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把苏湘带到一间破屋里。
屋子在城西，离血影宗很远，拐了七八条巷子才到。房子很破，比杂役院那些屋子还破，墙裂着缝，屋顶漏着光，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但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桌子，一个豁了口的陶罐。
老鬼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床。
“坐。”
苏湘坐下。
老鬼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给她。
是一块干粮。硬邦邦的，黑乎乎的，看着像石头。
“吃。”
苏湘接过来，咬了一口。硬，没什么味道，但能咽下去。
老鬼看着她吃，自己没吃。
他坐在那儿，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苏湘吃完了，抬起头，和他对视。
老鬼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更明显了。从眼角划到嘴角，皮肉翻过又长上的痕迹，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有点扎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
“姑娘，你不怕我？”
苏湘说：“怕什么？”
老鬼说：“我是魔界的人。”
苏湘说：“魔界的人也是人。”
老鬼愣了一下。
然后他哈哈大笑。
那笑声很大，震得破屋里的灰尘都飘起来。他笑完了，抹了抹眼睛。
“姑娘，你这话，我二十年没听过。”
苏湘没说话。
老鬼看着她，目光里多了点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苏湘说：“你说过，墨渊救过你。”
老鬼点点头。
“三年前，我被人追杀，躲到仙门那边。墨渊收留我，给我吃的，给我地方住。后来我被抓回来，他冒着风险给我送消息，我才没死。”
他顿了顿。
“我欠他一条命。”
苏湘说：“现在你还他。”
老鬼说：“对。”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外面没人，他又走回来坐下。
“姑娘，你想怎么救？”
苏湘说：“你有办法？”
老鬼说：“有。但要命。”
苏湘看着他。
老鬼说：“血影宗的地牢，我熟。我以前在那儿当过差。”
苏湘的手顿了一下。
老鬼说：“后来被赶出来了。因为我不肯杀一个孩子。”
他看着苏湘。
“那孩子，是墨渊救的那个。”
苏湘说：“后来呢？”
老鬼说：“死了。别人杀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茧子，指节粗大，有几道旧疤。
“我救不了他。但我没杀他。”
苏湘没说话。
老鬼抬起头。
“姑娘，你为了墨渊，从仙门跑到魔界。你是什么人？”
苏湘说：“开互助会的。”
老鬼愣了一下。
“互助会？什么东西？”
苏湘说：“借灵石不收利息，帮人应急。”
老鬼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又笑了。这回的笑不一样，是那种“你是个怪人”的笑。
“姑娘，你真是……”
他没说完，摆了摆手。
“行。不管你是谁，你来了，就是有胆子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木匣子，很旧，边角都磨圆了。
他打开，拿出几张纸。
“这是血影宗地牢的地图。”
苏湘接过来看。
纸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标注着一个个房间。最下面有一个红点。
老鬼指着那个红点。
“墨渊关在这儿。最深处。重犯。”
苏湘说：“怎么进去？”
老鬼说：“有两个办法。一个是硬闯。一个是混进去。”
苏湘说：“混进去怎么混？”
老鬼说：“血影宗每天要往地牢送饭。送饭的是个老头，叫老陈。他每天申时进去，酉时出来。你要能混成送饭的，就能进去。”
苏湘说：“老陈在哪儿？”
老鬼说：“在血影宗后厨。但他不会帮你。”
苏湘说：“为什么？”
老鬼说：“因为他怕死。”
他看着苏湘。
“姑娘，在这儿，怕死是正常的。不怕死的，都死了。”
苏湘说：“那怎么办？”
老鬼想了想。
“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杀了老陈，你冒充他。一个是找老陈，给他钱，让他带你进去。”
苏湘说：“杀了老陈，老陈就死了。”
老鬼看着她。
“姑娘，你不想杀人？”
苏湘说：“不想。”
老鬼又笑了。
“姑娘，你真是……”
他没说完，站起来。
“行。我去找老陈谈谈。”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在这儿等着。别出去。外面乱。”
他走了。
苏湘坐在床上，看着那个破门。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她把那几张地图收好，揣进怀里。
---
老鬼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包袱。
他把包袱扔在床上。
“换上。”
苏湘打开。是一套破旧的衣裳，脏兮兮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还有一股子油腥味。
老鬼说：“老陈的衣裳。他答应了。”
苏湘说：“他为什么答应？”
老鬼说：“我给了他一笔钱。够他下半辈子花的。”
苏湘看着他。
老鬼说：“他明天带你进去。但他只能带你到地牢门口，里面他进不去。你得自己想办法。”
苏湘说：“地牢里面什么样？”
老鬼坐下来，把那几张地图摊开。
“地牢分三层。第一层关轻犯，第二层关重犯，第三层关死囚。墨渊在第三层。”
他指着地图上的线路。
“送饭的只能到第一层。第二层和第三层有守卫，要令牌才能进。”
苏湘说：“令牌长什么样？”
老鬼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块黑色的令牌，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狱”字。
“这是我当年用的。被赶出来的时候没交。”
他把令牌递给苏湘。
“你拿着。也许能用上。”
苏湘接过来。令牌沉沉的，凉凉的，上面还有磨损的痕迹。
老鬼说：“明天申时，老陈会在后厨等你。你换上这身衣裳，跟他进去。到第一层之后，你找机会溜到第二层。用这块令牌，也许能混过去。”
他看着苏湘。
“姑娘，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后面的事，看你自己的命。”
苏湘点点头。
“谢谢。”
老鬼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姑娘，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谢谢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睡外面。有事喊我。”
他出去了。
苏湘坐在床上，把那块令牌握在手里。
外面有风，吹得破门嘎吱响。
她闭上眼睛，睡了一会儿。
---
第二天早上，苏湘醒来。
老鬼已经起来了，蹲在门口，看着外面。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外面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破墙。远处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老鬼说：“姑娘，我有个事要告诉你。”
苏湘看着他。
老鬼说：“救出墨渊之后，你们得逃。血影宗的人不会放过你们。”
苏湘说：“往哪儿逃？”
老鬼说：“往北走。北边有个山口，翻过去就是仙门的地界。但那条路不好走，有妖兽，有流匪，还有血影宗的追兵。”
苏湘说：“你呢？”
老鬼说：“我？我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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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湘看着他。
老鬼说：“我在这儿还有事没做完。”
苏湘说：“什么事？”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
“杀一个人。”
苏湘没说话。
老鬼说：“那个人叫鬼面。血影宗的护法。”
他看着远处。
“三年前，他杀了一个孩子。就是墨渊救的那个。”
他的手攥紧了。
“我答应了那孩子，要替他报仇。”
苏湘说：“你报了仇，然后呢？”
老鬼说：“然后？然后活着呗。”
他笑了一下。
“活着就行。”
苏湘看着他。
那张带着刀疤的脸，那双亮得扎人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老周。
老周也是这么说的。活着就行。
她点点头。
“好。”
---
下午的时候，老鬼带她去了血影宗后厨。
后厨在血影宗最偏的角落，一排低矮的土房，门口堆着柴火和泔水桶。一个老头蹲在门口，穿着和苏湘身上一样的破衣裳，脸上带着一股子畏缩的表情。
老鬼走过去。
“老陈，人带来了。”
老陈抬起头，看了苏湘一眼。
那目光是打量，是害怕，是“不关我事”的那种撇清。
“姑娘，我只带你到第一层门口。里面你自己走。”
苏湘说：“好。”
老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申时了。”
他拎起两个食盒，往后厨里面走。
苏湘跟上。
老鬼在后面说：“姑娘，活着回来。”
苏湘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那儿，脸上那道疤在暗红色的光里很显眼。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
后厨里面很乱，到处是锅碗瓢盆，灶台上烧着火，几个厨子在忙。他们看见苏湘，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
老陈带着她穿过厨房，走到一扇铁门前。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台阶，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老陈说：“跟着我。别说话。”
他往下走。
苏湘跟着他。
台阶很长，走了很久。越往下越冷，那股血腥味越浓。
走到最下面，是一扇更大的铁门。
老陈又掏出钥匙，打开。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铁门。铁门后面有声音，呻吟的，哭喊的，骂人的。
老陈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铁门。
他站住了。
“姑娘，我只能到这儿了。里面你自己走。”
他把食盒递给她。
苏湘接过来。
老陈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后他说了一句。
“姑娘，你小心。”
他转身走了。
苏湘站在那扇铁门前，深吸一口气。
她推开门。
里面是一条更长的走廊，更冷，更暗，血腥味更浓。
她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有人喊。
“站住！”
她站住了。
一个守卫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拿着刀。
“什么人？”
苏湘说：“送饭的。”
守卫看着她，上下打量。
“新来的？老陈呢？”
苏湘说：“他今天有事，让我替。”
守卫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苏湘的心跳得很快，但她脸上没动。
守卫忽然笑了一下。
“行。进去吧。”
苏湘往前走。
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又说了一句。
“姑娘，第三层不是送饭的去的地方。”
苏湘脚步没停。
“我知道。”
她往前走。
守卫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