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意识到了他在做什么,他慌忙将灵芝推开,他的额头被灵芝的面具磨得泛红,遮盖住了那颗赤红,一贯清冷的表情上有了丝难以自控的迷离和错愕。
灵芝被推得后仰倒地,她愣愣地看着山洞石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要推自己,她爬起身子揉了揉撞疼的脑袋。
抬头时撞见晏月檀看来的视线,她赶忙将落下的兜帽盖了回去,捏着兜帽将面具藏在里面,只露出两只孔。
“你不乖了,怎么可以推我!我是你的恩人!”她不满道。
晏月檀看见那一闪而过的短发迅速收拾好了情绪,垂眸冷声道:“抱歉,我不喜欢与人太过亲近。”
灵芝见他这幅冷冰冰的模样,生气地背起背篓,走前嚷嚷道:“哼!原谅你一次,下次不许了!”
她出洞的脚步迟疑一瞬,而后在山洞角落翻找起来,她背对晏月檀将他的玉佩戴在脖子上,又放进衣裳中掩盖好,转头悄悄看着他有没有发现。
这个石头这般好看,她想自己留着多戴几日,因为往日回家晚了阿娘都会搜她的身,所以昨日她将漂亮石头藏在了山洞中,既然今日不会晚归了,那就可以安心戴上它。
见晏月檀只是闭目养神没有看她,对此她松了口气,毕竟她还是很害怕这个漂亮石头被那个人抢回去,所以这一切都是背对着他做。但她不知道自己这番偷偷摸摸、畏畏缩缩的模样早已落在了晏月檀眼中。
轰隆隆————
山洞又恢复了黑暗。
黑暗中的声音极为清晰,他听见灵芝提着软软的嗓音不断喊着一个名字。
“阿狗——阿狗——”
晏月檀靠在石壁上,双眸在黑暗凝着暗光,算在这黑洞中他都能看清楚周遭一切。
胸脯因为深呼吸不断剧烈起伏,其实自从被救起后,他一到夜晚便会被热毒折磨。
他忍不住将领口扯开了些,浑身莫名滚烫令他心中焦躁不安。
他用力将脸贴在冰凉的石壁上,可是无论如何都缓解不了他骨肉里如被火烤般的灼热。
没有内力的他虽然忍耐力也强于常人,但这热毒极其古怪,仿佛要撕裂他每一寸肌肤。
“她在那儿!”
石洞外响起一声叫喊。
灵芝回来了?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初见时灵芝的香味和体温,但理智撕扯着让他强行清醒。
慢慢的,他听见了一点不对劲的动静,便强撑起身子侧耳细听。
*
石洞外,灵芝刚要到山下就看见了张井泉一行人的身影。
她吓得返身往山洞处跑,但她常年营养不良长得矮小,根本跑不过那几个身强体壮的男孩。
在快跑到山洞时,她就被张井泉抓住了,张井泉虽然年纪比灵芝小两岁,但灵芝身高只达他肩膀。
他抓住灵芝的背篓用力往后扯,昨日被箭射穿的破烂背篓瞬间就被扯坏了,背篓的稀少灵菇撒了一地。
灵芝被摔得坐倒在地,几个男孩将她团团围住。
“臭麻子!偷菇贼!”
“小偷就该挨打!”
不分轻重的脚刚要落在灵芝身上,突然猛地出现一道白光,几个男孩被反弹撞倒,他们茫然地撑起身子,见灵芝仍旧蜷缩着身体,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怎么回事?!”几个少年面面相觑,不敢再次上前。
张井泉气急败坏地推开同伴,用力提起灵芝的兜帽,将她死死埋住的脸漏了出来。
灵芝吓得在半空中不断扑腾手脚,却被张井泉的堂弟张阿饼钳制住了,张阿饼人高马大又吃得肥壮,将她手臂扣在身后,钳子一样的双臂扯得她肩膀撕痛,臂膀快要脱落了般。
张井泉见她虽然不吭声但挣扎得厉害,嘴角裂开一抹笑,猛地抓住她的木面具用力外扯,面具细绳嘣得一声断了。
断裂响在灵芝耳中剧烈震颤,她吓得双瞳缩紧。
在张井泉的手取走面具那一瞬间,灵芝猛地尖叫出声,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发疯挣扎,张阿饼竟然钳制不住,让她挥开了手。
灵芝瞬间用手拍住了脸,没叫那些人看去分毫。
自从阿娘说她的脸丑似魔教后,她就再也没给别人看过自己的脸。
张井泉手中的面具掉落在地,他看着蹲在地上的灵芝半晌没说话。
“哈哈哈哈!臭麻子怕了!阿饼快把她的手拉开!”
王阿锤嬉笑着拍手,张阿蛋咧着嘴来扯灵芝的手臂。
他的手还没触碰到灵芝,灵芝就被张井泉推开了。
灵芝顺势匍匐在地上,手用力扯住兜帽将整张脸都埋在里面。
“好了!”
那几人还想闹事听见阻止的声音,忙看向张井泉,见他表情怪异地道:“恶心死我了,又丑又臭的丑八婆,我要做噩梦了!”
“哈哈哈哈...”几名男孩捧腹大笑。
还有人想来抓灵芝,非得让她把脸露出来,张井泉突然烦躁大吼道:“不玩了!累了!”
他用力踢了一脚破烂的背篓,背篓一下砸在灵芝身边。她一点都不敢动弹,甚至连声音都不敢发一点,浑身抖如筛糠。
张井泉表情难看,咬牙切齿地道:“再让我看见你偷我家灵菇,我们就把你也打成瘸子。”
“瘸子老头捡的瘸子臭麻子!”笑得最开心的王阿锤拍手叫喝。
几人走了后,埋在地上的灵芝才敢啜泣出声。
“呜呜呜呜...阿狗...阿狗你在哪儿?阿狗...”
呜咽声轻轻浅浅,若有若无地吹进山洞缝隙。
半晌后哭声渐弱,灵芝悄悄撩开一点兜帽露出一只眼睛,见真的没人了她猛地冲向面具,快速将面具捡起盖在脸上,伸手费力地将面具上断开的麻绳拉起来打了个结。
做好这一切后她才完全放松下来,坐在原地捂住胸口滚热的石头。
方才那是什么东西?
她取出挂在脖子上的青白石头,屈起手指在上面敲了敲,又摸了一下那个不认识的字,什么都没发生,她看了半晌又将石头塞了回去。
......背上好疼。
她伸手轻轻摸了下肩胛骨的位置,疼得浑身哆嗦了一下,昨日被阿娘打的痕迹还在,方才一阵推搡又碰到了伤口。
她看了眼破烂的背篓和渲满橙红的天,慢慢爬起身子,将散落的还没被踩碎的灵菇个个捡起放在背篓里。
采的本来就不多,破烂背篓正好能装下。
她看了眼身后的山洞石门,胸口的石头仍旧温热。
最后灵芝还是没选择进去问他,就这么抱着背篓弯腰驼背地、小心翼翼地走下山。
张家是村中最霸道的一户人家,自私地围了一片山都没人敢说什么。
张家人随时都在这片山地中巡逻,只要抓到有人跑进去采灵菇,他们就要将那人的腿打断。
后来菇少了,他们围起来的地越来越大,看不过来就拉着几户附炎趋势的人家一同看守。
其他人被他们逼得只能在收成最差的半边山上采灵菇,后来大家收成越来越差,不少人都搬去别的村子了,这边山上采灵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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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便没剩几家。
张家儿子叫张井泉,小名张阿蛋,他从小就爱欺负灵芝。
灵芝也不知道为什么,问了阿爹阿娘,他们只说是灵芝不乖才会被欺负。
后来,张阿蛋开始抢她的灵菇,一次她和阿爹走散了,看见个非常漂亮的紫色灵菇,她欣喜地将灵菇摘下来准备带回去给阿爹阿娘看。
她当时不知道这个菇有毒,也不知道要把有毒灵菇与无毒灵菇分开放,所以张阿蛋抢走背篓拿出毒菇后,中毒了。
听说他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上吐下泻,几乎要死了,张家大郎就这么一个独子,夫妻二人急得焦头烂额。
但奇怪的是......她也摸了紫灵菇,但是她没事。
她当时只是身上长了几个痘痘,所以并没有将这当回事,张阿蛋生病这段时日是她最开心的时候,她每日和阿爹早早出门,阿爹看见她去采漂亮菇就要打她,她就不断将漂亮菇往地窖里藏。
好景不长,张井泉病好后告诉了张家人这件事,张家父母带人找到李灵芝家,将李灵芝的家打砸了遍,还打断了李灵芝阿爹的腿。
灵芝当时在山上采菇并不知情,她采了一兜漂亮菇回家,前脚进家门后脚就被阿娘锁死在地窖中,关了整整七日,不给饭吃不给水喝。
她饿得只能不断吃藏在地窖中的漂亮菇,一开始身上发痒,后来长出了红斑,最后变成痘痘且越来越多,还开始长到了脸上。
痘痘又肿又疼,破了便流出的脓液,灵芝猜到了可能是因为漂亮菇导致的,但是她太饿了,顾不上这些了。
直到将整个地窖臭气熏天到张家夫妻以为她死在地窖里发臭了,这才打开了地窖的门。
听他们说,她做了坏事,老天爷让她毁容了。
阿娘说看见她的脸会做噩梦,找了个面具给她戴着,让她不准取下来。
一日,张阿蛋抢了她的面具,带着村里的小孩给她取了个绰号,叫做臭麻子。
灵芝伸出手摸了摸木面具,后来她有段时间发了疯般吞食漂亮菇,每日不吃便浑身难受。
现在...她不再生痘痘了,漂亮菇对她没用了,曾经的痘痘也全部结痂脱落。
但她还是好喜欢漂亮菇,每一朵都很美丽,也从收菇人那里知道了灵菇与别的植物不同。
菇有万种,奇形怪状的、颜色艳丽的、平平无奇的...
收菇人告诉她,灵菇很难分辨是否具有毒性,所以需要依赖专门的采菇人来采摘。
周遭的几个村庄只有灵芝所在的村子是以此为生,这里的人都是无门无派的普通人,长年累月的经验让这些普通人具备了辨菇毒的能力,因此成为了一代又一代的采菇人,也有了专程来村中收菇的人。
灵芝从收菇人口中得知菇能害人也能救人,致幻的菇不仅能镇定心神,还会被人用来炼取操纵人心的迷神药;能凝血的菇不仅会导致人血气逆流,还会被炼成金创药;而能化骨血为浓水的菇既能化腐肉,同时又是致命剧毒......
越漂亮的菇毒素越可怕,但因为颜色实在太美丽,她每每看见便会心潮澎湃。
反正毒素对她无效,那她就悄悄采,怕毒害了别人,她就藏在山洞里,她只需要每日看一眼这些五彩缤纷的菇,就心情愉悦。
久而久之她不满于采集漂亮菇,因为菇离开了土地就不鲜艳了,一般第二日就会死,所以...她开始养菇。
她喜欢漂亮的、色泽艳丽的,所以只养有毒的。
知道旁人都害怕毒菇,所以她未曾告诉过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