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薄光透过缭绕云烟，斑驳光束落在晏月檀苍白面容之上，耳边是远处瀑布水声哗啦，半梦半醒的恍惚让他久久没有动静。
昨夜不知何时他竟然直接睡了过去，但灵芝起身一瞬间他就醒了。
她终于走了。
晏月檀并没将灵芝把自己丢在荒山野岭当回事。
这几日，但凡是待在灵芝身边他总会陷入沉睡，无法瞬间察觉周遭发生了什么，实在令他心中不安，他向来觉浅，许久未曾有过深眠，却每每与灵芝待在一起他就昏睡，难道这也是因为那股香味的原因？
想到这几日的种种，他眸中难掩戾气，忽而紧蹙的眉头随着嗤笑化开。
他一向遵规守矩、严以律己，这几日竟会因为一个心智不全的小姑娘而频起怒火和无端杀意，实在可笑。
这几日她处处触碰他的底线，念及救命之恩以及对她有利可图，他并未对其痛下杀手，可若对方真的去而不复返，他也会找到她将她杀掉，不受控的棋子是计谋中最大的变数，需要遏止。
“阿狗！”
清甜雀跃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他转过头看向昨夜灵芝离去的小路。
隔着缭绕白烟，小小的身影伴随着轻盈呼唤若隐若现、愈见清晰。
还没反应过来时，软凉的身子直直砸进他怀中，两只手若藤蔓般缠住了他的脖颈。
被露水洇湿的短发挠得侧脸发痒，他的胸膛贴着单薄瘦弱的软骨，灵芝紧蹙呼吸下的起伏传来持续不断的心脏跃动。
晏月檀刚舒坦的眉心又蹙起，他的力气已经恢复大半，伸手扯开埋首在他脖颈间的人，掀眸冷眼看着她不语。
树皮面具孔洞下的两只水亮浅眸弯成了月牙，似昨夜湖面倒影的皎月。
“阿狗你也太厉害了！”灵芝跪在他身边，手中还攥着新采来的小花，“张阿蛋他们方才又要欺负我，但是你的石头又保护了我！”
“而且，我把王阿锤偷张阿蛋家灵菇的事说出来了，这下他们就知道不是我偷的灵菇了！”
“而且张阿蛋被我打哭了，哼哼，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我。”
清清脆脆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弹响，期间夹杂着银铃般的欢笑。
她再次伸手环住了晏月檀，只是这次语调不再兴奋，而是一种安定和庆幸：“还好有你。”
香气扑鼻，瞬间失控的心绪被晏月檀拼命拉回，他突然眼底阴狠，伸手箍住灵芝的后颈，另一只手握住灵芝腰间竹篓中的镰刀，举起镰刀对准灵芝的后颈。
“大家都不和我玩，只有你愿意和我亲近。”
镰刀的冷光在晏月檀眸中泛开，他毫不动容地将镰刀往下压。
阿菇低声道：“等赤脚大夫再过几日就来了，到时候我就能治好你。给你说，今日张阿蛋他们还因为赤脚大夫的事笑话我呢。”
“不知道有什么可笑话的，我只是没钱念书，总比他们在学堂只知道睡觉的好。”
“哼，等我再多赚点钱，我就去念书，看见他们就咏诗羞辱他们。”
晏月檀垂眸看着刀刃边的豁口，下压的手停住了。
若她真能治好他的腿，倒也省去了许多麻烦。
这么想着，抵在灵芝后颈的镰刀撤开了。
今日灵芝的话尤为多，喋喋不休连绵不断，虽是如此，她手中的活还是干得又快又利落。
在晏月檀面前她已经不会再戴面具了，此时因为心情愉悦，她的两颊染上粉红，嘴角的弧度就没有落下去过，手指笨拙地编织出一个简陋的网。
晏月檀静靠于湖边石旁，粗衣穿身难掩浑身清逸，整个人仿若与湖面的碧波曦光混为一体。
他手中捻着那朵灵芝戴回来的粉花转动，五指修长骨节如玉，甲面干净透亮，路边的野花在他手上都添了娇色。
阿菇转回投去的视线，看向自己拿着瓦片的手，甲面粗糙，边缘修剪得坑坑洼洼，常年晒太阳的手背黄黄的，手心粗茧划分出清晰的界限。
看了片刻，她深深呼出一口气，继续絮絮叨叨说起自觉趣味的话。
她心中似有一堵墙，这堵墙让她有些喘不上气，所以她不管石头边的人有没有听她说话，她只管自己有没有说尽兴。
“表姐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只是有时她说话我听不懂。小时候她给我编过花环，可好看了！但是听阿娘说表姐要准备嫁人，真为她高兴。”
“有次我偷偷在树上听夫子讲课，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睡醒的时候都是晚上了，我从树上跳下去的时候吓到了王阿锤，他正随他爹爹夜巡呢！还以为遇到了鬼，给他吓得尿裤子了！胆子这么小还想惩恶除奸！哈哈哈哈！”
“张阿蛋那三个人可想进巡逻队了！他们还捡木棍当剑使，天天说要当救世英雄，结果被小犬追得满村子跑。”
灵芝不断将那几个人的名字翻来倒去地念叨，晏月檀都会背了。
阿娘阿爹，讨厌的张阿蛋，傻大个张阿饼，最坏的王阿锤，温柔的表姐，知道好多事的收菇阿叔，说来说去除了收菇人不是本村人外，其余人都没什么特别之处。
不知那收菇人是何人，既然能在菇山与外界之间自由游走，那他定不是寻常人。
“阿狗。”
轻轻柔柔的声音唤着他，他掀眸转头。
徐徐微风吹动灵芝耳边碎发，蹲在地上的灵芝扬起红润小脸，一双水眸就这么清清亮亮地揪着他。
“你真好，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最好的人？
晏月檀神情微怔瞬息，而后变得恹恹散漫，又要开始假模假样地说好话了么。
“阿狗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最温柔的人，最厉害的人，手也是最好看。”
“还有这里。”灵芝伸出缩在袖子里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眉心红痣上：“我也好喜欢。”
晏月檀怔愣瞬间，后撤脸庞避开她的手指，垂眸掩盖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湖面跃起灰鲤，扑腾一声水花四溅，掀起波澜层层扩散，最终烟消云散。
听见鱼跃的声响，灵芝蹭地一下站起身，连忙去拿方才编好的网兜。
她将手裹在衣袖里小心收回鱼线，发亮的眼角被水面上鱼尾扇出的水花打湿，她的笑容总是非常灿烂，像个天真烂漫的孩童。
晏月檀惊觉自己的目光竟然一直在追随灵芝，吓得猛然收回视线，手指无意攥紧将粉花碾碎，指尖沾湿花汁。
“鱼！我终于抓到鱼啦！”
另一边灵芝将疯狂摆动的鱼抱在怀里，兴奋地原地跺脚大笑。
溜溜滑的鱼在她怀中扭来扭去，眼见着就要溜走，她吓得赶紧远离岸边，撒开手将鱼丢在地上，而后捡起石头就往下猛砸。
灰鲤在她梆梆猛砸下挣扎地摆了两下尾巴，最终归于平静。
灵芝将石头往身后随意丢开，两只手抓起这肥硕的鲤鱼，两眼泛出痴馋凶光。
她快速生火煮水，正要将鱼丢进去，一个小石子砸在了她头上。
她扣了扣被砸的脑袋，没多想。
第二枚、第三枚小石子砸了过来。
这下她察觉到不对劲了，转头时额头正好迎接上第四枚。
“呜！”她连忙捂住发疼的额心，看着晏月檀眼中疑惑。
只见晏月檀仍旧冷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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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伸出手指了指锅边刚死的鱼，而后手心朝上。
给我。
灵芝意识到他的动作，迟疑片刻后，挪了下脚挡住了鱼。
晏月檀：“......”
灵芝面色坚定：“我不会放生的。”
晏月檀：“......？”
灵芝继续坚定：“它都死透了，丢下去也是喂鱼，还不如喂我。”
晏月檀长叹口气，伸出手艰难取过石头下面的镰刀，灵芝还以为他要爬过去抢鱼，吓得赶紧将鱼捡起抱在怀里。
捡起镰刀的晏月檀抬脸看了过去，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语凝噎的表情。
他看起来就这么穷凶极饿？他是见她竟然不刮鳞不取内脏就要煮！
不说鱼肉是否会入他的肚子，这汤最终还是有他的一份吧，他可不能接受全是鱼腥臭味的水！
看着他再次掌心向上，灵芝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讪讪笑了下后将鱼递给了他。
只见镰刀在他手上似活物般在鱼鳃下游走，灵芝看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
两只白玉般的手指在模糊鱼头两边捏了一下，牵出一条黑黑的长线，而后将鱼翻了面，划了一刀后又拉出一条线。
镰刀在鱼身上挥舞无形，白白的鱼鳞似雪花般扬起又铺落。
“哇！”灵芝惊讶地张开嘴，看着方才光滑灰亮的鱼此刻变得粉粉白白的。
转眼，宽叶上一条头瘪的鲤鱼旁边堆了高高的红白内脏。
那双清瘦润白的手又拉开了鱼腹，镰刀划过发出富有节奏的噔噔闷响，他的手中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鱼骨。
这动作从头到尾他做得行云流水，似乎都没停下来思考过下一个步骤。
做完了一切，他拿过灵芝手中的湿帕擦干净双手，看灵芝呆呆地看着他，眼中净是崇拜。他难得心情好了点，对着不远处扑腾的沸水扬了扬下巴。
放进去。
灵芝被他指使着煮鱼汤，什么时候加火减火，什么时候丢菇丢鱼，什么时候开锅搅动，每一个步骤她都得按照他的要求来，不然他就会用石子砸她，一开始还饶有兴致后来她就没了耐心。
不就是个鱼汤嘛！真麻烦！
灵芝搅汤的动作大了点，又石子被砸了，她瘪起嘴面上带了点气。
见着水滚了，她正迫不及待要舀一勺喝，又被砸了。
她转头怒视，到底谁才是主人！
晏月檀面色淡淡，在这件事上他格外固执。
少时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后来对食物反而越来越挑剔，所以脱离苦日子后他几乎未吃过什么差的，当然他也未遇到过做饭能做得如此难吃之人！
一开始，他以为李灵芝是故意做这么难吃的饭来侮辱他，后来他才发现她做饭真的很难吃。
吃了李灵芝做的饭，竟让他觉得少时吃过的那些竟然算得上是人间美味了。
灵芝最终还是听了晏月檀的话，毕竟她知道她做的东西不怎么能下肚，所以她只给晏月檀吃，自己绝对不动一口。
在锅旁边守了半晌，守到她觉着自己的口水都要流干了，终于尝到了美味鲜鱼菇汤。
她大快朵颐地吃光了鱼肉又喝了两大碗鱼汤，抱着鼓胀的肚子躺在晏月檀身边，看着慢条斯理喝汤的晏月檀眼中冒星光。
好吃好吃。
阿狗太厉害了！
晏月檀咽下寡淡的汤，虽然难喝，但比灵芝自己乱煮好多了。
不知道灵芝的厨艺是从哪里学来的，这几日给他做的菇汤中总会漂浮着一些不明物体，有时候是野果皮，有时是草根。
再这样吃下去，他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