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湘跟着周虎往北跑。
身后是血影宗的喊杀声，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她没回头，但那些声音一直追着，喊叫声，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罩在身后。
墨渊趴在周虎背上，一动不动。苏湘不知道他是昏过去了还是醒着，只能看见他的手垂下来，随着周虎跑动的节奏一晃一晃的，手上全是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
周虎跑得很快。他背着一个人，却像没背一样，脚步又稳又快。苏湘跟在他后面，跑得气喘吁吁，肺里像有火在烧，腿已经开始发软，但她不敢停。
跑过一条街，又一条街。魔界的街道很乱，房子歪歪扭扭的，路坑坑洼洼的。有人在路边蹲着，看见他们跑过去，抬起头看一眼，又低下头。有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刀，看着他们，没动。有人从巷子里冲出来，撞了他们一下，又跑远了。
苏湘不知道那些人是谁，是追兵还是路人。她只管跑。
跑到城门口的时候，周虎忽然慢下来。
他站住了，把墨渊放下来，靠在墙上。
苏湘喘着气，弯着腰，撑着膝盖，说不出话。
周虎看着城门口。
城门口站着十几个守卫，穿着黑色的铠甲，手里拿着长戟。他们排成一排，把城门堵得严严实实。
周虎说：“出不去了。”
苏湘直起腰，看着那些守卫。
守卫也看着他们。没人动，就那么看着。
苏湘说：“怎么办？”
周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去引开他们。你带着墨渊找机会冲出去。”
苏湘说：“你一个人？”
周虎说：“一个人够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刀，握在手里。
苏湘说：“你会死。”
周虎说：“我知道。”
他看着苏湘。
“姑娘，我欠老鬼一条命。老鬼让我帮你，我就帮你到底。”
苏湘的喉咙动了动。
周虎转身要走。
“等等。”苏湘叫住他。
周虎回头。
苏湘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老鬼给她的那块狱字令。
“这个有用吗？”
周虎看了一眼，摇摇头。
“这是地牢的令，不是出城的。”
苏湘把令牌收回去。
她想起鬼面说的那块金色的令牌。能出城的。但她没拿到。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守卫，看着那道紧闭的城门，看着暗红色的天。
她想起墨渊说的话。
“你带不出去的。”
她想起老鬼说的话。
“姑娘，你运气好。”
她不知道现在运气还算不算好。
周虎看着她。
“姑娘，没时间了。追兵马上就到。”
苏湘深吸一口气。
她往前走了几步，朝那些守卫走过去。
周虎愣了一下。
“姑娘！”
苏湘没回头。
她走到那些守卫面前，站住了。
领头的守卫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疤，比老鬼那道浅一些。他看着苏湘，上下打量了一眼。
“什么人？”
苏湘说：“要出城。”
守卫说：“出城？有令牌吗？”
苏湘说：“没有。”
守卫笑了。
“没有令牌想出城？姑娘，你当我们是摆设？”
他身后那些守卫也跟着笑起来。
苏湘等他们笑完了，开口。
“我是从仙门来的。”
守卫的笑容收了。
“仙门？”
苏湘说：“我来救一个人。”
守卫看着她，目光变了变。
“救谁？”
苏湘说：“墨渊。”
守卫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苏湘，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姑娘，你知道墨渊是什么人吗？”
苏湘说：“知道。”
守卫说：“他是血影宗的叛徒。他偷了东西。他该死。”
苏湘说：“他偷的东西，是因为他弟弟死了。”
守卫愣了一下。
苏湘说：“他弟弟吃了仙门的丹药，死了。那种丹药是用魔界禁药炼的。他在查这件事。”
守卫没说话。
苏湘说：“那份名单上，有你们魔界的人，也有仙门的人，还有仙界的人。他在查这件事，所以被抓了。”
守卫看着她，目光很复杂。
苏湘说：“我知道你们有自己的规矩。但墨渊不是叛徒。他只是想查清楚他弟弟为什么死。”
沉默。
很久的沉默。
那些守卫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领头的那个低下头，看着地面。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姑娘，你叫什么？”
苏湘说：“苏湘。”
守卫点点头。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走吧。”
苏湘愣住了。
守卫说：“我弟弟也吃过那种丹药。”
他顿了顿。
“他死了。两年前。”
苏湘看着他。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姑娘，你救他出来，是对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摆了摆手。
那些守卫往两边让开，露出一条路。
苏湘站在那儿，看着那条路，看着那道城门。
她回头看了周虎一眼。
周虎背着墨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守卫说：“出城之后往北跑。翻过那座山，就是仙门的地界。”
苏湘说：“谢谢。”
守卫摇摇头。
“不用谢我。谢那个死掉的人。”
苏湘点点头。
她往前走。
周虎背着墨渊，跟在她后面。
走过那些守卫身边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话。
“活着回来。”
她没回头。
---
城门在身后关上。
外面是一片荒原。
暗红色的天，暗红色的地，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血腥和焦糊的味道。远处有山，黑黢黢的，在暗红色的光里像一头头趴着的巨兽。
苏湘往前走。
周虎背着墨渊，走在她旁边。
走了很久，她忽然问。
“周虎，你为什么要帮我？”
周虎沉默了一会儿。
“我欠老鬼一条命。”
苏湘说：“就因为这个？”
周虎想了想。
“也因为那个守卫的话。”
苏湘看着他。
周虎说：“他弟弟也死了。他放我们走，是因为他明白。”
他顿了顿。
“我也有弟弟。”
苏湘没说话。
周虎说：“他要是也吃了那种丹药死了，我也会想有人帮他查。”
他看着远处。
“姑娘，你做的事，是对的。”
苏湘没说话。
她继续往前走。
---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越来越暗。
不是天黑，是那种暗红色的光越来越弱，变成一种暗紫色，又变成一种灰黑色。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站不稳。
周虎说：“快到山口了。”
苏湘往前看。
前面有一座山，黑黢黢的，很高，很陡。半山腰有光，一点一点的，像是火把。
周虎的脸色变了。
“有人。”
苏湘也看见了。
那些光在移动，从上往下，越来越多。
追兵。
周虎说：“他们抄近道过来的。”
他把墨渊放下来，靠在石头上。
“姑娘，你带着他往山上跑。我挡着。”
苏湘说：“你挡不住。”
周虎说：“挡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从怀里抽出刀。
苏湘看着他。
周虎说：“姑娘，老鬼让我帮你。我帮到底。”
他转身朝那些光走去。
苏湘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姑娘，活着回去。”
他走了。
苏湘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远处传来喊杀声，刀剑碰撞声。
她没动。
墨渊在身后动了一下。
“姑娘……”
苏湘回头。
墨渊睁开眼睛，看着她。
“走……”
苏湘把他扶起来，架在肩上。
她往山上走。
---
很慢。
墨渊太重了，她架不动。走了几步，两个人一起摔倒。
她爬起来，又把他架起来。
又摔倒。
又爬起来。
墨渊的声音很弱。
“姑娘……你……自己走……”
苏湘说：“闭嘴。”
她咬着牙，继续往上走。
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
她不敢回头。
走到半山腰，她实在走不动了。
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浑身都在抖。她靠着石头，喘着气，看着上面。
还有一半。
墨渊已经没声音了。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死了。
她低头看他。胸口还在动，很弱，但还在动。
她深吸一口气，又把他架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站住。”
她站住了。
回过头，十几个人站在下面，手里拿着火把，刀，弓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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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头的是个戴面具的人。
鬼面。
他站在最前面，脸上的银色面具在火光里闪着光。
他看着苏湘，笑了。
那笑声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尖尖的，刺耳。
“姑娘，跑得挺快。”
苏湘没说话。
鬼面往前走了一步。
“把墨渊留下。你走。”
苏湘说：“不。”
鬼面愣了一下。
“不？你为了他，连命都不要？”
苏湘说：“他信我。”
鬼面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行。那你们都留下。”
他抬起手。
身后那些人举起弓箭。
苏湘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箭头。
她想起老周。想起刘二。想起大山。想起小石头。想起那些坐在互助会门口等她的人。
她想起老鬼。想起周虎。
她想起墨渊说的话。
“你信我。”
她的手慢慢伸进怀里。
那里有一块令牌。
漆黑的，沉沉的，上面刻着一个“天”字。
那是很多天前的夜里，老周递给她的。
“姑娘，有人来看过你。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问是谁。
老周说：“他没说。但他让我告诉你——你会用上的。”
她把令牌收进怀里，一直带着。
现在，也许是用它的时候了。
她把令牌拿出来，举过头顶。
鬼面看见那块令牌，愣住了。
“那是……”
苏湘开口。
“天道令在此。”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清清楚楚。
“我请求天道仲裁。”
鬼面的脸色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不……不可能……你一个凡人……”
但天已经裂开了。
一道金光从裂缝里照下来，照在苏湘身上，照在那些追兵身上，照在鬼面身上。
鬼面抬起头，看着那道金光，脸上的面具在光里反射着刺眼的光。
一个声音响起来，很大，很沉，像打雷一样。
“何事仲裁？”
苏湘看着鬼面。
“这个人，勾结仙门，私贩禁药，滥杀无辜。名单上有他的名字。”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
然后说。
“鬼面，血影宗护法。罪证确凿。”
鬼面转身就跑。
但没跑出去几步，一道金光落在他身上。
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不动了。
那些追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定住了一样。
金光慢慢收回去，天慢慢合上。
苏湘站在那儿，握着那块令牌。
令牌还发着微微的光，然后慢慢暗下去，变回原来那块漆黑的铁片。
她把令牌收回怀里。
那些追兵看着她，不敢动。
然后有人扔下刀，转身就跑。
一个，两个，三个。
全跑了。
苏湘站在那儿，喘着气。
墨渊还在她肩上，一动不动。
她看着远处。
山口就在前面。
她架起墨渊，继续往上走。
---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边开始发白。
不是那种白，是暗红色里透出一点灰白，像天快亮了。
苏湘走到山口，站住了。
前面是一条下坡的路，弯弯曲曲的，通向一片灰蒙蒙的雾。
雾那边，就是仙门的地界。
她回过头，看着身后。
魔界的天空还是暗红色的，那座黑色的城在远处若隐若现。
她想起老鬼。
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
她想起周虎。
不知道他挡没挡住。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架着墨渊，走进那片雾里。
---
雾很浓，看不见路。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是石头，是土，是不知道什么东西。
墨渊的呼吸越来越弱。
她不敢停，一直走。
走了很久，雾忽然散了。
眼前是一片山坡，长满了草，绿油油的。天是蓝的，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仙门。
她回来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绿，看着那个太阳，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墨渊。
他闭着眼睛，脸色惨白，但胸口还在动。
她把他放下来，靠在石头上。
然后她自己也坐下，喘着气。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睛。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