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顾桓认真地说,“邢使者前往汉阳郡督理河务,沛县会有新的县令到任。”
“随野。”李淇思考顾桓的话语,“你的意思,父皇有可能会派沈贵嫔的亲信赴任吗?”
“难道不会吗?”顾桓耐人寻味。
宋芷沐浴完毕,一袭白青色翠竹弹墨云锦曲裾,梳着堕马发髻,戴着珍珠流苏,不戴耳饰。
她的指甲断裂,尚未痊愈。挽秋将黄莲,黄柏碾压成粉,与清水搅拌,涂抹在伤口上,再用布条包扎。
“母亲很想念父皇。”李淇拿着沛县邸报,随意地把它搁在栅足书案上,“随野,我想与父皇说说,把母亲接回来,你看是否妥当?”
“殿下。”顾桓略一踌躇,谨慎地说,“建章宫女官与外朝形成制衡,沈家人及其门客遍布在朝中。您若是贸然提起此事,陛下会觉得刘家想要当外戚。”
贵嫔沈冽的兄长沈凇,字文治,官拜尚书省第三品尚书右仆射,是尚书令的副手。
“随野,”李淇垂眸苦笑,“母亲不喜父皇苛刻的为人处事,时时规劝,惹恼父皇。”
“殿下。”顾桓正色说道,“您如今为太子。皇后之位,迟早会是刘淑媛。请殿下宽心。或许,让淑媛的贴身侍从,将她的只言片语,寄给陛下。陛下就回心转意呢。”
“好主意。”李淇神情惬意,高兴地说,“到时我们筹划一下。”
建章宫,温德殿。
第三品尚书右仆射沈凇喝着茶,贵嫔沈冽正在看《女戒》。
“潇尔。”沈凇神情紧张,“陛下让太子的表舅,去汉阳郡督理河务。你怎么不去阻止呢?”
“陛下的心意,是难以捉摸的。我派何婋协助顾桓,陛下已经不高兴了。”沈冽翻着书页,不以为然,“最近他去周淑妃[1]处,很少来我这。兄长,都水使者谙于此道,水灾得以缓解,便是功德无量。”
“妹妹,”沈凇试探道,“我想让马宿去沛县赴任。他是我们沈家的门人,也可以给刘家上上眼药。”
“陛下会同意的。”沈冽温柔地笑,继续翻着书页。
“朝中人议论,说陛下想接刘淑媛回宫。”沈凇眼底尽是讥诮,说道,“此次赈灾事宜,还不是你派沈婋前去协助,才让顾桓压住那帮老资历,可却让东宫沾了光。朔方刘家最近扬眉吐气,你给别人做嫁衣裳,他们连句感激都没有。”
“为陛下分忧,本来就是你我该做的事情。”沈冽平和地说,“陛下让我设立建章宫女官制度,干涉朝政;还让我创办女学,以此笼络人才,沈家得以重用。兄长,您如今是尚书右仆射。我们沈家该知恩图报的。”
“妹妹,”沈凇听闻此话,却不以为然,“如今,陛下让你打理后宫,若是刘淑媛回宫,你又该如何?况且,她毕竟是太子的生母,朝臣若是拥戴她为皇后,陛下很难拒绝的。”
沈冽合上书,不发一言。
“要不,我让南枝她们,走动走动?”沈凇试探道,“妹妹,我们可不能坐以待毙。”
沈净,字南枝,是贵嫔沈冽的二姐,皇帝李序将沈净封为郑郡夫人[2]。
“兄长。”沈冽眼眸转冷,搁下书卷,“二姐若是与那些官夫人谈话,未免太过明显了。我们得慢慢来,可不能让人抓住话柄。”
“对了。”沈凇喝着茶,唇角勾起,“顾桓的门客宋芷,不是到酒泉了吗?你有爱才之心,何不让她,试试呢?”
顾府,正厅。
顾翊,字敬泽,官拜中书省第三品中书监,掌尚书奏事,机密。他一袭昏黄色彩绣忍冬锦缎直裾,头戴远游冠,身长貌伟,威风凛凛,留着髭须。
顾桓步入正厅,行礼如仪,说:“见过父亲。”
“起来吧。”
两人坐在坐垫上,婢女们上了茶水,关上门。
“我听说,”顾翊眼梢微眯,“你这次赈灾,带了个女子回来。”
“是。”顾桓认真地说,“她叫宋芷,是汉阳郡沛县的农女。我遭遇刺杀,幸亏有她出手相助。”
“可我怎么听说,”顾翊略带深究地看着顾桓,“她是想劫车杀人呢?”
“父亲,这是误会。”顾桓灌着热茶,仓促地说,“宋芷她心地善良,不做这样的事情。”
“你自作主张,求陛下让她当你的门客。”顾翊眼波冷冽,嘲讽地说,“这样粗莽刁钻的农女,如何能是俏郡顾家的门客?我可不认!你不用把她带过来。”
“是了。”顾桓搁下茶,眼眸平静,反唇相讥,“母亲是高门贵女,性格柔和。父亲不喜她,自然不喜我,也不喜我的人。不过,顾家的女主人,也不过是安定侯府的歌女。论身份,宋芷也不逊色呢。”
“放肆!”顾翊“啪”地搁下茶盏,热茶泼洒在漆案上,些许溅到顾桓的官服上,“为父的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置喙?你的书读到哪去了?孝道也忘了吗?”
顾桓打量自己的官服,有些许水渍,他站起身来,行礼如仪,说:“父亲,我告辞了。”
他转过身来,丝毫不在意顾翊那张铁青的脸,然后出了正厅。
吴夫人带着丫鬟婆子,正往正厅赶来,看见顾桓怒气冲冲的,和蔼地说:“随野,留下来用饭吧。”
“不用。”顾桓行礼如仪,客气地说,“吴夫人,随野先行告辞。”
吴夫人走进正厅。
顾翊又扔了一个茶盏,吴苓让丫鬟把碎片收拾妥当。
“敬泽。”吴苓走过去,劝慰道,“随野许是在沛县受到惊吓,还没缓过神呢。你不要太在意了,你们毕竟是父子。”
“什么父子?”顾翊强压怒火,“我和他,是前世冤家!”
松月居,宋芷院子。
宋芷托着脸,聆听着挽秋读的《商君书》。
“禄厚而税多,食口众者,败农者也。”挽秋读道,“则以其食口之数赋而重使之,则辟淫游惰之民无所于食。”[3]
“民无所于食,则必农;”宋芷接着话,“农,则草必垦矣。”[4]
宋芷说:“我没背错吧?”
“没有。”挽秋不解地说,“女郎,你们一般不是看儒家经典?为何女郎对法家典籍,如此感兴趣?”
“儒家是为太平盛世点缀。”宋芷自信地说,“儒家倡导德治,法家倡导法治。若是人人靠道德自律,以爱感化别人,这怎么可能?还有,儒家只不过是道貌岸然……”
宋芷正想继续说,看见顾桓已经进入正厅。
“公子。”挽秋搁下书,行礼如仪。
“你在看什么?”顾桓坐在坐垫上。
“回公子。”宋芷温柔地说,“是《商君书》。”
挽秋上了茶,然后关上门。
“大齐世家以修儒道为主。”顾桓喝着茶,“这样的话语,在松月居说说就算了,别在外面说。”
“是。”宋芷点头。
“你对你的家人,”顾桓温柔地说,“还有印象吗?我可以派人去查查,或许你父母还在,我让你们早日团聚吧。”
“没有。”宋芷不以为然地说,“三老是在季村村口捡到我,那时,我大概还未满一岁呢。”
“来酒泉前,我私下问过三老。”宋芷说,“三老在村口捡到我,说我旁边还放着一张巾帕,上面绣着“宋”字。于是,三老给我起名“宋芷”。”
“宋?”顾桓认真思虑,笑了笑,“大齐好像没有姓宋的世家。”
“公子。”宋芷嗤笑片刻,“我是被遗弃的。若是我找到父母,你要我怎么说?大家抱在一起,假模假式地哭一场,然后质问他们,为什么要把我遗弃?”
“没什么区别。”宋芷眼神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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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开手道,“我不想找他们。”
“听你的。”顾桓态度悠闲,“你今年几岁?我想给你起个字,老是叫你名,好不习惯呢。”
“二十。”宋芷冷情地说,“我腊月出生的。你呢?”
“二十三。”顾桓温柔地笑,“仲秋时节。”
“公子,女郎。”孔临行礼如仪,“晚饭已经妥当了,是否传唤?”
“拿进来吧。”顾桓正襟危坐。
几位婢女进入正厅,端来饭菜。
她们在漆案,摆上麦饭,煎鱼,米糕,胡饼,三脆羹,还有一壶竹叶酒,然后鱼贯而出。
“陛下派刘淑媛的表兄,”顾桓给酒盏斟着酒,递给宋芷,“督理河务。太子想把刘淑媛接回来。宋芷,你想,陛下会同意吗?”
“依我看来,”宋芷用勺子舀了汤,把汤碗递给顾桓,“陛下让邢猷赴任,只不过是出于政务考虑,想着打压沈贵嫔呢。”
“刘淑媛待在寿春,刘家人愈发不待见。”顾桓嘲讽地说,“太子着了魔,就想把他母亲接回来。”
“公子,”宋芷小口咬着胡饼,不解地问,“陛下会同意吗?”
“不知道。”顾桓吃着菜,“沈贵嫔最近受了冷落,陛下去周淑妃处频繁些。”
“我没记错的话,”宋芷喝着酒,踌躇半晌,“周淑妃是出身定州琥珀周氏吗?”
“没错。”顾桓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泰王李淳的生母。”
宋芷正想说,笑了半晌,后强忍片刻,没有说出口。
“李淳智力低下,是人尽皆知。”顾桓看着宋芷,笑了片刻,“想笑就笑吧。”
“周家怎么就不考虑,”宋芷眼神流转,“把泰王扶上位呢?”
“大齐是不会允许让智力欠缺的皇子,登上太子之位。”顾桓心领神会,“何况,太子还在呢。”
“陛下薄待刘淑媛,就是不喜欢。”宋芷随意地笑,“立李淇为太子,只不过他是长子。以我看来,太子应该对沈贵嫔示好,贵嫔无子嗣,一定会好好待他。”
“怎么可能?”顾桓停下筷子,奇怪地说,“刘淑媛失宠,那是因为沈贵嫔向陛下,进谗言所致。太子能和她示好吗?”
“陛下爱重沈贵嫔,建章宫女官得以干预朝政。”宋芷用手帕擦拭唇角,耐心地说,“沈贵嫔虽以寒门女身份入宫,如今沈家与士族却能平分秋色。太子与她示好,建章宫一半势力,入了东宫,就是如虎添翼了。”
“宋芷。”顾桓肃然地说,“我理解太子。我父亲为了娶安定侯府的歌女为妾,不昔与母亲翻脸。母亲心如死灰,便入了佛门。”
“那年,我才十三岁。”顾桓怅然地说,“母亲要走,我拦不住。”
宋芷不知如何安慰他,没有说什么。
“我与妹妹留在顾府。”顾桓喝着酒,继续说道,“他不喜欢我,便给我赐名“随野”。哼,世家子弟知道我的字,都在取笑我。”
“这有什么好笑的?”宋芷微微向前,耐心劝慰道,“世家子弟知道你们父子不和,便在你的字上做文章,以此中伤你和俏郡顾家。‘野’不是寂寥无情的荒野,而是恢弘大气的天地。”
随马卢泉碧玉流,野林春鸟语钩辀。[5]
“你为他说话,”顾桓看着她,眼神忧郁,“他还说你是卑贱低微的农女。可见,世上容不得好心人。”
“公子不这么看我,就行。”宋芷温和地说,“我顾忌别人做什么?”
“哼。”顾桓豁然开朗,站起身来,看向外面。
夜晚如黑蓝绸缎般,铺展开来。
“早点休息吧。”顾桓转过来。
次日。
天日昏暗,大雨如注。
宋芷梳洗穿戴完毕,看见书案上有一张纸条,只有两个字。
时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