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会忘。”
钟绍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饮下。
“今天是6月17日。”
这是一个他永远不会忘记的日期。
九年前,他的发小陆文山带着妻儿乘火车北上,来部队看望他。中途发生意外,一家三口全部遭遇不测。
陆文山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两人关系好得经常同穿一条裤子。
十六岁那年,他撮掇陆文山和武洋两人跟着自己去部队参军,报名表已经上交,审核的途中,陆家遭遇变故,陆文山父亲被下放了。
政审通不过,陆文山只能申请下乡。
在乡下,陆文山结识一个质朴善良的山村姑娘宁春娇,两人相识相恋,感情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逐渐加深。
79年上半年,陆文山的父亲被平反,官复原职。
留在乡下的陆文山连忙申请回城。
当时的返城政策有硬性规定,已婚的不能走,有孩子的更加不能走。
好在这么多年陆文山秉着负责任的态度,没有随意践踏人家姑娘,他返城之后,多方走动,终于将乡下姑娘宁春娇接到城里。
两人结婚时在饭店里简单摆了两桌酒席,只请了几位亲近之人。
钟绍勋没去。
当时他在边境参战。
统一后的越南推行地区霸权主义,企图在苏联的支持下牵制中国,频繁地在中越边境制造武装冲突,甚至拆毁中越界碑,残暴驱赶华侨。
为维护地区稳定,国家出动了50多万兵力,分为东西线两路进攻。
他处在西线。
跟着部队强渡红河,攻克老街。
达成战略目标后,3月中旬全军撤兵,回城之后他才接到好朋友结婚的喜讯。
婚宴没去成,他邀请多年未见的发小来部队,当时陆文山给他回信,说是妻子在备孕中,不适合长途跋涉,等生了之后再带妻儿去看他。
这一耽搁就耽搁了一年多。
81年的6月17日,陆文山带着出月子已经恢复身体的妻子和五个月大的儿子踏进北上的绿皮火车车厢。
那是所有悲剧的起点。
当时火车站治安不太好,火车里坑蒙拐骗、抢劫诈骗的不法活动比比皆是。
仗着自己父亲还算有点势力,陆文山没想过会遭遇太严重的迫害。
倘若对方求财,他便散财保平安。
毕竟生命最重要嘛。
可惜事与愿违。
一群抢劫同伙中的首领看中坐在车窗边有几分姿色的宁春娇,呼唤宁春娇离开座位,跟着他们出去。
离开座位都知道意味着什么,宁春娇紧紧抱着小孩,没敢挪动。
见她不动,立即有人上前拉扯。
作为她丈夫,陆文山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妻子受辱,冲突于是就这么发生了。
混乱中,一把匕首插进陆文山腹部,鲜红的血液染红了硬座上覆盖的一层薄海绵。
车厢里惊叫四起,一片混乱。
宁春娇却难得清醒。
这群人敢光天化日行凶,自己无论如何不得善终了,她怕这群歹人连自己孩子也不肯放过,情急之下裹好襁褓,将儿子从火车车窗外丢了出去。
夫妻俩遇害的消息传到部队时,钟绍勋正在练兵。
刚开始他拒绝相信,坚持认为不可能是自己好朋友一家,直到联系当地警局,核对死者信息无误,他才接受这道晴天霹雳。
当时的火车票不需要实名购买,乘客可以随意上车下车,那群狡猾的犯罪分子作案之后混迹人群,换乘其他列车远离犯罪现场,警方无法追踪。
哪怕有目击者也无济于事。
两周后,案子仍旧悬而未决。
钟绍勋坐不住了,直接申请退役,全力追查这宗恶性杀人事件。
那段时间他每日承受着极大的心理煎熬,其他事全然不顾,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出杀害陆文山一家的真凶。
功夫不负有心人,两个月后,这群团伙再次作案时,被他发现马脚。
凶手终于落网了,交代全部的犯罪经过,他由此得知陆文山还有一个儿子下落不明。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心里沉甸甸。
凶手已经找到,两名主犯被判死刑,也算以命抵命,可他心里仍旧存着化不开的浓雾。
如果不是自己当初邀请好朋友过来,好朋友一家是不是不会遭遇这样的灭顶之灾?
自那之后,他的人生又有了另外一个目标。
“我一定要找到文山的孩子。”
纵使这些年搜寻无果,一直杳无音讯,他也从没想过放弃。
“根据当时目击者的言辞,孩子应该是丢在沣西市一带,这就是我要去沣西的原因。”
“是吗?”
静静听着的武洋也给自己酌了一杯酒。
闷闷发问:“只有这个原因吗?”
钟绍勋眉头一皱。
“不然呢?”
被呛话的武洋并没有反驳回去。
只埋头将杯中酒饮尽,任由酒精的酥麻传遍四肢百骸,一如九年前那个萧瑟的夜晚。
那一天杀害陆文山夫妻俩的凶手终于落网了,他特意赶过来陪钟绍勋喝酒。
两人喝到半夜,快要不省人事,在附近一家旅店开了两间房。
作为好朋友,他自然明白钟绍勋内心的自责,陆文山一家遭遇这样的劫难,哪怕凶手抵命,也无法让昔日好友活过来。
陆文山的母亲得知噩耗,当场晕死,没过几天便走了,陆文山的父亲硬挺了下来,不过仍旧大病一场,身子骨远不如当年。
老头子硬撑着一副躯干不肯咽气,目的无非是想找到丢失的孙子,承接这道重任的钟绍勋无形中又背上一套沉重的枷锁。
哪怕泡进酒瓶里,恐怕也无法麻痹内心的愧责。
躺在床上的武洋一边为陆文山一家的遭遇而痛心疾首,一边为钟绍勋的处境担忧焦虑。
一整夜他几乎没怎么睡着。
天还未亮,顶着头疼欲炸的脑袋想要找点水喝时,无意听到隔壁房间似乎有动静。
隔壁房间住着钟绍勋,他以为钟绍勋醒了,想要过去瞧瞧。
推开门,只窥见一个年轻姑娘利索从隔壁房间退出来。
颇为衣衫不整。
这一幕直接将他看呆了。
内心的惊愕与混沌的脑袋让他没能立即作出反应,等他被震得稍稍清醒过来,对方早已消失在视线之外。
他没看清对方的长相,只模糊观察出是个模样标致的年轻姑娘。
难不成……
迫于内心巨大的压力,钟绍勋选择这样一种方式释放?
他后来旁敲侧击地追问昨夜有没有什么动静,钟绍勋都一一否认,没有主动提及那个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房间里的姑娘。
两人从小到大几乎是无话不谈,既然钟绍勋没选择坦白,作为好友,他也想为对方保留一点隐私。
这事就这样一直默默埋在他心里。
直到这么多年,钟绍勋一直不肯找对象,一直不肯结婚成家,他才重翻旧事,琢磨着钟绍勋执意保持单身会不会与当初那个姑娘有关?
可惜装聋作哑这么多年,他也不好再直白揭露往事。
武洋又闷闷为两人续杯。
杯子碰撞出清脆的声音,在觥筹交错中,他真心为好友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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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你明天一路顺风。”
从北城出发,一路南下,到达沣西这座小城市时,大概需要19个小时。
钟绍勋买了下午的车票,第二天上午才能抵达。
提着收拾好的行李准备进站时,武洋站在外面目送他。
随着孤寂的身影逐渐在视线中变小,一股难舍的情怀默默涌上心头。
武洋朝着背影喊了一声。
“这么多年,该放下了!”
钟绍勋停住脚步,回望生命中仅存的挚友。
目光晦暗:“文山的事,我不可能……”
“我说的是另一件!”
武洋朝他用力挥挥手。
没再补充说明,转身迈步离开。
留在原地的钟绍勋心头一怔,魂不守舍走进火车车厢。
几年过去,绿皮火车还是像原来那样拥挤,过道常常被站立的乘客以及行李占据,夏天闷热的车厢里充斥着一股难闻的味道,令人无法呼吸。
钟绍勋买了软卧。
卧铺分为硬卧和软卧,硬卧属于开放式的铺位,空间狭小,没有门,软卧属于包厢式的铺位,空间稍大,拉起门来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可以杜绝外面一部分的嘈杂。
隔壁车厢是餐车车间,提供热食与盒饭,对面的旅客出去填肚子,唯独钟绍勋躺在软卧上,脑海里不断回想武洋刚才的提醒。
九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的确做了一件荒唐事。
那个姑娘如何出现在房间里,他不得而知,等他恢复些许意识时,两人已经交缠在一起。
仅存的一点理智完全无法抵抗身体上巨大的刺激。
这是他从来没有沾染过的温柔乡。
那夜喝了太多酒,大半时间他都昏昏沉沉,房间里晦暗的光线下,他连努力睁眼辨别对方的相貌都做不到。
对方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离开,他也无从知晓。
醒来后,他只察觉出口袋里的证件被翻动,以及身上携带的零钱,被对方拿走一半。
事后他朝旅店的职工打探过,还真得知一点有用信息。
据说他在附近饭店喝酒时,有个鬼鬼祟祟的女人身影一直默默关注着他。
他显然是对方相中的目标。
既然是故意靠近,为什么又不动声色离开?
事后他继续在旅店逗留半月,期间一直没有人找上门来。
对方翻动他的证件,知晓他的名字与长相,却没有采取行动。
他很是纳闷。
以为自己猜错了。
或许对方并没有抱着故意算计的心思?
意识到可能误解对方后,他心里生出一丝愧疚。
毕竟是女孩子的清白,如果对方真来找他,他也会妥善处理。
可惜这事并没有后续。
后来的他下海经商,生意越做越大,身影也常常出现在报纸与电视上,对方但凡生活在国内,绝大概率会看到他的消息。
纵使他成了全国知名的富商,对方也没想着过来敲诈一笔,谋点钱财。
他有时候不禁悲哀地想,或许对方和他好朋友一样,遭遇不测,已经不在人世。
天有昼夜阴晴,人有旦夕祸福。
仅有一床之缘的人物,或许早就埋入青山黄土。
这样的想法令他感到悲观。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这件尘封的往事以及这个下落不明的人,如同陆文山杳无音讯失踪了的儿子一样,成为他生命中几乎不可能了却的事。
痛苦如同杂草一样疯狂滋长,内心的折磨终究还要延长到何年何月?
钟绍勋默默合上狭长的双眼。
只愿这趟南下之旅能有所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