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湘在茶馆坐了一下午。
窗外的太阳从东头挪到西头，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李婶收摊了，粮铺伙计还在忙，晒太阳的老人换了一拨。
老郑给她续了三次茶，最后一次的时候，苏湘开口了。
“镇上有没有识字的人？”
老郑放下茶壶，想了想：“有啊，镇西头有个周秀才，教几个娃娃识字。怎么，你要写信？”
“不是。”苏湘说，“我想找人帮忙写点东西。”
老郑笑了：“那你去吧。周秀才人不错，就是有点酸。你多担待。”
苏湘付了茶钱，往镇西头走。
镇西头比镇东头破一些。房子更矮，路更窄，墙根长着青苔。她走了一会儿，看见一间小院，院门开着，里头传来几个娃娃的读书声，参差不齐，念得磕磕绊绊。
苏湘站在门口往里看。
院子里坐着个老头，穿着打补丁的长衫，正低着头在择菜。一条瘸腿的狗趴在他脚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呜呜了两声。
老头抬起头。
“找谁？”
苏湘走进去：“周秀才？”
老头打量她一眼，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
“是我。姑娘有什么事？”
苏湘说：“想请先生帮个忙。”
老头把她让进堂屋。屋子很小，到处堆着书，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顺手把椅子上的一摞书挪开，请她坐下。
“什么忙？”
苏湘把互助会的想法说了。借灵石，不收利息，帮人应急，等人周转过来再还。她需要人帮忙写借据的样式，写个招牌，往后可能还要写写算算。
老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他开口，“你知道这世道，借钱不还是常事吗？”
苏湘点头：“知道。”
“知道你还做？”
“试试。”
老头看着她，目光有点复杂。
“你从哪儿来的？”
苏湘想了想，决定说实话：“仙界。”
老头愣了。
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
“仙界来的，”他念叨着，“来人间开铺子，借灵石不收利息……”
他又看了苏湘一眼。
“姑娘，你不是仙人，你是怪人。”
苏湘没说话。
老头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坐下。
“行，我帮你写。”他说，“不要钱。”
苏湘摇头：“那不行，您写字要费功夫，我得付。”
老头摆手：“你那个互助会，不收利息，我收你的钱，成什么了？”
苏湘愣了一下。
老头继续说：“我周济民活了五十八年，考了二十回，没中过。教了二十年的书，没攒下一两银子。但我这一辈子，没欠过谁的人情，没低过头。”
他看着苏湘，目光很直。
“姑娘，你从仙界来，做这个事，图的什么？”
苏湘想了想。
“不图什么。”她说，“就是……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看见有人没钱治病，孩子死了。”苏湘说，“看见有人想供孩子读书，供不起。看见有人想摆摊糊口，没本钱。”
她顿了顿。
“我身上有几块灵石，在仙界不算什么，在这里能救命。我就想试试，能不能用这几块灵石，让几个人活下去。”
老头听完，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娃娃们的读书声，还是那么磕磕绊绊。
老头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朝那间屋子喊了一声：“别念了！出来歇会儿！”
几个娃娃跑出来，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都穿着打补丁的衣裳。他们看见苏湘，有点好奇，但不敢靠近。
老头指着苏湘：“这位姑娘，从仙界来的，要在镇上开铺子。你们谁认识字，给她写个招牌看看？”
几个娃娃互相看看，没人吭声。
最小的那个缩在最后，小声说：“我……我会写自己的名字……”
老头叹了口气，对苏湘说：“你看，我教了二十年，教出来的学生，连个招牌都写不了。”
苏湘没说话。
老头挥挥手，让娃娃们去玩，自己走回屋里，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研墨，提笔。
“铺子叫什么？”
苏湘想了想：“就叫……互助会。”
老头点点头，在纸上写下三个字：互助会。
字写得很好看，端正，有力。
苏湘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先生，”她问，“您教了二十年书，怎么没攒下钱？”
老头放下笔，苦笑了一下。
“收的束脩，能吃饱饭就不错了。”他说，“有些人家拿不出钱，就拿粮食顶。粮食吃完了，就没了。有些人家连粮食都没有，就算了。”
“算了？”
老头点头：“算了。娃娃想读书，总不能因为穷就不让读。”
苏湘看着他。
这老头，穿得破，住得破，穷得叮当响，但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怨气。
她忽然想起老郑的话——“有点酸”。是酸，但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酸。
这是一种……骨气？
她不太确定。
“先生，”她问，“您这辈子，后悔过吗？”
老头想了想。
“后悔什么？”
“后悔读书。要是不读书，去做点别的，可能早就有钱了。”
老头笑了。
“姑娘，你知道什么是读书人吗？”
苏湘摇头。
老头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字很旧了，纸都发黄，但墨迹还很清楚。
“这是我二十岁那年写的，”他说，“考中秀才那天写的。那时候我想，等我中了举人，当了官，一定要让穷人家的娃娃都能读书。”
他看着那幅字，目光有点远。
“后来没中。二十年都没中。但我教了二十年书，让几十个穷娃娃识了字。”
他转过头，看着苏湘。
“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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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我这辈子，后悔不后悔？”
苏湘没说话。
她不知道说什么。
老头也没等她说话，自顾自坐下来，重新拿起笔。
“你那互助会，要写什么？借据？账本？我帮你把样式都拟好。”
苏湘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她忽然觉得，这人间的读书人，和仙界的那些仙师，好像不太一样。
仙界那些人，修的是长生，求的是大道。人间这个老头，修的是一口气，求的是一个“不后悔”。
谁更高明？
她不知道。
老头写了半天，把几张纸推到她面前。
“这是借据的样式。借多少、借给谁、什么时候还、保人是谁，都写上。按手印的地方留大一点，有些人手印按不全。”
苏湘低头看。字迹工整，格式清晰。
“这是账本的格式。借出去的，还回来的，一笔一笔记清楚。哪个人借了几次，还了几次，心里要有数。”
苏湘点头。
老头又拿起另一张纸。
“这是招牌。互助会，三个字。你找个木匠，刻成匾，挂门口。”
苏湘接过那张纸，看着那三个字。
互助会。
就这么简单。
“先生，”她站起来，“多谢您。”
老头摆摆手：“别谢我。我帮不了你什么，写几个字而已。”
苏湘走到门口，又回头。
“先生，您刚才说，不欠人情。我记着了。往后您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姑娘，你这是要跟我算人情账？”
苏湘说：“不算账。就是……您帮了我，我记着。”
老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苏湘走出院子。
那条瘸腿的狗趴在门口，朝她摇了摇尾巴。
她低头看了看它，忽然问：“你叫什么？”
狗当然不会回答。
老头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没名字。就叫狗。”
苏湘笑了一下，走了。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
苏湘把那几张纸铺在桌上，看了很久。借据，账本，招牌。三张纸，就是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她想起老秀才刚才说的话。
“姑娘，你说我这辈子，后悔不后悔？”
她不知道他后不后悔。
但她知道，她不后悔。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
她把纸收好，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明天得找个地方把铺子开起来。
可是去哪儿找呢？
她想起老郑。那茶馆掌柜在镇上待了几十年，谁家有空房，谁家能租，他应该最清楚。
明天先去问他。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白白的。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