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湘朝着火光走。
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用尽全力。她不知道摔了多少跤,反正爬起来继续走。膝盖破了,手掌破了,脸上也有泥,顾不上。
终于走到近前。
不是人家。
是一个土地庙。
很小,只有一间屋子,门板掉了一扇。火光从里面透出来,是有人生了火堆。
苏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有人吗?”
没人应。
她推开门。
里面空空的,供台上没有神像,只有一堆干草。地上有个火堆,烧得正旺,旁边蹲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六七十岁,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缩在火堆旁取暖。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外乡人?”
苏湘点头。
老头没再说话,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点位置。
苏湘走进去,在火堆旁坐下。
火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她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累的。
老头递过来一个破碗,里面装着半碗水。
“喝。”
苏湘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水是凉的,但喉咙舒服多了。
她把碗还回去。
“多谢。”
老头没接话,低头拨弄着火堆。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老头忽然开口。
“你衣裳上有血。”
苏湘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团血迹在火光下发黑,触目惊心。
“受伤了?”
“好了。”
老头没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这庙没人管。你想住就住。”
苏湘点头。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走了。”
苏湘愣了一下。
“你去哪儿?”
老头指了指外面。
“回家。老婆子等着。”
他走了。
苏湘坐在火堆旁,看着那扇破门,很久没动。
火堆噼啪响着,偶尔蹦出几点火星。
她忽然想笑。
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给她让了位置,给了她水,什么都没问,然后走了。
比那些仙门的人强。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被饿醒了。
肚子咕咕叫,嘴里发苦。火堆早就灭了,只剩一堆灰烬。她撑着爬起来,走出土地庙。
天已经亮了。
远处有炊烟。
她朝着炊烟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人烟。
是一个小镇。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街上有人走动,有人摆摊,有人蹲在墙根晒太阳。
苏湘站在街口,看着这些人。
穿得都很破。脸色都很差。和她以前在旅游古镇见过的那些穿汉服拍照的游客不一样——这是真的穷。
她往前走。
走到一个卖包子的摊子前,站着看了两眼。
包子白白的,冒着热气。
“姑娘,买不买?”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围裙油腻腻的,脸上带着笑。
苏湘摇头。
她走了。
走出几步,身后有人叫她。
“姑娘,外地来的吧?”
她回头。一个老头坐在墙根晒太阳,眯着眼睛看她。不是昨晚那个,是另一个。
“是。”
“看你那衣裳就不像本地人。”老头咂咂嘴,“白得晃眼,走这条街,不是找麻烦吗?”
苏湘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仙娥的衣裳,在仙界是最普通的粗布,在人间确实……太干净了。
“多谢提醒。”她说。
老头摆摆手,继续晒太阳。
苏湘往前走。
她看见一个布庄,犹豫了一下,走进去。
布庄不大,满墙堆着布匹,地上摆着箩筐。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在算账,听见动静抬起头。
“姑娘,买布?”
苏湘点头。
她挑了一套最便宜的粗布衣裳,灰扑扑的那种,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
“多少钱?”
老板上下打量她一眼。
“五十文。”
苏湘摸了摸头上那根银簪。
那是原主唯一的首饰,在仙界是地摊货,不值几个钱。但在这儿……
她把簪子拔下来,放在柜台上。
“这个能换吗?”
老板拿起簪子看了看,又看了看她。
“能。换一套衣裳,再找你二十文。”
苏湘点头。
老板收了簪子,把衣裳和二十文铜板递给她。
苏湘接过东西,走到后院,把衣裳换上。旧的仙娥衣裳卷成一团塞进包袱里——腰带没扔,五块灵石还在。
走出布庄,她觉得自己终于不那么扎眼了。
然后她开始在这镇子上转。
一转就是三天。
三天里,她看见了很多事。
卖包子的女人叫李婶,每天天不亮就开始揉面,一直卖到天黑。有个孩子天天来,站在摊子前看,李婶偶尔会给他一个卖剩的冷包子。
街角有个高门大户,门口挂着“李府”的匾额。听说是镇上的富户,家里有人在仙门当差。门口永远停着马车,车夫穿着绸衫,比镇上大多数人都体面。李府家的少爷出门,随手赏乞丐的钱,够李婶挣三天。
镇东头有个寡妇,丈夫死了,带着三个孩子。她去李府帮佣,干最脏最累的活,拿最少的工钱。有一天她病了没去,李府的管家就换了人,连工钱都没结。
镇西头有个老秀才,教几个孩子识字,束脩随心意,给多少都行。他自己穷得叮当响,还养着一条瘸腿的狗。那狗跟了他十年,瘸了,他也不扔。
苏湘蹲在茶馆角落,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茶馆掌柜是个话多的人,见她连着来三天,就凑过来聊天。
“姑娘,瞧你不是本地人,来寻亲的?”
“不是。”苏湘摇头,“路过,歇歇脚。”
“歇三天?”
苏湘没答话。
掌柜也不恼,自顾自说起来:“那你算是来对了,咱们这镇子虽小,五脏俱全。往东三十里有个仙门,每年都有仙师来镇上收徒,热闹得很。”
“仙门收徒?”苏湘问。
“是啊。不过那是富贵人家的事。”掌柜压低声音,“报名费就得一块下品灵石,考上还得交束脩,一年三块。咱们镇上,也就李府供得起。”
苏湘端起茶碗,没说话。
“说来也怪,”掌柜摇头,“那仙门里出来的仙师,哪个不是呼风唤雨的?可咱们镇上,也没见他们帮过谁。前年发大水,还是咱们自己扛过来的。”
苏湘放下茶碗:“发大水,仙师没来?”
“来什么来。”掌柜嗤笑,“人家在天上飞,咱们在地下淹,不搭界的。”
苏湘沉默。
她想起原主的记忆。在仙界,仙门弟子确实很少管人间的事。偶尔有下来的,也是为了找灵草、抓妖兽,顺手救个人都算积德了。
掌柜又絮叨了几句,见她不搭话,就走了。
苏湘继续喝茶。
傍晚的时候,街上突然喧哗起来。她往外看,一队人从街那头过来,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绸缎衣裳。
“仙门的人!”有人喊。
“来收徒的!”
街上的人纷纷避让,挤在两边看。
那队人走得不快,神情倨傲,眼神扫过这些凡人,像看路边的石头。
走到李府门口,停下。
李府主人亲自迎出来,满脸堆笑,把人请进去。
门关上了。
街上的人散了。
苏湘还坐在茶馆里,看着那扇门。
“每年都这样。”掌柜在她身后说,“来住三天,收几个弟子,吃几顿饭,走人。咱们镇上的人,也就看看热闹。”
苏湘问:“那些考上的,后来回来过吗?”
掌柜想了想:“回来过一两个。穿得光鲜,待半天就走了。家里人也不跟着去,说是仙门不许。”
“不许?”
“听说是怕凡俗牵累,影响修行。”掌柜笑了笑,“修行嘛,总要割舍。”
苏湘没再说话。
晚上,她没回土地庙。
她在镇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镇东头那户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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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
寡妇家。
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但她听见有人在哭,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摸出腰带里的一块灵石,放在门槛上。
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一趟。
灵石没了。
门还是关着。
她没敲门。
第三天,她看见那个寡妇了。
女人三十来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眶凹进去,走路都打晃。她背着一个孩子,孩子三四岁,脸黄黄的,没精神。
寡妇从李婶的包子摊前走过,站了站,又走了。
李婶看着她走远,叹了口气。
苏湘走过去。
“李婶,那孩子怎么了?”
李婶看了她一眼。
“病了。没钱治。昨儿个李府来人,说要买她家那间破屋子,给几个钱把她打发了。她不卖,李府的人就天天去闹。”
苏湘没说话。
李婶压低声音:“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别掺和。李府在镇上势大,得罪不起。”
苏湘点头。
她走了。
那天晚上,她又去了寡妇家门口。
这回敲门了。
寡妇开的门,看见她,愣了!
“你……你是那天放灵石的?”
苏湘点头。
寡妇扑通一声跪下。
“恩人!”
苏湘把她扶起来。
“别跪。孩子呢?”
寡妇把她让进屋。
屋里空空的,就一张床,一张破桌子。孩子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
苏湘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她问:“看过大夫吗?”
寡妇低下头。
“看了。”
苏湘愣了一下。
“看了?那怎么还……”
寡妇的声音闷闷的:“大夫说要吃药,一副药二百文。您那块灵石,换了钱只够抓一副。吃了,烧退了一天,又烧起来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大夫说,得连吃三天。”
苏湘沉默。
一块下品灵石,在人间能换五百文钱。她以为够了。
原来不够。
她问:“那现在呢?”
寡妇摇头。
“没钱了。”
苏湘站在那儿,看着床上那个孩子。
三四岁,瘦得像一把柴,脸黄黄的,呼吸很浅。
她想起那个卖包子的李婶说的话:孩子病了,没钱治。
她想起自己放灵石的时候,以为做了件好事。
原来只够一天。
她从腰带里摸出两块灵石。
“拿去。”
寡妇愣住了。
“这……”
苏湘把灵石塞进她手里。
“三天。抓药。吃饭。剩下的,给孩子买点有营养的。”
寡妇捧着那两块灵石,手在发抖。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灵石上。
“恩人……我……我拿什么还……”
苏湘说:“不用还。”
她转身走了。
走出门,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她摸了一下腰带。
五块灵石,去了三块。
还剩两块。
她站在街上,看着那些黑漆漆的屋子。
忽然想起李婶那句话:“一块下品灵石,够我家挣三年。”
三年。
她给了那个寡妇三块。
够李婶挣九年。
但那个孩子,只需要三天。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动,看着那些黑漆漆的屋子,那些偶尔亮起的灯火。
心里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接下来怎么办?
灵石没了,簪子没了,没地方住,没东西吃。
但她好像……也没那么慌。
远处传来狗叫声。
她想起那个老秀才的瘸腿狗。
不知道它在哪儿。
她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着。
她忽然想,明天,再去茶馆坐一天吧。
看看还能看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