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红旗服装厂那间临时会议室里,空气有些沉闷。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让在座的人都透出几分疲惫,哈欠一个接一个地传染开来。刘主任、周延璋等几个有喝茶习惯的人,杯里的茶叶也越放越多。
工作组晨会正在进行。
周延璋坐在主位,听着刘主任关于安置补偿测算进度的汇报,眉头微锁。进展是有的,但按这个流程走下去,等方案批复、资产清算完成,补偿款真正发到急需用钱的工人手里,将是一段漫又长难熬的时间。
那些家里有重病患者、等钱交学费的家庭,这段时间怎么过?
就在昨天,又有工人家属到工作组哭诉,家里老人等着钱买药,孩子开学在即……时间的压力,像一根越来越紧的弦,周延璋就是工作组个子最高的那个,这些压力必须是他来顶。
周延璋不由得想起苏青禾那份关于短期生产自救的设想。或许,是时候认真考虑一下这种能解燃眉之急的办法了。
“周组长,我有个想法。”苏青禾的声音打破了会议室里沉默的气氛。
众人循声望去,是坐在角落的苏青禾。她站起身,将手里一条折叠整齐的牛仔裤放在桌子中央。
“这是目前广州、上海那边最流行的牛仔裤款式,水洗磨白,直筒微喇。”苏青禾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稳地补充着关键信息,“消息是孙梅同志的朋友、在外贸公司工作的吴俊明同志带来的,据说那边商场都抢着要。关键是,这种裤子,我们厂里积压的牛仔布料完全能做,设备也适配。”
“苏青禾同志,请详细说说。”周延璋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急切。
苏青禾走到墙边挂着厂区地图的黑板前,拿起粉笔:“根据我了解到的信息,这种款式的牛仔裤在南方供不应求。而我们厂仓库里积压的牛仔布,足够生产上万条。”她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数字,“关键是款式。如果我们还生产以前那种老掉牙的直筒裤,肯定卖不出去。按吴俊明同志的说法今年就这种直筒、微喇的最吃香,水洗、破洞、绣花的也有行情。”
会议室里工作组人员相互间小声的交流起来。
红旗厂的张书记忍不住问道:“小苏同志,想法是好的,但销售渠道呢?咱们厂的东西,以前就是太土气才...”
“渠道可以找。”苏青禾说完,询问的眼神落到周延璋脸上,见他没有异议,继续说道,“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有没有决心改变?安置方案出台需要时间,但这期间工人要吃饭,要稳定。生产自救,是目前最快见效的办法。”
苏青禾的话戳中了痛点。
工作组的人纷纷点头,开始热烈讨论起来。周延璋始终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苏青禾身上。这个女孩又一次让他意外——昨天还在倒卖外汇券,今天却能站在这里,条理清晰地分析厂里的生产自救方案。她身上有种矛盾的特质:既务实得近乎精明,又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格局。
“技术风险和销售渠道,你有几分把握?”周延璋突然开口,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苏青禾迎上他的目光,坦然的摊了摊手:“我听到的只是单一渠道的信息。具体的市场调研、技术可行性、成本核算,还需要工作组组织专业力量详细评估。我只能保证,我带来的信息是真实的。”
周延璋的唇角勾起一个笑容,坐在他身旁的刘主任不自觉的又看了看苏青禾,心想,这个小苏同志很懂得保护自己嘛,严谨得不像个临时工。
周延璋开始安排任务:“张书记先和打板的师傅研究一下苏青禾同志带过来的款式,老刘带技术科的人一起参与。小陈去财务科核对一下布料、配件的数量。苏青禾同志,你把了解到的市场情况写个详细报告。”
“散会。”
三天后,成都荷花池市场。
苏青禾和孙梅一下长途车,就被人流裹挟着涌进了这个西南地区最大的批发市场。空气中弥漫着新布料的浆水味、汗水味和各种小吃摊飘来的麻辣香气,嘈杂的讨价还价声、三轮车的铃铛声、喇叭里循环播放的“厂家直销”叫卖声混成一片。
两人在迷宫般的通道里穿行,一个个摊位看得孙梅眼花缭乱。
一路走来,专卖牛仔裤的摊位不算多,规模都不大。
直到两人走上三楼,一个几乎占据了三联铺位的超大摊位出现在两人眼前,整个摊位挂满了各式牛仔裤,像一面蓝色的布墙。
摊主是个穿着时髦衬衫的中年男人,正和几个提着蛇皮袋、一看就是大批发商的人高声谈价,对零星问价的散客根本无暇理会。
“我的天,这么多!”孙梅咋舌,拉着苏青禾就要往前凑。
“梅子,等等。”苏青禾一把拉住孙梅。
“怎么了?这摊子最大,货最全,不去问问?”孙梅急道。
苏青禾摇摇头:“你看他挂出来的版型,少说有十几款,但仔细看,吴俊明说的水洗、破洞、绣花这些时髦元素很少,版型也偏老。这说明他的货源偏向大众保守款,走量为主,但对最新潮流不敏感。”
苏青禾抬了抬下巴,示意孙梅看摊主正在接待的客人:“你再看他谈生意的架势,都是几十条起批,零买他根本不理。我们手上这点钱,就算全砸进去,最多能在厂里拿个两百来条,就算全部转手卖给他,在他眼里也是小打小闹,不会给我们好脸色,更不会认真谈。”
孙梅仔细一看,果然如此,不由得佩服苏青禾的观察力:“那怎么办?白跑一趟?”
“当然不白跑。”苏青禾嘴角微扬,目光扫过市场其他区域,低声和孙梅解释着:“成都的牛仔裤市场需求旺盛,而且批发生意火爆。但我们的优势不是量大,是新和快。吴俊明带来的最新款式,就是我们的敲门砖。我们得找一个需要好款式、但进货量没那么大、能坐下来跟我们好好谈的买家。”
两人接连问了几家,要么是嫌她们的样式太新,表示看不懂不敢碰,要么是觉得她们的量太少跑不起量。
就在孙梅有些气馁时,苏青禾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提着大编织袋的男人,正拿着一条和她们手中样品极其相似的牛仔裤,向另一个摊主推销。
苏青禾眉心一跳,这是有竞争者!
但紧接着,苏青禾看到那个摊主只是随意翻了翻,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因为离的不远,苏青禾看清了那人编织袋里的样品,版型、做工和面料,远不如她们手中的正版广货。
虚惊一场,却也印证了市场对新款式的渴求与混乱。
她们一路走过,看到好些铺面还是在零星的卖牛仔裤,但是款式数量都不多,主要接一些零售客户,有好几家孙梅都想上前,但都被苏青阻止了“不合适。”
“青禾,我们到底要找什么样的买主?”孙梅疑惑
苏青禾,指向一个摊位,这个摊位也不小,但是没有那家专卖牛仔裤的大。
摊主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在把墙上的牛仔裤取下来递给买主。摊位上的牛仔裤比其他零星的多,但也存在样式不够时髦款式单一的问题,但摊位前却围了不少人。
“走,去这家看看。”
孙梅觉得这家和之前的没有什么区别:“为什么选这家?”
苏青禾快速的说道,“他挂出来的版型有七八种,说明他愿意尝试新款式。但每种版型只有一两条,说明他的供货渠道不稳定。再看挂着的那些裤子,虽然款式老,但面料是扎实的劳动布,说明他对品质有基本要求。”
孙梅恍然大悟:“所以他是我们要找的人?”
“试试看。”苏青禾整理了一下身上那条从广州带来的新款牛仔裤,走了过去。
“老板,这裤子怎么卖?”苏青禾拿起一条裤子,手法专业地揉搓面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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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车线。
摊主吴建国抬头,看到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报了个不高不低的价:“十五块一条,不还价。”
“老板,你这裤子是去年的款式了吧?”苏青禾故意挑剔着,“现在广州上海都流行这种。”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裤子。
吴建国这才认真打量起苏青禾身上的裤子,“姑娘身上这条是广货吧。”
苏青禾点头肯定,把带来的另外一条裤子递了过去,“老板好眼力,您看看这个。”
吴建国手法熟练地揉搓面料、检查针脚、比对版型,越看眼睛越亮:“你们手上有货?有多少?”
孙梅适时插话,“我们有亲戚常驻广州,做服装的,不然也拿不到这么正版的货。”她这话半真半假,“这次是第一批,量不多,先探探路,价格好商量。”
“什么价?”吴建国又仔细看了看手上的牛仔裤。
“老板您是行家,一看就知道这版型和做工的价值。”苏青禾捧了一句。
接下来的半小时,苏青禾和吴建国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价格拉锯战。得益于这些天在红旗服装厂没日没夜地核对数据,苏青禾对一条裤子从裁片到成品的成本早已烂熟于心。
吴建国刚报出一个低价,她便能立刻报出用料、工时、损耗的明细,报出一个让吴建国眼皮直跳、却又无法轻易反驳的价格。
“吴老板,劳动布现在什么行情我清楚,里衬、拉链、铆钉一套下来多少钱也有数。我给您报的这个价,里头的利润空间,已经很有搞头了。”苏青禾主料辅材的价格门清,工时也是算的明明白白,让吴建国感觉像是在跟一个干了十几年的老销售过招。孙梅则在旁边默契帮腔,时而翻出裤脚展示细密的针脚夸赞质量,时而比划着版型说这款式在南方有多抢手。
一个步步为营,一个见缝插针。最终,双方以每条十二块八的价格达成了初步意向,吴建国首批要二百条。
回程的火车上,孙梅兴奋地算着她们能凑出来的钱:“青禾,咱们所有的钱加起来,按你估计的进价也就能进一百七十条。吴老板说要二百条呢!”
苏青禾:“差的不多,找人借点儿。”
“找谁?”
“吴俊明。”苏青禾转头看孙梅,眼里带着笑意,“他肯定愿意帮你。”
孙梅脸了红,捶了她一下,倒也没反对:“我去找他说说。”
苏青禾的好心情只维持到了家门口,回到家,等待她的不是喜悦,而是一场暴风雨。
王秀兰铁青着脸坐在屋里。
今天王秀兰在街上遇到赵向北的母亲,被对方阴阳怪气地嘲讽了一通,才知道女儿竟然擅自和赵向北分手了。
苏青禾刚进门,王秀兰就开始发作,“苏青禾!你长本事了是不是?分手这么大的事都不跟家里商量!”
王秀兰越说越气,“你知不知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赵向北这样的条件你还不满意,你这是要上天啊!”
听完王秀兰的一顿输出,苏青禾既不愤怒也不激动,只是看着两人,平静的说:“爸,妈,我和赵向北不合适,我要考大学。”
“考大学?”王秀兰伸手就要去戳苏青禾的脑袋,却被苏青禾躲开了,“你发梦呢?都退学了,怎么考?再说家里哪来的钱供你读书?”
“学费生活费我自己挣。”苏青禾语气坚定,“我不会影响苏向阳读书,也不会让家里出一分钱,当然我读大学这几年也没有工资贡献给家里。”
苏青禾的话让王秀兰愣在了原地,哑了火,整个屋里陷入了死寂。
苏志刚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女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苏向阳在书桌前咬着笔,扭头看着自己姐姐,他想起当初父母坚持让姐姐辍学时,姐姐哭红的眼睛。而现在的姐姐只是平静的站在那里,语气坚定的说着自己要考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