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湘往前走，脚步没停。
走廊很深，两边的铁门一扇接一扇，每一扇后面都有声音。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咒骂，有的在哭。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内容，但那种绝望的气息从门缝里钻出来，黏在皮肤上，甩不掉。
她走到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铁门。
门上刻着一个“贰”字。
第二层。
她站住了。
按照老鬼给的地图，第二层有守卫，要令牌才能进。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握在手里。
然后她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个圆形的空间，中间有一张桌子，桌子旁边坐着两个守卫。他们正在喝酒，听见门响，抬起头。
苏湘走进去。
那两个守卫看着她。
一个年轻点的，二十来岁，脸上长着几颗麻子。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苏湘。
“你谁啊？”
苏湘说：“送饭的。”
麻子脸愣了一下。
“送饭的？第一层的送饭的，跑第二层来干什么？”
苏湘说：“走错了。”
麻子脸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另一个守卫年纪大点，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比老鬼那道浅一些。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苏湘，目光很沉。
麻子脸站起来，走过来。
“走错了？你当这是你们家后院？”
他走到苏湘面前，伸手就要推她。
苏湘抬起手，把那块令牌亮给他看。
麻子脸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那块令牌，脸色变了。
“这是……狱字令？”
苏湘没说话。
麻子脸往后退了一步，回头看了看那个年纪大的。
年纪大的也看见了那块令牌。他站起来，走过来，盯着那块令牌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开口。
“这令牌哪儿来的？”
声音很沉，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苏湘说：“老鬼给的。”
年纪大的愣了一下。
“老鬼？那个被赶出去的？”
苏湘说：“是。”
年纪大的看着她，目光里多了点东西。
“老鬼把令牌给你？你和他什么关系？”
苏湘说：“没什么关系。他欠别人一条命，让我来还。”
年纪大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沉沉的脸上，看着有点奇怪。
“老鬼那个人，我知道。他不欠人情。欠了就得还。”
他看着苏湘。
“姑娘，你要找谁？”
苏湘说：“墨渊。”
麻子脸倒吸一口凉气。
“墨渊？那个叛徒？”
年纪大的瞪了他一眼，他立刻不说话了。
年纪大的转回头，看着苏湘。
“墨渊在第三层。那儿我们进不去。”
苏湘说：“怎么进去？”
年纪大的说：“要第三层的令牌。我们没有。”
苏湘说：“谁有？”
年纪大的说：“鬼面护法。他管着第三层。”
苏湘的手顿了一下。
鬼面。老鬼要杀的那个人。
年纪大的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
“姑娘，你听我一句劝。墨渊的事，你管不了。第三层不是人去的地方。你去了，就回不来。”
苏湘说：“我知道。”
年纪大的说：“知道还去？”
苏湘说：“他信我。”
年纪大的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你走吧。”
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麻子脸看看他，又看看苏湘，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湘把那块令牌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年纪大的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
“姑娘，第三层的守卫，有一个姓周的。他欠老鬼一条命。”
苏湘站住了，回头看他。
年纪大的没抬头，继续喝他的酒。
“你运气好的话，能碰上他。”
苏湘说：“谢谢。”
她转身走了。
---
走到第二层尽头，又是一扇铁门。
门上刻着一个“叁”字。
第三层。
苏湘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
她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走廊，两边没有铁门，只有一堵堵光秃秃的石墙。走廊尽头，隐约能看见一个身影。
她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
走到一半，那个身影动了。
一个男人从暗处走出来，站在走廊中间。
他穿着黑色的铠甲，手里拿着一把长刀。三十来岁，脸上没有表情，就那么看着她。
苏湘在他面前站住。
那男人开口。
“什么人？”
苏湘说：“找墨渊。”
那男人看着她，目光很冷。
“谁让你来的？”
苏湘说：“老鬼。”
那男人的眉头动了一下。
“老鬼？”
苏湘把那块令牌拿出来，亮给他看。
那男人看着那块令牌，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老鬼还活着？”
苏湘说：“活着。”
那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刀收起来，往旁边让了一步。
“跟我来。”
苏湘跟着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
“我叫周虎。老鬼救过我。”
苏湘没说话。
周虎说：“十年前，我被人追杀，他帮我挡了一刀。那道疤，他脸上那道，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苏湘想起老鬼脸上那条蜈蚣一样的疤。
周虎说：“我欠他一条命。”
他走到一扇铁门前，站住了。
“墨渊在里面。”
苏湘看着那扇门。
门很旧，上面全是锈迹。门缝里透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比外面更浓。
周虎掏出钥匙，打开门。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狭小的牢房，墙角堆着干草，地上有干涸的血迹。
一个人蜷在墙角，一动不动。
苏湘走进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个人。
墨渊。
他浑身是血，衣服烂成一条一条的，露出下面的皮肤。那皮肤上没有一块好的，全是伤。新的旧的，鞭痕，烫伤，刀伤，密密麻麻，像一张狰狞的地图。
他的脸肿得变了形，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苏湘蹲下来。
“墨渊。”
没反应。
她又叫了一声。
“墨渊。”
墨渊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苏湘低下头，凑过去。
“姑……姑娘……”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苏湘说：“我在。”
墨渊的嘴动了动，像是想笑。
“你……来了……”
苏湘说：“来了。”
墨渊的眼睛慢慢红了。
“名单……”
苏湘说：“在。”
墨渊闭上眼睛。
苏湘以为他昏过去了，心里一紧。但他的手动了动，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凉凉的，全是血，但还有一点力气。
她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过了很久，墨渊又睁开眼。
“姑娘……你……不该来……”
苏湘说：“你信我，我就来。”
墨渊看着她，眼眶里的泪终于流下来。
混着血，混着泥，从那肿胀的脸上流下来。
“我……没想到……”
苏湘说：“别说话。我带你出去。”
墨渊摇头。
“你……带不出去……这儿……是血影宗……”
苏湘说：“有人帮我。”
墨渊看着她。
苏湘说：“老鬼在外面。还有周虎。”
墨渊愣了一下。
“周虎……”
苏湘说：“他欠老鬼一条命。”
墨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姑娘……令牌……”
苏湘说：“什么令牌？”
墨渊说：“鬼面……有一块……金色的……能出城……”
苏湘的手顿了一下。
金色的令牌。
能出城。
她想起老鬼说的那句话。
“我要杀一个人。那个人叫鬼面。”
她站起来。
墨渊抓住她的手腕。
“姑娘……别去……鬼面……不是人……”
苏湘说：“我不去，你出不去。”
墨渊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会死……”
苏湘说：“你信我。”
墨渊的手慢慢松开。
他看着苏湘，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信。”
苏湘点点头。
她转身往外走。
周虎站在门口，看着她。
“姑娘，你要去找鬼面？”
苏湘说：“是。”
周虎沉默了一会儿。
“鬼面是血影宗的护法。修为很高。你不是他的对手。”
苏湘说：“我知道。”
周虎说：“知道还去？”
苏湘说：“有令牌才能出去。”
周虎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苏湘。
是一块玉简。
“这是传讯符。你要是拿到令牌，捏碎它，我帮你带墨渊出去。”
苏湘接过来。
“谢谢。”
周虎摇摇头。
“我欠老鬼的。”
他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姑娘，鬼面在后殿。穿过第三层，往东走。”
他走了。
苏湘站在走廊里，把那块玉简收进怀里。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
后殿比地牢亮一些。
墙上点着火把，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得整个殿里忽明忽暗。
殿很大，中间有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鬼面。
他穿着黑色的长袍，脸上戴着一张面具。那面具是银色的，雕刻成一张狰狞的鬼脸，只有眼睛的地方露着两个洞。洞里是一双眼睛，很冷，很沉，像两潭死水。
苏湘走进去。
鬼面看着她，没动。
苏湘在他面前站住。
鬼面开口。
声音很尖，像金属刮过玻璃。
“你是谁？”
苏湘说：“来找你要一样东西。”
鬼面笑了。
那笑声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听着更刺耳。
“找我？要东西？”
他站起来，从椅子上走下来，绕着苏湘走了一圈。
“姑娘，你知道这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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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地方吗？”
苏湘说：“血影宗。”
鬼面说：“知道还敢来？”
苏湘说：“我要你的令牌。”
鬼面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苏湘面前，低头看着她。
那双从面具后面露出来的眼睛，盯着她，像盯着一个死人。
“令牌？什么令牌？”
苏湘说：“金色的那块。”
鬼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笑了。
“姑娘，你知道那块令牌是干什么用的吗？”
苏湘说：“出城用的。”
鬼面说：“出城？哈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腰。
笑完了，他直起身，看着苏湘。
“姑娘，那块令牌，是我的保命符。给你？凭什么？”
苏湘说：“你要什么？”
鬼面愣了一下。
“我要什么？你能给我什么？”
苏湘想了想。
“名单。”
鬼面的眼睛动了动。
“什么名单？”
苏湘说：“墨渊手里那份。仙魔勾结的名单。”
鬼面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名单在你手里？”
苏湘说：“在。”
鬼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姑娘，你知不知道，那份名单上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
苏湘说：“知道。”
鬼面说：“知道还拿出来？”
苏湘说：“墨渊的命比名单重要。”
鬼面看着她，目光里多了点东西。
“墨渊？那个叛徒？你为了他，把名单给我？”
苏湘说：“是。”
鬼面沉默了。
他在殿里走了几步，又走回来，站在苏湘面前。
“姑娘，你是个怪人。”
苏湘没说话。
鬼面忽然伸出手，摘下面具。
面具后面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四十来岁，眼睛很小，鼻子很塌，嘴唇很薄。和那些狰狞的声音、阴森的气质完全不符。
他看着苏湘。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墨渊吗？”
苏湘说：“不知道。”
鬼面说：“因为他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走近一步。
“那份名单上，有我的名字。”
苏湘的手顿了一下。
鬼面说：“我帮仙门的人做事，换灵石，换丹药，换保命的符。墨渊看见了，记下来了。所以他得死。”
他看着苏湘。
“现在名单在你手里。你也得死。”
苏湘说：“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鬼面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姑娘，你真是……”
他没说完，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喊声，刀剑碰撞的声音。
鬼面的脸色变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刚走到门口，一个人冲进来。
是周虎。
他浑身是血，喘着粗气。
“鬼面！有人劫狱！”
鬼面说：“谁？”
周虎说：“不知道！但人很多！”
鬼面的脸色更沉了。
他回头看了苏湘一眼。
“姑娘，你运气好。”
他转身冲出去。
周虎看了苏湘一眼，压低声音。
“姑娘，快走！老鬼带人来了！”
苏湘愣了一下。
老鬼？
他不是说要杀鬼面吗？
她没时间多想，跟着周虎往外跑。
---
跑出后殿，跑过第三层，跑过第二层。
一路上全是人。打斗的，喊叫的，倒在地上的。火光到处是，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周虎带着她跑进地牢最深处。
墨渊还蜷在墙角，还是那个姿势。
周虎冲过去，把他扶起来。
墨渊睁开眼睛，看见苏湘，愣了一下。
“姑娘……”
苏湘说：“走！”
周虎把墨渊背起来，往外冲。
苏湘跟在后面。
跑出地牢，跑出走廊，跑上台阶。
眼前忽然一亮。
他们跑出来了。
外面是暗红色的天，是血影宗的院子，是一群正在厮杀的人。
老鬼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刀，浑身是血，正和几个人缠斗。
他看见苏湘，喊了一声。
“姑娘！往北跑！”
苏湘跑过去。
老鬼一刀砍倒一个人，回头看她。
“令牌拿到了吗？”
苏湘说：“没有。”
老鬼愣了一下。
“那怎么出城？”
苏湘说：“你怎么办？”
老鬼说：“我？我杀鬼面。”
他转身又要冲进去。
苏湘叫住他。
“老鬼！”
老鬼回头。
苏湘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简，扔给他。
“周虎的。有用。”
老鬼接住，看了一眼，揣进怀里。
他朝苏湘笑了一下。
那道疤在火光里扭曲着，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
“姑娘，你欠我一命。”
他转身冲进人群里。
苏湘看着他的背影，一转眼就看不见了。
周虎背着墨渊跑过来。
“姑娘，快走！”
苏湘跟着他，往北跑。
身后是喊杀声，火光，浓烟。
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