“如果我不在,可以找刘主任或者小陈。”
苏青禾接过,没急着看,只是抬眼看着他笑:“好,我记住了。”
那笑意,像是在笑他的欲盖弥彰。周延璋喉结不自然地滚了滚。
“周组长,一路上顺风。”苏青禾伸出手,周延璋也伸出手,两人的手在半空中交握在一起,“需要的时候,我一定会联系周组长。”
“好。”周延璋微微颔首。
苏青禾背上自己的布包转身离开,阳光洒在她的背影上,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干脆利落又洒脱。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周延璋才缓缓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