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湘去了茶馆。
老郑正在擦桌子，见她进来，笑了：“姑娘又来了？今天喝什么茶？”
“老样子。”苏湘坐下，“老郑，我想跟你打听个事。”
老郑拎着茶壶过来，给她倒上：“说。”
“我想在镇上租间房子开铺子，你知道谁家有空的吗？”
老郑想了想，在她对面坐下。
“你一个人，要开铺子，最好找个便宜点的地方。镇东头有个张屠户，他有几间空房，空了好些年了，你去问问。”
“张屠户？”苏湘问，“人怎么样？”
老郑笑了：“凶。说话像打雷，看着能吓死人。但心不坏。他那人就这样，看着顺眼的，白给都行；不顺眼的，给钱也不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去试试，就说是老郑介绍的。他常来我这儿喝茶，多少给点面子。”
苏湘谢过他，喝完茶，往镇东头走。
镇东头比镇西头热闹些。有几家铺子，有人在门口摆摊，人来人往的。她走了一会儿，闻见一股血腥气，抬头一看，前面有个肉铺，门口挂着几扇猪肉，血水顺着案板往下滴。
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正站在案板后面，挥着刀在剁肉。满脸横肉，系着条油乎乎的围裙，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上全是刀疤。他剁肉的动作又狠又快，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震得案板都在抖。
看着确实凶。
苏湘走过去，站在案板前。
男人抬起头，嗓门大得吓人：“买肉？”
“不是。”苏湘说，“您是张屠户？”
男人放下刀，打量她一眼。那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估她几斤几两。
“是我。什么事？”
苏湘说：“老郑介绍我来的。听说您有空房，想租一间开铺子。”
张屠户又打量她一眼，这回看得仔细了些。
“开铺子？做什么的？”
苏湘把互助会的事说了一遍。借灵石，不收利息，帮人应急。
张屠户听完，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笑，是一种挺奇怪的、像是看见了什么新鲜东西的笑。
“借灵石不收利息？”他把刀往案板上一插，两只手撑在案板上，身子往前探，“姑娘，你这是做善事还是犯傻？”
苏湘说：“试试。”
“试试？”张屠户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咂摸了一下，“你拿什么试？你有多少灵石？”
苏湘想了想，说了实话：“四块。”
张屠户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那笑声太大了，震得旁边路过的人都回头看。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抹了抹眼睛。
“四块灵石，”他说，“你就敢在镇上开铺子，借给人不收利息？”
苏湘点头。
张屠户盯着她看了半天。
那目光很直接，没有恶意，就是单纯地想看清楚她是个什么人。
最后，他忽然大手一挥：“行，空房最边上那间，你住。不收钱，帮我婆娘干点活就行。”
苏湘愣住了：“不收租？”
张屠户瞪眼：“怎么，非要收你钱才踏实？我这人就这样，看着顺眼的，白给。不顺眼的，给钱也不租。”
他一边说一边从案板后面走出来，朝里头喊了一声：“翠芬！出来！”
一个瘦小的女人从里屋出来，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她看了苏湘一眼，眼神温和，和旁边这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张屠户指着苏湘：“这姑娘要开铺子，住咱们那间空房。你带她去收拾收拾。”
女人点点头，对苏湘笑了笑：“姑娘，跟我来。”
苏湘跟着她往后走。张屠户在后面又喊了一声：“中午过来吃饭！别客气！”
那嗓门大得，苏湘的耳朵都嗡嗡的。
女人小声说：“他就这样，嗓门大，你别怕。”
苏湘点点头。
空房在最边上，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落满了灰。墙角有蜘蛛网，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女人帮她收拾，一边收拾一边说话。
“这房子空了好几年了，没人住，乱得很。你别嫌弃。”
苏湘摇头：“不嫌弃。挺好的。”
女人心疼地看着她说：“等会儿我拿块布来，把窗户糊上。天越来越凉了，别冻着。”
她手脚麻利，扫灰、擦桌子、铺床，一会儿就把屋里收拾得能住人了。
苏湘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
女人收拾完了，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
“姑娘，你从哪儿来的？”
苏湘想了想：“外地。”
女人也不多问，只是点点头：“外地来开铺子，不容易。有事就说话，我们家那口子看着凶，心软得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年轻时候帮过人，那人后来发达了，回来要报答他。他没要，但那人临走时说了一句话——‘张大哥，往后你有事，我一定来’。他记到现在。”
苏湘愣了一下。
女人笑了笑：“他就这样，看着凶，其实心里头，记着所有对他好的人。”
苏湘想起昨晚听见的吵架声，问：“您刚才……在和面？”
女人笑了：“嗯。中午蒸包子，你过来吃。别客气，他既然开了口，就是真心的。”
女人走了。苏湘一个人站在屋里，看着这间小小的空房。
有床，有桌，有柜子。窗户糊上了，风进不来。比客栈便宜，比破庙暖和。
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窗外传来张屠户剁肉的声音，咚咚咚的，很有节奏。
她忽然觉得，这人间真有意思。
凶巴巴的人，心可能是软的。看着顺眼的人，房子可以白给。
她想起老秀才，想起老郑，想起张屠户。
这些人，和仙界那些仙师，好像活在两个世界。
仙界那些人，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修为、灵根、出身、靠山，一笔一笔，算得比账本还细。你值不值得交往，值不值得投资，值不值得给个好脸色，全都能算出来。
人间这些人，算不清。张屠户说“看着顺眼”，老秀才说“不欠人情”，老郑说“试试”。
算不清，但活得挺热闹。
中午，苏湘去张屠户家吃饭。
张屠户婆娘蒸了一笼包子，热腾腾的，皮薄馅大。张屠户自己不吃，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一边看一边说：“多吃点，看你瘦的，风一吹就能刮跑。”
苏湘吃了三个，实在吃不下了。张屠户皱眉：“就吃三个？猫都比你能吃。”
他婆娘在旁边笑：“你别吓着人家姑娘。”
张屠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还来！炖肉！”
说完就出去了，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他婆娘摇摇头，对苏湘说：“他今晚要炖肉，你就来。不来，他能念叨好几天。”
苏湘点点头。
吃完饭，她帮女人收拾碗筷。女人洗碗，她站在旁边擦干。
“婶子，”她忽然问，“张叔刚才说，他年轻时候帮过人？”
女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跟你说了？”
“没说详细。”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放进水里。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有个外地来的，饿晕在镇口，他看见了，把人背回来，喂了半个月的肉汤。那人好了，走了。后来过了十几年，那人回来了，穿着绸缎衣裳，带着一车礼物，说要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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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她擦了擦碗。
“那人现在是大商号的掌柜，发了大财。他说，当年要不是张屠户那碗肉，他早就死在路上了。”
苏湘问：“张叔没收？”
女人笑了。
“没收。他说，我帮你，不是图你报答。你要真想报答，往后看见有人饿了，也给一碗就行。”
她转过头，看着苏湘。
“姑娘，你那互助会，是不是也是这个道理？”
苏湘愣了一下。
她想说是，但又觉得不太一样。
她帮人，是因为看见了。看见了那个寡妇跪在床边，看见了那个孩子死在怀里，看见了老秀才穷得叮当响还撑着那口气。
不是因为想让人报答。
但要说完全没想过以后，好像也不是。
她想了想，说：“我还没想那么远。就是……先试试。”
女人点点头，没再问。
下午，苏湘回到自己的小屋，把那几张纸拿出来看。
老秀才写的借据样式，账本格式，还有那三个字——互助会。
她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张屠户剁肉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你记着这碗肉就行。以后看见有人饿了，也给一碗。”
她摸了摸怀里的灵石。
四块。
不知道能换多少碗肉。
但她想试试。
傍晚的时候，她又去了张屠户家。
张屠户果然炖了一锅肉，香得能把人从镇东头勾过来。他盛了一大碗放在苏湘面前，瞪着眼说：“吃完！”
苏湘吃了半碗，实在吃不动了。
张屠户皱眉，但没再说什么，把剩下的倒进自己碗里，呼噜呼噜吃了。
吃完饭，苏湘坐在门口，看着外头的天。
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张屠户蹲在另一边，抽着旱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照着他的脸，忽隐忽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姑娘，你那互助会，打算什么时候开张？”
苏湘说：“明天就去弄招牌。弄好了就开。”
张屠户点点头，吸了口烟。
“开了以后，有麻烦可以来找我。”
苏湘转头看他。
他没看她，只是盯着前面的黑暗。
“我张屠户在这镇上几十年，别的不敢说，人还认识几个。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
苏湘愣了一下。
“张叔……”
“行了，别说了。”他站起来，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回去睡吧。明天不是还要弄招牌？”
苏湘站起来，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满脸横肉的脸上。
凶巴巴的。
但她忽然觉得，这张脸，没那么吓人了。
“张叔，晚安。”
她往回走。
走出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说：“明天还来吃饭！”
还是那个大嗓门。
苏湘笑了。
回到小屋，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月光从糊好的窗户纸透进来，白白的，柔柔的。
她想起张屠户的话。
“开了以后，有麻烦可以来找我。”
她想起老秀才的话。
“我帮不了你什么，写几个字而已。”
她想起老郑的话。
“你去试试。”
她想起那个寡妇临走前说的那两个字。
“活着。”
她闭上眼睛。
明天，去找木匠，刻招牌。
后天，互助会开张。
然后呢？
不知道。
但好像，没那么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