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湘往茶馆走。
阳光照在街上,包子铺冒着热气,粮铺的伙计在搬货,有人在路边说话。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她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姑娘!”
她回头。
是那个寡妇。
她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跑到苏湘面前,站住。
苏湘看着她。
她比昨晚更瘦了,眼眶凹得更深,脸色灰白。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哭干了之后、反而亮得吓人的亮。
她从怀里掏出两块灵石,递过来。
“姑娘,这个还您。”
苏湘看着那两块灵石。
温热的,微微发光。
她没有接。
“孩子……”她开口,又停住。
寡妇点了点头。
“没了。”
就两个字。
苏湘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寡妇把灵石塞进她手里。
“昨晚那药,没用上。”
苏湘握着那两块灵石,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她想起昨晚她把这两块灵石塞给这个女人的时候,想着的是能让孩子再多撑两天。
原来没用上。
原来她以为的“帮忙”,连让孩子多活一天都没做到。
寡妇看着她,忽然说:“姑娘,您别难过。”
苏湘抬起头。
寡妇说:“您前几天给的那一块,让俺儿少疼了三天。大夫说,要是没那副药,那三天他会一直疼。”
她说着,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俺谢谢您。”
苏湘握着那两块灵石,说不出话来。
寡妇往后退了一步。
“姑娘,俺走了。”
苏湘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
“你去哪儿?”
寡妇回头看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活着。”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进人群里,走进那条街,走进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里。
苏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很久没动。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的人在说话,在笑,在讨价还价。
包子铺的炊烟升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她站在那儿,手里握着那两块灵石。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茶馆走。
茶馆里,掌柜的正在擦桌子。
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姑娘,今天来得早啊。”
苏湘点点头,在老位置坐下。
掌柜的端了茶来。
“还是老样子?”
苏湘点头。
她端着茶碗,没有喝。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脸色不太好。”
苏湘没说话。
掌柜的也不追问,继续擦他的桌子。
擦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刚才那个,是东头的周寡妇吧?”
苏湘抬起头。
掌柜的叹了口气。
“可怜人。”
苏湘问:“您认识她?”
掌柜的把抹布放下,在她对面坐下。
“这镇上谁不认识?她男人三年前死的。”
“怎么死的?”
掌柜的说:“那年发大水,河堤垮了,镇上派壮丁去修。她男人去了,干了七天七夜,最后累死在堤上。”
苏湘沉默。
掌柜的继续说:“死了就死了,连个抚恤都没有。镇上说是他自己身体不行,怪不得别人。李府那边更绝——她男人之前在李府帮过工,欠了二两银子的债,人死了,债还在,让她还。”
苏湘的眉头皱起来。
“二两银子?”
掌柜的点头。
“二两。她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上哪儿挣二两?给李府帮工,干最脏最累的活,一个月给一百文。干了一年多,债还清了。人也熬干了。”
苏湘想起那个女人。
瘦得皮包骨头,眼眶凹进去,脸色灰白。
原来是这样熬的。
掌柜的继续说:“好不容易债还清了,想着能消停过日子了。结果孩子又病了。”
他叹了口气。
“那孩子她养了三年,好不容易养大,病了一场就没了。”
苏湘问:“她家里没有别人了?”
掌柜的摇头。
“她娘家在外地,早就不来往了。婆家?她男人一死,婆家就把她赶出来了,说她克夫。”
苏湘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
“克夫?”
掌柜的点头。
“这镇上的人,嘴碎。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她命硬,克死男人。有人说她男人是替她挡灾。还有人说她……算了,不说了。”
苏湘问:“说什么?”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
“说她长得勾人,肯定在外面有人,把她男人气死的。”
苏湘愣住了。
“她那样,还能叫勾人?”
掌柜的苦笑。
“姑娘,这你就不懂了。人要想编排你,什么话说不出来?”
苏湘沉默。
掌柜的继续说:“李府那边,最近又在打她房子的主意。她那间破屋子,虽然破,好歹是个落脚的地方。李府想买了去,打通了跟隔壁连成一片。出的价低得可怜,她不卖。李府的人就天天去闹。”
苏湘想起那个女人。
跪在孩子床边,没哭出声。
今天早上还找到她,把没有用到的灵石还给她,说“活着”。
她问掌柜的:“她叫什么?”
掌柜的想了想。
“姓周,叫……周翠儿吧?好像是这个名。”
苏湘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周翠儿。
掌柜的看着她。
“姑娘,你问这个干什么?”
苏湘没回答。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有点苦。
但她喝下去了。
窗外,阳光照在街上。
人来人往。
包子铺的李婶在揉面。粮铺的伙计在搬货。几个孩子在跑,笑着喊着,从街这头跑到街那头。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看着窗外,忽然问:“掌柜的,这镇上,像周翠儿这样的人,多吗?”
掌柜的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
“姑娘,你这话问的——这镇上,谁不是这样活着的?”
苏湘看着他。
掌柜的指了指窗外。
“李婶,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撑着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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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去年去考仙门,没考上,回来就病了,躺了大半年。她一个人,又卖包子又照顾儿子,撑到现在。”
他又指了指街对面。
“粮铺那个伙计,姓赵,老家在乡下。他娘瘫了五年,他一个人在镇上干活,每个月把工钱寄回去。五年了,没回过一次家。”
他又指了指墙根晒太阳的那些老人。
“那几个,年轻的时候都干过活,现在干不动了,就蹲在那儿等死。哪天死了,都没人知道。”
苏湘听着,没说话。
掌柜的叹了口气。
“姑娘,这人间啊,就是这样。苦的人,各有各的苦。甜的人,也各有各的甜。只不过甜的都在高门大户里头,你看不见。”
苏湘问:“那李府呢?”
掌柜的笑了一下。
“李府?那就是这镇上的天。他们家的人,在仙门当差。这镇上谁不得看他们脸色?”
苏湘沉默。
她想起那个女人。
周翠儿。
男人累死在堤上,她一个人还债,一个人养孩子,一个人熬了三年。
债还清了,孩子没了。
李府的人还在盯着她那间破屋子。
她现在回去,一个人对着那间空屋子,怎么活?
苏湘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女人把灵石还给她的时候,眼神很平。
不是不恨,不是不痛。
是已经痛过了、哭过了。
现在只剩活着。
“活着。”她说。
苏湘坐在茶馆里,端着那碗凉了的茶。
窗外,阳光很好。
街上的人还在走来走去。
包子铺的炊烟还在往上飘。
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还蹲在墙根。
一切和昨天一样。
一切和前天一样。
但苏湘知道,从今往后,她再看这些人,不会再一样了。
她喝完那碗茶,站起来。
“掌柜的,多少钱?”
掌柜的摆摆手。
“算了,你坐着吧。反正也没别人。”
苏湘愣了一下。
“您不赚钱了?”
掌柜的笑了。
“赚什么钱?你这几天天天来,就点一壶茶,坐一天。我要是指着你赚钱,早饿死了。”
他顿了顿。
“我就是看你一个人,坐着也没地方去,给你个地方待着。”
苏湘看着他。
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围裙油腻腻的,笑起来眼角都是褶子。
她忽然问:“掌柜的,您叫什么?”
掌柜的愣了一下。
“我?我叫老郑。这镇上的人都这么叫。”
苏湘点点头。
“老郑,谢谢您。”
老郑摆摆手。
“谢什么。去坐着吧。茶凉了我给你换。”
苏湘坐回老位置。
老郑给她端了壶新茶。
她端着茶,看着窗外。
看着那些人。
李婶,老郑,粮铺的伙计,晒太阳的老人,跑来跑去的孩子。
还有那个叫周翠儿的女人。
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她接下来怎么活。
苏湘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明天还会来这儿坐着。
看看还能看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