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站着的于海棠,穿了件藏蓝色的列宁装,领口露出雪白的衬衫领子。
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瓜子脸,樱桃小嘴,笑起来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的眼睛又亮又灵动,整个人水灵灵的。
上次他只是远远瞥了一眼,没看清楚。
没有想到这么漂亮!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刚才还盘算得好好的给刘光天说媒的事,瞬间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晚不晚,一点都不晚!我也是刚到,快坐快坐!”
许大茂连忙站起身,脸上瞬间堆起了殷勤的笑。
他手脚麻利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又忙不迭地喊服务员添碗筷。
于海棠笑着道了谢,坐下把围巾摘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线条纤细的脖颈。
许大茂的目光黏在她脸上,挪都挪不开,心里那点龌龊心思,跟野草似的疯长起来。
他下意识地就想起了娄晓娥,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浓浓的烦躁。
娄晓娥长得是好看,可那是资本家大小姐的好看,天天冷着一张脸,眼里全是对他的不屑和嫌弃。
自打新婚之夜过后,别说碰她了,连跟她说句话,她都爱答不理的,晚上睡觉都要在俩人中间隔个凳子,防他跟防贼似的。
他许大茂是谁?
是红星轧钢厂的放映员,是“八大员”里最吃香的行当,走哪儿不是被人高看一眼?
凭什么天天回家受一个资本家小姐的气?
更重要的是,娄家那成分,就跟颗定时炸弹似的!
现在看着风平浪静,可这年头,谁不知道资本家是被批判的对象?
真要是哪天运动来了,娄家第一个就得被揪出来,到时候他这个娄家女婿,能落着好?
别说往上爬了,能不能保住放映员这个差事都两说!
他这辈子的前途,难不成就毁在娄晓娥这个女人手里?
许大茂越想越觉得亏,越想越觉得娄晓娥就是个甩不掉的累赘。
再看看对面的于海棠,人长得漂亮,性格又好。
她父亲是厂里的老劳模,根正苗红,自己还是厂广播站的播音员,在厂里人缘好,认识的全是厂领导。
跟她比起来,娄晓娥算个什么东西?
这么好的姑娘,凭什么介绍给刘光天那个窝囊废?
许大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下心里翻涌的心思,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刘光天那小子,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嘴笨得跟棉裤腰似的,见了姑娘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于海棠这样的姑娘,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自己就算是再怎么帮着美言,这事大概率也成不了,到时候刘海中照样得怪自己办事不力。
与其费这个劲,不如自己上!
他许大茂论工作,放映员比锻工车间的普通工人体面百倍。
论在厂里的人脉,他天天跟着厂领导跑,放电影接触的全是各科室的人,哪点不比刘光天强?
只要他稍微用点心,于海棠这样的小姑娘,还不是手到擒来?
真要是能把于海棠娶回家,那可就一步登天了!
于家根正苗红,在厂里人脉广,他以后在厂里的地位只会水涨船高,再也不用怕娄家成分的问题连累自己。
到时候别说一个小小的放映组长,就算是文宣部的干事,他也能争一争!
还有陈卫东那小子,等他娶了于海棠,在厂里站稳了脚跟,想收拾他,还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许大茂越想越美,心里跟喝了蜜似的,看着于海棠的眼神,更是热乎得快要冒出水来,早把给刘光天说媒的事,忘到十万八千里外去了。
“许师傅,你今天特意请我吃饭,说是有什么事?”
于海棠拿起桌上的菜单,笑着抬头问他,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看得许大茂心尖又是一颤。
许大茂连忙收了神,脸上堆起最和善的笑,嘴上先把刘光天的事含糊了过去。
“嗨,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咱们一个厂的,同在文宣口子上混饭吃,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早就想请你吃顿饭。”
他说着,抬手就喊服务员:“服务员!上菜!手切鲜羊肉先来四盘,再来盘肥牛,白菜、冻豆腐、粉丝都配上,麻酱小料多放韭花和辣椒油!再来瓶二锅头!”
这一顿饭,在这个年月,绝对是顶顶奢侈的席面了,寻常工人家庭,逢年过节都未必舍得这么吃。
许大茂就是要摆足了排场,让于海棠看看,他许大茂不仅有本事,还大方,跟刘光天那种连买根糖都要犹豫半天的怂包,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
于海棠连忙摆手:“不用这么多,吃不了浪费了!”
“嗨,这有什么浪费的!能请于大播音员吃饭,是我许大茂的荣幸!”
许大茂拍着胸脯,嘴跟抹了蜜似的,“再说了,这点东西算什么?”
“以后你想看什么新电影,跟我说一声,我提前给你留最好的位置,内部放映的片子,我也能给你弄来票!”
这话一出口,他就看见于海棠眼睛亮了一下,心里更是得意。
放映员这个身份,最吃香的就是这点,紧俏的电影票,别人打破头都抢不到,他手里有的是。
这就是他的资本,也是刘光天拍马都赶不上的优势。
铜锅端了上来,炭火烧得正旺,清汤锅底咕嘟咕嘟地滚着,冒着热气。
许大茂殷勤地拿着公筷,给于海棠往锅里下羊肉,嘴里不停歇地开始显摆自己。
“不是我跟你吹,于海棠,咱们厂这一亩三分地,不管是工会、劳资科,还是车间的领导,我都熟得很。”
“平时谁家里有个事,想弄张票,找个门路,都得来找我许大茂。”
“我们这放映员,看着就是放个电影,其实厂里大大小小的事,我们都门清。”
“厂领导去哪视察,开什么会,要放什么宣传片子,都是我们跟着,跟领导接触的机会,比车间主任都多。”
他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贬低着刘光天,话里话外都在绕。
“不像有些车间的工人,天天就知道抡大锤,除了干活啥也不懂,眼界窄,没见识,跟社会都脱节了。”
“跟这样的人在一块,日子过得都憋屈。”
于海棠听着,只是笑了笑,夹起涮好的羊肉蘸了麻酱,没接话。
可许大茂却越说越上头,看着于海棠笑靥如花的样子,心里的邪火越烧越旺。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该怎么跟娄晓娥离婚了。
娄晓娥不是不让他碰吗?不是天天嫌弃他吗?
正好!他就借着这个由头,跟她闹,跟她离婚!
到时候就说娄家是资本家,他跟娄晓娥划清界限,不仅没人会说他不对,厂里领导还得夸他思想觉悟高!
离了婚,他就光明正大地追求于海棠,到时候人财两得,前途一片光明,岂不是美哉?
至于刘海中那边?
到时候随便找个借口,就说于海棠没看上刘光天,这事不就结了?
老东西还能咬他一口不成?
就算他心里有气,等自己娶了于海棠,在厂里地位更稳了,还用得着看他刘海中的脸色?
许大茂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二锅头,酒劲上头,看着对面的于海棠,眼睛里的火热和得意,几乎快要藏不住了。