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赋》
1. 濯枝雨
清泰三年。
暮春时节,司州的上党郡先是干燥少雨,导致玉米、大豆、小麦等农作物的播种出现问题。五、六月,汉阳郡开始雨水连绵,引发水灾。大量的害虫繁衍,吃空庄稼,粮食颗粒无收。
大齐司州,汉阳郡,沛县。
六月初五。
濯枝雨[1],淅淅沥沥。一阵风来,不是和煦的,是很冷的风。暗淡无光,泥沙混合着雨水。
沛县县衙。
宋芷来到沛县县衙,便把蓑衣放在衙门旁。县令尤语正在县衙办公,他一袭黑色朝服,头戴官帽,身材矮小,体格单薄。
“民女宋芷见过尤县令。”宋芷向县令尤语,行了万福礼。
“起来吧。”
尤语眼尾扫过宋芷。宋芷一袭茶褐色粗麻直裾,梳着平髻,头戴木簪。
“宋芷,你是为赈灾粮食而来的?”尤语面带笑意。
“是。”宋芷让他戳中来意,神态自若,“家里无米可炊。大家拿着粮票,正等着县令大发慈悲,把粮米发下去呢。”
“只要粮米清点无误。”尤语正襟危坐,“今晚就能发下去,你们,凭着粮票来拿就是了。”
“多谢尤县令。”宋芷微笑片刻,行了礼,“民女告退。”
尤语目送宋芷离开县衙,脸色布满阴云。
想要粮食?
一条毒计应运而生。
青祈道上,一辆木轺车[2]正往沛县,缓缓行驶。长方形的车厢坐着一名年轻男子,他一袭青碧色缂丝水纹云锦直裾,头戴青玉冠,狐狸眼,轩然霞举,薄唇紧抿。
“中舍人,我们是先去驿馆?”御奴问道。
“不急。”男子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先去县里转转。”
宋芷回到家,从柜里拿出粮票,心里愈发不安起来。
方才,是她第五次去县衙,让尤语把粮食发下去。前四次,县令不是躲着她,就是派吏员驱赶她。
这次怎么就轻而易举地松了口?
奇怪。
她正准备出门,听见一阵敲门声。
宋芷打开门,只见一名衣着华丽的男子站在门外。
“你,”宋芷眼神警惕,“有什么事?”
“女郎勿惊。”男子行拱手礼,微笑片刻,“在下是游学的,想讨杯热茶喝。”
“没有。”宋芷面无表情,正准备关上门。
“女郎。”男子拉着门框,温柔地说,“女郎何故如此?”
“沛县发生水灾,庄稼遭毁。”宋芷坦然地说,“我有上顿没下顿,哪有高档茶水给你?你衣着不凡,若是去县衙,县令会好吃好喝地供着你。”
“可是,皇帝陛下,”男子凑近一步,语态轻松,“他已经让人发了救济粮。”
“你是谁?”宋芷眼神清冷。
“在下顾桓,字随野。”顾桓行礼如仪,眉开眼笑,“官职,第六品太子中舍人。”
“司州有五个郡,酒泉为帝都。余下的四个郡,上党,汉阳,俏郡,昌都。上党卢氏,酒泉李氏,汉阳王氏,俏郡顾氏,昌都候氏。其中,俏郡民风彪悍,豪侠横行……”
“请。”宋芷想起学堂郑夫子的话,向顾桓行了礼,便侧过身子,让顾桓进入屋内。
宋芷先坐在蒲草垫子,然后示意顾桓坐到对面的垫子。她将热茶放在茶几上。
“顾公子不直接去县衙,”宋芷喝着茶,“您来到民居,是发现什么了?”
“连村已经开始杀人烹食。”顾桓说。
宋芷居住在季村,隔壁是连村。沛县饥荒酝酿。草根,树皮是有限的,村民靠这些果腹显然不是长久之计。县民的道德底线开始崩塌。连村出现“易子而食”,把自己的孩子与别人交换来吃。
“你是朝廷派来的奉使?”宋芷试探道。
顾桓笑笑,看宋芷坐姿端正,深感兴趣,说:“你读过书?”
“沛县有女子学堂。”宋芷笑着说,“我时常去听学,学了不少字。”
“在下叨扰女郎了。”顾桓抿了一口茶,便站起来,“告辞。”
两人相互作礼,顾桓离开。
宋芷关上门,发现一颗玉珠和纸条放在案桌上。
纸条写着:琥珀街三号。
夜晚,风雨晦暝。
宋芷与其它村民来到沛县县衙。
沛县县衙。
“宋芷,你不是说,尤县令要派发粮食?”一个村民左顾右盼,奇怪地问,“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是。”宋芷点点头,“尤县令亲口说的。”
尤语走过来,向宋芷等人行礼,说:“诸位先去墨堂等候。我这就吩咐吏员,搬运粮食。”
“这边请。”尤语说完,便离开了。
十几位村民面面相觑,不发一言,便跟着走了。宋芷感觉有些蹊跷,退了几步。
墨堂门口,有一些黑衣人徘徊,面目不善,个个拿着斧头。
圈套!
“快跑!”宋芷向他们喊道。
十几位村民未及反应,便已经人身分离,个个眼睛睁得老大,血浆铺了一地。那些匪徒杀完人,目露凶光。他们看着尸体,如同看见美味佳肴一般。
宋芷手脚发麻,胃火中烧,正想逃跑。
尤语一把捉住她的手,猥琐地笑,问道:“小美人,想去哪啊?”
“尤县令,我求求你。”宋芷跪倒在地,流着眼泪,“别杀我。”
尤语抬起宋芷的下巴。她一袭麻衣也难掩风姿,不施粉黛,清眸流盼,松松挽了个平髻,泪痕晶莹。
“我怎么舍得杀你?”尤语温柔地将宋芷拉起来,“只要你好好服侍我。”
“若能服侍县令。”宋芷擦着泪水,温柔地说,“是小女子的福分。”
“好。”尤语拉着她的手,来到一处房间。
房门关上,尤语便要火急火燎地亲她。
“先吹灯。”宋芷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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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装解着衣带,哭着道,“我害羞。”
尤语吹了灯,房间黑暗一片,靠近宋芷。
“啊——”尤语惨痛地捂着眼睛。
宋芷用木簪刺瞎他的眼睛,眼球流着黑血,尤语哇哇直叫,痛得打滚。
“你——”尤语额头布满冷汗,“贱人。”
宋芷点燃蜡烛,作了一个“嘘”的手势,说:“低声。再吵,你的右眼也保不住。”
“好。”尤语惊恐地点着头,“你问吧。”
“为什么要杀人?”宋芷的木簪徘徊在他的右眼旁,稍有不对,准备一击。
“救济粮不够。”尤语瑟瑟发抖,艰难地说,“养活不了那么多灾民!”
“胡说!”宋芷压低声音,冷酷地说,“县衙不是上报灾民数字,这样中央政府才能按照每户实际人数,把粮食分发给我们的吗?你不要愚弄我!”
“哼!这哪是给你们的?”尤语颤抖地抖出绢帕,捂着左眼,继续说道,“桥县县令刘孜他,他,他写信给我,说王中丞要高价收买这些粮食。”
王中丞,叫作王洵,字待聘,出自汉阳王氏,官拜第四品御史中丞。
王洵越过汉阳郡太守,直接写信给刘孜。
刘孜是王家的门人。
尤语按照刘孜的意思,先是向中央谎报沛县的死亡人数,等中央分发救济粮食,便与另外的五个县合谋,一块侵吞赈灾粮食与物资。他们与王家囤积粮食,再与当地商人打个招呼,待国家粮食价格上涨时,高价出售,牟取暴利。这些钱财,自然是二八平分,县衙为二,王家为八。
“你给我定个什么罪名?”宋芷的话语,像秋叶一般落寞,“派我回去报信,引诱县民来到县衙?”
灾民的死亡人数对不上,他们是想靠杀人,来润色数字?
尤语不敢答话。
“你该死。我有家不能回,还得背个“杀人”的罪名。”宋芷认真地说,“反正我都是要背罪的,留你也无用。干脆送你上黄泉路吧。”
“不能啊!”尤语悲哀地说,“祖宗,求求你别杀我。我帮你,我帮你逃出去。”
“你撒谎。”宋芷从怀里拿出剪子,准备刺下去。
“真的!”尤语焦急地说,牙齿差点咬到舌头,他左手捂着受伤的眼睛,又要磕头,滑稽得很。
“你要我怎么信你?”宋芷笑着说。
“我给你找辆马车。”尤语凄凉地说。
“行。”宋芷神情自然。
尤语转过身的瞬间,宋芷吹熄蜡烛,用烛台敲中他的脖子,尤语晕倒在地。宋芷在柜子里翻找片刻,找到小刀和火折子,用小刀撬开窗户,悄悄地溜出房间。她躲过官差,顺着树干爬上屋顶,然后跳下来。
木轺车经过密林,顾桓感觉浑身发冷,拉紧了披风。御奴从怀里抽出利刃,正向顾桓刺去,顾桓始料未及,抬手一挡,让御奴刺伤右臂。
御奴见顾桓受伤,双手掐住他的脖颈。
2. 孤女令
“都处理好了吗?”主簿看向一名胥吏。
“扔到后院的池子去了。”吏胥谄媚地说。
“尤县令呢?”主簿从怀里拿出烟丝,正准备抽水烟。
“在莲室。”吏胥意味深长地笑笑,“春风一度呢。”
“你,去敲敲门。”主簿抽着水烟,戏谑道,“县令老爷可不能死在床上。”
密林。
顾桓让御奴掐着脖颈,面色涨红,呼吸困难。
他不停地击打御奴的手臂。
宋芷往密林方向跑,呼吸急促。
她看见前方,停着一辆木轺车。她微微眯起眼,看见车上两个人,好像在打斗。
绝好的机会。
反正家是回不了的。如果,她抢了这辆木轺车,官差一时半刻也追不上她。
宋芷快速跑过去,跳上木轺车。
御奴大惊失色,车上怎么多了一个人?
顾桓趁着他走神,微微侧过身子,快速勾拳,连续几次击中他的下巴。御奴后退几步,正想反抗。宋芷想着他们内斗,一块推下木轺车得了。
有人攥着她的手。
四目相对。
“是你。”顾桓拿到火折子,开盖吹了几下,火光亮起,厌恶地说,“你和他是一伙的?”
“不是。”宋芷微微别过脸,她的确是想趁火打劫,惭愧地说,“我没想到是你。”
御奴看着他们说话,正想反击。宋芷用剪子刺中御奴的手臂,顾桓将他直接踹下去,他还想扒拉着车框,宋芷掰开他的手指。
御奴跌下木轺车,挣扎几下,便趴倒在地。
“快走吧。”宋芷左顾右盼,拍了拍顾桓的肩膀,焦急地说,“你来驾车。”
“你下去。”顾桓作势想要将宋芷推下木轺车。
“顾桓,你不讲道理。”宋芷拿出玉珠,生气地说,“你把玉珠和纸条留给我,不就是想要我过来找你吗?”
宋芷从怀里拿出纸条,递给顾桓。
琥珀街三号,是奉使居住的馆舍。
顾桓没有辩驳,捂着右臂,痛得直抽气,蜷缩在车栏边。宋芷小心地拉上他的衣袖,血已经浸透他的衣裳。
“有金疮药吗?”宋芷问。
“在那堆包袱里。”顾桓疼得发麻。
顾桓左手举着火折子,宋芷将药粉洒在他的伤口上,再帮他拉下衣袖。
宋芷驾着木轺车,顾桓躺在车厢里。
“宋芷。”顾桓试探性问道,“何人要杀你?”
“沛县县衙的官差。”宋芷照顾他的伤情,放缓驾车速度,“尤语诱导我和其它村民去县衙,说今晚会发赈灾粮,然后埋伏杀手,屠杀村民。”
“我把尤语引诱到房间里,”宋芷流着几滴泪,“刺伤了他。”
“沛县发赈灾粮,是个幌子。”顾桓左手扒拉着车框,坐直身子,微微喘气,“幕后主使是谁?”
“我不知道。”宋芷决定隐瞒。
“尤县令,尤县令。”吏胥轻声问道,“您还忙着吗?”
屋内一片死寂。
吏胥举着蜡烛,推开门,看见尤语躺在地上,左眼流着污血。他鼓起勇气,凑过去,低下身子,探了探尤语的鼻息。
呼吸微弱。
“来人,快来人!”吏胥快速跑出屋内,跺着脚,慌忙喊道,“县令老爷他……”
他迎面撞上房主簿。
“你记住,”主簿慢悠悠地走了进来,看着躺在地上的尤语,然后蹲下身,掐着尤语的脖颈,“他死了,是宋芷杀了他!”
尤语两眼一瞪,瞬间没气了。
不一会儿,官差集结完毕,都举着火把,向季村出发。
“沈贵嫔在各地创办女子学堂,不计出身。”顾桓坐了起来,身子靠在车框边,决定转换话题,笑意更深,“汉阳郡出了好些得意女子,你文章不错,怎么就没入选呢?”
贵嫔沈冽亲自督办女子学堂,先在大齐司州的五个郡,即汉阳,上党,酒泉,俏郡,昌都开展学堂,意在不论女子出身,便可听学。一年有两次考试,分别是春考和秋考,考的是儒学和法学的文章。只要三年有五次评甲,便可入酒泉的中央女子学堂深造。
宋芷擅长文章攥写,诗词歌赋,且法学和儒学的文章都被评为甲。按道理,去酒泉的中央女子学堂,于她而言,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叹的是,宋芷只是汉阳郡沛县的农女,不是什么高门世家的贵女。大、小中正官是中央官员担任,并且是出身世家。评价是由家世和行状组成。寒门出身的人,行状再高为下品;世家出身的人,行状再低为高品。
以大齐官员为例,评级为上上至中上,可任郎官与县令,以后可以顺利晋升为高级官员;评级为中中至下上,可为县丞或小吏,晋升空间有限;评级为下中至下下,几乎无官可做,只能是小吏或者杂役。
“沈贵嫔一厢情愿。”宋芷惆怅地说,“奈何九品中正制[1]深入大齐,家世门第成为重要标准。即便,她创办的女学“不论出身”,不过是一纸空文而已。”
“中舍人出身俏郡顾氏。”宋芷不以为然,停下木轺车,“自然是不懂寒门子弟的苦楚。”
“宋芷,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顾桓端正坐姿,眼神锐利,“你已经错过一次机会。”
“尤语交代,他与几个县令,听从御史中丞王洵的吩咐,囤积粮食。”宋芷沉吟片刻,认真地说,“大齐若是缺粮,他们等着国家粮食价格上涨,再高价出售。尤语上报的死亡人数,超过实际的饿死人数。王家怕中央会查出异样,就要尤语雇凶杀人,以此来润色报告。”
“恐怕没有这么简单。”顾桓思索片刻,向前几步,贴着宋芷的耳旁,“杀你我的,未必是同一拨人。我们先去驿馆。”
宋芷没有说话,驾着木轺车。
雨渐渐停了。寒意直扑而来,月色朦胧,空气清新。
宋芷将木轺车停下,前面灯火通明,木牌上写着“驿馆”两字。
酒泉,王府。
正厅。
王洵正在看着书。
管家步入正厅,凑到王洵身边,说:“老爷,沛县出事了。”
王洵抬起头,看向奴仆,说:“你们下去吧。”
王洵四十上下,清秀白皙,仪表堂堂,八字胡,鹰钩鼻。他一袭翡翠织金狮子纹刻丝直裾,头戴白玉冠。
“救济粮不是到沛县了吗?”王洵不以为然。
“是。”管家说,“据沛县的消息,尤语按照老爷的吩咐,将闹事的村民都处理了。宋芷太过狡猾,让她逃出去了。
“什么?”王洵咬牙切齿,将书扔在地上,不解地问,“一群废物点心,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都看不住?”
“老爷。”管家低着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尤县令一时让妖女迷住,死于非命。”
“捉到了吗?”王洵急切地问。
“老爷别急。”管家安抚道,“官差还在沛县搜着呢。”
“一旦捉住宋芷,”王洵踌躇片刻,眼神狠毒,“立即处死。”
“是。”管家领命离去。
王洵重新坐在坐垫上。
宋芷不过是个孤女,她连亲身父母是谁都不知,且无家族傍身,如同贱草一般,实在是微不足道。
他想起宋芷写的那首《孤女令》。
风吹麦草,雨浸深山。夜阑倚床闻哀鸣,残烛落泪照无眠,孤女辗转意难平。
玉阶胜寒,王不知王。寂寞挑灯阅万卷,一双慧眼识不明,落笔染尘自凋谢。
王洵一想起这首诗,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什么“王不知王”?这不是在借题发挥,辱骂他看重世家身份,不让寒门和平民子弟做官吗?
这条规定,是大齐开国皇帝光武帝定的。宋芷怎么反过来,便要折辱他了?
宋芷实在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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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此想。
宋芷跳下木轺车。
“落笔染尘自凋谢。”顾桓想起这句词,故意调侃宋芷,“孤女,别磨磨蹭蹭的了。”
“等会儿。”宋芷看着那些官差在驿馆门前走来走去,冷情地说,“官差巡逻频繁,我跟你进去,就是自投罗网,没什么两样。”
“我们总不能这样东躲西藏一辈子。”顾桓说,“我是奉使,陛下派我过来彻查此事。我肯定会把他们绳之以法,到时就可以还你清白了。”
“哼。还了清白又如何?季村肯定没有我的立足之地。”宋芷依靠车栏,思索片刻,不以为然,“季村死了好几个人,就只有我逃出来。村民只会把怒气撒在我身上。”
“所以更得查。”顾桓诚恳地说,“我们必须活下去。活着,一切皆有可能。”
“你我可不同。”宋芷抿唇浅笑,“王中丞肯定要把我钉死在这。”
“现在有我啊。”顾桓说得云淡风轻。
雾色缥缈。
一双狐狸眼,眼神阴鸷,紧紧地盯着宋芷。宋芷犹在雾中,不知不觉地退了几步。
一张蛊惑人心的脸。
“别退啊。”顾桓拉着她的衣袖,温柔地说,“有我在,他们不敢动你。”
“不行。”宋芷看到官差在驿馆的墙壁上,粘贴搜捕文案,紧张地说,“他们正捉我呢。”
“宋芷。”顾桓松开她的衣袖,坐在枯草堆上,“我们合作吧。”
“你都自身难保了。”宋芷坐在他旁边。
“你我合作,我保你荣华富贵。”顾桓情真意切地说,“你在季村,可真是屈才。我听说,沈贵嫔正在打听你,想要你去中央女子学堂。”
宋芷没有说话,等待他的下文。
“只要你配合我,顺利完成赈灾工作。”顾桓正色说道,“事成之后,你就是顾家的门客[2]。俏郡顾家的门客,自然可以去中央女子学堂。”
“行。”宋芷爽快地说,“你需要我,怎么配合你?”
“要不这样,我先去驿馆探探?”顾桓似笑非笑,“你就在这等候吧。”
“好。”宋芷站起身来,“快去快回。”
顾桓拿着行李,眉眼深深,看向宋芷,说:“千万别走啊。”
“你若是走了,别说罪名洗不清。”顾桓好整以暇地说,“官差会拿箭宇把你射成刺猬。”
一个高瘦的官差举着火把,隐隐约约地看到不远处,站着一男一女。
“什么人?”为首的官差大声喊道,“你们是什么人?”
其他官差听到声音,向宋芷与顾桓走来。
顾桓扯着宋芷的衣袖,宋芷与他扭打在一起。
“住手。”为首的官差急忙跑过来,将二人分开,“你们在干什么?”
他举高火把,认出宋芷,惊奇地说:“宋芷?”
其他官差立即来到宋芷身边,抓住她,再将她摔倒在地。
“你——”高瘦的官差警惕地看着顾桓,“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诸位,我是太子中舍人顾桓。”顾桓眼神倨傲,“这个女子拦着我的马车,想要抢我的包袱。我不给,她便把我刺伤了。”
官差看向顾桓受伤的右臂。
“顾桓,你……”宋芷听闻此话,把玉珠扔在顾桓身上,生气地说,“你骗我!”
其余几位官差给宋芷戴上枷锁。
“中舍人,您受惊了。”为首的官差行礼如仪,恭敬地说,“您先去馆舍休息。此女涉嫌杀害尤县令,我们要把她带回县衙,隔日审判。”
“好。”顾桓眼神微沉。
顾桓与宋芷眼神对视片刻,便离开了。
驿馆,岁始亭。
奴仆进入房间,将茶水放在漆案上。
“见过主子。”奴仆转过身来,对顾桓行礼如仪。
“御奴的来历。”顾桓喝着茶,“查了吗?”
3. 松心契
汉阳郡,广和居。
地窖。
赵吉让人绑在木架子上。他的浅色中衣,沾上大片血迹。昏暗中,烛火靠近,血迹犹如一朵朵曼陀罗花。他神情萎靡,十个指头的指甲全无,嘴角渗血,木案上摆着各色各样的刑具,瓷盘里有几颗参差不齐的牙齿。
“赵吉。”男子正襟危坐,“是谁让你刺杀中舍人?”
赵吉吐了一口淤血,不发一言。
“你家中,还有一位老母亲。”男子清洗手上的血迹,把钳子丢进木盆里,“我现在把她请过来了。”
赵吉浑身发抖,嗫嚅半刻,说不出话来。
“来人。”男子阴险地说,“把老夫人请进来。”
“别,别这样。”赵吉听闻此话,说得含糊不清,不禁泪流满面,“你们冲着我来,别动她。”
驿馆的奴仆名叫影青,是顾府的侍卫。
“回主子的话。”影青正色说道,“御奴名叫赵吉,是茶州永达郡弥县人。”
“赵吉家中还有一位老母亲。”影青将血迹斑斑的供词双手奉上,恭敬地说,“他是出了名的孝子。老夫人双眼失明。赵吉一直囊中羞涩,一个月前,有人给了他一笔巨额。”
“有意思。”顾桓讽刺一笑,“天下伤心人多得是,不如都去杀人好啦!”
“属下失言。”影青涨红了脸,“赵吉说,他原是游侠郭杰的门客。他因为要侍养家中老母亲,便离开郭家,拿了钱走人。”
“赵吉签的是松心契[1],主仆关系牢不可破。”影青耐心地说,“他虽然离开郭杰。昔日主子让他杀人,他是不能推脱的。若是他违背郭杰,那就是忘恩负义。郭杰的其余门客,便可取他性命。”
郭杰,字停机。他身材高大,精明强悍,却不好酒色,平身最爱打抱不平。上至权贵,下至平民,都十分敬重他。郭杰有门客数千,分布在大齐的各州各郡。
顾桓想,他与郭杰并无私人仇怨。
郭杰为什么要派赵吉刺杀自己呢?
不对。
郭杰背后还有其它家族势力,也许是与此次汉阳郡赈灾粮款有关的家族。
不只是郭杰,不只是王洵。
不只是王洵身后的司州汉阳王家。
“赵吉,”顾桓眼眸平静,“他如何了?”
“他交代完这些,”影青诚恳地说,“就咬舌自尽了。”
办不成主人的任务,便只有死路一条。
“给老夫人请个大夫,治治她的眼疾。”顾桓说,“埋葬赵吉。”
“对了。”顾桓狡猾地笑,“廷尉署,是不是接到沛县县衙的报告了?”
影青领命而去。
沛县县衙,大牢。
宋芷让官差扔进牢房里。她面朝下地趴着,扒拉了几下茅草,然后翻过身,慢慢爬起来。
天就要大亮了。
酒泉,皇宫。
建章宫,温德殿。
温德殿主要是红木结构,琉璃瓦为辅。正殿极为宽敞明亮,沉香木雕的四季如意屏风,自然风光融入宫殿,显得宁静典雅。直棂窗简单规范,用蝉翼纱糊了窗棂,轻薄透亮。窗棂旁边的案桌上,放着一只云鹤纹三足炉,燃着檀香,甘甜醇厚。
侧殿。
贵嫔[2]沈冽,一袭苔古色彩绣碧荷云锦直裾,梳着灵蛇发髻,戴着梅花白玉簪子,一对蜜花色水晶耳环。丹凤眼,柳叶眉,兰艳动人。她端坐在梳妆台前,正在描着眉。
“贵嫔。”作司[3]何婋行礼如仪,“下官刚从廷尉署回来,汉阳郡沛县发生灾民暴动,县令尤语被杀,十几位村民皆已伏诛。”
“陛下不是派了太子中舍人顾桓,作为奉使,前去筹备赈灾事宜吗?”沈冽把眉笔放在梳妆台上,沉吟片刻,“粮食已经发下去了。怎么还会发生灾民暴动?”
“廷尉署接到汉阳郡沛县县衙报告,沛县村民日日都在县衙闹事,原因是粮食不够。”何婋恭敬地说,“六月初五夜里,宋芷带着十几位村民策划暴动。县令尤语派遣官差制止暴动,他单独审问宋芷,却被宋芷用簪子杀害。宋芷逃出县衙,又想劫掠顾桓的马车,钱财等贵重物品。沛县县衙已经将宋芷抓捕归案。”
“尤语身死。”沈冽眼神流转,“谁是县衙的代行县令?”
“沛县县衙主簿房理。”
“宋芷是汉阳郡沛县的一个农女。”沈冽放下眉笔,疑惑地说,“她先是策划暴动,然后杀害县令,又去劫掠顾桓的马车?”
宋芷一个弱女子,能干出这么多事情吗?
“娘娘。”何婋面露难色,“您是觉得此案蹊跷吗?”
“廷尉署怎么说?”沈冽问道。
何婋说:“还在彻查。”
“廷尉署案卷堆积成山。”沈冽站起来,看向大齐地图,笑容妩媚,“宋芷是汉阳郡沛县女子学堂的得意门生。沛县的乡老对她的评语,是极佳。我之前也想让她,来中央女子学堂深造。”
“娘娘。”何婋跟在沈冽后面,试探性地说,“汉阳王家与中正官勾结,屡屡干涉人才选拔。宋芷写《孤女令》,就是在明嘲暗讽。”
“云衣。”沈冽温柔地说,“你拿着建章宫的令,马上启程,去一趟沛县。”
“是。”何婋微微向前,略一踌躇,“陛下知道了,会不会怪罪娘娘?”
“顾桓一人势单力薄,办不了这赈灾差事。”沈冽正色说道,“陛下会同意的,你尽管放手去办就。”
“下官告退。”何婋领命而去。
沛县,大牢。
宋芷让官差按在水桶中,循环往复。她扒着水桶,手指用力过猛,指甲些许断裂。
“咳咳……咳咳……”
宋芷使劲干咳。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搭在脸上,鼻腔窒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认吗?”主簿房理慢悠悠地喝着茶。
“你要,我,我,我……”宋芷抬起头,咳不出话来,慢慢呼着气,“认,认,什么?”
“策划灾民暴动,杀害县令老爷。”房理冷酷地说,“劫掠中舍人马车。”
“我,我,没有。”宋芷摇着头,咳了几声,“我是……太子中舍人……顾桓的门客。”
官差想把宋芷再次按在水桶里,却让房理阻止。
“宋芷,你要认清事实。”房理拍着宋芷的脸,阴冷地笑,“如果你签供画押,只需绳索一套,明日便无痛苦了。”
“好。”宋芷略一思考,泪眼朦胧。
“把纸笔端上来。”房理说。
宋芷假意要接过笔,趁着房理没反应过来,她反手用铁链箍着房理。
房理被铁链箍到面色涨红,吐出舌头。
官差们面面相觑,不敢向前一步。
“诸位。”宋芷眼神狠厉,用力箍着房理的脖颈,“太子中舍人顾桓,来沛县处理赈灾事宜。沛县死了这么多人!你们有父母,有儿女,你们也是沛县人。他们把粮食倒卖,你们的家人却饿着肚子,难不成你们还要助纣为虐吗?”
“你们……”房理看着官差,呼吸困难,拽着铁链,艰难地说,“还,还愣着干什么?”
“房主簿。”一个官差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太子中舍人顾桓,派人包围了整个县衙。”
那些官差彼此你看我,我看你,没有说话。
顾桓急忙跑进大牢,看见宋芷用锁链箍着房理的脖颈,嗔笑片刻。
“诸位。我是太子中舍人兼奉使,是负责赈灾事宜。”顾桓看向官差,冷酷地说,“主簿房理涉嫌贪污赈灾粮款,买凶杀人,威逼利诱。先将罪犯房理,收入监牢。”
宋芷翻了个白眼。
影青看向官差,官差识趣地帮助宋芷打开锁链。
宋芷活动手腕,行礼如仪,说:“民女宋芷见过中舍人。”
“起来吧。”
官差给房理戴上枷锁,送入监牢。
“宋芷。”顾桓看向宋芷,冷酷地说,“你随我来。”
其余官差给影青等人带路,影青在后院仓库里发现大量的粮食。经过官差的供认,那些村民让他们扔进莲花池子,影青派人把尸体打捞上来。
仵作勘验,这些村民是被斧头等利器砍死。伤口开阔,每具尸体的皮肉收缩不一,伤口有血水池,皮肉上有许多鲜红色的凝水块。
县衙,公堂侧室。
“宋芷,你实话实话。”顾桓给宋芷递上巾帕,冷情地说,“你是不是杀了尤语?”
“我用簪子,戳瞎他的左眼。”宋芷接过巾帕,搓着湿发,“然后,我趁他不注意,用烛台敲晕了他。”
“你确定,你敲晕尤语后。”顾桓眼神流转,“他当时还活着吗?”
“当然。”宋芷诚恳地说,“我只是把他敲晕了,没杀他。”
“我收到宫里的消息。”顾桓笑着说,“陛下派遣沈贵嫔身边的作司何婋,前来沛县,与我一同督办汉阳郡赈灾工作。稍后,汉阳郡太守会派人将你羁押到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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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里。”
“记住。”顾桓靠近宋芷,捏着她的下巴,说,“你没有做过的事情,可不能认。”
宋芷点头,然后拍开他的手。
“不要想着攀扯别人。”顾桓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专注自身,保全自己。”
三日后。
司州,汉阳郡办事厅。
参与审理此案的人,有太子中舍人兼奉使顾桓,汉阳郡太守杜悦,作司何婋。
“宋芷。”汉阳郡太守杜悦说,“你是否故意杀害前任沛县县令尤语?”
“不曾。”
“六月初五,亥时。”杜悦说,“你为何会出现在沛县县衙?”
“回太守。前任沛县县令尤语,说粮米会发下去。”宋芷跪在地上,态度谦虚,“让我和村民,晚上一块去县衙领取粮食。”
“然后呢,”何婋问,“发生什么事?”
“一群黑衣人手拿斧头,”宋芷说,“屠杀村民。”
杜悦说:“为何只有你活着?”
“县令尤语想要轻薄我。”宋芷眼眸平静,“他把我带到房间,我趁着他放松警惕,就用簪子刺伤他的眼睛。”
何婋问道:“当时,他意识清醒吗?”
“当然。”宋芷回答道。
“带罪犯房理。”顾桓说。
“罪犯房理,”顾桓冷静地说,“你是否参与屠杀村民?”
“诸位,这是尤语的意思。”房理戴着枷锁,满脸青肿,嘴角带血,“尤语吩咐官差,要他们站在墨堂前,等村民走过来,就用斧头砍死,再把尸体放进麻袋里,扔进莲花池里。”
“这么说来,你们沛县县衙,呈交给汉阳郡办事厅,”何婋眼神阴狠,“以及廷尉署的报告,就是失实的了?宋芷与季村村民并没有策划暴动,而是尤语诬陷他们的,对吗?”
“是。”房理羞愧地说。
“中央拨给汉阳郡沛县的粮食,”杜悦认真地说,“你们为何不发给灾民?”
“尤语想发财,他想与商人合作,想要高价出售粮食。”房理磕着头,泪如泉涌,“何作司,杜太守,顾奉使。这都是尤语的意思,我只不过是个主簿,哪里敢违背上司的意思办事?小的知错了,求你们饶恕我吧!”
“胡说,”宋芷眼神通红,反驳道,“这分明是王……”
“住口!”顾桓拍着案桌,生气地说,“杜太守问房理的话,你插什么嘴?”
宋芷微微低下头,不发一言。
“房理,你走进房间,县令是否还活着?”杜悦冷漠地说,“沛县胥吏武鹤实名检举,你杀了县令尤语。”
“回老爷的话,我进去的时候,他的确还活着。”房理面容憔悴,痛苦地说,“他失血过多,昏迷了。我看他这么痛苦,我就一时昏了头……”
“把房理带下去吧。”杜悦示意官差把房理带下去。
“宋芷。”何婋看着她,眼神阴鸷,“你殴打尤语,还用簪子把他的眼睛刺杀,是要杖责一百的。”
宋芷听闻此话,微微抬头,看向顾桓。
顾桓似笑非笑,并无出手相助之意。
伤及拨发方寸以上,杖八十;若血从耳目出,及内损吐血者,各加二等。[4]
“民女知罪。”宋芷磕着头,咬牙切齿,“但是尤语……”
“尤语买凶杀人,你这次襄助奉使把案子查清。”何婋笑着说,“将功折罪,不赏不罚。”
太子中舍人兼任奉使顾桓,汉阳郡太守杜悦,作司何婋一致审议,司州汉阳郡沛县农女宋芷,不曾杀害县令尤语,且并没有参与策划灾民暴动,应无罪释放;前任沛县县令尤语身死,其家人不予追究;前任沛县主簿房理,贪污赈灾粮款,买凶杀人,杀害县令尤语,诬告宋芷杀人,犯反坐之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官差钱忠等人扮作盗匪,砍杀平民百姓,判处死刑。
夜色沉酽。
宋芷与顾桓两人上了马车。
“要回去季村吗?”顾桓问道。
“自然。”宋芷眼眸平静。
“不怕他们拿石头扔你啊?”
“我得回去收拾行李。”宋芷温柔地说,“错的是尤语,房理,而不是我。”
“行,等你收拾完行李。我们一同回酒泉。”顾桓眼神锐利,“你以后就是俏郡顾府的门客,就住在松月居。”
建章宫,温德殿。
沈贵嫔安静地坐在坐垫上。
“潇尔。好一出先斩后奏!”
4. 风不定
“陛下。”贵嫔沈冽跪在地上,柔声说道,“臣妾不是有意干预沛县的赈灾事宜。臣妾想的是将来。”
“起来吧。”
皇帝李序,穿着玄色盘金绣如意纹云锦直裾,头戴白玉冠,他仪质瑰伟,留着些许胡须。
沈冽慢慢起来,重新坐在坐垫上。
“潇尔。”李序说,“你派何婋前往沛县,是不是觉得顾桓他资历不深,无法决断赈灾事宜?”
“荞安。顾随野年轻,汉阳郡的官员是讲究资历的,不一定肯配合。”沈冽冷静地说,“他出自俏郡顾家,是东宫的第六品太子中舍人,他的父亲是第三品中书监顾翊。奉使坐镇汉阳郡沛县,居然还发生灾民暴动!”
“百姓怎么想?朝臣怎么想?顾桓遭遇刺杀,他去赈灾,不仅是代表太子,还是代表陛下呢。沛县的县令和主簿,贪墨赈灾粮款,导致灾民不是饿死,就是冻死。”沈冽继续说道,“况且,今年的收成也不好,灾情蔓延,人心涣散。再这样下去,灾情持续消耗地方和中央,会波及汉阳郡甚至是别郡的县!”
“茶鹰部一直就对大齐虎视眈眈,会随时袭击司州,池州,会州。若是司州各郡,都忙着筹款赈灾,安置难民,哪有心思去备战呢?”沈冽叹了口气,“广北防线一旦失守,汉阳郡沦陷,酒泉就保不住了。”
顾桓遭遇刺杀,这就表明不是一般的党争。太子的生母不是沈贵嫔,而是身处梧州朔方郡的淑媛[1]刘妍。皇帝还未册封皇后,皇后之下是两位妃子,分别是贵嫔、夫人。沈贵嫔并无子嗣,皇帝若是想册封沈贵嫔为皇后,就要给她选一个孩子。如今,皇帝册封刘妍的孩子李淇,为东宫太子。
“潇尔。”李序温柔地看着沈冽,“是朕错怪你了。”
“陛下。”沈冽微微低着头,神情闲适,“是臣妾考虑不周,只想着要尽快为陛下排忧解难,却忽视陛下的感受。”
“何婋协助顾桓,这趟差事办得不错。”李序靠近沈冽,笑容温柔,“等他们回到酒泉,朕一块赏了。”
“谢陛下。”沈冽行礼如仪。
“汉阳郡办事厅,递交给廷尉署的报告,说尤语是主簿房理杀害,尤语和房理为了粮款,先是策划屠杀灾民,而后诬告沛县百姓策划暴动。至于宋芷,虽殴打县令,但又襄助顾桓,将功折罪。”李序认真地说,“顾桓要她当顾家的门客,朕准了。潇尔,你也可以召她,进宫陪你说话。”
“臣妾谢陛下恩典。”沈冽说,“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好好休息。”李序说完,便离开了。
驿馆,岁始亭。
“公子故意透露消息给沈贵嫔,”宋芷不解地说,“是怕杜悦不配合赈灾吗?”
“杜悦为什么要趟赈灾这摊浑水呢?”顾桓喝着茶,“汉阳郡下的其余县,与汉阳王家勾结,倒卖粮食。杜悦他睁只眼闭只眼,不好吗?我却不一样。”
顾桓故意不说下去,等宋芷自己想。
“你是朝廷的奉使,郡内的官看着你的身份,左右只不过是哄着你。”宋芷摩挲着衣袖,仔细分析道,“你代表的是东宫势力。你的一举一动,会让人无限放大。太子之位,不算牢靠,毕竟刘淑媛还在梧州寿春郡。”
“子凭母贵,母以子贵。”宋芷眼神流转,“朝中暗流涌动。陛下不接刘淑媛回宫,这证明陛下立李淇,只不过是出于长幼有序的想法,堵住朝臣的嘴。若是沈贵嫔为皇后,太子不一定就是李淇。”
“你胆子真大。”顾桓微微前倾,点着宋芷的鼻尖,“不怕陛下治你的罪?”
“是你让我说的。”宋芷拨开他的手,不耐烦地说,“陛下应该先治你的罪。你身为太子近臣,不用心辅助太子,居然妄自揣测陛下的心意!”
“好了。”顾桓打开纸张,递给宋芷,喜笑颜开,“你的门客申请书下来了。建章宫作司何婋,汉阳郡太守杜悦,他们都签字了。尤县令入了黄泉,我只能代替他签字咯。”
“现在就差季村的三老签字。”
大齐的地方政府,是由州,郡,县,乡组成的。管理乡的基层官,分别是三老、啬夫(有秩)、游徼[2]。三者中,三老和啬夫(有秩)属于第八品,游徼是非正式官吏。这三者形成基层治理,向县令负责。三老是负责教化与纠纷调解,一般是由年满五十岁、德行高尚的人担任;啬夫是负责赋税与案件审理,游徼是负责治安巡逻与盗贼缉捕。
在大齐,平民成为吏员,或是进入世家成为门客,都必须有州的刺史,郡的太守,县衙的县令,以及乡的三老,这四位的签字批准。皇帝宠爱沈贵嫔,不仅让沈贵嫔督办女子学堂,还让她设立建章宫女官制度,与外廷平分秋色,便于干涉中央和地方的事务。
宋芷是申请成为俏郡顾家的门客,且顾家人在帝都酒泉有官职。作司何婋作为建章宫女官,可以全权代表司州刺史签字批准;沛县县衙官员涉及贪污赈灾粮款等案件,前县令尤语身死,只能让奉使顾桓代替县令签字。
“车伯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宋芷思虑片刻,“他应该会签字的。”
“希望如你所愿。”顾桓眼尾低垂,他打开门,“你去隔间歇息吧。”
沛县没有下雨,不冷不热。天边还有黑云,有一丝光拂过天际。
沛县,季村。
两辆木轺车停在季村村口。
顾桓跳下车,将手递给宋芷。宋芷就着他的手下车。
披麻戴孝的男女立马围了上来。
顾家的护卫站在两人面前,顾桓将宋芷护在身后。他们戒备地看着季村村民。
“宋芷。”一个女子指着宋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害了那么多人,你还敢回来?”
“节哀。”宋芷微微欠身,“害死他们的,是沛县县衙的官差。他们扮作匪徒,屠杀村民。”
“为何只有你活着?”女子问道。
“我刺伤沛县县令尤语。”宋芷思路清晰,耐心地说,“然后逃了出来。如今,顾奉使与汉阳郡太守将此案查清。”
“我旁边这位公子,就是顾奉使。”宋芷向季村村民介绍顾桓,“你们有什么问题就问他。”
“车伯来了。”一个村民大声说道。
季村的男女自动让道。三老姓车,大家都唤他‘车伯’。他五十岁上下,仙风道骨,啪嗒啪嗒地抽着水烟。
“民女宋芷见过车伯。”宋芷行礼如仪。
车伯抽着水烟,示意宋芷起来。
“诸位。”车伯吐出烟圈,思虑片刻,“沛县县令尤语和主簿房理涉及贪污粮款,派遣官差,扮作匪徒,杀害我村村民。朝廷派奉使查清此案,等中央派遣新任县令,到县赴任,就会发赔偿款。稍后,我会让啬夫写个详细案件说明,张贴在墙上,你们自己去看。都散吧。”
村民们听到车伯的解释,三三两两地便散了。
“宋芷。”车伯看向宋芷,“你来。”
宋芷与顾桓来到车伯的屋子里。
车伯给两人准备茶水。
“车伯。”顾桓示意宋芷递交申请书,“我想让宋芷,成为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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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门客,申请书就差您的签名了。”
车伯阅览申请书片刻,在纸上签了字,并且盖了印。
“多谢车伯。”宋芷行礼如仪。
“宋芷。”车伯劝慰道,“你别怪他们,他们是伤心过度。”
“不会的。”宋芷叹了口气,“是我的错,是我冒失了。”
“这次,若是没有顾奉使查清真相,”车伯站起身来,向顾桓深深一拜,“别说粮食能不能发下去?恐怕,就连季村村民都得担着暴动的罪名。”
“车伯客气了。”顾桓微微一笑。
“宋芷。”车伯放下烟枪,慈祥地说,“你去到酒泉,凡事多听多想,仔细着点儿。要听公子的话。”
“是。”宋芷神情略为感动。
宋芷收拾完行礼,与顾桓离开季村。
司州,酒泉。
松月居。
黑白色为主,木结构格式。万字回廊,青石铺地。装饰较为简单,没有奢华之风。
正厅。
“宋芷。我要向陛下和太子陈述赈灾事务。”顾桓认真地说,“顺便还得回去顾府一趟。”
“好。”宋芷说,“你还回来用饭吗?”
“当然。”顾桓笑着说,“等我回来。”
“好。”宋芷点点头。
顾桓走出正厅,廊下有一名男子候命。
“孔伯。”顾桓吩咐道,“派个女婢,照顾宋女郎。”
“是。”孔临行礼如仪。
未央宫,宣室殿。
“陛下。”太监原成说道,“作司何婋,太子中舍人顾桓求见。”
“宣。”李序看着奏折说道。
“微臣何婋参见陛下。”何婋行礼如仪,“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微臣顾桓参见陛下。”顾桓跪在地上,行礼如仪,“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李序看向他们,“你们的差事办得不错,开仓放粮,给灾民搭建临时住所。还处理了沛县官员贪墨与官兵扮匪的恶性事件。”
何婋没有说话。
“这是陛下筹措得当。”顾桓谦虚地说,“微臣等是仰赖天恩,才能把差事办好。”
“对了。”李序微笑片刻,“朕派子岸过去,监督汉阳郡其余县的官员修筑堤坝。朕拟定沛县县衙官员名单,三日后他们就赴任。”
邢猷,字子岸,出身临川邢氏,官拜第四品都水使者,掌天下河渠修利。
邢猷是淑媛刘妍的表哥。
“邢猷擅长治水。”顾桓诚恳地说,“陛下英明。”
李序示意原成宣旨。
“大齐皇帝令。”原成朗读赏赐诏书,“建章宫作司何婋,太子中舍人顾桓,因赈灾有功,处理沛县事宜得当,各赏赐贡缎十匹,钦此。”
“微臣谢陛下。”沈婋与顾桓异口同声,行礼如仪,“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宋女郎,这是挽秋。”孔临说,“以后就是伺候您的。”
“有劳孔伯了。”宋芷微微欠身。
东宫,正厅。
“微臣顾桓参见太子殿下。”顾桓行礼如仪。
“随野。”太子李淇笑了笑,“坐吧。”
两人坐在坐垫上,婢女鱼贯而入,给他们上了茶水。
“随野。”李淇喜不自胜,“父皇既然让表舅去修筑堤坝,看来他是准备同时重用刘家和邢家。我在建章宫安插的眼线说,昨晚,父皇去温德殿,骂了沈贵嫔一顿,说她私自派遣建章宫女官。真让我好生解气!”
5. 碧玉流
“殿下。”顾桓认真地说,“邢使者前往汉阳郡督理河务,沛县会有新的县令到任。”
“随野。”李淇思考顾桓的话语,“你的意思,父皇有可能会派沈贵嫔的亲信赴任吗?”
“难道不会吗?”顾桓耐人寻味。
宋芷沐浴完毕,一袭白青色翠竹弹墨云锦曲裾,梳着堕马发髻,戴着珍珠流苏,不戴耳饰。
她的指甲断裂,尚未痊愈。挽秋将黄莲,黄柏碾压成粉,与清水搅拌,涂抹在伤口上,再用布条包扎。
“母亲很想念父皇。”李淇拿着沛县邸报,随意地把它搁在栅足书案上,“随野,我想与父皇说说,把母亲接回来,你看是否妥当?”
“殿下。”顾桓略一踌躇,谨慎地说,“建章宫女官与外朝形成制衡,沈家人及其门客遍布在朝中。您若是贸然提起此事,陛下会觉得刘家想要当外戚。”
贵嫔沈冽的兄长沈凇,字文治,官拜尚书省第三品尚书右仆射,是尚书令的副手。
“随野,”李淇垂眸苦笑,“母亲不喜父皇苛刻的为人处事,时时规劝,惹恼父皇。”
“殿下。”顾桓正色说道,“您如今为太子。皇后之位,迟早会是刘淑媛。请殿下宽心。或许,让淑媛的贴身侍从,将她的只言片语,寄给陛下。陛下就回心转意呢。”
“好主意。”李淇神情惬意,高兴地说,“到时我们筹划一下。”
建章宫,温德殿。
第三品尚书右仆射沈凇喝着茶,贵嫔沈冽正在看《女戒》。
“潇尔。”沈凇神情紧张,“陛下让太子的表舅,去汉阳郡督理河务。你怎么不去阻止呢?”
“陛下的心意,是难以捉摸的。我派何婋协助顾桓,陛下已经不高兴了。”沈冽翻着书页,不以为然,“最近他去周淑妃[1]处,很少来我这。兄长,都水使者谙于此道,水灾得以缓解,便是功德无量。”
“妹妹,”沈凇试探道,“我想让马宿去沛县赴任。他是我们沈家的门人,也可以给刘家上上眼药。”
“陛下会同意的。”沈冽温柔地笑,继续翻着书页。
“朝中人议论,说陛下想接刘淑媛回宫。”沈凇眼底尽是讥诮,说道,“此次赈灾事宜,还不是你派沈婋前去协助,才让顾桓压住那帮老资历,可却让东宫沾了光。朔方刘家最近扬眉吐气,你给别人做嫁衣裳,他们连句感激都没有。”
“为陛下分忧,本来就是你我该做的事情。”沈冽平和地说,“陛下让我设立建章宫女官制度,干涉朝政;还让我创办女学,以此笼络人才,沈家得以重用。兄长,您如今是尚书右仆射。我们沈家该知恩图报的。”
“妹妹,”沈凇听闻此话,却不以为然,“如今,陛下让你打理后宫,若是刘淑媛回宫,你又该如何?况且,她毕竟是太子的生母,朝臣若是拥戴她为皇后,陛下很难拒绝的。”
沈冽合上书,不发一言。
“要不,我让南枝她们,走动走动?”沈凇试探道,“妹妹,我们可不能坐以待毙。”
沈净,字南枝,是贵嫔沈冽的二姐,皇帝李序将沈净封为郑郡夫人[2]。
“兄长。”沈冽眼眸转冷,搁下书卷,“二姐若是与那些官夫人谈话,未免太过明显了。我们得慢慢来,可不能让人抓住话柄。”
“对了。”沈凇喝着茶,唇角勾起,“顾桓的门客宋芷,不是到酒泉了吗?你有爱才之心,何不让她,试试呢?”
顾府,正厅。
顾翊,字敬泽,官拜中书省第三品中书监,掌尚书奏事,机密。他一袭昏黄色彩绣忍冬锦缎直裾,头戴远游冠,身长貌伟,威风凛凛,留着髭须。
顾桓步入正厅,行礼如仪,说:“见过父亲。”
“起来吧。”
两人坐在坐垫上,婢女们上了茶水,关上门。
“我听说,”顾翊眼梢微眯,“你这次赈灾,带了个女子回来。”
“是。”顾桓认真地说,“她叫宋芷,是汉阳郡沛县的农女。我遭遇刺杀,幸亏有她出手相助。”
“可我怎么听说,”顾翊略带深究地看着顾桓,“她是想劫车杀人呢?”
“父亲,这是误会。”顾桓灌着热茶,仓促地说,“宋芷她心地善良,不做这样的事情。”
“你自作主张,求陛下让她当你的门客。”顾翊眼波冷冽,嘲讽地说,“这样粗莽刁钻的农女,如何能是俏郡顾家的门客?我可不认!你不用把她带过来。”
“是了。”顾桓搁下茶,眼眸平静,反唇相讥,“母亲是高门贵女,性格柔和。父亲不喜她,自然不喜我,也不喜我的人。不过,顾家的女主人,也不过是安定侯府的歌女。论身份,宋芷也不逊色呢。”
“放肆!”顾翊“啪”地搁下茶盏,热茶泼洒在漆案上,些许溅到顾桓的官服上,“为父的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置喙?你的书读到哪去了?孝道也忘了吗?”
顾桓打量自己的官服,有些许水渍,他站起身来,行礼如仪,说:“父亲,我告辞了。”
他转过身来,丝毫不在意顾翊那张铁青的脸,然后出了正厅。
吴夫人带着丫鬟婆子,正往正厅赶来,看见顾桓怒气冲冲的,和蔼地说:“随野,留下来用饭吧。”
“不用。”顾桓行礼如仪,客气地说,“吴夫人,随野先行告辞。”
吴夫人走进正厅。
顾翊又扔了一个茶盏,吴苓让丫鬟把碎片收拾妥当。
“敬泽。”吴苓走过去,劝慰道,“随野许是在沛县受到惊吓,还没缓过神呢。你不要太在意了,你们毕竟是父子。”
“什么父子?”顾翊强压怒火,“我和他,是前世冤家!”
松月居,宋芷院子。
宋芷托着脸,聆听着挽秋读的《商君书》。
“禄厚而税多,食口众者,败农者也。”挽秋读道,“则以其食口之数赋而重使之,则辟淫游惰之民无所于食。”[3]
“民无所于食,则必农;”宋芷接着话,“农,则草必垦矣。”[4]
宋芷说:“我没背错吧?”
“没有。”挽秋不解地说,“女郎,你们一般不是看儒家经典?为何女郎对法家典籍,如此感兴趣?”
“儒家是为太平盛世点缀。”宋芷自信地说,“儒家倡导德治,法家倡导法治。若是人人靠道德自律,以爱感化别人,这怎么可能?还有,儒家只不过是道貌岸然……”
宋芷正想继续说,看见顾桓已经进入正厅。
“公子。”挽秋搁下书,行礼如仪。
“你在看什么?”顾桓坐在坐垫上。
“回公子。”宋芷温柔地说,“是《商君书》。”
挽秋上了茶,然后关上门。
“大齐世家以修儒道为主。”顾桓喝着茶,“这样的话语,在松月居说说就算了,别在外面说。”
“是。”宋芷点头。
“你对你的家人,”顾桓温柔地说,“还有印象吗?我可以派人去查查,或许你父母还在,我让你们早日团聚吧。”
“没有。”宋芷不以为然地说,“三老是在季村村口捡到我,那时,我大概还未满一岁呢。”
“来酒泉前,我私下问过三老。”宋芷说,“三老在村口捡到我,说我旁边还放着一张巾帕,上面绣着“宋”字。于是,三老给我起名“宋芷”。”
“宋?”顾桓认真思虑,笑了笑,“大齐好像没有姓宋的世家。”
“公子。”宋芷嗤笑片刻,“我是被遗弃的。若是我找到父母,你要我怎么说?大家抱在一起,假模假式地哭一场,然后质问他们,为什么要把我遗弃?”
“没什么区别。”宋芷眼神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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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开手道,“我不想找他们。”
“听你的。”顾桓态度悠闲,“你今年几岁?我想给你起个字,老是叫你名,好不习惯呢。”
“二十。”宋芷冷情地说,“我腊月出生的。你呢?”
“二十三。”顾桓温柔地笑,“仲秋时节。”
“公子,女郎。”孔临行礼如仪,“晚饭已经妥当了,是否传唤?”
“拿进来吧。”顾桓正襟危坐。
几位婢女进入正厅,端来饭菜。
她们在漆案,摆上麦饭,煎鱼,米糕,胡饼,三脆羹,还有一壶竹叶酒,然后鱼贯而出。
“陛下派刘淑媛的表兄,”顾桓给酒盏斟着酒,递给宋芷,“督理河务。太子想把刘淑媛接回来。宋芷,你想,陛下会同意吗?”
“依我看来,”宋芷用勺子舀了汤,把汤碗递给顾桓,“陛下让邢猷赴任,只不过是出于政务考虑,想着打压沈贵嫔呢。”
“刘淑媛待在寿春,刘家人愈发不待见。”顾桓嘲讽地说,“太子着了魔,就想把他母亲接回来。”
“公子,”宋芷小口咬着胡饼,不解地问,“陛下会同意吗?”
“不知道。”顾桓吃着菜,“沈贵嫔最近受了冷落,陛下去周淑妃处频繁些。”
“我没记错的话,”宋芷喝着酒,踌躇半晌,“周淑妃是出身定州琥珀周氏吗?”
“没错。”顾桓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泰王李淳的生母。”
宋芷正想说,笑了半晌,后强忍片刻,没有说出口。
“李淳智力低下,是人尽皆知。”顾桓看着宋芷,笑了片刻,“想笑就笑吧。”
“周家怎么就不考虑,”宋芷眼神流转,“把泰王扶上位呢?”
“大齐是不会允许让智力欠缺的皇子,登上太子之位。”顾桓心领神会,“何况,太子还在呢。”
“陛下薄待刘淑媛,就是不喜欢。”宋芷随意地笑,“立李淇为太子,只不过他是长子。以我看来,太子应该对沈贵嫔示好,贵嫔无子嗣,一定会好好待他。”
“怎么可能?”顾桓停下筷子,奇怪地说,“刘淑媛失宠,那是因为沈贵嫔向陛下,进谗言所致。太子能和她示好吗?”
“陛下爱重沈贵嫔,建章宫女官得以干预朝政。”宋芷用手帕擦拭唇角,耐心地说,“沈贵嫔虽以寒门女身份入宫,如今沈家与士族却能平分秋色。太子与她示好,建章宫一半势力,入了东宫,就是如虎添翼了。”
“宋芷。”顾桓肃然地说,“我理解太子。我父亲为了娶安定侯府的歌女为妾,不昔与母亲翻脸。母亲心如死灰,便入了佛门。”
“那年,我才十三岁。”顾桓怅然地说,“母亲要走,我拦不住。”
宋芷不知如何安慰他,没有说什么。
“我与妹妹留在顾府。”顾桓喝着酒,继续说道,“他不喜欢我,便给我赐名“随野”。哼,世家子弟知道我的字,都在取笑我。”
“这有什么好笑的?”宋芷微微向前,耐心劝慰道,“世家子弟知道你们父子不和,便在你的字上做文章,以此中伤你和俏郡顾家。‘野’不是寂寥无情的荒野,而是恢弘大气的天地。”
随马卢泉碧玉流,野林春鸟语钩辀。[5]
“你为他说话,”顾桓看着她,眼神忧郁,“他还说你是卑贱低微的农女。可见,世上容不得好心人。”
“公子不这么看我,就行。”宋芷温和地说,“我顾忌别人做什么?”
“哼。”顾桓豁然开朗,站起身来,看向外面。
夜晚如黑蓝绸缎般,铺展开来。
“早点休息吧。”顾桓转过来。
次日。
天日昏暗,大雨如注。
宋芷梳洗穿戴完毕,看见书案上有一张纸条,只有两个字。
时仪。
6. 兰因絮
宋芷看到纸张,将它规整地折叠。
“女郎。”挽秋行礼如仪,“公子去上朝了。”
她把纸片纳入衣袖,微微点头。
顾桓大概是喜欢循规蹈矩的女人。
她越界了。
“公子还说什么了?”宋芷问道。
“公子说,今日会有夫子过来。”挽秋面露难色,“教女郎礼仪和写字。公子他说,女郎的字,实在太丑了。”
“知道了。”宋芷笑了笑,眼尾上挑。
未央宫,宣室殿。
皇帝李序端坐在坐垫上。
文臣武将站在两排。文官头戴进贤冠加帻巾,冠上有梁,以冠梁数目区分官员的官阶,身穿黑色朝服,腰系紫色绶带;武官头戴虎贲冠,身穿红色朝服,腰系紫色绶带。文官和武官佩戴金质官印。[1]
“陛下。”柳俊走前一步,行礼如仪,“臣有话要说。”
柳俊官拜门下省第三品侍中,出身茶州永达郡柳氏。
“柳卿请讲。”李序说道。
“陛下。”柳俊说,“您登基三载,皇后之位空虚。如今,太子李淇名位已定。母以子贵,子以母贵。淑媛刘妍,赋质温良,持躬端肃。陛下应册封刘妍为皇后。”
文武百官彼此对视,不发一言。
顾桓心中冷笑。
太子怎么就如此急不可待呢?
李序听到此语,面色微微发冷。
“如今,后宫事务由贵嫔沈冽打理,且有建章宫女官帮衬。”李序耐心地说,“立后之事,容后再议。”
“陛下。”第五品虎威将军兼池州刺史梁宥,走前一步,行礼如仪,“臣从池州回来,茶鹰部兵马集结,意在窥视大齐司州,会州,池州。”
茶鹰部在大齐的北边,是游牧民族,属东胡族群。他们黄皮肤,眼睛很大,鼻梁很高;少数茶鹰人是红发,身材魁梧,脸型以方脸为主。孝平帝义宁三年,茶鹰部与大齐建立联系。茶鹰部的人充当大齐的打手,按照大齐的命令,在义宁三年、四年、五年,先后分别打击大齐南边的骊狐部,西边的夫蛇部,东边的簪雀部。茶鹰部按照斩杀的人头数,向大齐换钱。
在大齐“借力打力”的战略支持下,西边的夫蛇部力量受挫,单于阿力拉战死。茶鹰部占领夫蛇部的西北草原,部落人数翻了三倍,可汗拓跋泰决定与大齐翻脸。义宁七年起,茶鹰部开始向大齐的会州、茶州、池州发起进攻。茶州金城郡的太守、主簿、主计室全部战死。义宁九年、十年,茶鹰部与簪雀部合作,持续不断地向和州,琴州发起进攻,破坏边关设施,抢劫民众。义宁十一年,孝平帝驾崩。次年,纯惠帝继位,为永元一年。永元一年,茶鹰部攻打琴州柳岸郡,焚烧官府,杀死长吏。
永元二年暮春,大齐开始集结会州、池州、司州的刺史和郡太守,形成三路;并以赏赐的形式,向西边的夫蛇部提供大量的物质,构建新的齐夫关系,在夫蛇部设立护夫蛇中郎将[2],随时跟随夫蛇部单于,协调夫蛇部与大齐的关系,对夫蛇部单于随时监控,单于派自己的儿子去酒泉,充当人质。季夏时节,第五品鹰扬将军兼会州刺史带领五万人,为第一路;宁远将军兼池州刺史带领两万人,为第二路;折冲将军兼司州刺史带领三万人,为第三路;夫蛇部作为策应,攻打茶鹰部。茶鹰部可汗拓跋泰战死。
“陛下。大齐今年的粮食短缺,司州的上党郡和汉阳郡均有灾情发生,陛下要做两手准备。”第三品中书监顾翊向前一步,“若是茶鹰部只为粮食,我们大齐可与茶鹰部重修旧好,且陛下可派护茶鹰中郎将,封茶鹰部单于为王,让茶鹰部臣服大齐。”
“臣以为不妥。茶鹰部是反复无常。”尚书省第三品尚书右仆射沈凇说,“义宁三年,他们粮食短缺,是我们大齐提供物资,帮他们度过难关。大齐向他们输送三万五千斛粮食,和四万六千头牲畜。他们是怎么报答我们的?”
朝臣意会,不发一言。
“两位爱卿说得在理。”皇帝李序看向梁宥,冷静地说,“筠辰,你先回去准备战事,观察茶鹰部动向。”
“是。”梁宥行礼如仪。
梁宥,字筠辰,出身池州静安郡梁家。
“退朝。”李序说。
文武百官跪倒在地,说:“臣等恭送陛下。”
松月居。
宋芷院子。
夫子正在讲课。
宋芷一袭烟墨色刻丝绿叶雨丝锦曲裾,梳着灵蛇发髻,戴着绿松石珠耳环。
“女郎。”夫子看向宋芷,“女郎?”
宋芷如梦初醒,托着腮,问道:“怎么了?”
“老夫方才说什么?”夫子无奈地看向宋芷。
“《千字文》[3]。”宋芷不以为然,“书取通方,易希寡过。”
夫子叹了口气,没有说话,搁下书。
“夫子。”宋芷正襟危坐,“我字是丑了点,你说的道理,我都明白。我方才,在看大齐地图。”
“什么意思?”夫子不解地问。
“茶鹰部缺少你这样的人才。”宋芷打趣道,“用礼义感化一个粗鄙农女,天方夜谭!”
顾桓下了朝,想着东宫没什么事,回到松月居,直接去宋芷院子。
他官服未换,大步流星地走进正厅。
“见过中舍人。”夫子看见顾桓,行礼如仪。
“夫子。”顾桓坐在宋芷旁边,认真地说,“今日教了什么?”
夫子示意宋芷行礼。
“时仪见过公子。”宋芷微微挪过身子,“回公子的话,夫子教我《千字文》。”
“今日辛苦夫子了。”顾桓说,“孔伯,送送夫子。”
夫子行礼如仪,说:“公子,女郎,我先告辞了。”
孔临给了些许银两,将他送出去。
正厅只剩下顾桓和宋芷。
“你不喜欢,”顾桓微微挪过去,拿着宋芷的茶盏,喝下冷茶,“我给你取的字吗?”
宋芷看过去,顾桓一身黑色官袍,显得阴郁沉着。
“公子赐的字,自然是好的。”宋芷正想喝茶,看见顾桓拿着她的茶盏,强忍怒气,“我见识短浅,怎能说公子取的字不好呢?”
“芷,为芳草,常年茂盛,有素洁之意。”顾桓认真解释,“我昨晚想了一通宵,认为“时仪”二字最为适合。”
宋芷暗自腹诽,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早知如此,昨晚就不应该费尽心思,去开解他。
她不发一言,正感觉口干舌燥。然后,她站起身,打发丫鬟进入正厅,上一些热茶。
婢女给他们上了热茶,重新退了出去。
两人喝着茶。
“他以后不会来了。”顾桓温柔地说,“是不是感觉太枯燥了?”
“他一开口就老气横秋,”宋芷顺着他的话,眼神妩媚,“听得让人昏昏欲睡。”
两人一时无言。
“公子。”宋芷温柔地说,“你的伤好些了吗?”
宋芷不等他回答,便从暗柜里拿出白玉瓶。
“没呢。”顾桓拉上衣袖,露出伤口。
她轻轻把药粉撒上去,在用药勺将其涂抹均匀。
“嘶。”顾桓抽着气,凑近她,打趣道,“公报私仇。”
“那你自己涂。”宋芷将药勺递给他。
顾桓没有接,冷言道:“继续。”
“茶鹰部想要攻打大齐。”顾桓看着宋芷书案上的地图。
“正常。”宋芷给顾桓贴上纱布,不以为然地说,“茶鹰部占领西北草原,天气反常,粮食……”
“公子。”宋芷给顾桓慢慢拉下衣袖,疑惑地说,“这次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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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你的人,查出来了吗?”
“怎么?”顾桓靠近她,托着脸,“想帮我报仇吗?”
“顾家门客云集。”宋芷站起来,盖上瓶盖,将白玉瓶放回暗柜,转过身来,“哪轮得上我一个小小女子?”
“郭杰。”顾桓说。
“不只是郭杰。”宋芷一语中的。
“时仪。”顾桓慢慢意会她的意思,目光森寒,“你是说,茶鹰若是攻打司州,会有人接应?”
“我猜的。”宋芷坐在他旁边,“你来沛县赈灾,郭杰派人暗杀你,中书监知道吗?”
“我绝对没有丝毫挪揄你的意思。”宋芷手指捻弄衣带,面不改色道,“郭杰与俏郡顾家没有公仇私怨。沛县的“灾民暴动”和你的遇刺事件,可以合成一块看。”
“尤语与我说,王洵参与此事。”宋芷凑过去,摊开大齐地图,“我想不明白,王洵与五个县的县令合作,倒卖粮食——”
“为何要屠杀沛县的季村村民呢?”
宋时仪的意思非常明确。汉阳郡出现水灾,粮食短缺。沛县前任县令尤语杀人,又劫粮,这么明显的举动,难道只是为了讨好汉阳王家吗?
“王洵不只是想要倒卖粮食。”顾桓拉着宋芷的手指,顺着目光,指向地图上的茶鹰部,“世家互相勾结,还想把粮食卖给茶鹰,要一部分军事力量。”
“汉阳王家与俏郡顾家是有婚约的。”宋芷悄悄收回手指,正襟危坐,与顾桓隔了些距离,“公子不是要娶王娉吗?”
“我不会娶她。”顾桓情深意长地看着宋芷,“你会住在松月居。”
“你是东宫的人。”宋芷眼眸平静,“太子根基不稳,会不会借助外力?”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顾桓背脊发凉,脸色凝重,“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真是一条疯狗。”
“时仪。”顾桓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看向宋芷,“我明日休沐。我们去一趟广福寺。”
“随野,你要修佛吗?”宋芷不好意思地说,“我为了自保,无意中沾染过血腥气,怕会扰了佛家的清静。”
“有我在。”顾桓站起身来,自信地说,“我来渡你。”
翌日。
云舒霞卷,气候温暖。竹叶清透,泛着碧玉般的光泽,不变其姿,遇风轻柔。
宋芷院子。
顾桓穿戴整齐,敲着门。
“时仪,起了吗?”顾桓问道。
宋芷拧着枕头,打开门,右手扒着门框,睡眼惺忪,说:“怎么了?”
“今日我们要去广福寺。”顾桓上下打量,然后转过身,“去更衣。”
一刻钟后,宋芷梳洗更衣完毕。
两人上了马车。
广福寺。
古树参天,红瓦白墙,悠悠钟声,佛堂闪着红光的佛火。
宋芷跟着顾桓,直接来到寺庙后院的禅堂。
碧莲禅房。
丁姝一袭灰色禅袍,发髻简单,簪着木簪,神情平和,不修粉黛。她在寺庙带发修行,已经十年了。
“母亲。”顾桓跪倒在地,磕着头,“随野见过母亲。”
顾桓转过身来,向丁姝介绍宋芷道:“母亲,她叫宋芷,是顾府的门客。”
宋芷行了万福礼,说:“宋芷见过丁夫人。”
“起来吧。”丁姝双手合十,说了句“阿弥陀佛”,“你可以唤我的法号“观澄”。”
“是。”宋芷双手合十。
“时仪。”顾桓吩咐道,“我与母亲有些话说,你可以周围转转,可别迷路了。”
宋芷从来就没有什么方向感。
在松月居,她七拐八转,老是找不回自己居住的院子。
“好。”宋芷向他们行了礼,走出禅房。
“母亲。”顾桓悲凉地说,“你还要在这,自苦多久?”
7. 何自苦
“随野,我并不觉得在这修行,是自苦。”丁姝喝着茶,眼神平和,“在顾府,做他的夫人,哪比得上寺庙的清静生活?”
“母亲……”顾桓正想劝慰道。
丁姝抬起手,示意他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
广福寺坐北朝南,建筑沿着中轴线排序,东西殿宇对称。入了空门,依次是天王殿、香炉广场、大雄宝殿,菩萨殿。后院则是讲经堂、法堂,禅堂。
宋芷从后院的禅堂出来,经过香炉广场,香烟缭绕。她径直走进菩萨殿,殿中供着大日如来和三世佛。殿中壁画,十八罗汉表情滑稽,笔者线条流畅,画风大胆。她对着佛像,微微鞠躬,双手合十。殿宇光亮,酥油灯无烟无味。
宋芷正想离开,她瞥见侧殿有人鬼鬼祟祟的。
于是,她遛进后殿。
丁姝和顾桓喝着茶。不一会儿,一位比丘尼递着托盘进来,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素面。面条上面有鲜香菇、木耳、油面筋,笋片等。
“广和居查到,郭杰昨日来到酒泉。”丁姝将面条推到顾桓面前,态度闲适,“随野,你要去拜访他吗?”
“母亲,你既然选择修佛,又何必沾染这些污浊之事呢?”顾桓搅拌面条,以便面条与汤汁融合,冷情地说,“我身为晚辈,自然是要拜访的。”
“随野。我创办广和居,探听大齐及四部的事情。”丁姝叹了口气,摩挲着筷子,“广和居不仅是为我,更是为你。郭杰与淑哲长公主有私情,长公主结交的贵客,数不胜数。你算什么?”
顾桓吃着面条,慢慢看向她。
“皇帝是怎么上位的?先帝纯惠帝有这么多儿女,为何会选择陛下为储君?”丁姝眉眼深深,用筷子搅拌着面条,“陛下与梧州寿春刘妍成婚,刘家是世家。沈冽是淑哲长公主的歌女,与陛下看对眼。她后来居上,当了贵嫔。”
“她是寒门女不假,且创立建章宫女官,干预朝政。”丁姝嘲讽地说,“连你旁边的女子,也入了她的眼。”
顾桓说:“母亲,你想说什么?”
“你父亲辅助陛下成为储君有功,陛下登极以后,他成了中书监。他娶安定侯府的歌女,是为了支持陛下扶持寒门的主张。”丁姝笑意更深,娓娓道来,“至于你,顾敬泽为你选汉阳王家的婚事,就是要撑起儒家士族的门面。你说,儒家士族与法家寒族,谁能笑到最后呢?”
“你今日把时仪带来见我。”丁姝温柔地笑,“她知道你的用意吗?换句话说,她知道你中意她吗?”
菩萨殿,后殿。
宋时仪来到后殿,她看见一个杂物箱,就把自个藏进去了。
她漏出一条缝隙。
有人来到后殿。
“东西准备好了吗?”一个穿着袈裟的和尚问道。
“自然。”穿着布衣的男子神秘兮兮,指着一些药材,认真介绍道,“你在市面上的杂货铺,转一圈,到哪去找这样纯质的材料?”
宋芷听闻此话,心中嘀咕。
他们弄这些作什么?
他们的目标是谁?
“我们约定好日子,就分批运出去。”穿着袈裟的和尚左顾右盼,压低声音,说道,“广福寺人来人往,怕是哪个有心人专门留意,咱们可白费心机了!”
“最近这鬼天气。”穿着布衣的男子闻着后殿的霉味,用袖子捂着鼻,厌恶地说,“硫磺这玩意,不能放在潮湿地,到时威力可不那么大了!”
和尚转动墙壁的凹槽,然后两人钻进密室里。
宋芷眼神扫视一圈,确定后殿没有人,便从杂物箱出来。
她大摇大摆地走出菩萨殿。
“她知道我中意她。”顾桓认真地说,“母亲,我在松月居挺孤单的。”
“这我知道。”丁姝笑着点点头,“我看,时仪是个有主意的人。不过,她会不会为了自己的锦绣前程,把你当作搭桥呢?”
“我不知道。”顾桓喝着茶,不以为然地说,“我只知道,要跟着自己的心走。”
说完,他走出禅房。
宋芷从菩萨殿走回后堂,看见禅堂有茶水和点心。她便端着茶,拿了两块罗汉饼,坐在禅房外面的青石台阶上。顾桓与丁姝应该没有说完话,她还是不去打扰他们“母子情深”的戏码。
她正喝着茶,顾桓走到她面前。
“时仪,”顾桓坐在她旁边,笑了笑,“方才去哪了?”
“周围逛逛。”宋芷将罗汉饼递给他,笑着说,“尝尝。”
“好吃吗?”顾桓接过点心,看着她,“一会儿,我差人买些罗汉饼,再买些绿豆饼。”
“一般。”宋芷吃不惯甜腻的点心,急忙灌了茶水,压住甜味,“太甜了。”
“我就爱吃甜的。”顾桓吃着罗汉饼,缓慢地说,“心里太苦了,吃点甜才能慰藉。”
“我与你相反。”宋芷喝着苦茶,慢慢回味,“我要反复记得,吃了甜,只会麻木。”
痛苦似针。针扎入血肉,一般人只想把它拔出。在宋芷看来,血肉和针融合在一起,拔出来,除了溅自己一身的血,于事无补。
她就是要记住这疼痛的感觉。
在同样的地方,她决不允许自己再次摔倒。
“你方才去哪了?”顾桓奇怪地说,“我以为你又迷路了。”
“回去再说。”宋芷凑近他,认真地说,“这儿不方便。”
“我们和母亲说一声。”顾桓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淑哲长公主府。
公主府是楼阁形式,采用木构架结构,墙壁用夯土筑造。造型平直、檐角微翘、屋脊装饰朴素。左右分为两部分,右侧是门、堂,左侧是附属建筑[1]。回廊环绕,亭台楼榭。花园中种着紫色的茉莉花,开败了,陷入泥淖里。
淑哲长公主叫作李庄,字朝颜,是纯惠帝第五个女儿,皇帝李序的姐姐。她一袭金驼色缕金祥云纹玉锦宽袖曲裾袍服,梳着堕马发髻,戴着翡翠玉簪,不戴耳饰。她杏眼潋滟,眼尾上挑。
郭杰与她对坐,不发一言。
“汉阳郡的粮食,都进那帮穷鬼的胃里,”李庄倚靠在凭几旁,眼神下垂,冷漠地说,“你杀不了顾桓了。”
“朝廷赈灾,你们非要这个当口偷粮。”郭杰喝着热酒,配着冷菜,“我能说什么?”
“郭大侠,您大好人,讲义气。”李庄听闻此话,嘲讽地说,“这么多年,你的门客,不都是我养?”
“朝颜,我本来就不同意你们对顾桓下手。”郭杰放下酒瓶,眼神落寞,“顾桓是太子的人,又是陛下派去的奉使。人如今回来了,还要把宋芷也带来。”
“宋芷算什么玩意?”李庄不以为然,她给自己灌了些酒,继续说道,“一个会作酸诗的农女。她侥幸有几分聪明,又伤了尤语。男人不好色,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我若是不想着你的情,不承接你的意。”郭杰笑着说,“长公主上哪,找我这么个称心如意的傻子,为你办事?”
“你怕什么。”李庄苦口婆心地说,“粮食没有了,还有别的嘛。邢猷不是去修堤坝了?”
“顾桓最近派人盯着我,就像苍蝇似的。”郭杰放下酒,打了个嗝,生气地说,“堤坝若是修不好,下个雨,一冲就垮。茶鹰部若是乘虚而入……”
“别说赚什么钱,国没了,家没了。”郭杰红着眼,继续说道,“你这个长公主,等着当俘虏吧。”
“停机。你怎么就不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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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点好?”李庄皱着眉头,厌恶地说,“荞安让沈冽那女人迷得神魂颠倒,还让她设立建章宫女官。他登上皇帝宝座,你我也是有功劳的。我呢,我落了个什么好处?他想重用寒门,得问问士族答不答应?”
“别闹得太难堪了。”郭杰叹了口气,“他毕竟是你弟弟。况且,我是你们推出来的。若是顾桓追到我面前,我总得撂一个两个出来。”
“郭停机,你可不能这么忘恩负义!”李庄站起身来,走到郭杰面前,那只涂了蔻丹的食指,就快要戳到他的面门,“这么些年,你吃我的,用我的,我还得养你那帮兄弟。你不能这么对我!”
“你有新欢了不是?”郭杰不以为然,把陶案推开,与她四目相对,“门下省第五品给事中崔宜,你怎么不叫他去杀人啊?偏偏叫我去做,我不会和你风花雪月,他会!”
门下省第五品给事中崔宜,字不疑,出自梧州金城郡崔家。
“低声。”李庄泄了气,重新坐下,兀自喝着茶水,“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谁没了,我都心疼。”
郭杰听完这话,不想反驳,便站起身来,说:“顾随野给伯母治了眼疾,这份恩情我永远记得。你们若是取他性命,便问问我的刀,答应不答应?”
坚冰刀出鞘,刀身笔直,风骨犹存,刚柔相济。
李庄看见刀,正襟危坐,丝毫不惧,说:“怎么?你还要杀我不成?”
“不敢。”郭杰收起刀,转身便离开,“这事过了,别找他麻烦。”
宋芷与顾桓回到松月居。
宋芷院子,正厅。
顾桓说:“时仪,你是听到什么了?”
“是。”宋芷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茶推到顾桓面前,冷静地说,“我今日去了菩萨殿,看到一个和尚,与一个穿着布衣的男子在说话,说什么农药之类的,在广福寺储存不易,要转移。”
“什么农药?”顾桓喝着茶。
“硫磺。”宋芷说,“数目不少。我们季村贫穷,一般村民都是用它解毒杀虫疗疮。”
“他们拿来做什么?”顾桓问。
“我不知道。”宋芷摇着头,“若是解毒杀虫,不用如此神神秘秘。肯定是干坏事的。”
“要不我们今晚看看?”顾桓提议道。
“好。”宋芷兴奋地说,“我们就去观音殿。”
月色中天。
广福寺。
宋芷与顾桓再次来到广福寺,两人翻墙而入。
“时仪,观音殿在哪?”顾桓左顾右盼,拉着宋芷的衣袖,“你别记错地方了。”
“不会。”宋芷仔细观察周围环境,小声说道,“大雄宝殿后面就是菩萨殿。后来,我还弄了个记号呢。”
“你不怕打草惊蛇吗?”顾桓小声指责道。
“随野,你身上有火折子吧?”宋芷问,“给我。”
顾桓把火折子递给宋芷。
两人快速移动,来到一扇窗户旁。宋芷吹了几下,便亮了点,她护着火光,看到记号后,又把它吹熄。
“是这。”宋芷用簪子把窗户的纸捅破,再用簪子将里面的锁打开,“跳吧。”
宋芷开了窗户,便跳进后殿,顾桓紧随其后。
“你上次就这么从县衙出来的?”顾桓上下打量。
宋芷没管他,吹了几下火折子,后殿亮堂了点。她走向那堆禅杖,摇晃了几下,拧开里面。
空无一物。
“你是不是听错了?”顾桓凑过去看了看禅杖,打趣道。
宋芷没有回他的话,便摸索后殿的墙壁。她转动图案,只听见“啪嗒”一声,里面的门开了。
顾桓与她进去,看见一块红布,红布盖着座玉像。
8. 见观音
宋芷将火折子递给顾桓,然后双手合十,慢慢掀开红布。
原来是一座白玉观音。
白玉观音像,洁白细腻,晶莹透亮。宋时仪将火折子的盖子盖上,室内瞬间黑暗。她围着观音像走了一圈,然后蹲下,想看看观音像底下,是不是藏着什么机关?
“时仪。”顾桓吹了几下火折子,看着白玉观音半晌,冷不丁地说了一句,“你认识这座观音吗?”
“不认识。”宋芷想着机关的事情,额头差点就撞着莲花座。
顾桓左手抵着莲花座,以防宋芷碰到额头。
“多谢。”宋芷慢慢起了身,扯唇一笑,“季村穷得很,财神庙和求子观音庙倒是多。这座白玉观音,我从未见过。”
“刘妍。”顾桓抬眸扫过观音,像是害怕宋芷听不懂他的话,温和地说,“这座观音,是太子按照刘淑媛的模样,雕刻而成。”
“太子信佛吗?”宋芷走到一堆破旧袈裟旁,踌躇片刻,不解地说,“他雕刻这座白玉观音,是什么意思?”
“或许,你说得对。”顾桓眉眼深深,来到宋芷身边,用剑挑起旧袈裟,“有人想酒泉不安生。”
“不妨大胆些。”宋芷单膝跪下,看着这些袈裟,自信地说,“太子想谋反。”
“你说这话,还为时尚早。”顾桓想要避开这个话题,看向旁边的残缺羊皮纸,“你看看,这是什么?”
顾桓将羊皮纸递给宋芷,他拿着火折子靠近。灯光聚拢,宋芷看着羊皮纸上模糊不清的记号。
“建康?”宋芷顺着羊皮纸看下去,羊皮纸只有她巴掌大小,说,“建康,不是会州的郡吗?顺着建康,一直向右……这个“红叉”看不清,那么曲线就是——”
“茶鹰部的行军路线。”顾桓握紧拳头,抽了口冷气,“茶鹰部想要攻打大齐,先从建康出发,然后会州沦陷,接着占领司州酒泉。”
“太子如果想要谋反,”宋芷看向顾桓,冷情地说,“你来沛县赈灾,太子对你下手,是因为救济粮不够……”
宋芷突然想起,前任县令尤语说的话。
如果,太子想要更进一步,东宫左右卫率显然是不够的,这些兵加起来不过才两千人。何况,禁卫军只有第四品后军将军房滦,与他有亲戚关系。
房滦是太子妃房清的弟弟。
显然,太子指望不上禁卫军。第三品中领军将军与中护军将军,不是他的亲眷好友。中护军主要是选拔考核武将,中领军直接统领禁军精锐,例如中垒营、武卫营。荀徥,字长风,出自定州鹿合郡荀氏,是皇帝李序的舅舅,官拜第三品中领军将军。张赋,字敬之,出自信州兴古郡张氏,是皇帝李序的好友,官拜官拜第三品中护军将军。
“时仪,怎么不说下去?”顾桓在她面前,摆摆手。
宋芷仿佛如梦初醒。
“禁军除了后军将军房滦,都没有太子的人。如果,太子想要取而代之,手中兵马不够……”宋芷思虑片刻,看着羊皮纸地图,平和地说,“利用烟花爆竹,完成人城共焚的计划,再把茶鹰部的人马通过粮车运过来。皇帝手中没有兵,若是不肯退位,不一定能保住命。”
“随野,”宋芷看向他,“现在就看你,想怎么做了?”
“我们先出去。”顾桓将小地图放在衣袖里,看向堆积在地上的小纸团,把纸团打开,有一些粉末,“这是你说的硫磺吧?”
“是的。”宋芷凑过去看了看,用手指沾了些粉末,再与禅杖残留的粉末作对比,“禅杖上残留的,也是硫磺。”
两人出了暗室,宋芷挪动机关,轻轻关上门。
建章宫,温德殿。
沈冽还在看着书。
“娘娘。”宫女琉璃说,“陛下来了。”
李序走了进来。
“臣妾见过陛下。”沈冽行了万福礼。
李序拉着她的手,两人进入纱帘里。
“潇尔。”李序踌躇片刻,为难地说,“有些官员上折子,想让我把刘妍接回来。”
“你想把她接回来?”沈冽问。
“按照大齐的规矩,太子的生母为皇后。”李序躺在榻上,认真解释道,“我派邢猷过去,想给邢家和刘家上上眼药……”
沈冽没有说话。
“潇尔。”李序倏地看向她,眼神狠厉,“这次沛县赈灾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何婋与顾桓办完赈灾,就回到酒泉。”沈冽用熄灯剪,灭了宫灯上的蜡烛,只留下两盏,“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顾桓遇刺,是朝颜他们派人做的。”李序叹了口气,“朕的好姐姐,就想着给朕出难题。现在,太子也牵涉其中。如果,我把他们处理了,功臣,宗室,全都乱套了。”
“陛下处理了尤语,也没牵涉他们。”沈冽不解地说,“长公主还有什么不满的?”
“先前,她想给郭杰要个职位。”李序鄙夷地说,“一个游侠,结交那么多人,还要做什么官?朕就把她驳回去了。”
“荞安。”沈冽眼神冷情,再次说道,“你想把刘妍接回来吗?”
李序说:“不想。”
“既然陛下不想,谁能逼迫陛下,做不愿意做的事呢?”沈冽正色说道,“长公主殿下,与刘妍很是交好。”
“朕决定,让文治兼任禁卫军第四品右卫将军。”李序当机立断,拉着沈冽的手,“你不是喜欢宋芷吗?过几日,你叫她过来,陪你说说话。”
“臣妾替兄长谢过陛下。”沈冽说。
宋芷与顾桓回到松月居。
宋芷院子,正厅。
“时仪。”顾桓温柔地看着她,“你希望我怎么做?”
“公子。”宋芷沉思片刻,摩挲着茶盏,“白玉观音是按照刘淑媛的模样雕刻而成。太子信佛,就证明太子也参与贪墨赈灾粮款,以及派人刺杀你。”
顾桓沉默不语。
“陛下派你去赈灾,你身份特殊,是东宫的人。”宋芷站起身来,从笔架上拿了一支毛笔,看向大齐地图,在“汉阳郡”处画了个圈,“郭杰与谁交好?上到达官贵人,下到普通百姓。你若是出了事,光排查半个月,到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太子一箭双雕。你若是死了,陛下无论如何不会怀疑到他的头上。”宋芷转过身来,眼眸平静,“沈贵嫔还得背锅呢。不过,沈贵嫔派何婋督查,陛下或许会生一阵子气,慢慢就会理解她的良苦用心。”
“陛下不用担心沈贵嫔会害他。”顾桓眼神轻佻,来到宋芷身边,看着大齐地图,“她身上的荣华富贵,皆是陛下所赐。太子却不一样,刘妍远在寿春,他没有助力。”
“如果我是你,我就会让太子烂下去。”宋芷抚摸着大齐地图,意味深长地说,“半死不活的太子,对你我才是一件好事。”
“你不要轻举妄动。”顾桓明白她的意思,警告意味十足,“你是顾家的门客,不可以随心所欲。”
“那要看,公子是否有这个本事,为我出头?”宋芷不以为然,斜乜着眼睛看他,“我毕竟耐心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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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查清楚,这批硫磺是怎么回事?”顾桓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纸包,将纸张摊开,看着硫磺,“查了这个,再说吧。”
说完此话,顾桓离开她的院子。
六月十三日。
辰时。
东宫,正厅。
太子议政官,是太子的侍从,规谏谋议之臣。议政官是由太子中庶子、太子庶子、太子中舍人、太子洗马、太子舍人。太子庶子,官职堪比散骑侍郎、中书监令,主理东宫中并诸吏之适子及支庶版籍,为第五品。
太子中舍人,有六人,官职如黄门侍郎、以舍人才学之美者为主,与太子中庶子共掌文翰,凡奏事文书皆综典之,监和尝药,月检奏直臣名,每个月更直五日,典文疏如中书郎,为第六品。
太子洗马,有八人,官如谒者秘书,掌图籍。释奠讲经则掌其事,出则直者前驱,导威仪,为第七品。
太子李淇,太子庶子甄理,太子中舍人顾桓,太子洗马何观正在喝茶议事。
“今日,父皇已经让沈凇,兼任禁卫军第四品右卫将军。”太子皱着眉头,拿着诗稿,“我们只能寄托于此物。如果母亲能回来,东宫就会焕然一新。”
何观说:“殿下,这是刘淑媛写的新诗吗?”
顾桓瞟了几眼,不动声色地喝着茶。
“是。”李淇把诗稿递给何观,笑着说,“辞远,你一向喜欢品诗赋名,你看看。”
何观恭敬地双手接过诗稿。
“《虞美人.寄相思》。”何观打开诗稿,看着诗词。
珍珠泪,梳残妆。只言片语寄相思,日夜理残卷。
山重重,水潺潺。望君追忆旧时情,凭物能自安。
“刘淑媛的诗作得真好。”何观拿着诗稿,称赞道,“如果陛下阅览此诗,想起娘娘,把她接回来。东宫必定能压建章宫呢。”
“母亲诗词歌赋,本就胜过那个贱人百倍。”太子厌恶地说,“只可惜,母亲只想做个贤妇,不会取巧,让这妖艳贱货得了势。”
“殿下。如果,刘淑媛身边的监使,把这诗传颂给陛下。”顾桓慢条斯理地呷着茶,“那么,陛下一定会龙心大悦。”
“不知做成曲子,效果如何呢?”李淇听到他们称赞的话语,兴奋地说,“若是找几个乐人唱和,那就更好了!”
“殿下英明。”顾桓几人异口同声。
夜晚,雨落成帘。
宋芷吃完晚饭,走出庭院。
丝丝缕缕的雨,顺着屋檐滑落,无穷无尽,形成雨幕。
“女郎。”挽秋撑着伞,穿着木屐,缓缓走来,“公子今晚在东宫值当,不回来。”
“你送了棉衣和晚饭过去了?”宋芷看着庭院中的水洼。
“公子收下了。”挽秋收了伞。
宋芷与挽秋进入正厅。
“女郎。”挽秋将诗稿递给宋芷,平和地说,“这份诗稿,是公子让我交给女郎的。”
宋芷说:“谁写的?”
“刘淑媛。”挽秋披了件衣,走到火炉旁取暖,搓了搓手,“公子与我说,让女郎看看这首词,有什么不妥之处?”
“难为我了。”宋时仪把诗稿抛到栅足书案上,冷情地说,“太子中舍人对遣词造句,颇有感悟,找我一个农女作甚?”
“女郎,他在哄你高兴呢。”挽秋在火炉旁烘了烘手,感觉暖和了些,认真地说,“这几日,女郎摆着脸,又不理他。所以,他把诗词送来,想看看女郎,能不能参透其中的意思?”
9. 好兄弟
“公子教你说的?”宋芷走到书案边,笑着说,“看在你的面上,我勉为其难地看看吧。”
挽秋点燃烛台上的蜡烛,正厅亮堂起来。
“《虞美人.寄相思》。”宋芷看了眼标题,眼神冷漠,“刘淑媛不会又作什么怨妇诗吧?”
“珍珠泪,梳残妆。”挽秋凑过去,慢慢读着诗句,“只言片语寄相思,日夜理残卷。”
“山重重,水潺潺。”宋芷坐在坐垫上,认真地读着诗句,“望君追忆旧时情,凭物能自安。”
“女郎,我感觉,这诗作得还好。”挽秋挽着耳边的碎发,观察宋芷的神情,试探道,“我不懂诗。不过,我感觉这诗有些悲伤。”
“这诗没问题。我读起来,心里也有些难受。”宋芷叹了口气,“看来,刘淑媛在朔方刘家的日子,不太好过啊。”
“女郎,陛下为何不喜欢刘淑媛?”挽秋不解地说,“论样貌,论才识,她都胜过沈贵嫔。当然,沈贵嫔长得也好看。”
“在你心里,你还是认为,刘淑媛是个地道的美人。”宋芷倚着凭几,“不过,你不是皇帝。”
“嗯?”挽秋凑过去,诚恳地说,“什么意思?女郎快教我。”
“皇帝讲究平衡。”宋芷说,“刘淑媛不需要依靠陛下,因为她有太子。万一,陛下有什么闪失,她就是太后了。”
“沈贵嫔得依靠陛下。”挽秋笑着说。
“嗯。”宋芷微微靠后,拿着诗稿,重复道,“这词作得不错。”
“女郎,看书吗?”挽秋整理案桌上的书籍,“还是去休息?”
“不看了。”宋芷丢下诗稿,“我先去沐浴。”
宋芷沐浴完毕,穿着流素缎寝衣,来到案桌旁,重新看着那首词。
“凭物能自安。”宋芷托着腮,想着应该是刘淑媛与皇帝的定情信物,这个信物能慢慢勾起皇帝的思念。
刘妍希望皇帝能把她接回酒泉。宋芷又再次阅览词句,感觉刘妍的想法是好的,一般心软的男人,看见他的女人在寿春,苦苦地思念他,痴痴地等着他。他一定会把女子接回来,发誓对她好。
可惜的是,那是个皇帝。如果刘妍不能感化他,这首词,也许是一个催命符。
宋芷下了罗帐,躺在榻上,慢慢进入梦乡。
午后的阳光,不浓不淡。
顾桓院子。
正厅。
顾桓一袭竹青色缂丝水纹织锦直裾,头戴白玉冠。宋芷得了他的令,一直在外面庭院候着,没有进来。
“女郎。”影青看着在庭院等待的宋芷,行礼如仪,“公子有请。”
“见过公子。”宋芷走进正厅,行了万福礼。
“今年这天气,冷得如冬天,气候失常。”顾桓笑着说,“你说,是什么缘由?”
宋芷说:“不知。”
“阴阳易位。”顾桓正色说道,“也许是沈贵嫔,与建章宫女官强行干政所致。”
“怎么可能?”宋芷捻弄衣袖,不以为然,“天灾,为何要扯到女子身上?你们好大的本事,不想着革除弊政,倒想着找女人的错处?”
“放肆!”顾桓拍着案桌,眉目肃然,“你昨晚看了那首诗,是不是觉得有什么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宋芷坐在坐垫上,喝着茶,“我又不是怨妇。”
“行了。”顾桓冷情地笑,“太子想用这首诗作文章,让陛下能对刘淑媛重拾旧欢。”
宋芷没有说话。
“公子。女郎。”绿沈进入正厅,行礼如仪,“郭宅来人,说郭杰邀请公子一聚。”
“我还没找他呢。”顾桓咬牙切齿,摩挲着衣袖,“他既然邀我,我肯定得去。时仪,和我去郭宅吧。”
“不去。”宋芷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揉捏着右手手腕,神情疏懒,“这几日,你罚我抄书,抄得手都疼了。”
“我的错。”顾桓凑过去,环着她的肩膀,认真地说,“这首词,真的没有问题吗?”
“没有。”宋芷转过来,丝毫不避开他的眼神,坚定地说,“词意不在你我,而在陛下。”
“好。”顾桓眼中戾气一扫,自信地说,“那么,刘淑媛能回来的。”
“愿殿下与你得偿所愿。”宋芷笑了笑。
郭宅。
顾桓骑着马,来到郭宅。
郭宅的下人把顾桓的马牵到马厩里,顾桓跟着管家进入曲廊,郭杰在曲廊处等候。
郭杰一袭玉白色缂丝鱼纹蜀锦直裾,没有戴冠,只是用浅色带子束发,他留着些许髭须。
“见过停机兄。”顾桓行着拱手礼,笑着说。
“随野,请。”郭杰微微向前,作出个“请”的姿势。
两人步入正厅。
郭杰的宅邸,布置非常简单。
天气凉爽,两人坐在坐垫上,围着屏风。婢女鱼贯而入,送来茶水和瓜果。
“随野,上次的事情,我是受人所托。”郭杰双手拿着茶盏,微微向前,开诚公布地说,“你给赵吉的母亲,请了大夫,治了眼疾。我很是感激,我们喝了这杯茶,那事就过了吧。”
“自然。”顾桓双手奉着茶,笑着说,“汉阳郡沛县赈灾案,水很深。郭兄侠肝义胆,干这事,很难为情吧?”
“身不由己。”郭杰喝了茶,搁下茶盅,惭愧地说,“在他们面前,灾民只不过是一个数字。兄弟,茶鹰部对司州等地,心怀不善啊。”
“这么说来,停机兄的意思,赈灾案牵涉到茶鹰部?”顾桓耐心地说,“茶鹰部大费周章要粮草,没这么小的胃口?”
郭杰微微低下头,没有说话,认真地削着苹果。
天似苍穹,笼盖四野[1]。
茶鹰人的住处叫作‘穹庐’,用柳条等木材作为骨架,覆盖兽皮。他们以游牧为主,善骑射,保留草原民族的习俗,逐水草而居,畜牧牛羊为主,从事狩猎和采集。
茶鹰部将可汗,视为最高统治者。
茶鹰部,东大营。
可汗拓跋令与茶鹰部设阿史那乌苏正在议事。
茶鹰部设是茶鹰部的重要军事长官。
拓跋令一头红发,身材挺拔,留着髭须,剃顶留周,辫稍系着金铃,穿着一袭乌色云锦缕金交领窄袖袍。
“这几个月,已经冻死牛羊无数。”拓跋令为难地说,“你们要攻打会州建康?”
“可汗。我们派五百名勇士,摸黑入了建康。”阿史那乌苏看着地图,用毛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箭头,“再直捣酒泉,入城抢珠宝抢女人。这小太子不是说让我们支持他吗?我们废了大齐皇帝,立他做皇帝,以后资源应有尽有,他是我们的“儿皇帝”。”
“天气恶劣,大齐也不好过。”拓跋令看着地图上的箭头,叹了口气,“天灾我们也不会治,就算把茶鹰人移过去,我们不会管理那里的州和郡。大齐人最狡猾,一边给供给,一边收缩防线,不能轻敌啊!”
“如今,那个姓沈的女人,还有她的建章宫女官,在内朝站稳脚跟。”阿史那乌苏摸着下巴,略带欣赏地说,“小太子的母亲不受宠,想要我们打头阵。我们要去建康,那些酒囊饭袋根本不足为惧,就是那个女人,比较棘手。”
阿史那乌苏说的女人,是会州建康的第八品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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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宣威将军冯采,字时序。她是茶州万年郡人,父母早亡,婶母把她配给傻子。她索性拿着两把菜刀冲出来,乡亲看着,都没敢拦她。她身上没钱,只能一路行乞到建康。冯采在建康,恰好看见建康太守廖穗正在招武士,于是她就报名。
廖穗瞧不上女人。大齐很少有女人当武士,在他看来,男人平常凑在一起吃喝玩乐,过足瘾就是了,平常女子就应该在家相夫教子。像冯采这样的,没事玩什么刀枪棍棒,就不像个女人!谁知,贵嫔沈冽恰好在汉阳郡省亲,听闻此事,便来到建康。冯采刀枪棍棒不在话下,也不输男人。沈冽正在推行建章宫女官制度,看见太守歧视冯采这样的女子,便索性将他革职查办。
沈冽为冯采赐字“时序”,在朝廷顶住压力,让李序批准冯采做个没品阶的兵卒,并命工匠给她锻了一把环首刀。
“她那把环首刀,叫作空桑。”阿史那乌苏想起冯采的那把刀,浑身打个冷颤,“刀刃到脖颈,始料未及。”
空桑的环首上面雕的是虎纹,刀身纤长平直,冷冽锋利。
嚯!
幽幽深林,虎啸即来。
清泰二年,深秋时节。茶鹰部叶护阿史那乌苏带领五千名勇士,入侵建康。太守带领两千名士兵仓促应战,冯采身先士卒,杀了一千名茶鹰士兵。经过冯采的茶鹰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没了气息。
冯采一战成名,让皇帝升为第八品杂号宣威将军。
“我们这次要是入侵建康,得趁这个女人不在值当的时候。”拓跋令踌躇片刻,“我们在建康有内应,消息千万得准确!”
“茶鹰部日子过得艰难。”郭杰吃着苹果,“茶鹰部要入侵,便是从建康为起点。”
“建康废物是真不少,除了宣威将军之外。”顾桓吃着葡萄,认真地说,“有她在,茶鹰部越不过去!”
“很难说,”郭杰叹了口气,“有人要是内外夹击,任是冯时序有三头六臂,被自己人捅一刀……”
“郭杰,你到底约我来,做什么?”顾桓把葡萄放在牒碗,耐不住性子,冷情地说,“我没空和你叙旧。”
“好兄弟。”郭杰认真地说,“你的门人宋芷,查到了广福寺,不会是你授意?”
“你要动她,得先问问我。”顾桓眼神凶狠,“那是我的人。太子也不能动她。”
“硫磺这种药材,在市舶司可没有正经批号。”郭杰双手撑着案桌,意味深长地说,“你去互市监查一查,看看买主是谁?”
“不就是那些混账世家吗?”顾桓捏着衣袖,鄙夷地说,“争权夺势,争得上瘾了?居然还想里应外合!”
“我就是看不过,所以来提醒你。”郭杰拿着茶盏,抿紧了唇,“太子让人做了新曲,就在乐府,协律校尉已经编排上了。你说,这首词,什么时候会传到陛下,以及沈贵嫔的建章宫呢?”
“好兄弟。”顾桓喜笑颜开,来到郭杰面前,行礼如仪,“不愧是好兄弟,你说了这么多,想要我替你做什么?”
“我想要一批马。”郭杰思虑片刻,看着顾桓,“你们俏郡的马,那可是从夫蛇部买来的,我低价买,如何啊?”
“说到钱,不就见外了?”顾桓笑了片刻,豪气地说,“我送你,你记住了,是送几匹。要是多了,我老子要打我。你知道,我们父子一向不和!”
“好。”郭杰拍着大腿,开心地说,“广福寺那边我盯着,我交你这个兄弟。”
“太子,先不要动。”顾桓眼神流转,“我自有主张!停机兄帮我看着那些世家,就是了。”
“好。”郭杰拍着他的肩膀,“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